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無垢的冰之N王」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3.1萬 字
(本、本以爲終於能打總體戰了!)
位於賽場中央一帶,忒絲菲婭額上浮現斗大的汗珠,露出焦慮的神情。
不過,這也無可厚非。既然已經釐清敵我雙方的寶珠位置,依照定律,【寶珠爭奪戰】的下一階段應該是雙方戰力的全面衝突。
然而,艾爾陣營的守護者【萬樹雷】出現後,一切都亂了套。因爲那鋪天蓋地的雷傘宛如銅牆鐵壁,足以讓一切進攻花招失效。
再者,艾爾陣營唯有司令與召喚主位於【萬樹雷】保護之下,使出無人護衛的奇招妙計。如此一來,其他所有隊員皆可轉去攻擊,是一種霸道蠻橫的戰術。
忒絲菲婭等人原本也猜測艾爾陣營會使出什麼詭計,爲了引他使出深藏的祕技,刻意讓亞爾斯與高深莫測的米爾託莉雅這兩大戰力負責遊擊……
但遇見出乎意料又勢不可當的【萬樹雷】後,他們的如意算盤眼見即將落空。
(那東西居然在守護者規則的合理範圍內!那一隻到底可以抵多少守護者啊!? )
忒絲菲婭注視着現身於敵營中、可謂要塞巨樹的【萬樹雷】,咬牙切齒。
聽了莉莉夏的廣播後,儘管她能夠理解敵方成功鑽漏洞的原理,但心中總覺得難以置信。那株【萬樹雷】的雄姿正是如此令人歎爲觀止。由亞爾斯準備的自軍守護者配合了成員的實力,並注重泛用性,與之相較下,甚至就像紙紮的士兵。
「大小姐,敵人來勢洶洶……!我們的守護者快撐不住了!」
「我知道,再撐一下下!羅迪利希隊上前,等再召喚限制解除後,就派出下一名召喚主,切換守護者!」
齊科羅•布隆修焦急地說,忒絲菲婭則儘量冷靜地回應。她以爲自己學了不少【貴族仲裁】的知識,但畢竟只是臨陣磨槍。更遑論忒絲菲婭還只是一介學生,調兵遣將自然不如母親芙蘿婕這前指揮官。
於是,當兩軍混戰之際,盡力捍衛守護者的護衛虛擬HP見底,兩人不支跪地,自我軍戰力表中除名。
(阿爾!……你還回來不了嗎!? )
亞爾斯應該正與奧爾聶烏斯交戰,但他的歸來比預料的晚了許多。他識破敵方的祕密武器後,依照安排,應該儘速打敗奧爾聶烏斯,抑或甩掉對方回到前線。
在【寶珠爭奪戰】中,進攻較正式防守有利,因此忒絲菲婭自己提出不讓亞爾斯保護自己,安排他自由行動。然而……她的想法果然有些天真。根據運用手鐲型裝置顯示出虛擬HP的特殊規則,連在外界戰無不勝的亞爾斯的力量,在這場競賽中也受到了限制。那道枷鎖或許比她所想的更加沉重。
(我不知不覺太依賴他了!? 呼──對啊,阿爾總歸還是人類,我怎麼可以不自己振作起來!我會讓他們好看的。)
忒絲菲婭不知奧爾聶烏斯暗藏異能與化學增強劑,不禁自責。
等回過神來時,賽況開始呈一面倒,我方逐漸潰不成軍。
「布隆修爵士也已經到極限了,由另一個人負責召喚!」
「阿……阿爾!? 」
「嗯?比我想像的淺……喔?不如說是觸發詞的效力變弱了?」
「啥!? 怎、怎麼可能……」
不過,這就是事實。忒絲菲婭無從得知,艾爾瞞着理事長希絲緹,收買了考官與教職員,藉着代打與僞造資料通過了入學考試與資質檢查。正因爲如此,他僅將學院的畢業資格視作一紙提高身價的文憑,假借體弱多病,幾乎不出席學院的課程。
此時此刻,忒絲菲婭有種錯覺,以爲自己看到艾爾的眸中閃爍着詭譎的紫光。下一秒鐘,他彈指一聲,那道聲音宛如自遙遠的異界傳來般模糊不清,卻震耳欲聾。
艾爾這麼說,並納悶地歪着腦袋,但究其原因都在於亞爾斯。具體而言,他發現忒絲菲婭與艾爾重逢後有些異狀,便從她內部排除了種子……但就算是艾爾,也無法領悟出箇中原由。
艾爾不再說話,輕輕舉起單手,隨意地亮出自己戴的手鐲。隨後,忒絲菲婭的雙眸頓時驚訝地圓睜。艾爾的手鐲是一般士兵的最低階配備,而非雕刻着特殊設計的指揮官用手鐲。
