第58章「那隻伸過來的手」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1.8萬 字
在抵達據點之後,接下來就是治癒魔法師露易絲出場的時候了。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她的真正舞臺果然是在任務結束之後。
在露易絲正確且迅速的指示之下,整座據點立刻搖身一變爲治療醫院。
而在她的「治療室」入口處,很快就出現一幅奇妙的光景:一羣彪形大漢老實地縮在那裏等待診療,簡直就像醫院的候診室。
首先是穆傑路,再來是露姬,然後是其他負傷者……露易絲依序爲衆人施加治癒魔法。在一般情況下,治癒魔法師所施加的治癒魔法,頂多只能提升負傷者本身的自我治癒能力。當然,具體效果會因爲施術者不同而有差異,但是最根本的部分並沒有什麼不同。
不過,在治癒魔法師之中,也有遠超「一流」或「名醫」這類級別的存在。
尤其是能夠被無雙魔法師蕾蒂看上的人物,基本上在亞魯法國內都是首屈一指的超級高手。
露易絲當然也不例外。幾小時過去之後,幾乎所有的負傷者都恢復到可以用自己雙腳站立的程度。亞爾斯對治癒魔法的領域沒有太多認識,不過現代治癒魔法師的技術日新月異地進步,就連他也不得不感到歎服。時至今日,治癒魔法師在外界的存在價值,已經遠非過去所能比擬,而是整支部隊裏最不可或缺的一員。
話雖如此,穆傑路還是被露易絲吩咐要好好靜養一陣子。儘管穆傑路實在不願意躺在牀上乾瞪眼,可是無論他本人如何強調自己沒有問題,全權負責治療工作的露易絲都有着絕對的命令權。在這支部隊裏,能夠不聽從露易絲指示的人,大概就只有裝瘋賣傻的蕾蒂了。
周圍其他隊員也沒有露出愁眉不展的模樣,甚至還不忘落井下石似地揶揄穆傑路,顯然大家都保持着平常的樂觀開朗。
而亞爾斯在接受手掌凍傷治療的時候,也被露易絲仔細地交代了醫囑。
(不過……要我別動到這隻手,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不能使用慣用手這種事情,在外界無疑是相當嚴苛的限制。因爲他在凍傷後還是劇烈活動的關係,導致手掌的傷勢變得比原本更嚴重。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亞爾斯並沒有因此施展不出魔法。
結束治療之後,亞爾斯走向據點深處的某個小房間。雖說這裏是據點,但是整體空間不算太寬敞。基本上,這裏只有以手製的隔板或布簾作爲空間的區隔,因此要說是「小房間」似乎有點語病。
亞爾斯撥開垂在那個房間前面的布簾,以視線向房間主人輕輕打了個招呼。
那塊布簾原本就是半敞開的狀態,所以露姬大概早就察覺到亞爾斯的來訪了吧。
此刻,露姬正躺在簡陋的木板牀上,吊着雙腳休養生息。
這副窩囊的模樣,對魔法師來說當然是奇恥大辱。因此露姬也和穆傑路一樣,臉上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
亞爾斯像是看穿了露姬心情,說道:
「敗北的餘韻只有一片苦澀是吧?」
「剩下的就是貝利克的工作了。假如那個『雪男』真的是【庫拉瑪】的成員,能夠殺了那傢伙也算好事。只要可以削減【庫拉瑪】的戰力,我們哪一天需要和他們交手的時候也會輕鬆許多。」
附帶一提,古鐸曼的那些研究資料,已經在維札斯特的指示之下全數銷燬。
果不其然,只見蕾蒂向前踏出一步,整張臉湊到亞爾斯的面前打量起他。兩張臉孔的距離只在咫尺之間,嘴脣或鼻尖隨時都有可能碰在一起。
在那之後,彷彿隱約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其他隊員也自然而然地聚集了過來。每個人都想要聽取這次任務的總結。用來擺放露姬病牀的這個小空間,位於據點裏最邊緣的角落,因此難免會有種侷促感。但是亞爾斯也不可能就這樣突然閉上嘴巴,只好找個時機接着說下去。
雖然亞爾斯開玩笑地這麼說,但是隻要前些日子襲擊學院──正確來說是襲擊亞爾斯──的伊莉依絲還是【庫拉瑪】的幹部,就只有自己有能力對付他們。
立刻出聲催促着答案的人,是躺在簡易牀鋪上的穆傑路。因爲他的頭無法自由轉動,所以只能透過聲音發問。畢竟是讓自己身負重傷的對手,他肯定非常想知道那名男子的身分吧。
從結果上來說,蕾蒂等於是拿露姬的信任綁架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亞爾斯也只能舉白旗投降,並且不得不佩服蕾蒂的嗅覺敏銳。
但是,其他隊員看起來還無法接受。他們似乎仍試圖理清心中亂成一團的思緒。
全體隊員從身體深處發出的歡呼吶喊,甚至直接吹跑了亞爾斯這些無謂的思緒。
「我直接從結論開始說起吧。關於這名操縱『雪花』的男子,我也不是很清楚是怎麼回事。畢竟魔法師並不全是友軍。」
這正是蕾蒂一手打造出來的部隊風格。
緊接着,忘乎所以的勝利歡呼,瞬間響徹了整座據點。有人互相擁抱,有人互相拍肩,即使是躺在牀上的傷者,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成功收復巴納利斯,對於人類和亞魯法具有什麼樣的重大意義,已經不是衆人此刻關心的事情。他們只是在爲自己達成的非凡壯舉感動不已。
蕾蒂機靈地察覺到了亞爾斯的劣勢,於是更進一步地把身子探上前。她的表情彷彿在說:「如果是我這個外人也就算了,但是隱瞞搭檔可是要不得的行爲喲。」
畢竟這確實是蕾蒂也應該參與的話題。
「嗯~真的嗎?」
(……畢竟他們有不少隊友陣亡了。)
然而,亞爾斯無法融入衆人的氣氛之中,也無法感同身受。他唯一能夠做到的事情,就只有很識時務地保持沉默。
全體隊員一時之間都愣在原地,隔了一拍之後,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露姬直截了當地向亞爾斯拋出這些疑問。盤踞在她內心的這些疑問,是在場全員心中的共同困惑。幾乎全體隊員都有種如鯁在喉的異樣感,無法坦率地對收復巴納利斯一事感到高興。
儘管那個招式確實有一定的用處,但是其實是種事倍功半的魔法。不僅要循序漸進地改寫座標,同時還需要有機器演算級別的情報處理能力,纔有辦法使冰刀做出高速移動。
