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在漩渦之中逮住暗影」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4.3萬 字
早晨的些許寒意從肌膚上輕輕拂過。現在是太陽纔剛開始升起的時間。雖然【巴比倫塔】防護壁內的氣溫,在這個季節都會控制在十五度上下,但是早晨時分還是需要穿戴防寒衣物。
身披黑色大衣的亞爾斯,就這樣踏進了轉移門裏。露姬則是穿着中意的便服,揹着斜肩包站在他的身旁。然而,兩人的全身穿搭都以黑色爲基調,隱隱散發出一股令人不安的氛圍。
至於站在兩人另一側的紅髮少女,同樣也是便服打扮外加一件白色大衣,她正蹙起眉頭、眼神凝重地倚靠在牆壁上。忒絲菲婭·斐培爾──置身漩渦之中的這名少女,昨晚似乎沒有睡好,眼睛底下甚至冒出了淡淡的黑眼圈。身爲其摯友的艾莉絲擔心地站在她的身旁,不過因爲某些原因,艾莉絲今天只是來爲忒絲菲婭等人送行,並不會一同前去拜訪斐培爾家。
除此之外,在這次出行的隊伍裏,並沒有作爲當事人之一的莉莉夏的身影。由於她在先前的談判中,主動請纓擔任【貴族仲裁】的裁判一職,因此似乎必須回去和家裏磋商一下,同時還需要專心處理各種聯絡事務。說到底,莉莉夏被交派的監視亞爾斯任務,好像只需要掌握他在學院之內的行蹤,學院之外的部分則是不在她的任務範圍裏。
「你從剛纔開始就是一副不開心的模樣呢,忒絲菲婭同學。」
看着眉間堆滿皺紋的忒絲菲婭,露姬彷彿在故意挑動她的神經般,一臉笑咪咪地拋出了這麼一句話來,就像是找到了捉弄對象的貓咪。
「畢竟昨天才經歷了那樣的對話啊。」
昨天晚上,亞爾斯把忒絲菲婭叫到自己跟前,當場要求她通知老家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在接通電話之後,和忒絲菲婭的母親芙蘿婕展開交談的人主要還是亞爾斯。由於忒絲菲婭事先已經向家裏報告過,芙蘿婕對這場風波有一定程度的瞭解,但是關於本次的談判結果及【貴族仲裁】一事,亞爾斯認爲自己有責任親自出面說明。
在那之後,位於液晶螢幕另一端的芙蘿婕,只是默默不語地聽着亞爾斯的說明。對於一切都交由【貴族仲裁】來解決的結果,這位女中豪傑並沒有特別提出反對意見,甚至主動向亞爾斯表示歉意,說是自己不成材的女兒給他添了麻煩,充分展現出前軍隊司令官的非凡器量。
只不過,芙蘿婕最後並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而是邀請亞爾斯前去斐培爾家做更加詳細的報告,並進一步商討後續的相關事宜。
因此,亞爾斯等人一大早就準備動身前往斐培爾家。對於忒絲菲婭來說,這次的返鄉之行顯然不是什麼悠哉的旅程。
「唉~我說你們兩個,難道是有什麼只穿黑色服裝的堅持嗎?」
「我只是選了能夠配合亞爾斯大人的衣服。容我強調一句:我也是有黑色以外的服裝的。」
面對沒話找話聊的忒絲菲婭,露姬有些出乎意料地回答道。露姬原本以爲她會頹喪到說不出話來,沒想到這名少女有着如此堅韌的一面。畢竟忒絲菲婭打從入學以來,就一直和亞爾斯混在一塊兒,她的精神耐力會有所提升也是不難想像的事。
「說出這種話的忒絲菲婭同學,今天的穿着也是挺嚴肅的呢。這可以算是一種精神上的武裝嗎?」
「唉~你猜得沒錯啦。要不是因爲這次的返鄉之行實質上等於是被母親叫回去,不然我也想穿更加隨意的服裝啊。我現在總覺得心裏沉甸甸的。」
忒絲菲婭垂頭喪氣地嘟囔起來。
「也罷,你的處境確實值得同情呢。這全都得怪亞爾斯大人魯莽行事。」
「話不能這麼說吧……呃。」
面對耳邊傳來的挖苦話語,亞爾斯下意識地想要開口反駁,卻又馬上閉起嘴巴。事實上,這個話題已經是第三次被提起了。形勢明顯對亞爾斯非常不利,事到如今無論他怎麼解釋,最後都只會被露姬的伶牙俐齒給駁得啞口無言。
「媽媽,很、很抱歉沒有徵詢您的同意……我就擅作主張地決定了這次的比試。」
當然,照理來說,斐培爾家也不會想和威穆琉納家有更多瓜葛。因此不管芙蘿婕本人是怎麼想的,亞爾斯和她在忒絲菲婭這次的問題上,應該能建立起穩固的合作關係。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前往斐培爾家直接補足情報,並且商討【貴族仲裁】的相關對策。值得一提的是,亞爾斯的大衣底下暗藏着AWR【宵霧】;露姬則是除了裝着私人物品的斜肩包以外,還偷偷在便服底下塞了好幾把飛刀型AWR。這自然是爲了以防萬一。
「那當然是……」
經由數次轉移後,三人的固有座標被固定在富裕階層居住區──也就是防護壁內最靠近【巴比倫塔】的區域──的轉移門,轉移裝置的安全閥也跟着自動升起。
「拜託你一定要拿出幹勁啊,我也會盡可能地提供協助的。但是,那位少爺不是臨陣磨槍就能打敗的對手。你如果只懂得那些最王道的戰法,肯定兩三下就會被他打趴吧。」
雖然艾莉絲原本也堅持要跟着一起去斐培爾家,但是忒絲菲婭好說歹說地勸服了好友留在學院。忒絲菲婭當然很感謝艾莉絲的這番心意,可是她不想讓好友也被捲入貴族的紛爭之中。
「從結果上來說,學院的會客室幾乎全毀。別說是透過談話和平解決了,亞爾斯大人的性格根本就不適合參與談判,這次的事情只是再次證明了這一點。」
亞爾斯誇張地嘆了口氣,與此同時,轉移裝置開始發出輕微的運作聲響。
「是啊。不過暫且不說這個,亞爾斯大人,這是理事長一大早派人送來的東西──這一大疊文件全是會客室傢俱的索賠清單。」
忒絲菲婭揚起手來制止了想要爲自己辯解的亞爾斯,接着用力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忒絲菲婭怯生生地反問。亞爾斯聞言,像是早已預料到似地冷冷白了她一眼。
只見忒絲菲婭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榭路巴靜靜打開門扉後迅速踏進室內,緊隨其後的是一位女性的身影。
「也就是說,這是出現在魔法技術有飛躍性進步之前的產物囉?」
忒絲菲婭泫然欲泣地抱住這位好友,發出了一陣可憐的嗚咽聲。
「是是是……咦?」
艾莉絲在轉移門外輕輕揮手,目送着準備離開的一行人。
「所以說,既然要動手的話,就一定要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我說啊,你如果真的幹出這種事情,到時候可不只是流血衝突那麼簡單喔。這會演變成牽連全體貴族的全面戰爭耶!?」
忒絲菲婭不自覺地以恭敬的語氣應答,彷彿是站在魔鬼教官面前的新兵,用力挺直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亞爾斯也只能苦笑地看着她。
不過,亞爾斯當然懶得理會這種事情,只是自顧自地把杯子湊到了嘴邊。他覺得這丫頭實在是有夠不幹不脆,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忒絲菲婭的心境。
在那之後有好一段時間,坐在沙發一端的亞爾斯三人組籠罩在微妙的沉悶氣氛中。
彷彿是要打破這樣的氛圍,露姬伸手拿起了紅茶的杯子。儘管她還開口勸忒絲菲婭喝點茶,但對方只是輕輕地搖了搖手。
「別自亂陣腳了。在對方通知舉辦日期及相關事宜以前,我們還有充足的準備時間。所以說,你就先把【貴族仲裁】的所有相關文獻,全部一字不漏地過目一遍吧。特別是禁止事項的部分。如果因爲犯規而輸掉比試,可是令人完全笑不出來的結果啊。」
真要說起來,在艾爾拿出婚約證書的那一刻,就已經無法挽回不利的形勢了。
就在亞爾斯把喝完的紅茶杯子放回桌上之際──房門傳來了敲門聲,讓室內的空氣頓時緊繃起來。
「是呢。不過,歸根究柢還是得怪我自己,誰教我從中途開始就一副不爭氣的模樣。」
亞爾斯轉頭望去,向看起來比平常小上許多的忒絲菲婭喊道:
「問題在於,【貴族仲裁】蔚爲主流已經是將近一世紀前的事情。雖然在那之後,應該還是有人私下以這種方式調解糾紛,但是檯面上並沒有留下任何紀錄的樣子。」
亞爾斯姑且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眯着眼睛打量起會客室的環境。沙發坐起來不軟不硬,有種說不出的舒服感。這裏和學院的會客室截然不同,有着各種豪華的傢俱及前所未見的畫作和藝術品,簡直像是不小心闖進了什麼奇妙世界般。
榭路巴帶着柔和穩重的神情,迎接着他們三人的到來。臉上的表情與亞爾斯過招的那天晚上幾乎是如出一轍。
但是,亞爾斯完全沒有介入斐培爾家親子關係的興趣。於是他決定配着紅茶,把這種不協調感吞進肚裏。
「無論如何,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解決【貴族仲裁】一事。我大略瀏覽了過往資料,發現最主流的形式果然還是西洋棋型。雙方陣營將麾下成員作爲棋子來展開比試,一旦國王Master遭到打倒就會直接宣告敗北。單就這個部分來看,規則似乎非常簡單……但這完全是就過去的情形而言。畢竟到了現代,應該有做一些與時倶進的調整。」
「我說過了,我也會幫你一把的。畢竟我的人生也是賭注之一,我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幫忙取勝。」
露姬的這句話乍聽之下似乎在埋怨亞爾斯不夠盡責,認爲他與其有空進行無謂的挑釁,不如想辦法談出一個有利的成果。然而「善後工作」這四個字,又似乎是在暗指直接把對方殺了就好。假如真是如此,那可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亞爾斯一馬當先,露姬緊隨其後,最後則是忒絲菲婭。三人走出轉移門後,就這麼站在【巴比倫塔】的最內圈。在人類的生存區域裏,這裏是距離外界和防護壁最遙遠的安全地帶。正因如此,居住在這片區域的全是貴族或富豪等身分特殊者。
忒絲菲婭整個人彈起來般站起身,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後深深地彎下腰。
「咦!那你說我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整座宅邸的規模實在大得離譜。雖然亞爾斯的表情沒有露餡,但是露姬看得杏眼圓睜,榭路巴見狀還忍不住笑着說:「露姬小姐肯定是嚇了一跳吧。」
他那和年齡不符的挺拔背脊,令人聯想到柔韌的樹幹。一塵不染的白手套,加上精心打亮的皮鞋,從頭到腳都無可挑剔,完全就是老練管家的經典形象。
「好啦好啦,小露姬,阿爾他也很努力了,你就別再念他了。而且要不是阿爾先開口,我本來也打算代替菲婭出席談判的!」
「不過,現今人類幾乎都是以魔物爲交戰對手,更何況在這個魔法鼎盛的時代,懂得與人進行白刃戰時的指揮技術的人,反倒更加不自然。然而,假如是流有古老王室血脈的威穆琉納家……尤其是那位有點小聰明的少爺,就很可能是這種極爲罕見的例外。」
「那、那還用說!這場比試可是賭上了我的人生,我纔不會在這種時候渾水摸魚。」
「不不不,對忒絲菲婭同學來說,直接讓對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纔是最輕鬆的解決方法吧?」
「……果然落到我頭上了嗎?雖說我本來就會負起賠償責任啦。」
一臺黑色塗裝的魔動車倏地駛進一行人的視野裏,精準無誤地在亞爾斯的面前停了下來。
根據忒絲菲婭所言,斐培爾家會派人過來迎接,因此一行人就在會合地點等待接送人員的到來。
然而,身爲斐培爾家千金的忒絲菲婭卻始終神色緊張。外人若是看到這一幕,肯定完全想不到她是要和自己的親生母親見面。
就在忒絲菲婭硬是從喉嚨裏擠出聲音來之際──
在忒絲菲婭缺乏信心的聲音中,轉移裝置瞬間完成了傳送作業,三人的身影隨之消失不見。
看着驚慌失措的忒絲菲婭,亞爾斯先是輕輕朝她額頭送上一記手刀,這才一邊嘆氣一邊說道:
確認周遭沒有可疑人物之後,亞爾斯緩緩向忒絲菲婭開口問道:
「當然是不行啊。」
「等、等一下!你說的那個國王Master要由誰來擔任啊?」
亞爾斯將視線看向忒絲菲婭,彷彿在說「你這是在問什麼蠢問題」。
亞爾斯見識過這對母女爭執的情景,因此非常清楚斐培爾家的親子關係,和一般的世間標準可說是相距甚遠。
「等一下,露姬。要是真的那麼做的話,我們家的立場會變得很不妙啊!」
「喂,拜託你不要亂動啦。雖說是轉移門,但是在指定轉移座標的時候,還是必須集中在同一個位置才能正確運作。」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這不是那種公開舉行的遊戲吧。我對【貴族仲裁】的理解,也只有從文獻上讀到的粗淺認識,不過目前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哪怕有我加入,這也不是我一個人能夠決定勝負的比試。」
車門打開之後,從車上走下來的人,正是侍奉斐培爾家的老管家──榭路巴·古利努斯。
聽到這句話的忒絲菲婭,臉色頓時變得更加蒼白,惶恐不安地流出了冷汗。
「艾莉絲~謝謝你~」
在這樣的情況下,無論理事長如何獅子大開口,亞爾斯都已經做好全盤接受的覺悟了。不如說,若是掏錢就能消災了事的話,他甚至願意多付一筆錢,讓露姬停止精神攻擊。
作爲三大貴族之一的斐培爾家,其宅邸同樣座落於這片區域。
「那麼,路上小心~加油喔,菲婭。阿爾、小露姬,菲婭就麻煩你們照顧了。」
「咦!!不是吧,事到如今拜託你別說這種喪氣話好不好……?如果你沒有把握的話,爲什麼還會答應這種條件啊?」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有辦法啊。畢竟【貴族仲裁】什麼的,別說是親眼見識了,就連聽說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
「呃……那個,只有概略程度的話……是不是不行啊?」
「不是啊,我可什麼話都沒說耶。」
「是、是的!」
「真的是不上不下呢……既然要動手的話,就請您徹頭徹尾地解決問題。現在搞成這個樣子,善後工作只會更加費事而已。」
一世紀前……那是魔物尚未現身於世、人類還分成複數國家爭鬥不休的時期。在那個流血衝突是家常便飯的時代,原本只是單純遊戲的【貴族仲裁】,理所當然會沾染上腥風血雨的一面。與其說是一種競技比試,不如說更像是一種代理戰爭。
果不其然,忒絲菲婭似乎也和亞爾斯有一樣的擔憂,連忙從旁插嘴。
可是,在這種優渥環境下長大的忒絲菲婭,爲何沒有成長爲深閨千金的溫婉性格,這一點實在是教人百思不解。亞爾斯甚至忍不住有點懷疑,在斐培爾家深具傳統貴族風範的表面底下,是不是有在暗中從事什麼違法的賺錢行當。