「菲婭,終於見到妳了。哎,我就知道妳如果想爭取時間,必定會回到這邊呢,但妳也讓我等太久了。」
「可是怎麼辦到的……?不是亞爾斯•雷金做的好事嗎!? 那到底是誰……」
壯麗冰劍霎時顯現於上,儼如分隔敵軍與羅迪利希隊的障壁,刺入地面之中。
她氣喘吁吁。
(應該差不多回到自軍的場地了。附近沒有敵人的氣息,就算曾被他們追蹤,應該也甩掉他們了……)
忒絲菲婭的眼眸逐漸染上空虛的色彩,雙腿瑟瑟震顫,只能勉強握住刀……並竭力忍住不虛脫地垂下手臂,不過距離她放開刀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吧。艾爾沒有放慢施術的腳步,更進一步地讓魔音呢喃潛入她的腦中。
「妳懂了吧?我將指揮官一職交給其他優秀人才,才能輕鬆愜意地散步過來這裏。但我能擾亂的當然只有魔力探查,如果被看到的話,可就全盤皆輸了,幸好這片賽場有很多能藏身的灌木和草叢,讓我有了一番刺激體驗呢。」
一干敵方魔法師接着露出奸笑,換對着忒絲菲婭詠唱起來。
「雖然自己這麼說也很怪,但我釋放出來的魔力太弱,裝置只能顯示出極弱的光。愈是魔法戰老手,愈會把我當作混戰中的雜訊,不當一回事。雖然這也沒什麼好說嘴的,但也因爲這樣我才能不被發現,順利抵達妳身邊。」
艾爾這麼低喃時,再度侵入忒絲菲婭的精神之中。
「可是,我實際上就站在這裏了。答案很簡單,因爲我沒被你們隊伍的任何人發現。」
「【霜流咎樁《frost pillar》】!」
「羅迪利希,退下!!」
羅迪利希隊試圖躲在【冰柱巨劍】後躲避,卻無法徹底擋住猛火,多名隊員的HP值驟減,裝置閃現紅光,顯示瀕臨危險區域。同時,【冰柱巨劍】的蒼刃也遭烈火熔解,逐漸失去寒冰之力。
「唔……啊……!? 」
忒絲菲婭已經無言以對。聽對方這麼說,倒也合情合理,但這種做法堪稱膽大包天,普通人沒有膽識仿傚。然而,她依舊設法釐清混亂的思緒,鏗鏘有力地逞強道:
他們需要時間重整態勢,除此之外當然另有原因。她將一絲希望寄託在自軍最強王牌──亞爾斯歸來一事上。然而,忒絲菲婭下達這項指令的當下,一旁試圖召喚出守護者的我軍女性魔法師發出慘叫,被掀離原地。
「死守……」
之後,他氣喘如牛,臉色慘白地對忒絲菲婭說:
忒絲菲婭咬牙承受襲向自己的異變,艾爾聽見她逞強的話後,輕喃似地說:
這番衝擊性的告白令忒絲菲婭啞口無言。先不論出席率,艾爾確實是第二魔法學院的學生,且系出威穆琉納這亞魯法屈指可數的世家望族。他不具備魔法師的資質……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沒有,但亞爾斯閣下在賽場右側,米爾託莉雅姥姥在左側,他們各自在應付我的心腹奧爾聶烏斯和席露西菈吧。所以我只是光明正大地從正中間走過來了而已。」
艾爾的一字一句緩緩地滲入忒絲菲婭的鼓膜之中,毛骨悚然地縈繞於腦內。忒絲菲婭爲維持快要被剝奪的意識,面容扭曲地不斷竭力抵抗。
「【冰柱巨劍】。」
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恍如漆黑霧霾自指梢直接鑽入頭蓋骨中。艾爾沒有多麼用力,但僅只如此,便幾乎令忒絲菲婭動彈不得,使得她的眼眸黯然地逐漸失去意志光彩。
忒絲菲婭喊道,敵人的魔法於她面前命中守護者,奪走火炎巨龜最後一滴HP,使牠應聲消失,寶珠則滾落地面。
「沒錯,這裏是你們陣地的後方,而且,你們連指揮官都參與了前線作戰,採取橫列前進,讓探索範圍擴展到最大。一般來說,一路上不可能沒有人發現我這個敵人,而讓我溜來這裏。」
下一秒鐘,艾爾細白的手指緊緊貼住忒絲菲婭的額頭。
他將雙手高舉向天,一鼓作氣地灌注瀕臨手鐲型裝置極限的魔力,接着,將雙手使勁捶向大地。
「【解放之土流《grand welle》】!!」