尤其是【席納姆之獨眼】被譽爲掌管一切生命的魔眼。亞爾斯已經深切體會到其中的含義。
此刻在亞爾斯的心頭湧起了一個疑問。
雖然蕾蒂開玩笑地這麼說,但是她的表情卻彷彿有些懷念。
「行了行了,大致上我都明白了,總之就是沒有問題吧!那麼,再來就交給我吧。」
「無論如何……」
(說到底,和擁有那種魔眼的傢伙捉對廝殺,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啊。)
不管他們在任務中經歷了多深的苦難和悲痛……一旦來到應該歡慶的時刻,便會暫時忘記哀傷,全心沉浸在片刻的情緒高峯之中,盡情享受完成任務的成就感和倖存的喜悅。
因此亞爾斯不希望與她再次交手。
《費格爾四書》被譽爲世上最珍貴的奇書,同時也被某些人視爲預言書。儘管有些隊員甚至連這本書的存在都不知曉,但是亞爾斯並未對此特別多做說明。
「可是,阿爾小弟,那傢伙可是那種程度的高手喲?而且你和他不是還講了一些高深莫測的對話嗎?」
方纔的陰鬱氣氛頓時一掃而空,空氣中瀰漫着熱鬧歡騰的氣息。
亞爾斯以淡然的語氣,向蕾蒂等人簡單扼要地說明了這起事件。
「……!?」
「結果查了老半天,最後還是一無所獲啊?維札斯特老爹也真是人老不中用了呢。」
「所以說,那個『雪男』就是伊諾貝囉?」
乍看之下,那名『雪男』似乎是和魔物攜手合作,但是實際上會不會根本不是這樣?既然有【噬腦魔】以暗系統魔法操縱同伴的先例存在……那名男子會不會其實也是魔物的「支配者」?在亞爾斯的印象裏,對方確實有提到「古鐸曼的研究成果」之類的話。
……伊莉依絲不會死亡。同時也無法死亡。
「嗯。這種可能性非常高。」
「這麼說也沒錯。那麼,我就直接進入正題了。蕾蒂,你是想問先前『那名男子』的事情吧?」
「阿爾小弟,這種冠冕堂皇的鬼話,留給高層那些自以爲是的老頭子說就行了。反正等我們回去之後,那些傢伙一定會把我們吹捧得跟什麼一樣,到時候就算不想聽也會被逼着聽呢。」
「…………」
「剛好相反。即使是諜報工作和調查活動的專家,也找不到幕後黑手的任何蛛絲馬跡。」
如此餘味糟糕的結果,教人實在無法抬頭挺胸地凱旋而歸。而最爲犧牲者感到心痛的人,莫過於身爲隊長的蕾蒂。
「……那名男子爲什麼能夠和魔物聯手,做出像在背後支援魔物的行爲?一個人單獨在魔物的巢穴附近行動……在正常情況下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而且,他提到【元素因子分離化計劃】和古鐸曼名字的時候,臉上也出現了明顯的反應。」
「從國際政治的角度來說,收復巴納利斯無疑會是亞魯法的一大壯舉。雖然整個地區的整頓開發需要相當長的時間,但是作爲人類打入外界的最前線據點,其他各國大概也不得不承認巴納利斯的重要性吧。」
儘管聆聽姿勢各不相同,但是所有人的反應都相當平淡。
雖然也有不少魔法的威力足以比擬【蒼藍恆星】,但是那些魔法全都被指定爲「禁忌」,或許就是因爲考慮到被濫用的風險──比方說,擁有絕對權力的領導者,又或者能夠操縱他人意志的魔法師,把部下當成棄子以發動自殺式特攻……諸如此類的危險狀況。
露姬微微噘起嘴脣,臉上帶着幾分抗議的神情看向亞爾斯。
沿着蕾蒂意味深長的視線望過去,亞爾斯這才赫然發現一件事實。雖然蕾蒂乍看之下盯着亞爾斯,但是她真正在注視的對象其實是露姬。儘管亞爾斯並不知道是話中哪個地方引起了蕾蒂懷疑,不過他非常清楚,一旦蕾蒂深究,自己馬上就會露出狐狸尾巴。
儘管亞爾斯的思緒也再次被往事牽引,可是過去的事情就已經過去了。正因爲現在已經和過去不一樣,亞爾斯應該也有自己能夠做到的事情。
「光是能夠保住性命,就已經算很不錯了。不過,你的魯莽之舉這次可真是救了我們所有人吶。」
「你們好像在說很有趣的事情呢。據點裏頭可是禁止說悄悄話的喲。」
首先是古鐸曼以研究者身分深入參與的【元素因子分離化計劃】,因爲涉及過去的非法人體實驗,如今已成爲被軍方抹消的黑歷史。
「或許呢。他看起來也知道所謂的《費格爾四書》,應該就是他沒錯了。」
穆傑路躺在被搬運過來的簡易牀鋪上,仰望着天花板,側耳傾聽亞爾斯的發言。
蕾蒂的隱藏王牌【蒼藍恆星】,突然在這個時候從亞爾斯的腦海閃過。蕾蒂若是在降雪停止前使出這項魔法,或許根本就無法成功施展,甚至還有可能因爲難以控制魔法而招致恐怖的結果。
儘管露姬悄悄地垂下了視線,可是蕾蒂似乎並沒有留意到。正確來說,蕾蒂的目光甚至沒有放在露姬身上。
蕾蒂從亞爾斯背後一把抱了上來,將下巴擱在他的肩頭上,湊到他的耳朵旁邊如此輕聲說道,接着還補了一句:「這不是把我們當成外人了嗎?」
就在亞爾斯打算總結的時候,蕾蒂陡然伸手製止了他接下來的話。
「那麼,【庫拉瑪】有沒有可能在這件事情裏摻一腳?」
不過,在這次的任務之中,有一件事情的結果出乎亞爾斯預料之外。
在上次的【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的一戰中,蕾蒂也和亞爾斯一起遇上了伊莉依絲和哈贊。雖然雙方只進行了遠距離交戰,但是蕾蒂應該已經親身體會了【庫拉瑪】幹部的實力。因此她會做出這樣的推論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現場的氣氛出現了明顯的轉變。說到底,外界不可能存在着『魔物』以外的敵對勢力。但是全體隊員似乎都已經聽說,在這場異變的背後有一名奇妙的「局外人」──而且看起來還是個魔法師。這名來路不明的男子,也是害穆傑路負傷的元兇。
只要稍微環顧一下據點內部,就會看到幾乎每個人都帶着大小傷勢。再加上先遣隊的成員也沒有平安歸來……
「目的是?」
亞爾斯輕聲笑了起來,姑且稱讚了露姬的莽撞行爲所發揮的關鍵作用。假如『雪花』魔法沒有遭到解除,他們和【榭姆雅薩】的那一戰肯定更加難以收場。
其次是在這起事件中被逮捕的古鐸曼,卻在軍方設施內部離奇地遭到滅口,最後是貝利克懷疑古鐸曼背後有合作者存在,因此委託維札斯特進行調查。對於大多數時間都在外界活動的蕾蒂等人來說,他們大概根本沒有機會聽說這些消息吧。
亞爾斯立刻爲維札斯特辯護,擅自讓他欠下了自己一個人情。不過嚴格說起來,亞爾斯其實是在償還人情纔對。
「的確是吶。就只是說起來有些稀奇的魔法而已。這些話你們聽過就忘了吧。」