只見榭路巴以手撫胸,對着衆人深深地行了一禮。亞爾斯見狀,也低下頭去作爲回禮。然而,依舊深陷不安情緒的忒絲菲婭,則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明明許久不見的榭路巴就在面前,她卻兩腿發軟、無法移動半步。
忒絲菲婭變得更加垂頭喪氣。露姬則是迅速地瞥了一眼亞爾斯,罕見地袒護着忒絲菲婭說道:
然而,魔動車在駛進大門之後,又花了五分鐘的時間才抵達宅邸,還是讓亞爾斯稍微喫了一驚。儘管沒到學院那麼佔地廣闊,不過斐培爾家的腹地已經算是相當廣大。整片腹地之中似乎有好幾座用心打理的庭園。在鋪好的道路以外的地方,可以看到井然有序的花草樹木,地面全都覆蓋着漂亮的綠色草皮。
(話雖如此,這對母女也不是那種冰冷的關係。)
「話說回來,我可以認爲你對【貴族仲裁】有相當程度的理解嗎?」
亞爾斯一邊說着,一邊伸手攬住忒絲菲婭的肩膀,把她拉近自己。只聽忒絲菲婭發出一聲驚叫,整個人被從艾莉絲身上拉了開來。
◇ ◇ ◇
「唉,這次確實是辛苦你了。」
而且,對於庶民出身且並非軍人的艾莉絲來說,要她參與【貴族仲裁】顯然負擔太過沉重了。於是在考慮種種因素後,忒絲菲婭拜託艾莉絲留在學院裏,負責向其他師長解釋一行人倉促遠行的理由。
「正是如此,這就是這次交手的棘手之處。恐怕除了白刃戰以外,魔法戰也至關重要。不過,現在的【貴族仲裁】和過去有許多相異之處,這些也是必須仔細確認的事項。總之目前可以確定的是,和個人的力量相比,國王Master的戰略思考纔是最大的關鍵所在。」
至於斐培爾家的宅邸佈局,則是在主館的旁邊有兩棟別館,還有一棟看似訓練場的建築物。光是車庫的空間大小,就足以停下十臺魔動車。
這時,露姬有些狐疑地插嘴問道:
「這、這麼說來,我們豈不是毫無勝算可言……!!」
忒絲菲婭翻了翻白眼,沒好氣地反駁露姬的說法。
「唉~木已成舟,事到如今說再多也沒用了。」
「我想也是。瞧你這副樣子,想必也沒學過什麼兵法戰術,不知道如何在白刃戰裏指揮多數人吧?」
眼看衆人的拌嘴告一段落,先前一直不知所措地在旁觀看的艾莉絲,像是要結束這場無意義的對話般插嘴說道:
雖說芙蘿婕同意女兒繼續留在學院就讀,可是這位斐培爾的女當家向來以嚴格着稱。她不僅曾經是軍隊的司令官兼魔鬼教官,更是長年守護着家族名聲的女中豪傑。
「沒、沒錯……」
「那麼,我們就出發了。我們很快就會回來的。」
經過數小時的車程後,亞爾斯一行人目前所在的地方是斐培爾家的會客室。附帶一提,由於亞爾斯和即將現身的當家芙蘿婕有過一面之緣,甚至還曾經和管家榭路巴直接切磋過招,因此他並沒有感到特別緊張。
「騙人的吧!我剛纔不是跟你說了嗎!?別說是親身參與了,我甚至沒怎麼聽說過【貴族仲裁】這個遊戲。」
榭路巴泡好所有人的紅茶後,便離開房間前去迎接主人過來。
「因爲這已經是我能取得的最大妥協點了。那位名叫艾爾的大少爺,頭腦可是靈光得很。我能感覺得出來,他其實早已準備好了其他方案。如果那時候繼續和他糾纏下去,很可能演變成更加糟糕的局面。即使是我也知道識時務爲俊傑,必須在這個節骨眼上讓步。」
亞爾斯的心頭忽然湧現這樣的想法。他已經瞭解芙蘿婕對忒絲菲婭這位女兒,並不是沒有母愛之類的感情。然而,該說這就是所謂的「貴族作風」嗎?她的母愛表現方式只能說是非常獨特。
然而,身爲斐培爾當家的芙蘿婕·斐培爾只是微微露出苦笑。她向前走了幾步,輕輕把手放在女兒的頭上。
「你們兩個爲什麼會有這麼危險的想法啊!」
除此之外,古今之間的最大差異,自然在於魔法的使用。話雖如此,這基本上還是一種戰略遊戲。而從莉莉夏的反應來看,也可以隱約窺見這是一個博大精深的遊戲。
「看你現在這副德性,我只覺得前途堪憂啊。」
「不,我其實對目前的狀況感到很安心喔。畢竟你沒有屈服於威穆琉納家的威勢和權力,看來你終於有繼任下一屆當家的自覺了呢。況且,這次的風波我也有一定的責任。我完全沒料想到事到如今,威穆琉納家居然還會拿這樁婚事作文章。」
忒絲菲婭聞言,立刻浮現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一旁的亞爾斯和露姬則是依舊坐着沒有起身,只是把目光垂了下去。雖說亞爾斯代爲出席了和艾爾的談判,但他終歸是斐培爾家的外人。他這次插手斐培爾家的家務事,很可能引起芙蘿婕這位當家的反感。
結果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好久不見了,亞爾斯先生。正如我先前所說,我非常感謝你。畢竟你幫了我這個不成材的女兒,將她從絕境中拯救出來。」
芙蘿婕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柔和溫婉,這在以前的她身上是絕對無法想像的事情。
「……不,我才該說抱歉。我這個外人擅自插手,或許打亂了您原先的佈局。」
亞爾斯可不會天真到在這時就放鬆下來。儘管他微微低下頭並這麼說道,但還是不忘用眼角餘光打量一眼芙蘿婕的神色。
然而,芙蘿婕的微笑絲毫沒有垮下。如此看來,她剛纔表達的感謝之意似乎真的是發自肺腑的話語。
既然如此,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非常明確了。
因爲先前已經簡單說明過來龍去脈,所以亞爾斯現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向芙蘿婕取得召開【貴族仲裁】的同意,並且針對此事蒐集相關情報和擬定相應對策。尤其斐培爾家是歷史悠久的貴族名門,身爲斐培爾當家的芙蘿婕想必能夠提供許多有關【貴族仲裁】的情報和意見。畢竟斐培爾家的大小姐在這方面似乎完全派不上用場,亞爾斯很自然地就把希望放在了芙蘿婕身上。
不曉得芙蘿婕是否察覺到了亞爾斯的想法,只見她一邊優雅地攏起洋裝的裙襬,一邊保持着嫣然的笑容坐在了他對面的沙發上。
「那麼,在進入正題以前,我可以先向你確認一件事情嗎?亞爾斯先生。」
「什麼事情?」
「關於你的『排名』,你已經不打算再隱瞞下去了吧?」
亞爾斯甚至沒有看向作爲搭檔的露姬,就直接輕輕點了點頭。芙蘿婕再怎麼說都是斐培爾的當家,只要她認真調查起來,自己的排名祕密就不可能守得住。更何況包括希絲緹理事長在內,芙蘿婕的交友圈盡是和亞爾斯來往密切的人物。事到如今,這已經不算是什麼問題了。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特別隱瞞的意思。如今即使是在學院裏,我的真實身分也很難說是完全保密。姑且不論具體排名,我和軍方有一定關係的事實,在全校師生之間已經是公開的祕密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希絲緹會拜託你來指導我的女兒呢。」
芙蘿婕其實已經有着九成九的把握,只是內心還是有一絲不確定的感覺。在心中疑問煙消雲散的此刻,她的表情頓時變得明亮起來。
「我一直想不透蕾蒂以前對我說的某句話,如今我總算明白她那時爲何會這麼說了。話說回來,亞爾斯『先生』,既然你沒有特別隱瞞的意思,早點把話說明白不就好了嗎?感覺兜了好大一個圈子呢。」
就在芙蘿婕提起蕾蒂名字的瞬間,亞爾斯領悟到自己在她面前已經幾乎瞞不住任何事情了。他的身世和過往的所有經歷,芙蘿婕恐怕都已瞭若指掌。剛纔的這番對話,大概只是在進行最終確認而已。她對自己的稱呼之所以從「同學」變成「先生」,顯然也是基於這樣的理由。畢竟對芙蘿婕來說,亞爾斯已經不是「和女兒攪和在一起的可疑人物」,而是亞魯法國內的最強魔法師,是必須對他表示敬意的重要客人。
「哎呀,你說這話可真見外呢。你所說的誤解……該不會是指你們『已經』事成了吧?」
「媽媽,這件事情我也有一定的責任。我對威穆琉納家的記憶相當淡薄,因此很可能是那時候就已經被施加暗示了。更何況這種程度的小事,在我這個未來當家的面前根本不算什麼!」
「什麼?」
芙蘿婕當然已經聽說了這次的賭注,對於這樣的安排也沒有太大的異議,但是爲了慎重起見,亞爾斯還是想要再次確認一下。於是他在芙蘿婕的面前重述了賭注的內容,也就是我方勝出便撤銷忒絲菲婭的婚約、我方敗北便更動他的所屬權和指揮權。
儘管感覺還是不太可靠,不過忒絲菲婭以未來當家的身分所做出的宣言,似乎讓芙蘿婕下定了決心。
「是、是的!」
「……的確有這個可能呢。若是如此,大概就是那個時候被動了手腳吧。居然使出如此骯髒的手段!」
這個話題恐怕會拖得很長,而且若是任由話題延燒下去,總覺得自己又會被捲入麻煩的家務事中──於是亞爾斯當機立斷,趕緊用簡短的道歉來打住這個話題。
聽到芙蘿婕這麼說,亞爾斯之前埋在心底的疑問再次浮了上來。芙蘿婕非常篤定兩家的婚約已經徹底作廢的樣子。然而,艾爾當時拿出了確鑿無疑的證書,證明了這項婚約在法律上的有效性。
雖說這本身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可是不曉得出於什麼樣的原因,亞爾斯率先表達出了幫忙解決問題的意願。既然如此,在即將到來的決戰舞臺上,忒絲菲婭和亞爾斯肯定會一同並肩作戰。
「那可真是失禮了,因爲理事長一再囑咐我不可泄漏排名。」
在那之後,芙蘿婕和榭路巴都做了形式上的道歉,亞爾斯也乾脆地接受了他們的賠罪。
面對母親意味深長的笑容和眼神,忒絲菲婭滿頭霧水地歪起腦袋。
芙蘿婕聞言,臉上浮現出些許驚訝的神情,不過她很快就自以爲明白地點了點頭,旋即露出一個寬宏大量的微笑並說道:
「請您稍等一下。不用說什麼既成事實了,我和菲婭之間根本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如此一來,哪怕是不成材的女兒,在雙重的意義上都會保有一定的「勝算」。
她只是已經做好了覺悟而已。
亞爾斯的這句話聽起來有些曖昧不明,容易讓人誤會,導致原本的局面變得更加複雜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亞爾斯先生。我應該已經將那份證書作廢,並且解除了兩家的婚約關係纔對。當初撤銷證書的時候,我人就在現場,因此那份證書應該已經不存在了啊。」
「這樣啊,我明白了。不過,你是打定主意一輩子都不結婚嗎?還是說你總有一天能夠消除你所謂的苦衷?」
(首先必須確認事實關係纔行。)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動用這張王牌很可能招致厄運,但是應該能在危急之際保住斐培爾家的延續,這對芙蘿婕來說是比什麼都重要的願望。
結果過了好一會兒,亞爾斯總算找到機會刻意大聲地乾咳幾聲,這才止住了侃侃而談的芙蘿婕。
「什麼?……啊,原來您是在說那個啊。如果是那件事情的話,確實已經『成功』了。您不用擔心,問題已經解決,菲婭事後也沒有身體不適的情形。」
「──!!」
然而,忒絲菲婭本人好像還沒有察覺,自己究竟爲何會如此在意這個問題的答案。
沒錯,亞爾斯之所以特地上門拜訪,爲的是商討關乎斐培爾家存亡危機的那件事。然而,身爲當家的芙蘿婕卻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態度,甚至可以說是有種不當回事的感覺。
芙蘿婕氣得挑起眉毛,像是目睹令人唾棄的惡行般咒罵了一句。
原以爲還是小丫頭的女兒,居然已經有了這種成熟女性的表情,芙蘿婕對此固然感到有些喫驚,不過也有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放心感。
(原來如此,怪不得精明如芙蘿婕女士,在這次的應對上卻這麼馬虎。)
「不不不,請你不必放在心上。歸根究柢,這次的風波全都怪我太不中用,沒能察覺到威穆琉納家的野心。不如說,我應該再次向你道謝纔對。不過,既然難得有這麼一個契機,你何不認真考慮一下你和菲婭的事情?」
在遲來的恍然大悟之後,芙蘿婕不由得仰天長嘆;管家榭路巴則是髭鬚亂顫、難掩笑意地向主人打圓場道:
面對一臉錯愕的芙蘿婕,亞爾斯連忙抓緊機會,用更加堅決的語氣說:
「我不打算在這裏交代更多細節。我並不是在誇大其辭,這件事情確實是最高機密。」
聽着芙蘿婕自言自語的嘟囔,亞爾斯感受到一股非常危險的氣息。
此刻的芙蘿婕輕輕閉上眼睛,在腦海裏描摹着收藏在宅邸深處的那把寶刀。
雖然芙蘿婕感到有些驚訝,但她先前不確定蕾蒂是不是在開玩笑。可是,現在的狀況完全不一樣了。芙蘿婕自認有在用心尋覓適合女兒的對象,只是在鑑別男性的眼光上,女兒似乎比她更加技高一籌。
與其說是猜想,不如說是直覺。當忒絲菲婭向自己報告和威穆琉納家的衝突時,芙蘿婕的第六感就敏銳地捕捉到某些端倪了。儘管隔着一層液晶蛋幕,但女兒在說明情況的過程中,每當提及亞爾斯這個人,神色和氛圍都會明顯流露出一種微妙的感覺……
聽完亞爾斯的說明後,芙蘿婕用力點頭回應:
坐在亞爾斯身旁的紅髮少女,明顯比芙蘿婕更加在意所謂的苦衷是什麼。她頻頻窺視亞爾斯的視線中似乎不只蘊含着好奇,還有擔心亞爾斯是不是已有意中人的憂慮。
「唉~我瞭解了。那就希望你所謂的神明大人,有一天能夠心血來潮地大發慈悲吧。」
亞爾斯的眼底掠過一縷暗光,垂下了視線。接着,他像是在想「終於可以進入正題了」抬起頭來。
言歸正傳,截至目前爲止的談話內容,都只是類似用來鋪場的熱身運動而已。
若是換個角度思考,就會發現這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
「這樣子我可是會很傷腦筋的啊。」
「維札斯特爵士也提過類似的事情,但是我本人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打算。」
雖然她這個做母親的纔剛鬧出誤解的笑話,但是女兒顯然不是對亞爾斯沒有半點意思。若是能夠同時拿下這兩邊的勝利,別說是克服本次的危機,甚至可以提升斐培爾家的聲譽,並且進一步鞏固未來的領先地位。
這位女當家肯定誤會了什麼。
「因爲菲婭的婚事早就已經取消了啊。威穆琉納家的子弟純粹是在無理取鬧,他的要求在正當性上根本站不住腳。」
「我的行動也有太過輕率的地方。不過,菲婭所中的心理暗示,確實是一種不容小覷的能力。」
「咦、嗯,雖然現在才說這個好像有點遲了,但是我這邊也有一個不情之請。」
「芙蘿婕女士,艾爾和菲婭的婚約並未遭到撤廢。對方在談判時直接亮出了正本證書,當時負責見證的利姆弗傑家千金──莉莉夏也確認了那份證書的真僞。」
「唉~……我的女兒怎麼會這麼沒出息啊。」
「爲什麼?」
儘管亞爾斯有些懶得自己開口說明原委,可是當時負責見證的莉莉夏並不在場,因此他只好親自解釋。