「哎,要這說是催眠術也沒錯,但這可是很根深柢固的喔。畢竟,我過去偷偷埋下的種子應該已經深植妳心底深處了。」
忒絲菲婭笑逐顏開,轉過頭去,回應她的卻是少年冷酷的聲音:
「我的催眠術應該已經成功了,真奇怪呢。」
在規則下,敵方的共振器也只能單方面傳遞訊息,正因爲如此,不明就裏的艾爾有些混亂,催眠術會差點解除也肇因於此吧。
忒絲菲婭鼓起原本逐漸虛脫的力道,朝艾爾揮出刀刃,但艾爾卻閃過攻擊,順勢流暢地溜進忒絲菲婭面前。
艾爾見到忒絲菲婭反抗的狀況,皺着眉悄聲低喃。他現在對忒絲菲婭施展的是他自學而成的異端催眠術。自多年以前,他與年幼的忒絲菲婭見面時,便一點一滴地施加暗示,能借着單一觸發詞讓對手陷入深沉的催眠狀態。
「因爲我沒有魔法師的資質呢。所以不管要說我卑鄙或什麼都好,只要是能利用的,我都會利用。這是走上霸業之人應當具備的理性,也可謂王者的智慧。不過,妳又如何?妳所獲得的力量到底派上什麼用場了呢?」
艾爾露出從容不迫的微笑。
忒絲菲婭對位於前方不遠處負責防衛的羅迪利希隊發出信號。雖然無人回應,但其中一名較有精神的人退到了自軍寶珠旁。
艾爾語帶詫異地說完,他的催眠支配短暫地有所動搖,令忒絲菲婭回過神來。艾爾不悅皺眉的身影闖入她恢復光彩的眸中。
「……!!」
「……」
「就是有可能啊。【貴族仲裁】的常識建立在參賽者全都是魔法師,或擁有相當於魔法師魔力的人。不過,我是唯一相反的那個。我在光榮的【貴族仲裁】歷代參賽者中,算是第一個『非魔法師的普通人』喔。」
「嗯,可能是吧。但沒用的……妳無法打敗我。」
此時,草地發出了微弱的沙沙聲,附近有『其他人』的動靜。
所幸再召喚限制解除了,下一秒鐘,她隨即成功召喚守護者,出現了一隻專精走避的風系統兔型模擬召喚獸。
「我現在心情很好,所以就特別告訴妳吧。這手鐲的訊號源自持有人的魔力,能反映出隊員所在地的地圖功能,也源自於持有人的魔力……那麼,要是讓非魔法師的普通人戴上手鐲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
(啊……!? )
「嗯?怎麼了?」
她用力緊握寶刀【詭懼人《菊理》】,筆直地舉起。她不必刻意去集中意識,魔力也早已充分注入AWR之中。
「呼、呼、呼……大、大小姐,請您──」
(我本以爲他說自己不具備魔法資質是假的,但看來是真的呢。可是爲什麼?他爲什麼能這麼冷靜!? )
「這麼一來也沒辦法了。雖然有點麻煩,但就讓我再次埋下種子吧。因爲我趕時間,所以無法手下留情,就算妳多少會『崩潰』,也請原諒我吧。」
當忒絲菲婭道出死守二字時,恰好見到敵方攻勢如算準時機似地一擁而上,團團包圍住羅迪利希隊,企圖殲滅他們。
艾爾這麼大放厥詞,並再度走來。忒絲菲婭不欲讓對方靠近,甚至忘記施展魔法,猶若幼童威嚇野獸似地將刀鋒對準了他。
羅迪利希活用自己能施展雙系統魔法的特性,緊接着詠唱出冰系統魔法。冰土之槍自敵營魔法師腳下竄起,將這些試圖乘勝追擊忒絲菲婭的人全數震飛。
然而他尚未說完「撤退」二字,一道轟雷便從天而降,直接命中他的身軀。羅迪利希的HP殘量在轉眼間徹底消失,他癱倒在地。
忒絲菲婭頗有自己風格地快刀斬亂麻,倏地重新拿起AWR擺出架勢,艾爾則冷靜地說:
「可、可是中央還有我們!」
然後,下一秒鐘。
「唔……!暫時撤退!拉開距離,爭取時間!」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這代表我們,不對,連阿爾和米爾託莉雅女士都沒發現你!? 難不成有什麼祕道!」

牠的防禦值爲最弱程度,屬性也並非忒絲菲婭所擅長的冰系統,坦白說,這隻守護者相當靠不住,但在這狀況下,憑忒絲菲婭的魔力能立刻召喚出的守護者有限,實屬迫不得已。
在【冰柱巨劍】崩毀之時,一道龐然土牆聳地而起,猶若被火勢不減的火焰籠罩一般。土牆千鈞一髮地保護了羅迪利希等人,並頓時延展開來,如堅固的城牆般環繞住忒絲菲婭與寶珠。