蕾蒂想要說的大概是《費格爾四書》和古鐸曼風波的事情。雖然這本來應該是機密事項,但是亞爾斯判斷這時候也只能老實交代了。
事實上,亞爾斯的做法並沒有什麼錯,他只是刻意略過了沒有根據的推測,只交代明確的事實和客觀的狀況而已。可是蕾蒂故弄玄虛的說話方式,已經讓露姬露出明顯的動搖神情。亞爾斯有事情瞞着沒說──露姬似乎非常在意蕾蒂的這番指控,整個人的舉止變得有些奇怪。
亞爾斯在心中如此暗忖。因爲連遺體和遺物都找不到,所以只能用推斷的方式,不過作爲他們戰友的先遣隊成員,顯然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由於無法確定死者人數,因此大部分的人都會被列爲「在任務中失蹤」,不過這樣的說法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儘管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是亞爾斯和露姬都隱約明白了一件事情。
男子不僅能夠自由操縱如此廣大地區的降雪,而且還散發出完全讓人捉摸不透的詭異氣息。讓露姬負傷、使蕾蒂精疲力盡,且毫不留情地向穆傑路痛下殺手,那名男子無疑是極度危險的存在。因此亞爾斯也當機立斷,當場了結那名男子。
「好啦!我們來慶祝成功收復巴納利斯吧!」
是的,亞爾斯其實還有一件事情沒向蕾蒂和露姬坦白。
只見蕾蒂高舉拳頭,以有些悠然的語氣如此高聲喊道,簡直就像少年纔會做出的舉動。
只有蕾蒂和其他人不太一樣,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亞爾斯。蕾蒂的眼神宛如孩童般天真無邪,她用那雙不可思議的眼睛盯着亞爾斯瞧,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些什麼。
蕾蒂也鬆開抱着亞爾斯的手,一語不發地默默聆聽。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那樣的魔法呢。那個招式很麻煩吧?不是直接用手,而是特地透過魔力操作冰刀。不過這也是因爲他的手臂被你砍下來的關係吧?」
雖然亞爾斯很想主張無罪推定原則,但是他無法逃離蕾蒂的眼睛。
「我記得幕後黑手的名字應該叫做『伊諾貝』。」
因爲蕾蒂天生就是個陽光開朗的人,所以當她「刻意裝出活潑模樣」的時候,反而很容易就被人一眼看穿。
「我是很想叫你自己去找總督問個清楚,不過這次就算特別大放送吧。雖然你們想必沒有聽說,但是這只是不久之前的事情。我從貝利克那裏接到了命令,要我幫忙逮捕他追查已久的通緝犯古鐸曼……」
「不曉得呢。那傢伙似乎說了什麼『目的已經達成了』。」
亞爾斯的致詞,有些空洞地迴盪在據點裏,就連他自己也覺得這番話相當言不由衷。
事實上,貝利克也在懷疑【庫拉瑪】這個魔法犯罪者集團是幕後黑手。儘管沒有確切的證據,可是和【庫拉瑪】有着相當孽緣的亞爾斯,同樣認爲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因爲即使世界如此廣大,那種程度的高手絕不可能是什麼無名之輩。再加上最近一年,【庫拉瑪】的行動明顯變得活躍起來,作爲犯罪組織的威名開始流傳於各國之間。
有人奮力地舉起粗壯的手臂,聲嘶力竭地高聲咆哮;也有人一邊吹着口哨,一邊歡欣雀躍地上竄下跳。
蕾蒂很有其風格地隨便下了個結論之後,倏地轉過身去,重新面對其他隊員。
不過,儘管亞爾斯苦笑地看着這一幕,可是他並沒有沉醉在狂喜的氣氛之中。
沙吉庫則是將魁梧的身軀倚在牆上,相當罕見地沒有插嘴發表意見。
「我知道了啦……我有點在意的,是那傢伙使用的冰刀。」
「沒這回事!我沒有隱瞞的意思。」
出於盡人事的想法派去搜索先遣隊的小隊,最後真的奇蹟般地找到了生還者──儘管只有寥寥數人。根據生還者的說法,先遣隊果然是在途中被暴風雪吞沒,然後遭到魔物襲擊。在那之後,他們便徹底隱藏行蹤不斷躲藏,因此每個人都顯得憔悴不堪。
「阿爾小弟,你還有事情瞞着沒說吧?」
亞爾斯聽到這個報告的時候,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就只是覺得先遣隊全軍覆沒的預期沒有成真,多少算是個好消息。
可是,或許是想到包含探查魔法師在內的其他先遣隊成員,最後都未能平安生還,蕾蒂有一瞬間露出了悲愴的表情。亞爾斯覺得自己似乎能夠理解她的感受。
不過,亞爾斯本人並不希望和那名嬌小的不速之客再次交手,而且他內心隱約有種預感,覺得伊莉依絲不會再以敵對的形式出現在自己面前。
不過,因爲蕾蒂的眼神非常澄澈,所以她大概沒有什麼惡意。雖然蕾蒂整個人都貼到了亞爾斯身上,但是受到當前狀況的影響,躺在牀上的露姬也沒有強烈的反應。露姬甚至忍不住有些懊悔,覺得自己不該在和亞爾斯獨處的時候提起這個話題。
在造型方面,也只是流麗的線條很引人注目而已,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留意的地方。只是露姬突然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沒錯,露姬大概也察覺到了。那名男子製造出來的冰刀,和某人的魔法非常相似的事實。
「雖然出現了不少犧牲者……但是他們的犧牲總有一天會得到回報。各位,我覺得你們的表現已經非常好了。」
然後,她猛然吸了口氣。
「無論如何,死人是不會說話的。這件事就先到此爲止吧。」說到這裏,亞爾斯暫時結束了這個話題。
由於這項魔法存在着波及施術者本人的風險,因此除非是搭配懂得施展障壁魔法的高手,否則很難找到運用的機會。
可是,如果那名男子就是古鐸曼的後援金主的話,他手上握有部分的研究成果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當然,那不是光暗二極系統的元素魔法相關研究。
而是將人類轉化爲魔物……那項可怕研究的具體成果。
突然間,幾幅畫面浮現在亞爾斯的腦海之中:【榭姆雅薩】『出現在翅膀上的眼睛』,以及從穆傑路和沙吉庫的報告裏聽取到的『人發』和『拼接的人皮』。要說這是捕食行爲所導致的進化結果,未免也保留太多人類部位的原始特徵了。說到底,魔物把人類的皮膚披在自己身上,本身就是極度異常的行爲。也就是說,該不會……