「連維札斯特爵士都和你提過了啊……可是你身爲現役首席,這麼做會有點問題吧?總督想必也不會對此坐視不管。」
「原來如此。這個嘛,既然你們已經有了既成事實,就不用在意那麼多了。不對,按理說來,這是一個必須深入追究的問題,但是在當今的社會風氣裏,大家對於這方面的事情好像愈來愈寬容了?」
「話說回來……威穆琉納家的小鬼頭,還真虧他敢這麼做呢。他這次的行爲明顯已經跨過了不可逾越的底線。」
而露姬在聽到這段話時,臉上的表情千變萬化,實在是精采絕倫;至於作爲話中主角的忒絲菲婭,則是一聲不響地坐在沙發上,低得不能再低的俏臉宛如熟透的草莓。或許是害羞到無地自容的關係,她連半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口。
但是,蕾蒂也算是和她交情匪淺,因此芙蘿婕確實有點猶豫要不要這麼做。然而,芙蘿婕終究是斐培爾的當家,在她眼中個人的得失和家族的利益比起來根本無足輕重。簡而言之,這是一場爲了讓名門血脈延續下去的戰爭。
這既非貴族的莫名自信,亦非強裝出來的從容,更非看破一切的達觀。
「不,您可以認爲這是我和總督商議之後做出的決定。因爲我也有許多不得已的苦衷。」
芙蘿婕按捺住有些動搖的情緒,僅是臉上浮現出一抹詫異的神色。
聽到亞爾斯的回答,忒絲菲婭這才露出有些放心的表情。與之相反地,露姬或許是太過緊張的關係,在緊繃的琴絃斷掉的瞬間,臉上冒出一副靈魂出竅的模樣。但那也只是轉瞬即逝的事情,她很快就重新恢復成冷靜的神態。
亞爾斯的這番話,當然是指他幫忒絲菲婭解除艾爾施加的心理暗示,並進行「精神治療」。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說明的確太過簡略了。
芙蘿婕一邊搖頭,一邊有些諷刺地嘟囔。然而,除了困惑以外,她的心裏其實還有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呵呵呵,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畢竟大小姐在這方面還是個『懷春少女』呢。而且大小姐如此端莊自持的表現,不正代表着她時刻不忘自己是斐培爾家千金小姐的身分嗎?」
等到亞爾斯終於插嘴說出這句話時,芙蘿婕已經自說自話地唱了好一會兒獨角戲,就連擺在桌上的熱紅茶也早已涼掉。
最重要的是,在芙蘿婕描繪的戰略藍圖裏,還有一張真正的最後王牌。
雖然這樣的想法可能有點俗氣,但是在當前的局勢下,延續並且擴展人類最強魔法師的英雄血脈,對整個世界的未來確實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爲了讓子孫一代比一代強,貴族向來有着極度重視血脈的傳統,因此芙蘿婕理所當然地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見芙蘿婕試圖將話題拉回來,亞爾斯態度堅決地搖頭說道:
「哎呀呀,居然是由你主動開口啊……?的確是呢,能在這種關鍵時刻發揮決定性作用的,果然還是年輕人特有的血氣方剛吧。呵呵,這樣一來,哪怕是菲婭也會一下子就被征服了……」
法律有明文規定,貴族在締結或撤銷重要契約的時候,必須由元老院管轄下的行政機關來擔任見證人。實際上,芙蘿婕當年撤銷雙方婚約的時候,也是完全按照這項規定來辦理……
這個認知差異起因於蕾蒂以前所說的某句話,也就是她曾經宣稱亞爾斯是屬於自己的東西。
聽到芙蘿婕的這個質問,亞爾斯只是直截了當地以事實作爲回答。
正因如此,芙蘿婕不惜拋開貴族的格調,直截了當地說出了這麼一句話。她毫不懷疑地踏上這條命運的軌道,深信它會爲自己帶來喜聞樂見的結果。
這丫頭就只有氣魄過人呢──雖然亞爾斯在內心如此吐槽,但這次比試的結果也關乎他的人生,忒絲菲婭如果拿不出幹勁的話,亞爾斯也會感到非常傷腦筋,因此現在不是潑人冷水的時候。
亞爾斯暗自思忖着,然後向芙蘿婕拋出自己的疑問,也就是證書的作廢程序有沒有可能被人動了手腳。
然而,在這個時間點上,亞爾斯和芙蘿婕之間其實有着決定性的認知差異,只是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察覺到這件事。
「媽媽,那這樣豈不是……!?」
芙蘿婕有些神色焦躁地如此說道。雖然不清楚對方是透過暗示還是賄賂來封口,但不管怎樣,掉包證書的機會就只有那一次。證書在辦理作廢的過程中,會呈送到機關首長那裏蓋章註銷,恐怕就是在那個時候被掉包的。
雖然亞爾斯覺得不太可能,但是他畢竟不熟悉貴族圈的常識和規矩。如果只是因爲看到少女的柔嫩肌膚,就一定要和對方共結連理以示負責,亞爾斯無疑會陷入麻煩至極的窘境,因此他纔會如此迅速地做出回應,不過現在看來這似乎只是杞人憂天。
芙蘿婕突然興高采烈起來,沒去理會亞爾斯等人納悶的表情,只顧着喋喋不休地自說自話。
總而言之,亞爾斯在徹底釐清自己體內異能之力的根源以前,根本沒資格考慮結婚之類的事情──他對於找到真相幾乎已不抱希望,而這也成了他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最佳理由。正因如此,他再次斬釘截鐵地斷言:
「我說的是和艾爾·馮·威穆琉納交談過程中發生的事。那傢伙對菲婭施加了某種心理暗示,所以我不得不替菲婭解除這種催眠狀態。而在解除的過程中之所以會脫掉她的衣服,純粹只是因爲隔着衣服會礙事而已。」
「非常感謝您的諒解。總而言之,我目前完全不會考慮那方面的事情,而且也沒有任何興趣。」
「對不起,菲婭,這都怪我太疏忽了。當然,這不會改變婚約作廢的事實。我絕對不會任由威穆琉納家吞併斐培爾家的。」
「不好說呢。我自己是希望總有一天能夠解決這件事,但是隻有神才知道最後的結果會是如何。現階段就連預估一個時間點都無法做到。」
「嗯,我聽得很清楚。不過,我們是不會舉辦【貴族仲裁】的喔。」
「那麼,亞爾斯先生,今後也麻煩你多加關照小女了。」
「唉,年輕真的是一種寶貴的資本呢。」
無可奈何之下,亞爾斯決定由自己來修正話題的方向。
「呃,芙蘿婕女士,在進入正題以前,您似乎對我有什麼誤解的樣子。」
畢竟亞魯法最強的──不,人類最強的魔法師,居然主動跳進來參與這場由斐培爾的家務事所引發的騷動。
「讓我們回到【貴族仲裁】的話題上吧。我想您應該已經知道,這場對決賭上的東西是……」
亞爾斯當然不會意識到,自己的最後一句話完全是在畫蛇添足。說到底,在戰場上治療傷兵的時候,根本無暇顧及男女之別。在亞爾斯的眼中,自己脫下忒絲菲婭衣服的行爲,和醫生要求患者裸體以利診療的做法沒什麼不同。
「如此說來……就是機關首長被他們收買了吧。」
雖然亞爾斯朝芙蘿婕投去納悶的眼神,但是後者始終保持着意味深長的曖昧笑容,因此他完全摸不透這位女當家在打什麼算盤──除了她一心只想要撮合自己和忒絲菲婭的明顯企圖以外。
「我明白了,總而言之,這的確是一場輸不得的比試。菲婭,就讓我們先專注於眼前的威脅上吧。我們斐培爾家絕對不會任由威穆琉納家擺佈的。」
「嗯哼,苦衷是嗎……?」
這是關乎彼此人生的重大對決。在如此緊張的氛圍之下,齊心協力對付共同敵人的兩人,肯定會締結更加緊密的羈絆,心靈的距離也會被不斷拉近。
斐培爾家代代都有擅長冰系統的優秀魔法師,而他們以刀作爲AWR的傳統也相當有名。即使是在持續開發最新型AWR的現在,斐培爾家還是一直小心守護着祖傳寶刀,忒絲菲婭的AWR【菊理】就是其中一把。
芙蘿婕忍不住雙手一拍,臉上滿是喜悅的神情。
儘管芙蘿婕一臉不甘心,她最後還是聳了聳肩,不再追究下去。
亞爾斯不明白她說的「既成事實」是指哪件事,但是芙蘿婕滔滔不絕地說話,他也不好開口打斷對方。
而此刻浮現在芙蘿婕腦海裏的,正是從始祖那一代傳承下來的絕世寶刀,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家寶中的家寶。這把寶刀不僅是價值連城的AWR,即使是作爲藝術品也有着無法估量的價值。在過去的某些收藏家之間,甚至認爲這把寶刀具有相當於一小塊領土的價值。實際上,芙蘿婕就聽說過這樣的軼聞:在她曾祖父的那一代,威穆琉納家的當家曾經提出割愛的請求,但是理所當然地遭到了斐培爾家拒絕。
若是真有什麼萬一,就拿那把寶刀作爲交易條件──芙蘿婕已經考慮到這種程度了。但是在自己這一代失去那把寶刀,不僅會辱沒家族名聲,還會在斐培爾這個名門世家的歷史上留下永遠無法磨滅的污點,自己將完全沒臉去面見列祖列宗。然而,哪怕會有這樣的後果,芙蘿婕也依舊堅定自己的想法。她甚至在內心打定主意,假如那一刻真的來臨,她會負起全責從當家的位子上退下來。
芙蘿婕有一瞬間神色黯然地垂下眼眸,但她馬上就拋開這些擔憂,再次抬起臉來。爲了開拓女兒──不,斐培爾家相關人士的未來,她必須仔細研究對策,應付即將到來的【貴族仲裁】纔行。
然而事實上,即使是老練的芙蘿婕,親眼見識到【貴族仲裁】的次數也屈指可數,確實令人很不安。但值得慶幸的是,現場還有另一位可靠的「識途老馬」。
沒錯,在接下來的談話中,「他」的存在肯定是不可或缺的。
只見榭路巴回應女當家的視線,微微一笑並說道:
「當然,只要是爲了大小姐,我很樂意鞭策我這身老骨頭。」
在那之後的好一段時間,完全都交由榭路巴進行講解與說明。結合榭路巴的知識與芙蘿婕手中的情報後,這項歷史悠久的傳統競技的基本輪廓與理論,終於逐漸展現在一行人面前。
豎起耳朵、唯恐聽漏半個字的忒絲菲婭自不用說,就連亞爾斯也聚精會神地聽着榭路巴和芙蘿婕說明。
眼看「課程」告一段落,亞爾斯在這時候緩緩開口:
「對了,芙蘿婕女士,趁這個機會,我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您。」
向來不會顧慮別人情緒的他,很罕見地使用這種不得罪人的委婉表達方式。
芙蘿婕先是有些詫異地眯起眼睛,隨即露出一個極爲溫和的微笑。
「嗯,你儘管問吧。不過,我不知道能不能回答好你的問題。」
「當然是就您所知的範圍回答就好。另外,可以的話,我希望和您私下談論這個問題。」
亞爾斯迅速地瞥了一眼紅髮少女和榭路巴。
「?」
儘管亞爾斯沒有提及具體內容,但芙蘿婕似乎領會到其中的意思,於是她無視納悶地歪起腦袋的忒絲菲婭,微微苦笑着回答:
「那麼,稍後到我的書房詳談吧。再怎麼說都有點累了呢,我們就休息片刻吧。」
芙蘿婕這麼說後便要起身,忒絲菲婭卻馬上從旁插嘴:
「您所說的『他』是指亞爾斯大人吧?在我看來,亞爾斯大人是那種不管對方多麼權勢滔天,都不會特別卑躬屈膝或曲意奉承的人物。」
「促使希瑟妮婭大人採取行動的導火線……有沒有可能是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貴族?」
「……是。」
事實上,除了上述原因外,亞爾斯還有另一個可用來判斷的理由。那就是艾爾對莉莉夏所做的猛烈精神攻擊。假如莉莉夏和威穆琉納家真的有暗中勾結,艾爾對她採取這種態度根本沒有好處可言。只不過現在也沒必要提起這件事,因此亞爾斯還是決定暫時按下不表。
榭路巴也微微一笑,接着補充道:
忒絲菲婭等人離開之後,會客室中只剩下榭路巴和芙蘿婕兩人,氛圍頓時變得冷清空蕩。
「我明白了。」
「媽媽,可是……!」
「我身爲斐培爾的當家,豈有不好好招待客人就放他們回去的道理呢?亞爾斯先生、露姬小姐,不好意思,就請你們把這當成是貴族的待客之道吧。畢竟七國親善魔法大會的事情,我也還沒好好向你們道謝呢。」
「畢竟單憑忒絲菲婭同學一個人實在靠不住,因此以不拖亞爾斯大人的後腿爲前提,可以的話我也想加入支援行列。而且,既然這是貴族社會的傳統競技,我肯定也能從中學到一些有用的東西吧。」
露姬一邊說着一邊打量亞爾斯的反應,而亞爾斯只是聳了聳肩作爲回應。剛纔榭路巴在講解時,理應是局外人的露姬也跟着專心聽講,甚至不時認真地做筆記,因此亞爾斯多少預期到會有這樣的發展。既然露姬本人有這個意願,他也沒有什麼理由拒絕。
「亞爾斯先生……利姆弗傑家也攪和進這次的事情是真的嗎?」
「這件事情應該和『他』沒有關係吧?」
「你對她的評價不是值得信任,而是『挺有意思』?」
「菲婭,你真是何其有幸,身邊居然有這麼多好朋友陪伴。那麼,接下來就麻煩你帶亞爾斯先生和露姬小姐去客房吧。你們如果想擠在你的房間一起睡也沒關係喔。」
接着,芙蘿婕像是忽然想起似地說道:
而且就算亞爾斯想要回絕留宿一事,他接下來也還有「某件事情」需要請教芙蘿婕的意見。總而言之,在這個時間點上,除了接受以外別無選擇了。
聽到這個請求,不僅是忒絲菲婭,就連芙蘿婕也有些驚訝地輕叫出聲。
「那個……如果不嫌棄的話,可以讓我也來幫忙嗎?」
所以芙蘿婕纔會用神話中大膽無畏、驕矜狂妄的「女魔神」,來比喻這位桀驁不馴的元首。
既然如此,希瑟妮婭是爲了什麼而展開行動呢?亞魯法在七國之中,已經樹立起足以匹配「魔法大國」之名的權勢。在討伐魔物的實績和收復領土的面積上,於其他國家中也佔據望塵莫及的地位,實質上已是一流的超級大國。
此刻正是考驗芙蘿婕是否爲一名稱職當家的時候。倘若在如此關鍵的時刻做出錯誤判斷,即使是斐培爾家也很可能因此覆滅。
然而,軍部動盪不安並非最近纔開始的事情。在軍方的高層領導中,原本就夾雜着連貝利克都壓不住、行爲可疑的高等貴族,以及某些視法律如無物的高級將官。儘管如此,事態也還遠遠不到需要元首直接介入的地步。
這與其說是妥協,不如說如今除了等待以外也別無他法了,芙蘿婕只能無奈地先把這個問題擱在一旁。在那之後,她又和亞爾斯閒話家常了幾句,然後才面露微笑地用這麼一句話作爲結束。
因爲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所以亞爾斯老實地交代了原委。
「雖然我實在很不願意這麼說,但是這的確是最有可能的原因。」
站在忒絲菲婭的立場,她肯定希望趁這機會盡可能地蒐集【貴族仲裁】的相關情報,並且制定具體的作戰方案。爲了安撫一臉不安地看向自己的女兒,芙蘿婕刻意嫣然一笑地說:
「這是元首大人真的準備採取行動的前兆嗎?」
只見芙蘿婕面有難色地如此說道。她肯定是已經考慮到成功解決【貴族仲裁】之後的事情,纔會憂心忡忡地說出這樣的話。
「是的,說來慚愧。因爲再往上追查就是『元首大人的腳下』,所以線索總是到那個地方就斷了。我用盡所知的一切管道,最後都只能得到相同的結果。」
話一說完,芙蘿婕就深深地嘆了口氣,彷彿要將心中的愁緒一口氣吐出。雖說在亞爾斯的幫助之下,女兒終於表明自己的意志,獨自決定了關乎人生的一件大事,但現在可不是能安心享用紅茶的時候。
「是的,芙蘿婕夫人。」