艾爾不畏懼對自己持刀相向的忒絲菲婭,慢慢走了過來。兩步、三步、四步……在距離心生警戒的忒絲菲婭大約四公尺時,他驟然停下腳步。
仔細一看,對方的攻擊部隊長伸出了一隻手,他掌中應該射出了強力雷彈。忒絲菲婭走投無路,毫不猶豫地代替倒地的女性魔法師將手伸到寶珠上。
「大小姐,還請原諒我就陪您到此了!現在是關鍵時刻!」
「!? 」
「妳說的沒錯,但我不在那裏。因爲妳瞧……」
忒絲菲婭聞言,猛然驚覺地望向手上的裝置,又喊道:
「是誰會死?是誰會死呢?妳覺得呢?但這也莫可奈何,畢竟,擁有力量就是這麼一回事。妳看,妳母親遭人殘忍地砍殺了。唉,那執事被砍下手腳,鮮血淋漓。斐培爾家族的人遭逢不幸。不過,這也莫可奈何,因爲沒有人能阻止妳想做的事,忒絲菲婭……這都是妳的錯。」
「「「【火焰爆發】!!!」」」
忒絲菲婭熟知這式雷系統魔法,與露姬所用的【大轟雷《lightning ray》】如出一轍。不過基於裝置限制,使得威力降低,但因爲羅迪利希的魔力已然枯竭,因此足以讓他暈厥過去,而施展這招魔法的人看似是敵方攻擊部隊的隊長。忒絲菲婭見對方逼近,露出無畏的神色,當機立斷。
指揮官捎來緊急通訊,令他十分震驚。
注意到這點的敵人也非等閒之輩。由同一系統組織起來的敵方魔法師團迅速詠唱,銳不可當地吐出中階魔法的紅蓮烈焰。
「可、可是!你們指揮官的光點在別的地方!你明明應該在【萬樹雷】的保護傘中才對!? 」
「我、我的確嚇了一跳……但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簡單來說,只要我在這裏打敗你就好了吧!打敗你這個【貴族仲裁】史上最弱的參賽者就好了!」
「就是現在!」
「艾、艾爾!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應該……」
「吶,菲婭,妳的力量是爲了殺人嗎?妳揮下的刀必定會反撲回妳珍惜的人身上。那會是誰呢?」
(如果是現在的話!)
「所幸根還沒完全消失,這樣的話,只要再度追加暗示……」
接着,忒絲菲婭使了個眼色,讓布隆修爵士等隊員就殿後位置。她瞥了他們一眼,流露出致歉般的眸光,依依不捨地與守護者一同疾馳而去。
「啊……!? 」
「啥?【萬樹雷】被攻破了!? 怎麼可能!」
艾爾的聲音令人有種不祥的預感,讓忒絲菲婭持刀的手反射性地用力。儘管我方戰線呈現瓦解狀態,但她本身並未遭遇猛攻,因此保有充分的虛擬HP與魔力。另一方面,艾爾身上則確實感受不出魔力的氣息。
忒絲菲婭蹙起眉頭,艾爾則滿不在乎地說:
忒絲菲婭見狀,啞然失聲。悄然現身於她面前的是艾爾•威穆琉納,他身穿【貴族仲裁】用的戰時正裝,儼如一名貴公子。
忒絲菲婭感到視野奇妙地搖晃,腦中有種被薄霧似的物體覆蓋住的感覺。隨着艾爾接連彈指第二、第三次,她察覺出自己的意識逐漸迷離渾沌。
「這是……催眠術之類的嗎!? 哼,這種雕蟲小技還真適合你呢!」
寶珠所規定的再召喚限制時間加上構成召喚魔法所需的時間約爲幾十秒鐘,其間寶珠將呈現毫無防備的狀態。
忒絲菲婭越過森林與樹木,不知跑了多久。
在她暗忖「糟糕」的瞬間──羅迪利希轉頭大喊:
「啊……啊啊……」
忒絲菲婭終於跪倒在地,溫熱的淚水流淌過她的雙頰。
揭露忒絲菲婭的深層心理,藉着找出潛藏其中的恐懼種子,轉而將其利用爲摧毀心靈防線的觸發詞──這即爲艾爾打的如意算盤,並且再度徹底征服她毫無防備的心。
「妳看到什麼了?是妳殺死的人啊。就算妳沒親手殺死多少人,但因爲妳種下的因,導致了所有人家破人亡的苦果。唉,艾莉絲•提列克被一羣男人壓倒,還騎着玩弄……劣質的鈍刀刺進了她的胸口,血流如注,停不下來,沒有人願意幫助她,妳只能呆若木雞地旁觀這一幕……」
忒絲菲婭受到艾爾的暗示所引導,看到了潛藏於內心深處的恐懼與絕望的幻覺。她眼眸圓睜,握住唯一武器AWR的手逐漸虛脫無力。