接着沒過多久,露易絲帶着若無其事的表情,從據點深處端來了一個用粗糙木板製成的托盤。
托盤上面疊放着許多像烈酒杯的小杯子。這些杯子大概也是手工製作,雖然大小形狀參差不齊,但是表面有經過仔細的打磨處理。
只見露易絲拿起其中一個杯子,從同樣放在托盤上的瓶子裏倒出透明的液體,將那個杯子斟滿。
「蕾蒂大人,我把東西拿過來了。」
「辛苦你了。還有,也謝謝你幫大家治療。大家都過來拿一杯吧。」
蕾蒂露齒一笑地向露易絲送上慰勞的話語,接着像是要重振精神似地高聲喊道。
然後她立刻轉頭向亞爾斯和露姬補充一句:
「小朋友就抱歉啦,你們只能用清水將就一下。」
面對亞爾斯朝自己看來的愕然眼神,蕾蒂完全不當回事地說道:
「就算你露出一副望眼欲穿的表情也沒有用喲。這裏面裝着的可是烈酒啊。」
聽蕾蒂這麼一說,亞爾斯也想起來了,在先遣隊運送過來的那些貨物裏,確實有類似酒瓶的容器。
就在這個時候,穆傑路像是要辯解似地,帶着苦笑補充說明:
「亞爾斯大人,我們並不是成天都在飲酒作樂。真要說的話,這算是這種時候的慣例活動吧。」
穆傑路的眼神相當平和,卻透着一股孤寂的味道。
這麼說起來,明明剛纔場面還一片喧囂嘈雜,此刻的乾杯活動卻帶有一種儀式般的肅穆氛圍。
換句話說,穆傑路所說的「這種時候」並不是爲了慶祝完成重大的任務,而是爲了哀悼那些陣亡的戰友。在亞爾斯的理解中,這顯然就是所謂的「送終酒」。
露姬的這段話說得斷斷續續,不時夾雜着像是打嗝似的短暫停頓,明顯已經喪失了理性的控制。
「好啦,我們已經幫你們擦好屁股囉。我不曉得你們那邊是天國還是地獄,不過你們可沒有休息的工夫。只要我們還在外界出生入死,你們就有義務見證我們的英姿。這就是你們擅自展開永久休假的懲罰。」
「我果然還是希望小露姬加入我們的部隊呢。」
巴納利斯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寧靜。在這種泡入溫水般的舒適睡意之中,亞爾斯緩緩地讓自己的意識沉了下去。
雖然蕾蒂的語氣沒有什麼改變,但是聲音聽起來有些生硬,視線也不由自主地轉向一旁。簡直像等待告白回覆的青春期少女,散發出一股純真無邪的氣息。
尤其是亞爾斯和蕾蒂合力討伐【榭姆雅薩】的戰場遺蹟,看來大概會有半世紀都處於草木不生的狀態。
「好啦~我要出發了~就讓我們、來開一場、屍體派對吧!」
今日任務已經全部結束,巴納利斯的天空一樣晴空萬里。這片萬里無雲的自然美景,讓所有隊員都深深地陶醉其中。
「順便向你透露一下~我是喝醉之後會變得愛撒嬌的類型喔!」
當蕾蒂向自己提出加入部隊的邀約時,亞爾斯確實有種彷彿得到救贖的感覺。
(真的累了啊。)
周圍澄澈通透的空氣,更加突顯出這種細膩的旖旎氛圍。
因此,或許自己一直在等待也說不定。
那似乎是濃度相當高的烈酒。
露姬非但沒有說話變得口齒不清,反而連態度都變得莫名強硬,甚至連自己身上有傷的事情似乎都忘記了。
「蕾、蕾蒂大人!」
每當亞爾斯和旁人一起度過在外界的日子之時,伴隨着被喚醒的遙遠記憶,他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自己是不是曾經也有機會創造一段充實美好的回憶?
不僅地表被燒成了一片焦土,還被鑿出了一個深及巖盤的巨大坑洞。
「哎,先前那次確實很不得了呢。你還當場吐了一大口血呢。」
半晌過後,蕾蒂也停下了大笑,像是休息片刻似地吐了口長氣。一股濃烈的酒精氣味頓時掠過亞爾斯的鼻子。
從任務中倖存下來的其他隊員,也跟着蕾蒂舉杯共飲,用烈酒滋潤喉嚨。有人和蕾蒂一樣露出像在忍受什麼的表情;有人在品酒之後忍不住吐了吐舌頭;也有人將一口喝乾的杯子倒轉過來,明顯一副還沒喝夠的樣子。沙吉庫強忍着嗆人的酒勁,忍不住深深地蹙起眉頭;穆傑路應該也喝下了烈酒,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儼然有種酒國英雄的感覺。
在杯中液體入喉的那一瞬間,露姬的臉蛋一下子變得火紅滾燙,接着兩眼也逐漸發直。亞爾斯立刻瞪視似地回頭看向蕾蒂。
就在下一個瞬間,只見露姬臉上突然浮現奇妙的微笑……隨即大口吐出一口鮮血。
在旁邊看戲的蕾蒂爆笑不已,但是亞爾斯完全沒有想笑的心情。
畢竟巴納利斯好不容易纔平靜了下來,可能的話,衆人都希望這個新的魔物之王不要馬上冒出來。
「啊啊啊啊!!傷口裂開了啦!!」
就算自己反覆不斷地在心中自問自答,也不可能得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即使是在外界洞穴內的簡陋據點,也能夠迎來這種放鬆的時間,說起來實在是很不可思議。
要說他沒有時間靜下來思考,那肯定是騙人的。
但是,亞爾斯並沒有停下腳步。
而經歷先前的戰鬥之後,魔物的蹤跡也跟着大幅減少。
「哎,反正大家都很開心,也沒什麼不好啦。」
就在兩人拌嘴的期間,露姬俐落地從亞爾斯的懷裏鑽了出來,發動【身體強制強化】移動短短兩公尺的距離。儘管已經酩酊大醉,她的身法依舊無懈可擊。不過真正令人喫驚的,還是她居然能在這種狀態下正常操作魔力和構築魔法。
作爲一塊歷史悠久的土地,巴納利斯曾經是一座要塞都市。
「我明明千叮萬囑叫她好好靜養了。」露易絲看見眼前的慘狀,不禁垂頭喪氣地說道。
「不,就憑我這點程度,只會給大家添麻煩而已。」
「那當然。再繼續拖下去,可是會影響到我的學業吶。」
亞爾斯也拿到了一個杯子,杯裏盛着可以一口喝乾的清水。不過他能夠感覺得到,在這小小的一口裏,其實包含着無盡的意義。
魔法師是不斷奔走於各個戰場之間的存在,因此在這條永無止盡的漫漫長路上,不時也會有片刻的休息時光,讓人得以悠閒地消磨時間。
「哈……不,就這麼一杯小酒,根本算不了什麼……沒事的!我完全遊刃有餘。不然我現在就在這裏用魔物的屍骸堆起一座小山吧!」
接着,蕾蒂仰起腦袋露出白皙的喉嚨,將杯中的酒水喝了下去。「呼哇~!」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之後,她像是在回味喉頭的火辣感似地大叫一聲。
這其實並不是什麼稀奇的現象。當支配大陸或區域的最高級別魔物遭到討伐的時候,其他魔物往往會自動四散奔逃。若是有別的支配者級魔物登場自然另當別論,不過在新的『老大』現身之前,魔物的增加速度會急遽下降,掃蕩起來也變得容易許多。