就如忒絲菲婭以前說過的,利姆弗傑家分成好幾個分家,其中最爲純正的本家血脈就是弗琉斯埃文家。而從忒絲菲婭講述弗琉斯埃文家時的表情神態,亞爾斯就察覺到了這是一個被全體貴族敬而遠之的家族,只是他無從知曉箇中理由是什麼。亞爾斯唯一能夠想到的線索,就是艾爾在對莉莉夏進行言語攻擊時,曾經暗示弗琉斯埃文家有着見不得光的一面。
「完全就是『女魔神』來襲呢。若是一個應對不當,連我們也會被捲進漩渦之中。」
「對了,關於我們這邊要在【貴族仲裁】裏出場的參加者……」
「事實上,整座宅邸的僕人爲了款待兩位客人,從昨天開始就一路忙碌到現在呢。」
由於兩人曾經正面交手,榭路巴自認對亞爾斯的真正實力深有體會。而在結合亞爾斯本人的言行舉止後,榭路巴更是幾乎可以百分之百斷定:這名少年正是被亞魯法官方嚴格保密起來、始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另一位無雙魔法師。
儘管家裏總是有許多僕人和客人,可是這種時刻都要維護家族的名聲與地位、被祖傳的傢俱和古老藝術品包圍的生活,哪怕是身爲當家的芙蘿婕,偶爾也會感到沉重到喘不過氣。
況且,這些情報的來源非常曖昧不明。雖然據說是來自宮中的相關人士或軍方的高層領導,但是榭路巴在四處調查之後,依舊沒能找到確切的證據。
「是啊,畢竟愈是討人厭的謠言,到最後愈有可能成真。」
話音方落,她就意味深長地看了亞爾斯一眼。這個耐人尋味的眼神,顯然意味着芙蘿婕其實早有預謀,除了亞爾斯以外,露姬被她列入參加者名單也只是遲早的事情。芙蘿婕肯定早就知道露姬對亞爾斯抱有強烈的忠誠心,因此這位老謀深算的當家自然不可能不利用這件事。
看着主人一臉凝重的表情,榭路巴靜靜地從旁添上新的紅茶,讓芙蘿婕緊繃的思緒稍微緩和下來。
「那麼,亞爾斯先生,我稍後會再請你過來。」
亞爾斯的語氣有些不客氣,甚至帶着些許自嘲的味道,但這也無可厚非。
「露、露姬~……!」
「芙蘿婕夫人,您果然很在意嗎?關於之前的那個謠言。」
「菲婭,你帶他們兩個到房間去吧。」
正是因爲這樣,導致芙蘿婕反而無法把這則謠言徹底趕出腦海。
這麼一想,那道從外面吹進來的新鮮涼風,或許時常帶領着忒絲菲婭,讓她見識到更加廣闊的世界。
「是的,這真是令人欣喜的事情。因爲忒絲菲婭大小姐難得帶同學來家裏做客,主蔚今天也拿出了十二萬分的幹勁呢。」
「事到如今也不好更改已經決定的事。莉莉夏的事情我瞭解了,就等她那邊傳來消息吧。」
既然事情已定,忒絲菲婭也無力反駁了,只能簡短地點頭回應。
雖然聲音聽起來很冷靜,但是芙蘿婕好像在顧慮什麼的樣子,因此亞爾斯也不能無視她的問題。
「當艾爾提議用【貴族仲裁】作爲解決方案的時候,莉莉夏站在我們這邊幫忙釐清了許多細節。她主動擔任裁判的舉動恐怕是出於個人意志,和她的家族沒什麼關係。畢竟她爲了取得家裏同意,現在似乎已經回去找當家直接交涉了。」
芙蘿婕一時沒有說話,用手指抵着下巴做出沉思的動作。
「我明白。照理說來,這時候應該守着家族靜觀其變,等到風暴出現明顯前兆再來採取行動。不過,這則謠言散發着一股討厭的氣息。但是謠言終究只是謠言,表面上別說有什麼風吹草動了,宮中甚至是一副風平浪靜的景象呢。」
只見她很快地瞥了亞爾斯一眼,尚未出口的下半句話已是昭然若揭。
「咦!?家裏明明還有一大堆空房間,我們用不着幾個人擠在一起睡吧……等一下,我們今天要在家裏留宿嗎?」
「沒錯,她是利姆弗傑家的幺女吧?她果然轉入學院就讀了呢。老實說,這一點也是我擔心的地方。我從菲婭那裏聽說了,她主動在【貴族仲裁】裏參了一腳對吧?」
榭路巴語氣鄭重地開口,臉上帶着忒絲菲婭他們從未見過的嚴肅神色。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即使無法完全信任她也沒關係囉。」
亞爾斯只能暗自在心中嘆息一聲,芙蘿婕則是若無其事地繼續道:
忒絲菲婭眼眶溼潤,一副馬上就要抱上去的樣子,露姬則是一臉不耐煩地揮手把她趕到一邊去。看着兩名少女的互動,芙蘿婕面露欣慰的笑容。
在這對主僕完美的一搭一唱之下,亞爾斯一行人留宿斐培爾家一事,就這麼理所當然地拍板定案了。眼看亞爾斯點頭同意,芙蘿婕立刻向忒絲菲婭吩咐:
芙蘿婕表面上措詞相當委婉客氣,但是隱隱散發出一股不容拒絕的壓力。捲進貴族之間的紛爭,似乎就意味着避免不了這類繁文縟節的樣子。
亞爾斯在學院會客室結束和艾爾一派的談判之後,就立刻催促忒絲菲婭和斐培爾家取得聯絡。芙蘿婕就是在那時聽說了莉莉夏的事情吧。
「您是指莉莉夏嗎?」
就在亞爾斯準備跟着忒絲菲婭走出房間之際,芙蘿婕忽然故作若無其事地向他拋出一個問題:
◇ ◇ ◇
「是的,當然前提是亞爾斯大人認爲有必要的話。如果可以,請把我也列入【貴族仲裁】的參加者名單。」
身爲亞魯法元首的希瑟妮婭,向來以青春貌美和足智多謀着稱。正因如此,她不甘於只是扮演坐在王位上的花瓶女王,經常隨心所欲地插手內政外交的問題。再加上她的出身血統和成長經歷都無可挑剔,因此不管對方是多麼有權有勢的貴族或富人,希瑟妮婭都不會流露出膽怯退縮的情緒。
「是,芙蘿婕夫人。我一定不會有任何懈怠的。」
亞爾斯多少也能察覺得到,他們兩家之間的關係恐怕好不到哪裏去。
「您只要開口邀請,我當然是義不容辭。否則我打一開始就不會跳進來攬和這件事了。」
「換作平常,我早就一笑置之、不再去理會這件事情了。可是這次就連你親自出馬,都沒能查明情報到底是從哪裏泄漏出來的呢。」
「宮中最近似乎確實暗潮洶湧的樣子。」
「菲婭,雖然我不會叫你放鬆下來,可是你一直太過緊繃也是個問題喔。至少你們現在已經對【貴族仲裁】有一定程度的理解了吧?再來就是各自努力蒐集情報,然後再針對下一個階段擬定作戰計劃。更何況,冗長拖沓的會議毫無效率可言。既然威穆琉納家尚未通知舉辦日期,我們就還有充足的準備時間。榭路巴,雖說接下來的日子會變得很忙,但還是請你務必做好蒐集情報的工作。」
「是啊,這大概是在對少數信得過的貴族,盡最低限度的禮數吧。」
芙蘿婕一邊強忍着苦笑之意,一邊吐露出內心雜亂的思緒。
「不好意思,你們就跟我來吧。我帶你們去房間。」
忒絲菲婭驚慌失措地問道;亞爾斯和露姬也是一臉晴天霹靂。
「她的家族和普通貴族之間,完全是涇渭分明的關係喔。」
儘管有種被牽着鼻子走的感覺,亞爾斯最後還是認命地如此回答。芙蘿婕聞言,頓時笑容滿面地看向身旁的老管家。
「對,說起來莉莉夏是在總督的命令之下,才進入學院就讀以負責監視我的日常行動。然後,您也知道這次的風波不只關係到菲婭,同時也會直接影響到我的未來人生吧?既然如此,我不認爲她會做出不利於總督及軍方的行爲。當然,這一切假設的前提在於;總督將莉莉夏牢牢地掌握在手裏。」
話雖如此,芙蘿婕隱隱有種預感,若是太過相信這則謠言的內容,很可能因此栽了個大跟斗。現階段很難判斷這些撒下來的魚餌是不是個假餌。
「莉莉夏和菲婭的關係確實挺微妙的。不過,你們家族的恩怨糾葛和我無關。至少我本人的確有得到莉莉夏的幫助,而且她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在氤氳的熱氣和香氣的薰陶之下,芙蘿婕雙眼微眯地拿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紅茶後說道:
另一方面,在旁邊看着兩人談話的露姬,此時倏地舉起手來。在全場目光的關注下,她開門見山地說:
面對這位意想不到的援軍,忒絲菲婭不禁驚訝地瞪大眼睛;露姬則是瞥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若是完全從斐培爾家的利益出發,並考量到潛在的風險問題,不讓其他家族介入這次的事情,無疑是最爲明智的做法。
「這樣啊,那麼還請你務必助我們一臂之力。不,應該是我要鄭重地請求你協助纔對。有你的加入真的是一劑強心針呢。」
「芙蘿婕夫人,現階段能夠想到無數的可能性,要把它們全部納入考量,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而且不管莉莉夏本人是怎麼想的,她背後的利姆弗傑家的動向也完全無法預測。畢竟威穆琉納家的影響力絕對不容小覷,更別說宮中目前還出現了那樣的『謠言』。)
「那可真是太好了。看來今天的晚餐不會白準備了呢,榭路巴。」
「凡事還是小心爲上。雖說只有零碎的資訊,但光是能夠獲得情報就該值得慶幸了呢……」
亞爾斯對莉莉夏所做的這番解讀,基本上都是出於他的個人判斷標準。然而,亞爾斯並不瞭解貴族社會的運作機制,那麼他的判斷究竟能夠信任到什麼程度呢?
「唉~還真是禍不單行呢。」
「正如您所言。說到底,這次的談判之所以能夠妥協,雙方都同意以【貴族仲裁】作爲解決方案,主動擔任裁判一職的莉莉夏可說是功不可沒。」
「我說榭路巴。」
雖然亞爾斯特地紆尊降貴進入學院就讀的理由依舊不明,但在奇妙的因緣際會下,主家的大小姐忒絲菲婭居然幸運地得到了這位無雙魔法師的指導。榭路巴對亞爾斯自然只有滿滿的感激之情,不願意隨便把這名少年往壞的地方去想。
「哎呀,露姬小姐也願意幫忙嗎?」
「說到底,她是值得信任的人嗎?我認爲讓利姆弗傑家參與這件事,會帶來相當巨大的風險。」
昨天通話時根本沒有提到這件事,因此他們自然也沒帶換洗衣物過來。只聽芙蘿婕不容分說地打斷忒絲菲婭的話,說道:
「你放心。我只是在想有沒有這個可能性而已,並不是真的認爲他和這件事有關。不過,他剛纔確實說了很耐人尋味的話吧?」
聽到芙蘿婕這麼說,榭路巴很有默契地領會到她想表達的意思。
「的確,他方纔確實說了自己有問題想要當面請教夫人。」
「是啊。他究竟想要問我什麼事情呢?」
「哎呀,我這不中用的老骨頭也想不透呢。但是,假如夫人您很在意的話,何不盡早解除這個疑惑?搞不好一問之下才發現,他只是要問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也說不定。」
「說得也是,那麼待會兒就儘快把他請過來吧。」
話落,芙蘿婕整個身體深陷進柔軟舒適的沙發中。
「真要說起來,宮中暗潮洶湧也不是最近纔有的事。畢竟那位元首大人實在太過天縱英明,一直以來都不是那種坐得住的性子呢。」
「呵呵呵,或許我們可以嘗試直接去宮中打探一下狀況。」
「你這是打算去踩老虎尾巴嗎?哪怕是你這樣的高手,也沒辦法悄悄潛入那座宮殿吧?即使放眼整個生存區域,也沒人能辦到這種事情。只要那位探查魔法師還在元首大人身旁,任何可疑的動作就不可能逃得過她的眼睛。」
「哎呀,的確是呢,您是在說琳涅大人吧?……不過,我的意思其實只是說,您可以久違地前去宮裏向元首大人請安。」
然而,聽到榭路巴的這個提議,芙蘿婕的表情依舊沒有緩和下來。
「這樣子還是會有踩到老虎尾巴的風險吧?」
「確實如此。」
但是,無論希瑟妮婭是基於什麼契機出手、具體又將採取怎樣的行動,她和軍隊總督貝利克之間的關係應該都不會因此出現裂痕。至少就現階段來說,貝利克和希瑟妮婭的確有着一致的利害關係。實際上,希瑟妮婭當初力挺貝利克坐上總督之位的決定,如今看來完全可說是高瞻遠矚的先見之明。
「果然還是隻能靜觀其變了呢。那就先按照你所說的辦吧,等到他們安頓得差不多,就趕緊來聽聽亞爾斯先生想要問什麼。」
芙蘿婕倏地從沙發上站起身,準備離開豪華的會客室,回到自己的書房。就在她即將走出房門的那一刻,又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突然轉過頭來說道:
「榭路巴,除了威穆琉納家以外,麻煩你也暗中蒐集一下宮殿內部的情報。無論是多麼微不足道的消息都不要放過。」
「遵命。」
精明幹練的老管家一如往常地彎腰行禮,目送着女主人在走廊上逐漸離去的背影。
◇ ◇ ◇
「那麼我先問一個問題。接下來的話題對你來說可能有點沉重,你可以接受嗎?」
「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啊,露姬。本小姐稍微報復一下也不會怎樣吧!而且我先前已經跟她道謝過一次了耶。先別說這些了啦,你要說的事情和這些沒關係吧?」
至於走進房裏的亞爾斯和露姬──
「雖然我不是很想承認這個事實,但是小時候的忒絲菲婭同學確實很可愛呢。」
「你們到底把本小姐想成什麼人了啊?我承認我在整理方面確實有點缺乏女子力,但是也沒有誇張到那種程度好不好!」
亞爾斯下意識地脫口說出這句話。此刻的露姬已能痛切地理解到他內心的想法。然而,正因爲她知曉了亞爾斯的過去,才明白這時候該說什麼。因此……露姬輕輕微笑,選擇了能夠貼近亞爾斯心房的話語。
「本小姐會在意好不好!而且纔沒有內褲掉在地上咧!雖然我剛纔說過有半年沒使用這個房間,但是再怎麼樣都不會出現那種狀況啦!」
先前他們坐車經過宅邸前方的廣大庭園時,亞爾斯就覺得斐培爾家的佔地大得離譜,但是令他喫驚的事情竟遠遠不只如此。
接着,她彷彿是嫌這樣還不夠般,只見忒絲菲婭彎下身子、蹶起屁股,將整個上半身擠進門縫裏,想要看清楚房間更深處的情形。片刻過後,完全沒意識到剛纔的姿勢有多麼煽情的她,一邊把腦袋從門縫裏縮回來,一邊安心地吁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後,忒絲菲婭突然停下腳步。
「這樣啊~那麼,只要是我所知道的範圍,我都會盡力解答疑惑的。」
整個房間不僅寬敞明亮又富麗堂皇,在各式各樣的傢俱中,那張附有頂蓋的大型雙人牀,更是散發出格外強烈的存在感。不過因爲房間足夠寬敞的關係,即使擺放着一張大牀,也不會有壓迫到室內空間的感覺。亞爾斯之前實際見過艾莉絲和忒絲菲婭的宿舍房間,但是這間單人房的大小至少是那間房的三倍以上。
不過,忒絲菲婭和莉莉夏水火不容的關係,確實不是現在需要關心的問題,因此亞爾斯立刻切入正題。
露姬從亞爾斯身旁探出頭,兩眼放光地這麼說。她和亞爾斯一樣,自幼便由軍方撫養長大,因此別說是這種和兒時玩伴的合照,就連能夠用來回憶的紀念品也沒有半件。當初她搬進亞爾斯研究室的時候,只用一個手提包就裝下了所有私人物品。裝在那個小小手提包裏的東西,就是露姬的全部家當。在她過去十幾年的人生裏,就只積累了這麼一點東西而已。
露姬立刻伸出手,毫不猶豫地扭動門把。就在房門發出「喀嚓」一聲悶響的瞬間,亞爾斯出面制止了露姬的動作。
看着亞爾斯好奇的模樣,忒絲菲婭有些傻眼地說:
「不,並非一定要這麼做,只是有點好奇而已。對了,就算有內褲掉在地板上,我也不會在意喔。」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大多數的貴族宅邸都是這個樣子喔。畢竟在舉辦社交派對的時候,需要有足夠的房間給客人使用。」
忒絲菲婭一邊用食指擺弄着頭髮,一邊在臉上擠出有些生硬的笑容。看着這一幕的亞爾斯和露姬,都露出一副興味索然的表情。