「來吧,菲婭。我告訴妳唯一能獲救的方法。只有我能摧毀妳的重擔和絕望。來,說吧……說『我認輸』。」
艾爾的目標正在此處。【貴族仲裁】的特殊規則……戰敗宣言(投降)。
先不論實戰演練,這在正式競賽中也逐漸空有名目,目前幾乎僅會用於作假的比賽中。儘管如此,這項規則仍然存在。
最終,忒絲菲婭的嘴角流下細細一條唾液,表情與眼眸中的光彩消逝無蹤。她接着遵照艾爾的指示,用顫抖的手指操作指揮官用的手鐲型裝置。
戰敗宣言必須按着手鐲上的特殊按鈕才能宣佈。
「我、我……認…………」
艾爾心滿意足地笑着聽她嘴裏吐出的話語。但他的笑意逐漸褪去,轉爲焦急。再一個字……明明再說一個字就好,忒絲菲婭口中卻遲遲吐不出那決定性的最後一字。
艾爾伸出手,用右手掐住忒絲菲婭纖細的下巴,再次命令道:
「怎麼了?來,菲婭,說吧……說『我認輸』!」
他疾言厲色地催促她第二、第三次,但忒絲菲婭的脣瓣只是痙攣似地顫抖着,發出咻咻的氣音,卻沒有說出手鐲能感應到的具體辭彙。
「……就算靠我的暗示,也突破不了最後的屏障嗎!? 」
這也出乎艾爾的想像。兩人重逢時,她身爲一名魔法師雖然有所長進,但內心應該仍然脆弱,只是隱藏起內心的恐懼,一味地逞強。正因爲如此,靠自己的暗示,應該也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挫敗她的精神纔對。
在這短短時間內,她到底經歷了什麼?是什麼讓她快速成長了?
「快說出最後一個字!妳只要再說一個字就好了!」
煩悶不已的艾爾終究拋去那貴公子的面具,揪住忒絲菲婭的髮絲,粗魯地搖晃她的腦袋。
沒錯,那在本質上令人更難以靠近且值得畏懼。
「不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雖然我知道自己踩了一個特大號的地雷。」
「那倒也是,謝謝,妳幫了大忙。」
「阿……阿爾……」
「實在羞愧。我勉強恢復意識後,心中有不祥的預感,就趕了過來……但是,這些都不重要!」
席露西菈滿臉焦急地瞄了忒絲菲婭一眼後,繼續說:
等他回過神來時,便發現地面已瞬間凍結,雙腿緊黏於大地之上,五感隨着體溫一點一滴地被奪去。儘管本能嘶吼着「快逃!」,但不知是基於忒絲菲婭散發出的強大壓力,抑或那非比尋常的凜冽寒氣,讓他淪爲雕像的身體駭然驚恐得無法動彈,完全不聽使喚。
若只是喚醒了冬眠的蛇倒還好,但他似乎倒楣地招來了能匹敵邪龍的天大麻煩。
「喝啊!」
「好了,快離開吧。」
席露西菈僅用眼神表示感謝後,便擠出最後一分力氣,抱着不省人事的艾爾如脫兔般疾馳離去。亞爾斯瞥了一眼,目送他們離去後,又重新筆直地面向眼前的人。
總之,席露西菈先朝前方施展魔法,創造護壁,卻又杏眼圓睜,倒抽一口冷氣。她的魔力於眼前凍結,化爲燦爛的光霧,直接迸碎墜落。
「亞爾斯閣下也真是造孽。算了,既然這是妳最後的鑰匙,我也有其他做法。」
「……妳犯規了喔。真是的,退場者規定要立刻離開賽場吧。」
艾爾這麼說後,沒有錯過忒絲菲婭眼瞼所起的些微反應。
「!!」
那是席露西菈。她縱身橫跳,介入了兩人之間。然而,她方纔敗給米爾託莉雅,耗盡了所有HP,手鐲早已不具功能,應該被淘汰於競賽之外。
他順帶輕鬆破壞開賽以來一直束縛自己的【貴族仲裁】用手鐲型裝置,甩開套在手腕上的殘骸。之後,他緩緩地活動肩頸,發出兩次「喀嚓」聲響。
在亞爾斯思索之際,他呼出的氣息也立時變白,化爲霜晶,吹散開來。
正當艾爾的笑意更深之際。
亞爾斯暫時佈下火焰障壁魔法,自死亡寒氣中拯救了席露西菈與艾爾,微微皺眉後,淡漠地道:
「這傢伙也無用武之地了吧。」
「我們必須快點離開這裏!要是『那個』拿出真本事的話,就算是我也不知能否徹底保護您!」