只見蕾蒂一臉唯恐天下不亂的開心模樣。
等待『某人』有一天像這樣向自己伸出手來。
戰鬥結束之後,巴納利斯轉眼間就恢復了以前的氣候。
不過她身爲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實在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就是了。
雖然露姬的傷勢尚未完全痊癒,但是如果只是負責探查工作並沒有問題。露易絲嚴格交代絕對不許讓露姬參加戰鬥,所以蕾蒂就只有讓她負責探查周圍動靜,露姬本人也默不作聲地專心於這件工作上。
露姬也在牀上坐起身來,用雙手捧着小杯子。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畢竟我們當初就是這麼說好的。」
◇ ◇ ◇
亞爾斯總是獨自在外界執行任務。只要他能發揮出預期中的戰力,軍方高層對他的行動也不會多加干涉,甚至可說根本不關心他的死活。而他自己也以同樣的態度面對別人。
「玩笑話就到此爲止。這一帶基本上沒什麼問題了吧?不好意思,我和露姬要先回去了。」
「亞爾斯大人~您未免有點太、不關注我了!您如果不仔細、看着我拚命、努力的模樣……就算是我、也會覺得、很受傷的!」
伴隨着彷彿欣羨死者似的說話方式,蕾蒂的表情甚至給人天真開朗的感覺。
就在這時,露易絲突然「哎呀」了一聲,帶着不知道是不是裝出來的傷腦筋表情看了過來。
而亞爾斯雖然同樣喝乾了杯中的液體,但是正如預期的那樣,裏面就只是普通清水而已,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就在他心想露姬大概也會是類似反應的時候……
露姬連忙轉頭看向亞爾斯,臉上的急迫表情彷彿在主張:「一切都是酒精作祟!絕對不是我的過錯!請您一定要相信我!」
亞爾斯刻意不回應蕾蒂的聲音,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讓意識漂浮於自己內在的汪洋之中。不一會兒工夫,濃重的睡意便湧了上來。
說到底,只要看到穆傑路和沙吉庫的苦瓜臉,馬上就能明白蕾蒂喝醉的時候,絕對不是什麼「愛撒嬌的類型」。
「即使是你也拿希絲緹小姐沒轍啊。畢竟那個人真的很可怕呢~」
露易絲驚慌失措地叫了起來。她的手裏已經拿着作爲嗅鹽之用的藥草,可是一切爲時已晚。
「小露姬不小心喝到酒了呢。不過這裏是外界,算是擁有治外法權的地方,因此也沒有觸犯法律的問題喲……話說回來,小露姬的酒量可真弱呢。」
維札斯特或貝利克要是得知這件事情,肯定會頭痛不已地抱起腦袋吧。
確認所有人都拿到杯子之後,蕾蒂倏地舉起手中的杯子。雖然杯中的酒水順勢溢了出來,但是個性豪爽的她根本不當回事。配合着蕾蒂的舉杯動作,全體隊員都舉起了自己的杯子。亞爾斯和露姬也模仿衆人,小心翼翼地舉杯。
亞爾斯突然覺得倦意一口氣湧了上來,於是他直接躺倒在牀鋪上。說是這麼說,這裏當然沒有牀墊這種東西存在,直接躺在硬牀上的結果,大概只會讓人腰痠背痛。
「像這樣的時光……其實意外地很不錯喲。」
其他隊員也紛紛通過共振器進行回報,表示自己負責的區域沒有發現任何問題,並三三兩兩地陸續回到蕾蒂身邊集合。接下來大概就是進入掃蕩餘孽的階段,不過這種清理蝦兵蟹將的作業,當然用不着亞爾斯特地出手。
露易絲連忙把露姬扛到肩上,再次帶着她前往治療室。
滿臉無言的亞爾斯,像是要打斷這場鬧劇似地開口說道:
亞爾斯完全不理會蕾蒂的調笑,默不作聲地把想要依偎到自己身上的她推到一旁。
可是,對身爲無雙魔法師的亞爾斯來說,牆內的生活完全是個格格不入的世界。事實上,他有好幾次都深深地體認到,自己終究只有在外界才能找到容身之處。
不過,反正這種工作也不會落到自己頭上,因此亞爾斯並沒有特別在意這件事情。
就在這時,蕾蒂突然從背後叫住了往回走的亞爾斯。
露姬斬釘截鐵地如此回答,語氣中透着一股疏遠和固執的味道。正在深切反省上次酒後失態的她,對於整件事情感到羞恥不已,因此纔會變成這般陰陽怪氣的模樣。老實說,她甚至恨不得直接抹除一切的相關記憶。
「啊……在你離開之前,我想從你口中聽到上次那件事情的答案。」
作爲任務的最終階段,一行人正在巡視周遭地區,確認是否還有殘存的高等級別魔物。蕾蒂就在這時,突然喃喃地如此說道。
「別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好不好?這下該怎麼辦纔好啊?」
然而,在看到亞爾斯那張沉默撲克臉的瞬間──
「對不起!我真的給您添麻煩了!」露姬老實地承認自己的過錯,以接近九十度鞠躬的方式表達歉意。
蕾蒂適時地開口說道,簡直像是看穿了亞爾斯的心思一樣。亞爾斯沒有轉過頭去,逕自在硬邦邦的牀鋪上輕輕閉上眼睛。正因爲兩人都是無雙魔法師,所以很能夠理解對方的想法吧。特別是蕾蒂和亞爾斯有着長年的交情。這種若即若離的關係……或許就是人們常說的「孽緣」。
因此亞爾斯的反應,代表他認爲這個問題根本沒有思考的必要。
不過,這場風波也有一些意外的收穫,像是露姬平常不會展現的另一面,以及她不經意說出的真心話;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以後絕對不能讓她有機會沾到半滴酒。
滿目瘡痍的斑駁地面,如實地訴說這場戰鬥有多麼激烈。若是想要重新整頓這片土地,肯定需要動員大量的人力資源吧。
正是因爲厭倦了這樣的世界和生存方式,亞爾斯纔會提出退役申請。
如今討伐盤踞於此的高等級別魔物之後,這一帶的地圖也必須跟着重新繪製。並不是說魔物的勢力分佈出現了變動,而是局部的地形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現場只有亞爾斯知道蕾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沒有特地向一臉困惑的露姬說明,而是迅速地看了一眼蕾蒂的方向。
「還好啦。那麼,你們就儘量好好表現吧。」
看着露姬轉過頭來的得意表情,亞爾斯不由自主地按住了額頭。只是露姬如果再這樣胡鬧下去,很有可能在無人得以阻止的情況下,獨自一人踏入魔物猖獗的據點外面。