「總之,因爲這個緣故,你也用不着跟我道歉。倒是你之後遇到莉莉夏那傢伙的話,記得再跟她好好道謝啊。」
「我確實有種遭受無妄之災的感覺,但是對方本就打算拉攏我,因此早已做好全盤策劃。不管我那時候有沒有插手介入,最後的結果都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以最極端的想法推論,忒絲菲婭的婚約甚至可能只是對方找碴的藉口,艾爾這一連串的動作恐怕都是爲了收編亞爾斯而已。無論如何,先前的談判之所以能達成最有利的協議,果然還是得歸功於莉莉夏的存在。
在迅速搜索一遍記憶之後,亞爾斯很快就確認了一件事實:自己完全沒有這種能夠作爲紀念品的物件。過往的記憶就像是黑白相片般,早已褪去一切感情的色彩。
大概是猜得正着吧,忒絲菲婭不由得悶哼一聲。亞爾斯沒去理會她的反應,自顧自地再次環顧起整個房間。
感到羞恥不已的忒絲菲婭迅速地轉換話題。只要扯到莉莉夏,她似乎就無法坦率起來。雖然還不到死對頭的程度,但是兩人身爲同年齡的貴族千金,心裏都有着不願意輸給對方的想法,結果就導致了這種負面的競爭意識。無論是亞爾斯還是露姬,都無法理解這樣的感情。
實際走在這座宅邸裏後,亞爾斯才發現這裏是個完全超乎自己想像的世界。
「不跟你吵了。所以說,你是要和我談什麼事情?啊,在這之前……」
「這女孩是……艾莉絲啊。」
「還有,忒絲菲婭同學,醜話先說在前頭,你難道以爲亞爾斯大人是免費幫你的嗎?」
「拜託你不要若無其事地坐到人家牀上啦。更何況你連大衣都沒有脫下來耶。」
面對忒絲菲婭馬上表現出來的小家子氣,露姬不禁沒好氣地對她翻起白眼。
顯然是從孩提時代就開始使用的陳舊書架和書桌;軟毛已經有些塌陷下去的羊毛地毯;尺寸有點偏小的沙發;珍而重之地擺放在架子和牀邊桌上的大量絨布玩偶。
忒絲菲婭整個人背脊挺直,在沙發上正襟危坐後,臉頰泛紅、態度忸怩地開口道:
「我家也沒那麼稀奇吧?」
「既然如此,你就沒必要攔着我們吧?」
「咦……嗯、嗯,如果有必要的話?」
「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呢,亞爾斯大人。」
「啊、嗯……咦?」
亞爾斯這麼說後,迅速地把相框放回原來的位置上,接着在忒絲菲婭的牀邊坐下。坐下去的瞬間,牀墊立刻傳來一陣輕微反彈的感覺,也不曉得裏面是裝了彈簧還是什麼其他的素材。至於坐起來的舒適度,當然是無可挑剔。
「忒絲菲婭同學,我們都很清楚你的房間亂成什麼樣子,事到如今你也沒什麼好難爲情的吧。」
「不,在我們前來這裏的路上,你明明都是一副愁眉深鎖的模樣啊。」
「……看起來很開心呢。」
「還真是浪費空間呢。」
「這裏就是你的房間嗎?這樣正好,我們進去坐一下吧。我也有件事情想要問你。」
「喂,你們兩個在那裏幹嘛啊?你們好奇怪喔。」
或許是爲了下定決心,忒絲菲婭先是刻意地清了清嗓子,這纔不情不願地開門說了聲「請進」。
「喂!」
兩人之間一瞬間流動着親密無間的靜謐氣氛。但就在這個時候,納悶不已的紅髮少女插嘴打破了這般溫馨的氛圍。
「我也覺得這是有可能出現的狀況。」
答案明顯是否定的。那個時期的自己,別說是屠殺魔物,甚至已經開始接手那些見不得光的任務。
「噢,真不愧是貴族大小姐的房間呢。」
房裏還有一扇敞開的門,大概是爲了通風纔沒關上。門內是一間衣帽間,裏頭的衣服以禮服居多,便服也都是典雅大方的款式。
此時,刻意鼓起腮幫子的紅髮少女不滿的抱怨聲,硬生生將露姬從感傷的情緒中拉了出來。
「咦,是嗎~?等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現在的我不可愛囉?」
只見忒絲菲婭立刻豎起雙手擋在身前,彷彿是要製造一堵看不見的牆壁,用全身的肢體語言來表達堅決拒絕的意思。而她這般令人傻眼的強硬態度,顯然是基於私人恩怨之類的情緒。就某種角度上而言,甚至可說是非常幼稚的表現。片刻過後,她本人似乎也察覺到這一點,語氣有些尷尬地補上一句:
「不,我幾乎不曾走訪過貴族的宅邸,畢竟我向來對這些沒什麼興趣。」
「你要是真的不願意,我們也不會勉強你的。」
聽到露姬的這句嘟囔,亞爾斯立刻接着吐槽:
「你纔是最沒資格說這種話的人啦。」
「你這是什麼意思啊?看起來可愛的就只有艾莉絲而已嗎?」
「啊。」
「咦!這、這個,呃,那個、這樣好像不太好?」
「……的、的確是這樣沒錯啦。」
「看來是沒問題……話說回來,我們真的有必要躲在我的房間說話嗎?」
「只是僕人有在勤快地打掃吧。」
「意外地整潔乾淨呢。」
兩人說出了本質上幾乎一模一樣的感想。
「不不不,有鑑於這次的風波,我認爲自己也有必要了解一下貴族世界的事情。」
「那個……這、這次的事情真的很謝謝你們。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很可能演變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不對,我自己一個人是絕對應付不來的。而且你們還特地跑來我家一趟……阿爾,我記得你對貴族沒有半點好感吧?所以說……對不起。」
亞爾斯一邊走在漫長的走廊上,一邊饒富興味地打量着周圍。走廊兩側全是一道又一道的房門。這座宅邸究竟有多少個房間呢?
亞爾斯拿起相框,臉上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微笑。出現在這張合照中的,是看起來比現在年幼一些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這大概是幾年前拍的照片,艾莉絲和現在沒什麼不同,臉上掛着溫和柔順的表情;忒絲菲婭則是一副神氣的模樣,讓人看了忍不住感到一陣好笑。
「是喔?不過,這些房間目前都是沒在使用的空房。我們家的僕人全都住在本館旁邊的別館,住在這裏的應該只有榭路巴和侍從長而已吧?」
忒絲菲婭點頭回應後,有些不解地歪起腦袋。這時,露姬有些壞心眼地咧起嘴角笑了起來。
「明明這房間也不是你在打掃,就別在那裏囉哩囉嗦了。再說,你房間裏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坐了吧?我只是想要趕快進入正題,才直接找個位置坐下的。」
無論亞爾斯有再多的財富,他都不會有興趣興建如此規模龐大的豪宅。因此這種極具衝擊的體驗,對他來說相當新鮮。
露姬也接在亞爾斯的後面說道:
「我說笑的啦,我會好好跟莉莉夏道謝的……不過在那之前,本小姐會先在決鬥裏把她打得滿地找牙。」
「有種細心佈置的感覺呢。」
「……唔~唔嗯嗯嗯嗯嗯嗯嗯,好、好吧。可是這房間已經半年以上沒使用了,我可以稍微整理一下里面的東西嗎?等、等我一下就好!」
仔細一看,除了衆多的豪華傢俱以外,房裏還擺設着琳琅滿目的小物件,呈現出忒絲菲婭在這裏度過的歲月。不管表面上整理得多麼井然有序,有些東西還是無法被隱藏起來,它們會鉅細靡遺地展現出房間主人的原本樣貌。
亞爾斯這番完全不懂少女心的發言,令忒絲菲婭氣得面紅耳赤地大聲反駁起來。
然而,這房間裝滿了她從未擁有的美好事物,露姬甚至有些爲之炫目。
「沒錯,你本就用不着道歉,只要打腫臉充胖子地說『我會拼命努力的』就好了。這樣子我至少還可以揶揄你幾句。」
「艾莉絲同學真是可愛呢……這應該是她十二、三歲的時候吧?」
拋下這麼一句話後,亞爾斯再次看向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兒時合照。接着,他忽然一臉認真地思索起一個問題:自己曾經有過如此天真無邪的時期嗎?……然而,他馬上就自我否定了這個疑問。
露姬率直地說出感想。
走在前面領着兩人的忒絲菲婭,始終一副有些心神不寧的模樣,即使在說話的期間,也不斷地轉過頭來看向亞爾斯和露姬。每當她回過頭時,獨具個人特徵的側馬尾就會跟着晃動一下,彷彿在體現她內心的情緒波動。
「呃,不管是艾莉絲還是菲婭,看起來都非常可愛啊。特別是小時候的菲婭,眉頭間沒有皺紋呢。」
這丫頭真的很不擅長佯裝平靜呢──亞爾斯在內心如此吐槽。忒絲菲婭眼神遊移,顯然不想讓人踏進自己的房間。背後的理由恐怕是……
「啊,這一點恕難從命!」
「現在也沒有好不好!」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銀髮少女若無其事地挪動腳步,擋在亞爾斯的視線和忒絲菲婭的臀部之間,然後跟着附和道:
「真搞不懂你這傢伙是在道謝還是道歉呢。」
兩名少女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轉移到在場的最後一人──亞爾斯身上。亞爾斯只能給出一個不會得罪任何人的回答。
聽到露姬若無其事地說出這般輕率發言,亞爾斯忍不住開口制止她。
「嗚……」
「唔哇~……」
「我明白了。我想知道關於你父親的事情,愈詳細愈好。」
「我真搞不懂你這句話是在諷刺還是真心佩服呢。」
亞爾斯直到這時才明白,莉莉夏稀奇地打量自己研究室時的心情。
話音方落,忒絲菲婭便靈巧地鑽進露姬和房門之間,把腦袋從半開的門縫裏探進去,閉上一隻眼睛打量房裏的情況。
「!……我爸爸已經過世很久了,而且他是在我懂事前就離世的。」
那時候的忒絲菲婭年紀還小,記憶恐怕仍處於模糊不清的狀態。令人意外的是,她馬上就做出了回答。不過這個答案也早在亞爾斯的預料之中。
「這樣啊。所以說,你父親果然是魔法師囉?」
「嗯,我媽媽是這麼跟我說的,而且據說爸爸是在外界遇難,只是我也不清楚詳細情形。不過,爸爸雖說是魔法師,但排名好像不高的樣子。因爲斐培爾家的正統繼承人是我媽媽,所以爸爸應該是招贅進來的女婿。」
「嗯哼,那麼你父親的魔法系統是?」
「呃~如果沒記錯的話,好像是風系統吧。應該不是冰系統。」
「原來如此。」
斐培爾家的當家不限定只能由男性來繼承,想要站上家族最頂點者只需滿足一項最重要的條件:習得代代相承的家傳魔法中的最高級別魔法。由於忒絲菲婭的父親早逝,芙蘿婕除了這個女兒以外沒有其他嫡系子女。換言之,幸虧忒絲菲婭的適性是冰系統,又具備成爲繼承人的潛力,芙蘿婕纔會對女兒如此嚴加鍛鍊。在先前的那場爭執裏,芙蘿婕之所以同意忒絲菲婭繼續留在學院就讀,除了忒絲菲婭確實展現出自己的資質以外,上述背景應該也佔了一部分原因。
「那麼,你父親有其他使用冰系統的兄弟或徒弟嗎?而且是那種能力極爲優秀的高手?」
「沒有,我從沒聽說過這種人物存在。話說,你這樣問是什麼意思啊?幹嘛一副神祕兮兮的樣子……?我爸爸的事情有什麼重要的資訊嗎?」
「沒什麼。不好意思,我還沒掌握到確實證據,現階段沒辦法說什麼。」
「是嗎?好吧,那我就不問了。」
和忒絲菲婭交談的過程中,亞爾斯在心裏劃掉了先前設想的其中一個可能性。亞爾斯在內心琢磨的事情,正是他在巴納利斯遇上的神祕「雪男」的真實身分。那名紅髮魔法師不僅施展出廣範圍的環境變化型魔法,後來使出的劍型冰系統魔法的部分構成式,更是和亞爾斯爲忒絲菲婭設計的【冰界冰凍刃】極爲相似。
雖然【冰界冰凍刃】是經亞爾斯修改後的招式,但是不難想見在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之中,應該也有和【冰界冰凍刃】高度類似的魔法。具體來說,就是由【冰柱巨劍】進一步衍生而出的魔法。換言之,那名「雪男」有可能就是忒絲菲婭的父親,或是和他有某種因緣的人物──只是如今看來,這個推測似乎太過牽強了。畢竟忒絲菲婭的父親是風系統,就算她父親真的有兄弟或徒弟,【冰柱巨劍】的「衍生型魔法」也不是隨便就能學會的東西。
然而,那名「雪男」無庸置疑是冰系統的一流高手。先前那種級別的廣範圍環境變化型魔法,理論上光是維持就會消耗掉龐大的魔力,但是「雪男」在施展這項魔法的期間,居然還能隨手將露姬等人逼入絕境,甚至擁有足夠的餘力和亞爾斯正面交鋒。
即使是現在回想起來,亞爾斯也認爲當場格殺對方的判斷是正確的。
亞爾斯回想着這段血腥的記憶,眼裏隨之流露出一抹寒光。或許是察覺到亞爾斯的異狀,露姬在他身旁輕輕坐下,像是要緩和殺伐之氣般提出另一個問題。
「話說回來,忒絲菲婭同學,這種事情是隻有貴族纔會這麼做嗎?」
「你說的這種事情是指什麼?」
「你剛纔不是說你的父親是招贅進來的女婿嗎?也就是說,爲了傳承父母的系統,你們貴族對於……血統有特別的講究是嗎?」
忒絲菲婭的聲音愈來愈小,因爲有關「最高級別的家傳魔法」,芙蘿婕從來沒有向她透露過隻言片語。說起斐培爾家的招牌魔法,世人首先想到的大多是【冰柱巨劍】。但是忒絲菲婭如今也隱約察覺到,【冰柱巨劍】和真正的祕傳魔法還有一大段距離。儘管【冰柱巨劍】也是家傳魔法之一,而且還是高等級別的魔法,可是並沒有被看作多麼了不起的存在。畢竟就連忒絲菲婭都成功習得了這項魔法,很難想像這種程度就有資格繼承當家之位。
「這把刀和菲婭平常用的愛刀非常相似呢。」
不同於魔力量,魔法系統是後天的產物,因此大多是伴隨着身心的發展在幼年時期確立下來。因爲這樣的關係,血統之類的遺傳要素也是有可能造成影響的變因。雖然存在着光與暗系統這樣的二極屬性元素例外,但是在統計學上已經證明了一件事:子女基本上會繼承父母的魔法系統,或是和父母的魔法系統有高度的契合性。
在那之後,亞爾斯和榭路巴在宅邸裏前進,腳步聲迴盪於廊上。
「原來如此……」
雖說普通材質同樣能鐫刻魔法式,但是就結果而言,這種不合適的素材往往會影響到魔法的顯現。
「……」
「這麼說來,艾莉絲以前也有來你家住過吧?那個時候是怎麼安排的?」
身爲房間主人的芙蘿婕·斐培爾,早已在房裏等待亞爾斯大駕光臨。在芙蘿婕的勸坐之下,亞爾斯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那張椅子同樣坐起來無比舒適,既不會太軟也不會太硬。斐培爾家不愧是大貴族門第,這間書房的韻味實在令人歎爲觀止,和貝利克的辦公室可說有着天壤之別。
換句話說,若是由複數人來使用同一把AWR,不僅會導致AWR的性能低下,注入AWR的魔力也會變得無法順暢流動。這麼看來,眼前這把歷代當家使用過的名刀,雖然本身無疑是斐培爾家的家寶,但是從實用性來說幾乎毫無價值可言。
「?」
在這類話題上莫名遲鈍的忒絲菲婭,只是納悶不解地歪起腦袋;露姬顯然也不好意思把話說得太明白,儘管她試圖用別種說法來表達,可是這種觸及男女幽微情事的話題,讓她愈是思索臉蛋就愈是羞紅。亞爾斯實在看不下去,索性代替露姬說出了她想要表達的意思。
「好啦好啦。如果這樣子會讓大小姐不高興的話,我可以修正我的說法。單就產出優秀魔法師這點來說,這確實稱得上是相當合理的做法。」
忒絲菲婭這麼說着,眉間又堆起深深的皺紋。看不下去的露姬忍不住從旁插嘴:
「謝謝你,露姬。我明白了,我會用自己的方式去努力的。」