他望向忒絲菲婭,她全身上下覆蓋着寒氣的薄紗,臉色莫名地蒼白。忒絲菲婭的雙頰上無意識地流淌着淚痕,緊貼於面容之上,宛如霜白的戰妝一般。她的瞳色爲深邃的靛藍,但那潭靛藍乃虛無本身,實質上映照不出任何景物。
同時,現場颳起一陣寒風,撲打艾爾的臉頰。
「好像真的不太妙呢。哈哈,在請示神意的【貴族仲裁】中,真正的天譴化身居然降臨了啊。」
『他』終於抵達現場。
「呃啊!!」
(居然這樣分出勝負……真是難看啊。)
忒絲菲婭的紅髮染上霜白,足以令人誤會是銀絲;她平時朝氣蓬勃的雙眸生命力盡失,如文字所述,彷彿諸多感情皆受到了凍結。她如今散發出一股異教巫女般的詭祕氣息,彷彿遭非人異靈支配了身體。
如此一來,即便是如席露西菈也束手無策。魔力失控時,契機多爲施術者的精神產生異狀,儘管如此,卻罕有案例能發揮出如此驚人的力量。意即,發生於眼前的現象明顯屬於另一種狀況,遠超過魔力失控。
亞爾斯迅速掃視一眼她手中的刀型AWR【詭懼人《菊理》】。
艾爾呼出的氣息霜白,令人刺痛的寒氣沁入體內。忒絲菲婭位於天寒地凍之中,露出如同夢遊患者似的空洞眼神,猶若懸絲傀儡一般,慢條斯理地抬起自己的手臂,悄然往前踏出一步。
亞爾斯爲測試她保有多少自我,而出聲確認時──
(再一下下……就快到達妳的最深處了。來,打開最後一扇門……!)
此時,忒絲菲婭渙散無神的視線不經意地轉向了亞爾斯。
從施展至顯現之間完全沒有延遲,甚至連亞爾斯也不可能到達這等境界。無論如何將魔法式與構築程序減縮,都不可能爲零。正因爲魔法類似高精密度的機械程式,必須經過某種工程才得以發動。這如同前往頂樓需要一步步爬上階梯,魔法也必須憑藉認知一層層加以操縱。正因爲身爲人類,所以有此極限。
艾爾恢復了幾分冷靜,這麼詢問席露西菈。
(【詭懼人】的隱藏能力……這麼說,這現象的來由就在於家傳魔法嗎?)
艾爾苦澀地於心中呢喃。此時,有股暖意覆蓋住他全身上下。那是席露西菈的身體──她如同母鳥抱緊凍僵的幼雛一般,抱着艾爾徹底僵直的身軀,以生命的熱源籠罩着他。
忒絲菲婭位於肆虐的魔力與寒氣渦流之中,彷彿受到無形精靈侍從攙扶的睡美人一般,撐起了原本即將倒地的身軀。
隨着全身翻滾,他的手臂嚴重扭傷。因爲肩膀的痛楚而皺眉的他望向忒絲菲婭。
(菲婭……)
當艾爾察覺這一點時,忒絲菲婭悄然將手伸了過來,指梢上閃耀着藍白相間的魔力光芒。同時,艾爾的背脊一如字面所述──竄過一股凍入骨髓的寒意。
「啊……!? 」
千鈞一髮之際,一具柔嫩的軀體從旁闖入,一把抱住艾爾,拯救他脫離險境。
(這樣也會影響魔力能否順暢地移動和構築魔法呢。)
亞爾斯思及此,驀然驚覺。
「那應該算是某種魔力失控?不,但她的目標過於明確了。」
忒絲菲婭痛苦地道出一個名字,令艾爾爲之愕然。沒錯……仔細想想,那也是理所當然,只可能是這個原因了。
「!」
「這是水滴……不對,是冰渣?」
「呵呵……他會死喔。亞爾斯•雷金不久後也會死。他會死得很慘吧。你會親眼目睹他口吐鮮血,腹部破了一個大洞。他已經沒救了。菲婭,妳珍惜的人都會一一死在妳面前。快看看他們的死狀……他們會痛苦掙扎而死。妳已經束手無策。亞爾斯•雷金的死狀如何……!? 」
這令她頓時領悟到周圍的空間已化爲一個極凍聖域。
凜冽的寒氣甚至能凍結體內的魔力,令所有魔法相關現象的發動變得遲緩。
艾爾見到席露西菈的模樣後,頓時理解她的狀況,面有難色地說。席露西菈則一本正經地回答:
(這可以視作某種恍惚狀態嗎?至少不像一般的魔力失控現象。)
當她這麼說的時候,忒絲菲婭釋放出的寒氣依舊毫不留情地掃向兩人,逐漸奪去他們的體溫。睫毛凍結,唯有口腔中殘留的溫度,給人格外強烈的感受。
然而,忒絲菲婭如今不需歷經這一階段。
「啊……啊啊……!」
忒絲菲婭呻吟出聲,但艾爾並未減緩發動催眠的力道。艾爾藉着不同於以往、可謂蠻幹的粗魯作法逐步侵蝕她的精神,佈下支配的魔根,纏繞住她全副心神。
(嗯,手鐲……?)