「原來小露姬是喝了酒會變得傻乎乎的類型啊,阿爾小弟。幸好她不是醉了就脫衣服或發酒瘋呢~」
蕾蒂不理會面紅耳赤的露姬,逕自回想着當時的場景咯咯壞笑起來,看起來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儘管表面上裝沒事,可是露姬的直接反應完全是不打自招,證明她心裏其實非常在意這件事情。
露姬從牀上站起身來,眼看就要順勢縱身一躍。亞爾斯及時摟住露姬的腹部,在空中攔截了她的行動,但是她馬上像小孩子一樣開始大吵大鬧。
「……!!那、那都是酒精作祟的緣故!?」
「喂!快想點辦法啊!」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你說是吧?露易絲。」
雖然是以後的事情,但是動植物早晚會重新回到這片土地上,讓這裏再次恢復爲一片綠意盎然的世界吧。
「……!!」
聽到亞爾斯這麼說,蕾蒂輕笑着回應:
其他隊員忙不迭地阻擋起通道。
拋下這句話之後,亞爾斯便催促着露姬一同轉身離去。兩人已經事先在據點收拾好行李了。
畢竟這裏本來就是溫暖地帶,隨着異常降雪消退,巴納利斯的原始景色很快就顯露在地表之上。空氣變得清新澄澈,先前刺痛喉嚨的強烈寒氣已經消失無蹤。
蕾蒂這段致詞果然很有她的作風,完全不是徒具形式的場面話。
蕾蒂似乎把亞爾斯的沉默理解爲猶豫,於是揚起形狀姣好的脣角露出微笑說道:
「如果有一個地方能夠讓你和其他人一起闖蕩外界,這樣不是也挺好的嗎?我們隊上的傢伙可不會隨隨便便就死掉喲。啊,如果阿爾小弟加入的話,這支部隊的隊長就會變成你呢。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好吧。」
只聽蕾蒂以若無其事的語氣說出如此重大的事情,但是不知何時聚集過來的其他隊員,並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滿的神色。甚至還一齊抬起臉來,彷彿在說他們已經做好了迎接新隊長的準備。
有人微笑不語地抱着粗壯的手臂看好戲;有人一邊摩挲下巴,一邊興味盎然地看着這一幕;也有人遠遠站在外圍,僅有視線投向這裏。只是他們每個人都保持着沉默,靜靜地關注蕾蒂和亞爾斯的對話。
在場的每個隊員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不管哪個人都有着身經百戰的臉孔,散發出頂天立地的氣勢。
「你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喲。如果你只能夠在外界生活的話,那就在外界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就行了。這裏就是『那樣的地方』喲。因爲啊……你已經是這個『大家庭』的一份子了。」
伴隨着爽朗的笑容,蕾蒂緩緩伸出纖柔的手。

露姬看到這一幕,瞬間難掩驚訝之情。
然而,她馬上就領會到這是怎麼回事,自然而然地放鬆表情,露出笑容。
如今回首以往,長年忍受着軍部非人道待遇的亞爾斯,儘管得到高層人士徒具形式的表面讚揚,可是從來沒有人顧及他內心的傷痛和願望。
他那傷痕累累的靈魂,如今終於得到了些許救贖和回報的機會。
再也沒有人比蕾蒂更能理解亞爾斯的處境。對亞爾斯來說,握住蕾蒂伸過來的那隻手,肯定會成爲他踏上真正幸福之路的第一步。
露姬也會繼續陪伴在亞爾斯的身邊吧。不管怎麼說,露姬已經無法脫離軍隊生活。雖然這會是一條充滿危險的艱難道路,但是她原本就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
然而最重要的,還是這些隊員的存在。
他們是真正理解亞爾斯的價值,並且能夠靠近他的孤單的人物。
露姬能夠感覺到,在這支部隊裏有亞爾斯想要追尋的東西。露姬自己也從小就失去父母,自幼便由軍方撫養長大。因此她的潛意識裏知道亞爾斯身上缺少了什麼,以及他心裏在尋求什麼。
在軍部這種只看重打倒魔物能力的環境裏,蕾蒂的部隊簡直就是夢一般的地方。因爲正如蕾蒂所說,這支部隊就是一個大家庭,是她可以回去的家。
露姬無法用言語表達出溢滿胸腔的情感。那是一股溫暖而苦澀的複雜情感。
無論是對亞爾斯還是露姬而言,蕾蒂的邀請都完全是百利而無一害。只是從結果上來說,兩人的關係將會變得平起平坐,露姬總覺得這樣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到頭來,她還是沒能把心裏的這些話說出口。
「如果你願意加入的話,我們就不需要物色新的探查魔法師了呢。畢竟小露姬也會一起加入嘛。」
雖然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是蕾蒂認真地把手伸向了露姬。這也是露姬作爲魔法師的實力得到認可的證明,而且這份認可是來自和亞爾斯並列爲無雙魔法師的蕾蒂。
具體來說,他們從應該已經沒有魔物在那處尋覓獵物的一帶,帶回了關於「某樣東西」的報告。
他也非常清楚,過往曾經共度片刻時光的那些夥伴的記憶,會持續不斷地在腦海的角落盤旋縈繞,宛如揮之不去的執拗亡靈。
作爲同樣是在最前線浴血奮戰的無雙魔法師,蕾蒂不可能不多加掌握亞爾斯的動向。當然,她也很清楚軍部下達給亞爾斯的那些命令……
「這次真的是受你照顧了呢……話說回來,早知道事情會變成如此,我真應該在你進入學院之前就提出邀請呢。不過,你如果覺得現在很好的話,那這樣就是最好的了吧。」
蕾蒂的心裏其實已經預想到這樣的結果,但是她意外地察覺到,明明早已做好被拒絕的心理準備,自己卻比想像中還受打擊。彷彿要隱藏內心的動搖之情,蕾蒂刻意以輕鬆的語氣說道:
在那段坎坷艱困的泥濘歲月裏,如果有人能夠給予他肯定和鼓勵,或許亞爾斯就不會對這個環境心生厭倦……最後選擇離開軍隊。
「小露姬這次也幫了我們大忙呢。如果阿爾小弟不願意加入的話,你一個人留下來我們也很歡迎喲!」
在經歷了和【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的一戰之後,全體隊員都更加堅定了這樣的想法。