亞爾斯不由得顯露出對AWR天生的好奇心。就在他再次詢問的時候,站在一旁待命的榭路巴發出了制止的聲音。
芙蘿婕露出一個寬大的笑容,向亞爾斯說道:
「別在意用詞這種小事,這樣很麻煩啊。說到底,我並不是討厭和貴族相關的所有事情。至少我是抱持着善意與你們斐培爾家接觸──包括照顧某位不成材的大小姐在內。」
亞爾斯開門見山地提出問題,芙蘿婕也毫不隱瞞地回答:
「對了,菲婭,我還有個小問題。既然斐培爾家是歷史悠久的貴族,你們有遠親或親戚之類的嗎?」
由於不久前纔剛喝過紅茶,亞爾斯用眼神向榭路巴示意不需要上茶給他。
「不,你用不着道歉。這把刀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機關。菲婭現在拿着的那把刀確實也是一把名刀,只是在她正式成爲主人以前,那把刀都沒有鐫刻魔法式。」
聽完露姬這番斬釘截鐵的建議,忒絲菲婭抬起原本垂下的眼眸,臉上一掃陰霾地浮現出笑容。
「雖然【冰界冰凍刃】是我開發出來的魔法,但是應該也在你們家傳魔法的延長線上,也就是順着類似的思路概念而生的產物。」
那是一把掛在牆上的寶刀。雖然刀身收在鞘裏,但是從整體做工和散發的氛圍來看,不難看出是一把大有來頭的名刀。
「呃,不是,我完全沒在期待這樣的機會耶。」
打開房門一看,出現在門後的不是僕人或女僕,而是身爲管家的榭路巴。
「刀銘是祕密啊,這下子我忽然感興趣了呢。我可以拿下來瞧瞧嗎?」
「所以說,這種事情是視情況而定囉?雖說這只是我的猜想,不過你們斐培爾家的終極追求目標,應該是將千錘百煉的刀劍武藝和魔法技術融合在一起吧。只要看到家傳魔法【冰柱巨劍】的型態,立刻就能明白這一點了。」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以AWR來說,算是未完成品吧。」
「亞爾斯大人!?不必了,我和平常一樣和亞爾斯大人睡同一間房就可以了,您不用爲我這麼費心。」
忒絲菲婭點了點頭,於是在她房間進行的這場對話就此畫上句點。
兩人對視一眼,互相點了點頭。這麼看來,兩名少女和剛認識的時候相比,距離已經拉近許多了。
「好啦好啦~那麼,露姬就來我的房間吧。」
「果、果然是這樣子呢!重視傳統和血脈的做法,也是有一定的道理存在嘛。」
「也就是說,在那之前……」
聽到這句話的忒絲菲婭頓時整個人抖了一下,連馬尾也跟着劇烈地上下搖晃。
只見她像是一條擱淺的魚,驚訝得不斷開闔嘴巴。亞爾斯看着忒絲菲婭驚慌的模樣,代替她做出了帶有推測成分的結論。
經過不知幾間房後,他們終於抵達了芙蘿婕的書房。
「那麼,回到剛纔來我房間過夜的話題,我當然很歡迎露姬過來陪我一起睡囉。畢竟我們都是女孩子,而且只有這個時候纔有機會好好聊天嘛。」
亞爾斯刻意不去提及被忒絲菲婭拖走的露姬,只是默默地目送兩名少女離去。正如忒絲菲婭所說,要是她們能夠趁這個機會增進情誼就太好了。
「晚點見囉。」忒絲菲婭頭也不回地向亞爾斯拋下了這麼一句。
因爲亞爾斯先前說過有事情想請教芙蘿婕,所以他多少預料到會有人來請自己過去,並沒有被這陣敲門聲嚇到。
一般而言,AWR的性能愈高,就具備愈強的專用性。說得直白一點,就是魔法師在持續使用AWR的過程中,會逐漸把AWR調整爲最適合自己的狀態。
「門鎖是內鎖式的,雖然這個房間只擺着一張牀,但是更裏頭還有另一個房間,露姬就睡裏面吧。」
「咦!你們一直都是睡同一間房!?該、該不會連牀都是睡同一張吧……」
「亞爾斯大人……」
忒絲菲婭一副深得我心的模樣用力點了點頭,但是旋即微微垂下眼睛說道:
「請進,亞爾斯先生。隨意坐吧。」
「怎麼安排嗎?艾莉絲一直都是在我房間和我一起睡啊……」
聽到亞爾斯這番不留情面的評語,忒絲菲婭忍不住噘起嘴巴反駁了一句。畢竟被亞爾斯批評爲「陳腐」的家風,和忒絲菲婭引以爲傲的出身家世,實質上是一體兩面的關係。除此之外,她這個做女兒的也非常清楚,身爲當家的母親有多麼辛苦,因此實在沒辦法聽過就算了。
片刻過後,芙蘿婕突然拋出這個問句,亞爾斯則毫不猶豫地承認了。就在這番問答的前一秒鐘,亞爾斯的視線悄悄地停留在某樣東西上。
「嗯。」
空氣中混雜着令人懷念的羊皮紙和墨水氣味。忽然之間,一陣花香逗弄着亞爾斯的鼻腔……這股香氣同樣只是隱約的清香,在張揚和內斂之間取得了完美的平衡。
「……你很在意嗎?」
只見她震驚地捂着嘴巴,不斷偷偷打量着兩人的神色。
「忒絲菲婭同學,雖然我不是很想這麼說,但是你現在最好將心力專注在【貴族仲裁】上比較好吧。畢竟亞爾斯大人也有參與,我想照理說是不會有什麼萬一。當然,我也會助你一臂之力的。」
然而,從這一點上來說,亞爾斯眼前的這把刀似乎有着非常奇妙的構成。根據芙蘿婕的說法,其當初是以打造一般武器「刀」爲目標鍛造而成,在那之後才被額外賦予了AWR的功能。可是,芙蘿婕方纔說過這把刀是「未完成品」,可見其不管是作爲單純的利刃還是AWR,都處於一種不上不下的尷尬位置。可說是完全蹭蹋了原本家寶的珍貴价值。
「你們能夠意氣相投當然是件好事,不過我目前關心的事情不僅是【貴族仲裁】而已。說白了,我真正關心的是其他事。總而言之,關於家傳魔法和你父親的事談到這裏就可以了。接下來就麻煩你帶路,去我們的房間吧。」
正因如此,斐培爾的當家必須擁有冰系統的資質;歷代當家更是肩負着守護家族傳統和祕傳的責任。
「是我失禮了,我問得太過深入了呢。」
「的、的確是這樣沒錯。附帶一提,請你們待在我家時也要記得謹守男女分際喔。」
「那是AWR嗎?」
重新環顧一遍室內後,亞爾斯把大衣掛到衣架上,然後直接仰倒在牀鋪上。就在他讓腦袋和身體放鬆片刻後,房門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嗯~……如你所見,我媽媽是個十分嚴厲的人,所以就算我問她這些事情,她也完全不會向我透露半點口風。」
「傳承好幾代……也就是說,有很多人使用過同一把AWR?」
在那之後,一行人又在宅邸裏走了一小段距離,最後抵達的客房簡直就像是高級旅館,房間整潔到無可挑剔的程度。斐培爾家的僕人想必事前就已收到有客人要來訪的指示。忒絲菲婭隨即爲亞爾斯和露姬說明房間的設施。
「就是要有這股氣勢!」
儘管榭路巴的語氣極度柔和自然,聲音裏卻潛藏着嚴肅的告誡之意,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亞爾斯,心頭也不禁猛然咯噔一下。這位老管家果然不是尋常人物──重新體認到這一點後,亞爾斯很乾脆地主動表示歉意。
「喂,別說那種會招來誤解的話!我們是清白的,研究室裏有用隔板圍出隔間,我和露姬各有各的房間。話說,你明明知道這件事吧?」
見露姬一臉理所當然地這麼說,忒絲菲婭不禁驚訝地瞪大一雙眼睛。
夾在人情和義理之間的忒絲菲婭,最後只能無可奈何地咕噥了一聲。亞爾斯則是撓了撓腦袋,一副「真是沒辦法」的表情繼續說道:
「這個要求同樣只能請你見諒了,畢竟這把刀是家寶中的家寶。」
「什麼!?」
「嗯?親戚什麼的當然有啊。在生日宴會之類的活動上,會有很多不太認識的親戚來打招呼。雖然其中許多人都不是貴族,但也算是斐培爾一族的成員。不過,平時幾乎沒在來往喔?」
「但是,太過要求當家的魔法適性,有時也會引發麻煩的問題,成爲發生衝突的原因。這種規定實在過於陳腐,該說是完全跟不上時代嗎?」
「是啊,那把刀也是家寶之一,原本和這把刀一起掛在書房牆上,已經在斐培爾家傳承好幾代了。」
「這樣啊,這把刀有刀銘嗎?」
「露姬想說的是,你們貴族會爲了延續代代相承的系統而結婚,也就是爲了傳承父母的系統而生孩子啦。」
「等這把刀傳到菲婭手裏,你想怎麼瞧都隨你高興哦。」
亞爾斯停下起身的動作,重新坐回椅子上。芙蘿婕見狀,輕笑數聲後說:
「這樣啊。那麼,同樣都是女性朋友,你偶爾也用這種方式來對待露姬吧。」
「嗯、嗯,我也知道自己應該這麼做……」
儘管露姬不假思索地表示拒絕,忒絲菲婭卻一副充耳不聞的模樣。
如今的忒絲菲婭,已經不會動不動就去踩到露姬的地雷;露姬則是像剛纔那樣,愈來愈瞭解忒絲菲婭的性格。
這種和女性友人(?)徹夜暢聊的體驗,對露姬來說肯定是第一次吧。雖然不可能像艾莉絲和忒絲菲婭那樣如膠似漆,但是露姬應該也要有這種「普通少女」般的一面比較好。儘管這並不是什麼父母心,不過亞爾斯有種自己做了善事的感覺,不禁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句有些意味深長的話,顯然是在拐彎抹角地暗示亞爾斯和忒絲菲婭「沒有隔閡」的關係。然而,亞爾斯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反應,直接把話題轉到其他方向上,也不曉得他有沒有聽出芙蘿婕話裏的含意。
「沒關係,我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這裏不愧是當家的書房,室內設計十分新穎,氛圍卻相當舒適。沉穩內斂的木紋牆壁和各種木製傢俱,營造出協調的統一感。整體空間以清淡雅緻的色彩作爲基調,每樣東西都不會過於張揚自身的存在。
「……你那種說法有點令人在意耶!?」
根據現有的學說理論,這主要是因爲成長過程中的各種經驗,都會化爲魔力資訊積累在體內的魔力遺傳基因之中。
「我知道了。」
「不過,我也承認阿爾你所說的弊病確實存在。因爲當家必須習得家傳魔法的關係,斐培爾家在守護血脈這件事上格外不容易,即使是我媽媽那樣的女強人也爲此喫盡了苦頭。最高級別的家傳魔法,應該是非常難以學會的東西……我自己是這麼猜想的啦……」
這是因爲每當使用者注入魔力,就等同於將個人數據伴隨着魔力情報輸入AWR。如此日積月累之後,AWR自然會漸漸「熟悉」使用者。
兩人之間不需要多說什麼,彼此的應答都相當言簡意賅。
與此同時,這也意味着以前眼裏只有亞爾斯的露姬,內心逐漸有了些微的變化。當一個人真正發生變化的時候,當事人是很難察覺這一點的──亞爾斯又學到了一件事情。
「這樣啊,真是遺憾。」
「亞爾斯大人,談話的準備已經做好了。還請您隨我移步。」
聽到芙蘿婕這麼說,在AWR領域有着獨到見解的亞爾斯,心頭立刻湧起一個疑問。照理說來,AWR這種兵器不管是打造成刀還是其他造型,都是一開始就預設作爲AWR來進行製作。因此在素材的選擇上也不同於普通武器,不會使用原本用於鍛造刀的玉鋼,而是改用魔力良導體來從頭打造。
忒絲菲婭抱起雙臂,像是要掩飾難爲情般向兩人眨了眨眼。
「難道是有什麼特別的性質或結構?」
「沒錯,那把刀雖說是家寶,但只是普通的利刃,而且只鐫刻基礎的系統式,刻意讓其保持在未完成的狀態。菲婭的那把刀名爲【詭懼人菊理】……無論是我還是前代當家,一開始都是使用那把刀。在尋得自己真正的AWR以前,用其來讓身體習慣動作。這是我們斐培爾家的慣例做法。」
「這、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啦!」
「啊,等一下,亞爾斯大人。」
「同時追逐兩個目標,只會讓自己愈來愈不安、情緒變得容易動搖。更何況你這個人本來就不擅長一心多用。因此你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決定自己究竟要做哪件事情,然後全力以赴地把它做到最好!」
亞爾斯也是第一次聽說忒絲菲婭的AWR名字,聽起來就像是人名。
「嗯哼。」
亞爾斯停頓半晌,沒有說話。他過去從來不把貴族放在眼裏,然而在造訪斐培爾家之後,他有了全新的體認。
那就是來自於整個家族經年累月的積澱,連宅邸本身都體現出的深厚歲月。一言以蔽之,就是充滿了歷史的風采。
就如這間書房有股令人懷念放鬆的氛圍,或許光是經歷過漫長歲月的淬鍊,就足以讓事物展現出某種價值或意義──亞爾斯有這樣的感覺。
話雖如此,這並不代表亞爾斯從此對全體貴族改觀,願意容忍他們食古不化的傲慢和狹隘心胸。只不過,他這下子總算能夠明白,普通百姓爲什麼會如此敬畏貴族的背後理由了。
也不曉得芙蘿婕是怎麼解讀亞爾斯的沉默,只見她臉上突然浮現笑容,開誠佈公地說出了這樣一番話。
「亞爾斯先生,因爲今天的談話對象是你,我就破例一次告訴你吧。這是菲婭也知道的事情,斐培爾家除了『當家』以外,其實還存在着另一種『繼承人』。前者單純是繼承家督之位者,後者則是指繼承技藝的傳人。」
芙蘿婕鉅細靡遺地娓娓道來,像是要替亞爾斯惡補貴族的各種規矩。
「繼承家督之位者必須擁有純正的血統;而繼承技藝的繼承人,則是被稱呼爲『祕繼者』。如你所說,這是十分古老的傳統。照理來說,繼承斐培爾姓氏之人除了血統以外,應該也要習得家傳魔法成爲祕繼者,這纔是最爲理想的狀態。不,正確來說,是難以實現的夙願纔對吧。」
芙蘿婕帶着有些遺憾的笑容如此說道。
看到她的這副神情,亞爾斯不禁狐疑地問:
「……?芙蘿婕女士,根據我先前從菲婭那裏聽來的內容,我本來以爲您肯定身兼這兩種身分。」
「嚴格來說不太正確。我剛纔也說過,斐培爾家對『祕繼者』的資質要求和當家是完全不一樣的。由於我並非祕繼者,因此從正統意義上來說,我不能算是完全的繼承人。老實說,我已經打算在我這一代放棄祕繼者的傳統了。」
正是基於這樣的原因,芙蘿婕之前纔會那樣催促忒絲菲婭,要女兒儘快做好繼承家督之位的準備。她太快就認定女兒沒有成爲祕繼者的資質了。
假如忒絲菲婭不是冰系統,芙蘿婕很可能打從一開始就對她施行接任當家的英才教育──而不是將女兒培育爲一名魔法師。
芙蘿婕緩緩將桌上的一張白紙翻過來,像是要以此說明般在上面描繪出線條。
「在那些強力的家傳魔法之中,有兩個譜系能夠達到堪稱最終階段的【完成型家傳魔法】。【冰柱巨劍】就是屬於其中一個譜系的家傳魔法,無論哪個都是用來打好根基的初期階段魔法。」
隨着學習階段的逐步遞進,使用者將逐漸掌握完成型所需的技術。無論是【冰柱巨劍】還是另一個譜系裏的家傳魔法……都只是初期魔法。皆扮演着墊腳石的角色,引導使用者走上通往完成型的道路。
「所以說,真正意義上的正統繼承人,其實是習得【完成型家傳魔法】的人,也就是所謂的祕繼者囉?」
即使是芙蘿婕,也無法立即給出答覆。她詢問的對象不是亞爾斯,而是站在一旁待命的榭路巴。老管家先是愉快地笑了笑,接着纔回答主人的問題。
芙蘿婕從亞爾斯的態度很快就領會到,他並不是因爲過失而不小心殺死對方。看着芙蘿婕的反應,亞爾斯一邊點頭一邊補充情報。
儘管如此,【冰界冰凍刃】能夠被成功開發出來,主要還是得歸功於亞爾斯的知識和技術。從這層意義上來看,芙蘿婕說自己「從未見過像亞爾斯這樣的魔法師」,其實一點都不誇張。而且雖說女兒是接受他指導的學生,但是亞爾斯居然願意爲了一個小丫頭動用這種力量,如此荒唐的做法簡直就是在浪費才能。這名深不可測的少年身上,究竟還潛藏着多大的可能性和力量呢?