同時,傳來了一道聲音。似乎有些無奈的少年聲音莫名地沉着冷靜,與這般緊急狀況不符。
正當此時,他感覺到有人站到一旁。
艾爾再度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開始對忒絲菲婭講述另一段暗示,恍如奇妙的咒語一般。
仔細一看,【詭懼人】的刀柄碎裂,露出了內藏的刀莖。同時,鐫刻其上的字串發出幽微的光芒。看來隱藏於【詭懼人】刀莖而非刀刃上的魔法式意外地生效了。
艾爾見到她身上產生明確的異變,睜大雙眼。接着,他忽然注意到──附近的空氣異常地冰冷。
她手上的控制裝置不知何時已然消失。
「……席露西菈。」
忒絲菲婭莫非已經進入之前曾耳聞的斐培爾家傳魔法的最終階段了?雖然不清楚這是否爲完全形,但莫非其真髓不是引起某種物理現象,而是引出「施術者的狀態」嗎……?
忒絲菲婭的喉嚨發出羸弱的氣息。
(糟糕……!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唔……!)
席露西菈暫且這麼推測,又立刻加以否定。忒絲菲婭的狀態近似於魔力失控的症狀,但散發出的氣魄及壓力與一般的魔力失控千差萬別。
微細銳利的冰箭掠過艾爾的手後,他的手鐲被凍結,碎得四分五裂。
仔細一看,她那頭極具特色的紅髮染爲銀白,宛如結霜凍結。
「真是的,這又是什麼狀況?我可沒聽說比賽高潮是互相廝殺啊。」
他立時試圖迴避攻擊,但手臂竄過的痛楚令他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後,忒絲菲婭的指梢射出凝縮成冰柱般的蒼白寒氣,彷彿要貫穿森羅萬物。
「到、到底發生什麼……!? 呃……!」
「已經不是擔心競賽的時候了。要是一不小心,您就會……」
忒絲菲婭凜冽的視線緊盯艾爾,當她挪動手臂,彷彿招手一般時──艾爾聽見某種「喀滋喀滋」的怪聲。
艾爾捂住負傷的手臂,流出冷汗。
周遭湧現駭人的飛雪與寒氣,彷彿驟然召喚了暴風雪一般。艾爾直接承受這陣風雪,猛然被遠遠震飛,在地上滾了幾圈,再踉蹌地站起身來。
「喂……」
(她自己脫掉了……?不對,是被破壞了!)
(光動眼就能使用魔法!? 而且到魔法顯現的時間是零延遲!)
咻的一聲。
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皆非過往的忒絲菲婭。
「唯有您不可以死!您絕不可以死在這種地方!請您、請您活下去……!」
「是亞爾斯•雷金嗎!」
「不會,最重要的是您平安無事。屬下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雖然他並非方纔的艾爾,但事到如今,已經無暇顧及【貴族仲裁】了。亞爾斯迸發魔力揮下手臂,震碎了即將受寒氣凍結的手臂表面上的冰層,恢復手部自由。
「……!!」
造成這狀況的導火線,多半是艾爾的催眠術。亞爾斯立刻察覺到,因爲自己過去曾解除過他的催眠術,導致他這次使用了相當強硬的手段吧。這何止自掘墳墓,他恐怕誤觸了斐培爾家族世世代代祕傳至今的神祕聖域,喚醒某種沉睡已久的不明之物了吧。
他不支倒地後,忒絲菲婭毫無感情地望向了他,接着,有如在瞄準似地再度隨意舉起那纖細的手指,指向應當受懲的放肆狂徒。
「無論如何,那傢伙都給人添了大麻煩。」
他的手臂瞬間凍得霜白,就像是使用【凍魔蝕手《cocytus》】後的副作用一般,有種瀕臨凍傷的觸感。
位於自己逐漸模糊的意識一角,艾爾淡淡一笑。這女人真是……忠誠到愚昧的程度。明明自己獨自逃走的話,還有一線生機可循。
席露西菈與忒絲菲婭同屬冰系統的傑出魔法師,她的第六感清楚地這麼告訴她。
艾爾方纔倒地之處早已徹底凍結,並碎裂開來,宛如寒冰炸彈爆炸開的異狀。
艾爾領略到此事的瞬間,周圍溫暖了一些。他認爲那是魔法火焰,卻又覺得不僅如此。總覺得連化爲非人異類的忒絲菲婭所佈下的寒氣波動,也因爲他的出現而產生些許變化。不,這或許只是自己多心了。