因此蕾蒂伸過來的那隻手,或許能夠實現自己的這個心願。而且這種爭戰不斷的日子,也總有一天會迎來終結吧。沒錯,只要能把所有魔物從這世上消滅……不。
穆傑路像是要安慰蕾蒂似地如此說道。雖然他儘可能地裝出開朗的語調,但是不管怎麼看都顯得有些假惺惺,畢竟這種舉動一點都不符合他平日的形象。
實際上,蕾蒂並不只是表面上說說而已,她的部隊確實早已做好迎接亞爾斯到來的準備。與此同時,她也認爲這裏或許會是亞爾斯的最後堡壘。因此當軍部流出亞爾斯的退役謠言時,她覺得這是個大好良機。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無論如何都要把亞爾斯拉進自己的部隊裏。
「你真是個笨蛋呢。半年的時間大概還是無法搞定喲。光是能保住一條小命就該偷笑囉,沙吉庫小弟。」
「不過,外界其實是個意外狹小的世界,所以我們早晚有一天會重新見面的……對了,下次碰面的時候,你可以直接喊我『姐姐』沒關係喲!」
「的確是呢。這樣很好。」
儘管這樣有可能反而觸怒蕾蒂的情緒,可是就算必須揹負這種風險,穆傑路還是出於堅毅的忠誠心採取了行動。
說到底,自己只是找了個好聽的理由,自欺欺人地進入學院就讀而已,目前的狀況其實和以前沒有什麼不同。雖然亞爾斯反覆強調自己要過隱退的生活,但是他的心底或許只是想要一個容身之處而已。那裏沒有最強現役首席的頭銜,只有亞爾斯作爲一個人類的存在。這纔是他真正想要追求的事物。
蕾蒂肯定是希望陪伴在亞爾斯的身旁,直接感受他這個人的一切成長變化。正因如此,儘管她早已預期到會被拒絕,最後還是不由自主地提出了入隊的邀請。
事實上,不管亞爾斯做出什麼決定,都不會有人敢多說什麼。雖然會出現一些不滿的聲音,但是無雙魔法師的力量和存在價值是無可比擬的。如果兩名無雙魔法師集結在同一支部隊,基本上已經沒有人能夠干預他們的行動了。
沙吉庫和穆傑路這才同時意識到,原來他們踩到的是延遲引爆型的地雷。
「…………」
亞爾斯和露姬就此動身啓程,返回人類唯一能夠居住的牆內世界。目送着兩人離去的背影,蕾蒂難掩失落地垂下了肩膀。
露姬再次深深低下頭致歉,蕾蒂則面帶苦笑地說道:
以魔法師的標準來說,那隻手實在太過漂亮了。
雖然這也許只是亞爾斯自欺欺人的好聽理由,但是蕾蒂微笑不語地接受了他的說法,就這樣輕輕地收回了手。
蕾蒂像在自嘲似地如此嘀咕道。儘管早知道希望渺茫,但是她還是不願意錯過這個機會。畢竟和亞爾斯在外界並肩作戰的本次任務,可說是前所未有的大好機會。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還有沒做完的事情。」
「您這是什麼話啊。與其說是虧大了,不如說是這次多虧有亞爾斯大人的幫忙吧?現在回過頭來仔細想想,要不是有亞爾斯大人運籌帷幄,我們或許還得花半年以上的時間才能完成任務耶。」
亞爾斯認爲那個『沒有發生的未來』,或許確實是有可能成真的。與此同時,他也再次意識到蕾蒂的邀請,在某種程度上救贖了自己。過去輾轉奔波於無數戰場的漫長時光,似乎總算得到了一點回報。
擁有無與倫比戰鬥力的無雙魔法師,被軍部視爲特別重要的國家人物,自然會有麻煩事找上門來。就算當事人不願意,也一定會被牽扯進政治的角力。
不僅預期中的鐵拳沒有落下來,蕾蒂的態度還意外地冷靜,穆傑路忍不住傻眼地大叫。蕾蒂不理會部下的吐槽,只是自顧自地怪笑起來。
「你說這什麼鬼話!」聽到他半開玩笑的回答,蕾蒂破顏一笑地揪住亞爾斯的肩膀,直接強行讓他轉過身去。
「非常對不起……不,蕾蒂大人,非常感謝您的厚意。但是我已經決心追隨亞爾斯大人到天涯海角。」
從結果上來說,假如進入學院就讀對亞爾斯有正面影響,事到如今或許也沒必要堅持把他拉進自己的部隊。但如果從私人感情的角度來說……
像現在這樣回過頭來看,就會發現這次的任務充滿了不可解的謎團。
「先不說加不加入的問題。在同一支部隊裏放進兩名無雙魔法師,會導致軍方內部的勢力平衡完全崩潰吧?」
「唉,雖然很遺憾,不過我其實早就有這樣的預感了。所以我本來沒打算向你提起這件事情的。」
「也罷,當務之急是巴納利斯的整頓和交接的相關準備。沙吉庫,你負責製作報告書和掃蕩外圍地區;穆傑路,你負責更新地圖和製作交接的必要資料。」
蕾蒂的發言實在很肆無忌憚,甚至足以被認定爲在企圖向軍部舉旗造反。不,這是蕾蒂表明自己做好了多大的覺悟。此刻的她就是抱着這樣的心情向亞爾斯提出邀請的。
單打獨鬥是有極限存在的,亞爾斯對這件事情算是深有自覺。然而,現階段也確實尚未達到所謂的「極限」。要說需要還是不需要……肯定是不需要的吧。畢竟死亡總有一天會降臨在自己身上。身處外界的人類,基本上只能「苟延殘喘」地活下去。
這樣的光景應該也挺不錯的吧。反正就算自己因爲厭倦戰鬥而隱居在牆內世界,還是有無數理由可以把自己綁架到外界來。儘管亞爾斯進入學院還不到一年的時間,但是他被動員前往外界支援的次數已經多不勝數。
被亞爾斯殺死的『雪男』屍體,已經從那片雪地上消失無蹤……
蕾蒂一邊用單手撓着頭髮,一邊向亞爾斯露出縹緲的笑容。亞爾斯的內心也是一陣五味雜陳,除了真心的感謝和對未來的期待以外,還有些微後悔之情,和一種像是放了心的感覺。
亞爾斯以沉默作爲答覆。自己在學院是否真的還有沒做完和應該做的事情?就連他本人也不是非常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是亞爾斯如果加入蕾蒂的部隊,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訓練計劃將會因此中斷,因此說起來,他確實還有沒做完的事情。
面對這種女孩子之間的特有親密氛圍,身爲男孩子的亞爾斯完全沒有插入的餘地。至少經過這次的任務之後,蕾蒂和露姬的關係似乎變得更加親近了。
「哎,你不必管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啦。最重要的還是你本人想要怎麼做。我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是隨隨便便地向你提出邀請喲。在設立部隊的那個時間點,我就已經有這樣的想法了。」
但是,蕾蒂在向亞爾斯提出這項邀請的時候,完全沒有這種政治上的戰略考量。亞爾斯感覺得到,蕾蒂只是在詢問自己希望追求什麼,以及想要用什麼方式活下去而已。