(好啦,接下來該怎麼進攻纔好呢。)
「……所以說,亞爾斯先生,你想要問我什麼事情?」
「對方真正的意圖,恐怕是想阻止我們收復巴納利斯。主犯只有一人,而且從現場狀況來看,對方顯然不是他國魔法師,也不是亞魯法的相關人士,就連軍方也無法確認他是何方神聖。唯一能夠作爲線索的,就只有對方所使用的魔法。那是一種即使身爲無雙魔法師的我,都不曾見過的未知魔法。」
這句話其實並非問句,只是芙蘿婕瞭然於心的一句自言自語。亞爾斯刻意迴避了這個問題,自顧自地把話說下去。
面對亞爾斯毫無轉圜餘地的回答,芙蘿婕只能微微聳了聳肩。
他打算坦白交代自己參加巴納利斯收復作戰,並且在作戰過程中遇上那名「雪男」的事情,從而請求芙蘿婕提供一些有用的情報。照理說來,這些資訊應該都是軍方機密,不過芙蘿婕原本也是軍人出身。正因如此,她肯定清楚自己透露的資訊有多麼重要,而且也可以相信她會主動幫忙保守機密。
「居然只是因爲直覺,真意外啊。」
「…………」
亞爾斯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室內頓時籠罩在沉重的空氣之中。芙蘿婕並沒有因此感到不悅,只是聰穎的她立刻就聽出了這個問題的言外之意。因爲亞爾斯一語就道破了斐培爾家世代傳承的祕密。
芙蘿婕先前之所以願意收回成命,允許女兒踏上追求成爲一流魔法師的道路,也是因爲她在七國親善魔法大會上,親眼目睹了【冰界冰凍刃】這項魔法之故。當時的她立刻就意識到,這是一條通往「祕繼者」的道路。
「按理說來,包含子女的魔法學習在內,這類家務事應當由我們自家人來處理,而且菲婭也應該靠自己開拓出道路纔對。可是,這次的事情也直接關係到亞爾斯先生的未來。雖然這麼做對你很過意不去,但是我也只能麻煩你了。真是的,身爲三大貴族的當家之一,居然只能說出這種空話,連我自己都覺得有夠窩囊。」
只不過,忒絲菲婭平時雖然那副德性,直覺卻莫名地敏銳,才能和資質也確實相當優秀。而且不管怎麼說,她都是斐培爾家的獨生千金,自然非常熟悉自家招牌魔法的構築理論和基礎,因此很可能在新魔法裏得到意想不到的啓發。
「可是,光憑你方纔說的這些資訊,就算我有想到相似的祕傳家傳魔法,也沒辦法向你透露更多信息喔。希望你不要誤會了,我個人也非常希望爲你提供協助。畢竟包含這次的事情在內,我們斐培爾家已經受到你諸多照顧了。」
面對亞爾斯的請求,芙蘿婕以指抵脣,做出沉思的模樣。就在這個時候,一名意外的人物突然從旁插嘴道:
「是啊。不過我必須補充一點,希望你別告訴菲婭這件事情。很遺憾地,姑且不論作爲指揮官的本領,我在魔法師的才能上並沒有太過受到上天眷顧。不瞞你說,即使是在現役時期,我也不認爲自己有能力駕馭需要如此頻繁調整座標的魔法。我剛纔說過『我的資質不足以成爲繼承人』的理由就在於此。話說回來,你開發出來的這項魔法可真是有夠亂來的,居然把肉體的動作和座標的移動直接連結起來。」
「那當然。聽說這次是由蕾蒂重掌指揮大權,她對巴納利斯可真是執着呢。這樣一來,人類又多了一個反攻外界的橋頭堡,貝利克總督想必非常高興。」
或許正因爲芙蘿婕是這樣一個人,所以即使是面對至親骨肉的女兒,她也能冷靜地拉開距離,對忒絲菲婭的資質做出客觀的評價。
果不其然,芙蘿婕馬上對這番意有所指的開場白做出了反應。
「芙蘿婕夫人,請容我僭越一句,我也想這麼請求您。這件事情恐怕會涉及您目前仍有互動往來的軍方。」
亞爾斯目前在腦海裏構思的新魔法和【冰界冰凍刃】一樣,都是在【冰柱巨劍】的基礎之上進行改動。
「哎呀呀,真是敗給亞爾斯大人了。以我的愚見,這件事情就交由亞爾斯大人來處理吧。畢竟他有着我等凡夫俗子難以企及的恢宏器量,也難怪他能完全不把威穆琉納家的小鬼頭放在眼裏。」
芙蘿婕聞言,以眼神示意榭路巴留在原地待命之後,亞爾斯便開始說道:
亞爾斯看着芙蘿婕的神情,內心暗自思忖起來。
他不久前剛向忒絲菲婭打探過,但是並未得到什麼有用的情報。既然如此,就只能指望斐培爾的這位「當家」了。
「這部分就任由您自行想像了。不過,即使是消息靈通的芙蘿婕女士,恐怕也不知道這件事吧?事實上,亞魯法的部隊在巴納利斯和敵對『勢力』交戰了。」
「我對於我的『猜想』是否正確更有興趣。」
亞爾斯一邊輕輕點頭,一邊向芙蘿婕送去意味深長的視線。正如他所預想的,光是這麼一個眼神,對方就領會到了自己的含意。
看着一本正經地如此說着的亞爾斯,芙蘿婕不由得誇張地嘆了口氣。
「不必了。」
「當然沒有問題。既然菲婭已經到達第二階段,就幾乎等同是習得家傳魔法的其中之一。我完全沒有妨礙她的意思。」
實際上,芙蘿婕和忒絲菲婭這對母女之間,確實有一段時期存在着巨大的鴻溝。忒絲菲婭之所以會覺得自己遭到母親放棄,是因爲芙蘿婕曾經擅自認定女兒的資質有限,要求忒絲菲婭直接從學院退學的關係。
「還有,有件事情我希望能夠得到您的同意。就是關於我要教導菲婭新魔法的事。」
榭路巴畢恭畢敬地低頭行了一禮。乍看之下,榭路巴似乎是站在亞爾斯這邊幫忙說話,但是實際情形大概不是這麼回事。
「……在改動菲婭的【冰柱巨劍】構成式時,我就隱約察覺到這件事了。既然您都這麼問了,那就代表【冰界冰凍刃】確實非常接近正確答案了吧?畢竟這是在【冰柱巨劍】的基礎上開發出來的魔法。」
「!?……真是後生可畏呢。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魔法師,不僅具備高超的戰鬥能力,甚至還能解析魔法構造、進而創造出衍生魔法,實在是教人羨慕不已。希望你也能運用這個才能,傳授菲婭許多事情。」
芙蘿婕身爲大貴族的當家,在隱藏心思這方面堪稱無人能出其右。旁敲側擊的做法,顯然不可能攻破這道城門;但若是貿然切入主題,芙蘿婕恐怕又會提及入贅的話題,這樣子根本就是挖洞給自己跳。
「呵呵,真教人害怕呢。不過,假如我認爲菲婭有能力習得最高級別的家傳魔法,我當然早晚會找機會把這項魔法傳授給她。但前提在於,她要能夠堅持到那一天的到來。」
儘管亞爾斯剛纔設法避開了冠上斐培爾姓氏的話題,可是他現在確實有一件格外在意的事。
簡而言之,亞爾斯想要找到關於在巴納利斯相遇的那名「雪男」的相關線索。更具體來說,就是那名男子所使用的環境變化型高等級別魔法。
考量這兩項因素和可預見的麻煩之後,向來不擅長和貴族打交道的亞爾斯,不禁認爲特地走訪一趟斐培爾家確實值得。
「那麼,你爲何偏偏挑中了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
「正如我之前所說,現階段我完全不考慮那方面的事。況且,會被家傳魔法的奧義誘惑的膚淺之人,絕對不是配得上斐培爾家大小姐的好對象。說到底,我和菲婭之間只有指導關係,她就像是我的一位學生而已。」
芙蘿婕用認真的眼神看着亞爾斯,但是亞爾斯只是淡淡地應了一句「我知道了」。
芙蘿婕的話語中蘊含明確的誠意和真摯之情,足以證明她不是在耍討價還價的政治手段。因此亞爾斯在領會她的意思之後,以謙恭有禮的語氣回應:
貴族在向子女傳授魔法時,原則上都會遵循自己家族的傳統做法。他先前教導忒絲菲婭【冰界冰凍刃】的時候並沒有太過在意這種細節,但既然這次已經特地前來拜訪當家,不如趁機確認一下應該比較妥當。以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爲契機,亞爾斯開始多少會去考慮到貴族的難處。從這一點來看,本次造訪斐培爾家的行程似乎意外地是個不虛此行的決定。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亞爾斯採取的是正面進攻的方式。
「那孩子要是聽到這個回答,真不知道會做何感想呢……好吧,這件事就到此爲止。雖然榭路巴之前在報告裏也有提到,不過現在看來真的是這樣沒錯呢。你這個人在感情方面,簡直就是個不通情理的木頭人耶。」
亞爾斯頗爲滿意地點了點頭,心裏莫名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不,用不着這麼做。榭路巴先生是一位沙場老將,我想請他一起留下來給點意見。」
芙蘿婕說出最後一句話的同時,淡紅色的嘴脣隨之微微揚起。就在她確信亞爾斯這次肯定插翅難飛之際──
「我們似乎有點離題了。既然您已經同意我教導菲婭新魔法,家傳魔法的話題就先在此告一段落吧。接着請容我說明一下,我之所以會決定造訪貴府的理由。我並不是爲了和威穆琉納家的糾紛以及【貴族仲裁】一事前來,而是因爲另一件完全無關的事情……老實說,這件事情牽涉到我前陣子執行的『任務』。」
「哎呀,是這樣啊。需要我讓榭路巴暫時迴避一下嗎?」
「那麼,這件事情就這樣了。另外,容我提醒一句,您最好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因爲我教給菲婭的魔法,很可能就是最高級別的完成型家傳魔法,又或是非常類似的東西。」
斐培爾的當家一邊說着,一邊深深地低下頭來。不單是口頭上說說而已,原爲軍人的芙蘿婕非常清楚一件事。在正常情況下,新魔法的開發是一項浩大的工程,需要彙集衆多專家學者,耗費大量時間才能完成。假如是功能強大、泛用性高的魔法,開發的難度和成本更是會直線上升。
雖然接下來的談話內容將會涉及貝利克交代過不得泄漏的情報,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也是不得已的選擇。
「菲婭的事情就先說到這裏,讓我們回到剛纔的話題吧。所以說,關於我們斐培爾家的內情,你究竟想要了解到什麼程度?你心裏抱持的那些疑問,已經是連家族成員都未必有資格知曉的祕密。不過呢,亞爾斯先生,倘若你願意冠上斐培爾的姓氏,我很樂意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
亞爾斯毫不客氣地如此說道,絲毫不給芙蘿婕把話題轉移到女兒身上的機會。芙蘿婕見狀,只能滿臉苦笑地接着說下去。
「…………」
「我們現在說的可是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喔?哪怕是你這樣的高強魔法師,也不可能剛好再現衆多家傳魔法的其中之一,更別說是創造出比它們更加強大的全新魔法。」
「巴納利斯的收復作戰已在前些日子成功達成。以芙蘿婕女士消息靈通的程度,想必早已聽說這則消息了吧?」
關於這件事,貝利克已經暗示過這有可能是「貴族隱匿起來的魔法」。而斐培爾家正是以冰系統高手輩出着稱的名門。
看着一臉樂呵呵的榭路巴,芙蘿婕表示同意地點了點頭,再次轉向亞爾斯的方向後說:
「我先前透過和總督交涉,自己進資料庫做了一番調查,可是在禁忌指定魔法裏沒搜到相似的魔法。於是我想說,或許可以追查一下貴族家傳魔法的這條線。」
亞爾斯斬釘截鐵地拒絕了這個提議。
亞爾斯正是因爲考慮到這層關係,才特地徵詢芙蘿婕的同意。
「沒什麼,我能理解您的難處。我只是想說如果是芙蘿婕女士,應該會掌握某些有用的情報。哪怕只是隻言片語也好,能否請您透露一二給我?」
聽到亞爾斯這麼說,芙蘿婕像是覺得荒謬似地笑了起來。
「也罷,我這個做母親的只是忍不住多嘴一下,忘了我剛纔說的話吧。不過,撇開家族責任不談,如果你想和菲婭發展爲戀愛關係,我這個做母親的絕對不會有異議。希望你能夠記住這一點。」
「是啊。畢竟能夠努力不懈地去做一件事,或許纔是菲婭身上最爲優秀的才能。」
「既然你強調是『勢力』,就代表不是魔物囉……難道說對方也是人類?」
「你究竟察覺到什麼程度了?」
反過來說,亞爾斯也覺得自己似乎逐漸能夠理解,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究竟有多麼博大精深,又需要多麼優秀的資質纔有辦法窮究奧妙之處。
「……嗯,沒錯喔。你教導菲婭的那項魔法──【冰界冰凍刃】所指示的路線,的確是通往正確答案的道路。我可以感覺得出來,那項魔法就是【冰柱巨劍】的昇華版本,而且明確地沿着下一階段的路線在前進。不僅如此,爲了更加配合那丫頭的戰鬥風格,你還特地做了各種改良和調整吧。」
「由於對方採取了明確的敵對行爲,我當場就砍下了他的腦袋,但是他的屍體在那之後卻不知去向。我這麼說並不是在含糊其詞,請您照字面上的意思來解讀。換句話說,屍體憑空消失了。」
「哎呀,原來如此。你當時也在現場吧?」
芙蘿婕先是停頓一拍,接着輕輕地吁了口長氣,這才從正面目不轉睛地看着亞爾斯問道:
芙蘿婕的眼神頓時變得嚴峻。曾經執掌過大隊級別部隊的她,馬上就理解到事態的嚴重性和異常性。
「是個厲害的高手,而且身上謎團重重。當然,我立刻就將他排除了。」
「您這句侮辱的話我就當作沒聽到吧,畢竟同樣的話我已經聽過很多遍了。」
然而,亞爾斯其實並不擔心自己要在這上面花費多少心力。如果非要說的話,他擔心的完全是另外一個問題。
(她這是還沒完全相信女兒的可能性吧。該說不愧是曾爲名將暨魔鬼教官的人物嗎?在下判斷的時候無比謹慎,甚至可說是有些冷血無情啊。)
「那就好。」
說到底,亞爾斯之所以特地親自造訪斐培爾家,並不只是爲了商討【貴族仲裁】的相關事宜,他其實更想弄清楚這件事的答案。
「對方是他國魔法師的可能性……應該爲零吧。」
(不過,倘若是強大到這種地步的魔法,按照現今的標準來看,就算被歸類爲極致級魔法也不奇怪。這下子我真的感興趣起來了,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呢。)
思索片刻後,亞爾斯像是要重啓話題般向芙蘿婕如此說:
「所以說,其中最爲關鍵的要素,果然在於和施術者之間的相對位置座標呢。」
芙蘿婕半是傻眼地苦笑起來;亞爾斯則是鄭重其事地提出一項請求。
那是自己不曾知曉的未知魔法。是基於某種獨特構築而成的魔法嗎?還是藉由龐大魔力而成立的魔法?又或者是需要根源性的資質和才能,甚至和【佚失之咒】有一定程度上的關係?