露姬其實也抱持同樣的想法。
「到底是怎樣啦!」
我又要重蹈覆轍了嗎?就在這個瞬間,亞爾斯開始在心裏自問自答。難道自己又要和以前一樣,每天眼睜睜地看着其他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放心,我會負責讓其他人閉嘴的。就算總督握有命令權,不過實質上擁有力量的還是現場的魔法師。而且你如果真的加入我的部隊,我們就相當於掌握了亞魯法六成的軍事力量了喲。」
亞爾斯在過去的軍旅生活中(對他來說等於是迄今爲止的整個人生),總是在不斷地捨棄不需要的東西。他就是透過這樣的方式維繫住自己的生命。就連「情感」也是被他捨棄的東西之一。
蕾蒂或許是想要告訴亞爾斯:若是要在外面的世界生存下去,「夥伴」這種東西終究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而他們會永遠陪伴在亞爾斯的身旁,一直支持着他的戰鬥和步伐。
聽到這個陌生的稱呼方式,沙吉庫頓時渾身僵硬起來,因爲他以爲自己踩到了穆傑路剛纔僥倖避開的那條紅線。但是蕾蒂並沒有向他揮下憤怒的鐵拳,而是優哉遊哉地邁開了腳步。
「嗯,雖然時間很短,但是承蒙你們照……不對,被照顧的應該是你們纔對吶。」
儘管如此,亞爾斯也很清楚,自己的求知慾比誰都要來得旺盛。他一直想要探索外界的未知邊界。
「總覺得放跑了一條再也不會上鉤的大魚呢。該說這次是虧大了嗎?哎呀呀~」
「是學院的事情嗎?」
但是,就在此刻,蕾蒂向亞爾斯伸出了手。
聽着蕾蒂沁人心脾的溫柔聲音,亞爾斯微微抬起視線,望着空無一物的浩瀚天空。假如她真的在自己進入學院之前提出邀請的話……
蕾蒂這番話並非虛言。
從這層角度上來說,接二連三地落到亞爾斯頭上的那些麻煩事,或許並沒有他嘴上抱怨的那麼一文不值也說不定。
可是,蕾蒂的臉上也確實浮現出無法掩飾的動搖神情。
只要握住蕾蒂的手,就意味着自己又要過起爭戰不斷的日子。然而這次的新生活,應該會截然不同於亞爾斯過去所經歷的那些日子。
蕾蒂看着亞爾斯一語不發的表情,敏銳地感知到,第二魔法學院對亞爾斯來說,是個有着重大意義的地方。
事實上,全體隊員只有在和蕾蒂這位無雙魔法師共處的過程中,才能理解到何謂伴隨着力量而來的不自由。因此他們都很樂見亞爾斯加入。亞爾斯和蕾蒂若是雙劍合璧,就能夠互相成爲對方的精神支柱。而且對於無雙魔法師來說,這支部隊肯定是待起來很舒適的地方……
在這個可以隨心所欲地生活的地方,自由自在地以自己的方式活着──亞爾斯的心願就只是這樣而已。頭銜之類的東西……不,甚至連名字都可以直接拋棄……
蕾蒂的腦海已經進入到下一個階段,開始尋思起各式各樣的事情。
拜託至少讓我們再休息一晚吧──兩人的這番苦苦哀求,被蕾蒂毫不留情地打了回票。
但是──
「哈哈,你被狠狠地甩掉了呢,隊長。」
不管自己如何出手相救,同樣的場景還是會反覆上演。最後自己終將感到厭煩──想要拋開這一切。
聽到蕾蒂突然提起先前在學院的那場鬧劇,露姬連忙在嘴巴前面豎起一根手指。
但是用蕾蒂來說,他的認知還是太膚淺了。
換句話說,這只是蕾蒂個人的任性願望。
隨着衆人對魔法師這項職業的理解日深,他們也逐漸明白蕾蒂爲何會如此執着於這個願望。
「欸,當你不知道該往哪裏去的時候,就儘管來找我們吧。我們隊上的大門會永遠爲你敞開。」
蕾蒂來回比對着各種複雜要素,苦思着所有的可能性,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沸騰起來。悶哼一聲之後,她用力搖了搖腦袋,將所有的麻煩事趕出自己的腦海。
亞爾斯進入學院就讀之後,整個人出現了明顯的變化。儘管這些變化有好有壞,總之他變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這也許就是被人們所稱的「成長」。
不管怎麼說,都是因爲亞爾斯並不討厭蕾蒂這個人的存在。
那是被派到那座雪山頂峯附近負責回收作業的隊員們,所帶回來的消息。
接着,她就這樣從背後輕輕地抱了上去,以大概只有亞爾斯聽得到的音量,湊在他的耳朵旁邊悄悄說道:
(沒有這麼容易的事情吧。即使真的把魔物殺光,世上的紛爭也不會就此終結。不管在哪個時代,殺戮的技術都是不可多得的至寶。)
蕾蒂把雙手背到腦袋後面,將整個身體轉了過來。衆人方收復的巴納利斯大地,在她腳下一望無際地延展開來。
在那之後沒過多久,蕾蒂收到了一條不祥的消息。
可是,這次也許會有所不同。只要夥伴之間懂得互相依靠扶持,或許可以平安跨越那些一定會碰上的危急場面。
「算了,沒關係。只要阿爾小弟改天有機會再加入……不,還是不要加入對他來說比較好吧~」
若要問這個夢想可不可能實現,只能說是無限接近不可能的事情。
除了魔物的快速世代交替,也就是高等級別魔物的連續出現以外,還有那頭能夠從遠距離施放魔法、疑似高階種的帶角【雷夫奇斯】。另外,魔物緊密攜手合作這樣的事態,也是過去非常罕見的案例。再加上指揮魔物行動的居然不是支配者級的【榭姆雅薩】,反而是級別較低的【噬腦魔】,這一點也強化了事態的異常性。不,如今回想起來,就連那些魔物是否真的受到【噬腦魔】的操縱,都是個有待商榷的問題。那名神祕男子的存在,讓蕾蒂的思緒蒙上了一層濃密的烏雲。
因爲穆傑路和其他隊員都非常清楚,打從這支部隊組成的第一天開始,蕾蒂心中就一直懷抱着一個夢想。那就是將亞爾斯拉進這支部隊,和他一起在戰場上並肩作戰。
亞爾斯有些自嘲地笑了起來,接着沉思默想了好一會兒……最後,他朝着蕾蒂伸過來的那隻手,緩緩地伸出自己的手。
沒錯,那肯定會是和現在截然不同的未來……
她這番斬釘截鐵的話語,甚至有種令人肅然起敬的味道。
然而,亞爾斯早已親身體會到,這個世界上沒有所謂的「永遠」。
然而在仔細打聽之下,她才發現亞爾斯已經進入學院就讀。蕾蒂才決定暫時觀望一下狀況,便擱置了原先的遊說計劃。
面對如此美好的未來,亞爾斯伸出去的那隻手,卻在即將碰觸到纖纖玉指的前一刻停了下來。
沙吉庫非常罕見地做出了有條有理的指正。
然而──
這樣的戰力也太誇張了吧?──亞爾斯硬是把這句話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