「這個……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首先,對方使用的是冰系統魔法……其次則是我的直覺。」
亞爾斯愈是深入思考,內心就愈雀躍不已。姑且不論那人和斐培爾家有沒有直接關係,若是能從這位當家口中套出家傳魔法的機密情報,無庸置疑會成爲一條極爲有用的線索。
亞爾斯登時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就在他打算靠到椅背上喘口氣的時候,芙蘿婕緊接着說出口的話語,讓他原本有些放鬆的表情再次繃緊。
不愧是頭腦清晰的芙蘿婕,單憑亞爾斯的隻言片語就立刻猜到了背後的真相。亞爾斯一邊心想「這樣就省得說明了」,同時言簡意賅地補充道:
亞爾斯對大多數事情都漠不關心,但只要事關AWR或未知的魔法知識,就會發揮出求知若渴的積極性。
芙蘿婕的語氣相當嚴肅,令亞爾斯有種反被對方質問的感覺,但他毫不遲疑地回答:
「您的語氣真是篤定呢。但我是那種別人愈是這麼說,我就愈想挑戰的性格。」
「該說是無巧不成書嗎?我剛好就只認識幾個貴族而已。」
在亞爾斯看來,這更像是事前安排好的橋段,只是按照預想劇本來走的必要演出。
「這是隻有菲婭才做得到的事情喔。並非完全透過魔法,而是藉由揮刀來進行連動,她的劍術基礎在這裏起了相當大的作用。」
而這一切都肇因於芙蘿婕曾經親眼目睹希絲緹在戰場上的表現,也就是無雙魔法師那宛如鬼神般的戰鬥姿態。這導致她意識到──不,是被迫意識到彼此之間的實力差距有多麼懸殊。在那之後,芙蘿婕對於女兒的魔法師前景再也不抱任何期望。這既是一個合理且冷靜的判斷,同時也決定了芙蘿婕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
「您言重了,用不着這樣低頭拜託我,畢竟我並非要從頭開始開發原創魔法。只是在我教導新魔法的過程中,菲婭可能從中得到某些提示,知曉關於最高階的家傳魔法一事。這樣子沒問題嗎?」
「這可真不像平常的你呢。」芙蘿婕向榭路巴嘀咕一句後,臉上露出了考慮的神情,但是她的表情隱隱──介於若有若無之間──給人一種全是套好的感覺。
姑且不論亞爾斯的這番推測是否正確──半晌過後,芙蘿婕終於開口說道:
「那麼,亞爾斯先生,你看這樣子如何?關於那名神祕敵人在巴納利斯所使用的魔法,你推測那是我們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的根據是什麼?單從冰系統這點來說,理由實在不夠充分;就算加上你的直覺判斷,也還是站不住腳。你還有其他能夠作爲佐證的依據嗎?能請你在這裏直接把證據全部說出來嗎?我能夠透露多少信息給你,端視你能拿出的證據而定。」
站在芙蘿婕的立場,這已經是她能做的最大讓步了吧。
(真的很難對付呢。她這是打算反過來從我嘴裏套出更多情報嗎?)
因爲這已超出貝利克要求保密的範圍,亞爾斯這下子也不得不深思熟慮起來。在討價還價的功夫上,對方明顯技高一籌。那麼自己究竟該不該和芙蘿婕做這筆交易?
這種話中有話的貴族說話方式,實在是怎麼都習慣不了啊──亞爾斯在內心如此嘀咕的同時,不禁冒出「真希望莉莉夏在場」的想法。不過他如果一直使喚莉莉夏,總覺得不用多久就會遭到慘烈的報應。
「唉,我明白了。」
到頭來,亞爾斯選擇了有些窩囊的應對方式。與其在討價還價的過程中不小心着了對方的道,倒不如直接開誠佈公地用情報來交換情報。
在那之後,亞爾斯儘可能地向芙蘿婕說明了詳細狀況。
首先是他自己親眼確認到的情報,也就是那名「雪男」的長相、性別、身高、年齡等外貌信息。接着針對屍體消失的詭異狀況,羅列出他目前想得到的可能性。
除了「另有同伴存在」這種最基本的假設以外,還包括了一些有點不切實際的猜測,諸如心理詭計或假死之類的特殊手段。
儘管亞爾斯說出了他想得到的所有可能性,可是在缺乏關鍵證據的情況下,這些猜想終究無法脫離推測的範圍。而且最後別說是芙蘿婕,就連榭路巴也未能給出什麼有用的意見,亞爾斯只能再次把話題拉回到「雪男」所使用的魔法上。
「除了最令人費解的那項魔法以外,那名神祕男子其實還使出了另一項魔法……具體來說,就是隨心所欲地操縱冰劍在空中飛舞的魔法。而那把冰劍的造型和菲婭的【冰柱巨劍】感覺極爲相似。不僅如此,從透過身體動作來輸出座標這點來看,這項魔法和【冰界冰凍刃】也有頗爲相似之處。上述這些就是我之所以聯想到斐培爾家的理由。」
「原來如此。不過,在這之中最爲關鍵的,果然還是將巴納利斯化爲冰天雪地的環境變化型魔法吧?」
「沒錯。而且根據我的推斷,那些冰雪似乎具有某種相當特殊的性質,不僅會在一定程度上干擾其他魔法的施展,施術者還能透過地面的積雪感知有人在使用魔法。」
亞爾斯近乎毫無保留地將所知情報全盤托出,不過他還是刻意隱瞞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雪男」疑似和魔物攜手合作一事。原本互爲天敵的人類和魔物,居然合作無間地展開作戰行動,這真的是有可能在現實中發生的事情嗎?不管怎麼說,這都不是能夠貿然說出來的信息。
「…………」
只見芙蘿婕神情嚴峻地陷入沉思,足足沉默了將近一分鐘的時間。最後,她終於開口向亞爾斯說道:
「我明白了,謝謝你提供如此詳細的情報。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希望你千萬不要泄漏出去。亞爾斯先生,我就破例一次告訴你吧。在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裏,確實有類似你剛纔所說的那項魔法。」
超人一等的才幹和靈活無比的頭腦,外加曾被人奉爲魔鬼教官的嚴厲。對於擁有這麼一位母親的忒絲菲婭,亞爾斯只能由衷地表示同情之意。他現在終於明白,爲什麼忒絲菲婭總是會從母親身上感受到壓力。
「是習得方法太難?還是支付的代價太大?又或者是效果過於強大?……我現在只能告訴你,這項魔法在某方面存在問題。總而言之,雖然【桎梏凍羊】具備探查魔法的性質,但它是潛藏着『更多可能性』的魔法。根據過去留下來的紀錄所示,當這項魔法完全發揮出潛力的時候,甚至有能力間接性地摧毀成千上百人的大部隊。」
「我明白了,這一點我們是彼此彼此。畢竟我也向您透露了許多涉及軍方機密的情報。」
「你會難以理解也是正常的。斐培爾家能有今天的地位和權力,有一部分就是透過和總督或元首進行這種討價還價而來的。只是說句老實話,在斐培爾家的歷代成員裏,就只有一個人曾經習得【桎梏凍羊《garb sheep》】。而且,即便他習得了這般強大的魔法,最後依舊沒有因此被承認爲『祕繼者』。」
亞爾斯忍不住蹙起眉頭,腦袋飛速運轉起來,嘗試解讀芙蘿婕這句話的意思。所謂的「消失」,應該是指【魔法大典】的禁忌指定魔法條目裏,已經再也看不到【桎梏凍羊】的存在了。這恐怕是斐培爾家和貝利克之間的約定。既然如此,爲什麼亞爾斯前些日子查詢【魔法大典】的時候,【桎梏凍羊】的情報還會出現在禁忌指定魔法條目裏?而且還是以只留有魔法名稱的不自然形式。
「哎呀,是這樣嗎?」
亞爾斯的腦海中,浮現出忒絲菲婭被露姬的利嘴說得無法招架的慌亂表情,嘴角不禁往上揚起。
「今天的談話非常愉快。下次再找機會慢慢聊吧,亞爾斯先生。」
芙蘿婕有些語帶遺憾地咕噥了一句;亞爾斯則是面露苦笑地從椅子上站起身。與此同時,榭路巴悄無聲息地走上前來,用極度優雅的動作打開房門,做好送亞爾斯出門的準備。
見白髮蒼蒼的老管家再次深深鞠躬,亞爾斯輕輕點頭作爲回應。
不過,除了上述原因以外,其實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就是了。
「真想見識一下它的魔法式呢。雖然我也可以再去查閱一次禁忌指定魔法條目,但很遺憾的是【魔法大典】裏沒有記載它的魔法式。」
亞爾斯的心頭不禁湧起一股涼意,自己簡直就像是完全被貝利克牽着鼻子走。
亞爾斯的眉毛不禁抖動了一下,對芙蘿婕投以窺探其臉色的目光。
(不過,要說現在的菲婭那丫頭能否繼承這位女強人母親的衣鉢,答案顯然是不可能啊。大概只要三天,家族就會走向衰敗吧。)
「要是繼續深入下去,好像會再也無法回頭的樣子。」
「!……那是什麼樣的魔法?」
倘若只是【冰柱巨劍】這種級別倒還好說,但是最高級別的家傳魔法堪稱是不傳之祕。貝利克也曾經說過,這類魔法不會被收錄在【魔法大典】之中。
老實說,亞爾斯再次感到一陣筋疲力盡。他一邊走在光可鑑人的走廊上,一邊輕輕地揉了揉自己的脖子,聽着腳下的步伐發出格外清晰的迴音。
「沒錯,正常情況下,爲了保持自家的優勢地位,貴族都會把家傳魔法隱藏起來。別說是魔法式或內容概要,就連通用名稱都不會給別人知道。但是反過來說……作爲某種交換條件,貴族偶爾也會主動釋出部分情報給【魔法大典】。」
「不會不會,該說謝謝的人是我纔對。亞爾斯大人多次向大小姐伸出援手,還請讓我爲您略盡綿薄之力。」
「…………」
「這就奇怪了。如果是這個名稱的魔法,我曾經在剛纔提到的禁忌指定魔法名單上見過。爲什麼這項魔法會被記載在【魔法大典】中呢?而且偏偏還是以禁忌魔法的形式被收錄進去。」
尤其是剛纔的入贅話題,儘管芙蘿婕看起來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可是天曉得她什麼時候又會再度展開攻勢。芙蘿婕這個人似乎莫名地固執,只要是她已經決定的事,無論如何都會設法達成目標。芙蘿婕畢竟是曾經被譽爲【三巨頭】之一的大人物,在耍花招、設圈套上的造詣,顯然不會輸給希絲緹那個超級老狐狸。
老實說,面對這位難以應付的當家,亞爾斯實在不想欠下太大的人情。
「是啊。亞爾斯先生,我想【桎梏凍羊】的名稱,多半已經從禁忌指定魔法的條目裏消失了。因爲這應該就是當初的交易內容。」
聽着芙蘿婕從背後傳來的聲音,亞爾斯只是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隨即行色匆匆地走出了這位當家的書房。
「在我正式開口之前,請你先向我立下承諾,保證你絕對不會泄漏給第三者知道。當然,也包括菲婭在內。」
「準確來說,這是前前代當家曾經習得的魔法,其名爲【桎梏凍羊《garb sheep》】。」
「好啦,如果你想要繼續深入這個話題,就需要拿更多的東西來交易囉?」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先前在禁忌指定魔法名單上見過的名字。可是就算只記載了魔法名稱,這整件事情也非常古怪。)
「好啦,回到房間後真的得稍微休息一下了。」
(真是夠了。要是繼續待在那個房間裏,天曉得會被她糊里糊塗地套出多少情報。)
「原來如此。雖然我實在很難理解貴族社會的這種運作邏輯就是了。」
「榭路巴先生也是,非常感謝你的幫忙,讓我得到了許多有用的情報。」
亞爾斯先是道了聲謝,接着聳了聳肩說道:
「……好的。」
(難道我被貝利克擺了一道?他早就料想到我會沿着【桎梏凍羊】這條線索,找上斐培爾家嗎?不,這未免太穿鑿附會了。總而言之,這下子可以確定【桎梏凍羊】真的從【魔法大典】裏消失了。)
「不愧是一手守護了整個家族的女當家,真的是名符其實的女中豪傑呢。」
距離安排給自己的客房還有一大段路。亞爾斯無精打采地駝着背,緩緩地走在漫長的走廊上。
芙蘿婕沉默地點了點頭,然後再次開口:
「是嗎?既然如此,我們就此打住吧。非常感謝您提供的協助。」
芙蘿婕刻意用意味深長的語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