總而言之,當艾爾•馮•威穆琉納察覺到英雄歸來之際,便立刻沒來由地體悟到自己的敗北,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此時他初次露出帶有情緒的複雜笑容。那是一抹卑劣的笑,正因如此,這表情對他而言堪稱極爲罕見。可謂抒發出極具人性情感的象徵。
「艾爾少爺!」
艾爾用手指滑過臉頰,恍然地這麼說後,忒絲菲婭全身上下猛然冒出某種氣息。
(那傢伙被AWR操控了呢。)
亞爾斯幾乎以直覺推測出原因後,當場迅速地擬定最佳對策,爲構築魔法而彈響手指。
他選擇了調整過威力的【空爆型投射轟炸《detonation》】,魔力量當然不是蕾蒂所用的多得荒謬的程度,僅灌注了適度的分量。
隨後,有如瞄準忒絲菲婭的視線死角一般,在她背後出現了象徵爆炸起點的光粒,且轉眼間膨脹擴大,即將就要引爆。
「──!!」
但下一秒鐘,出現了一幅詭異的畫面。蘊含大量火炎與熱能的光粒恍如倒轉回放的特效影片,被轉化爲一顆壓縮爲拳頭尺寸的冰球。
之後那冰球又若無其事似地融解、消失。
竟然連在高階魔法中也擁有頂級威力的【空爆型投射轟炸】也遭到凍結,這完全超乎亞爾斯意料之外。忒絲菲婭……不對,在操控她的【詭懼人】所宰制的冰之神域中,憑藉凡人意志所引發的奇蹟(魔法)似乎會輕而易舉地遭受扭曲。
「事情變得麻煩起來了。」
(之前在擴充魔力容器的訓練中讓她觸及魔力領域,引起反效果了嗎?魔法的發動形式脫離了現實世界的法則,幾乎全轉換成魔力深域的現象。)
那接近最初使用魔法的原始魔物所擁有的力量。
「但話說回來,百分百地使用魔法啊。哈,妳辦到了世人認爲人類辦不到的事,這世界可真是無奇不有呢。」
亞爾斯這麼低喃,但仍從眼前獲得的情報梳理思緒,並逐漸得以理解──忒絲菲婭身上究竟發生何事,她爲何能夠重現足以媲美原始魔物的魔法能力。
(也就是──凍結感情和意識的魔法。)
這點有些諷刺。人類所擁有的情感能暫時大大增幅魔法的力量,但相反地,人類也因此無法發揮魔法本有的百分百力量。學界幾乎已經確立了某項學說──情感乃魔法的雜訊。
程式偶爾會因爲錯誤而產生出意想不到的結果,但假設這世界有一道完美無缺的程式,便不需要這類依賴巧合的成果。完美的程式永遠會導出最佳、最大化的結果,不會有上下起伏誤差──也就是說,光是存在,應該就能不斷產出完全極致的成果。
(不過,眼前的菲婭……)
沒錯,看在亞爾斯眼裏,忒絲菲婭現在與完美無缺的存在判若天淵,不過是一具懸絲傀儡。
(這就是斐培爾家的完成形家傳魔法啊。真是種等同禁忌的瘋狂魔法呢。)
然而,儘管他掌握了大致的原理,依然無法藉此設法處理。
【詭懼人】自她手中悄然掉落,插到地面上,外露的刀莖上覆着薄薄一層掌心的皮膚。
(那幾乎等於冰系統魔法的究極自動炮臺了呢。會自動排除四周的敵人和擁有魔力的物體。)
「阿、阿爾……?」
「要是繼續講的話,就把妳甩下去喔。」
「達摩克利斯。」
忒絲菲婭不知怎麼曲解了亞爾斯的話,倏地從他背後挪開胸部,挺起身來,面紅耳赤地喊道:
忒絲菲婭靦腆起來,接着又淘氣地笑着說:
「雖然沒辦法用輕鬆的方法,但妳就饒過我吧。而且,身爲妳的師父,我無法贊同妳採用那種邪門歪道。」
然而不知爲何,不管是將其正式化爲言語或肯定此事,都讓亞爾斯感到尷尬,或者說遲疑。
「【冰麗劍】和【嚴凍戰斧】,兩者都是現已失傳的古代魔法喔。」
(居然在那種狀況下分出勝負了啊,老實說出乎我所料。)
亞爾斯默默走到即將倒地的忒絲菲婭身旁,伸手環住她的背扶起她,但忒絲菲婭僅以身體倚着他的肩膀,動也不動,甚至連眼球都沒有動作。唯有至今仍支配着她的凜冽寒氣刺骨無比,莫名地滲入肺腑。
(不過,居然用人類充當這世界和魔法之間的媒介,想法也太宏觀了,反倒有點驚世駭俗。)
他這麼低喃,驀然覺得忒絲菲婭雙頰上的冰凍淚痕悽楚不已。儘管她偶爾有些粗枝大葉且漫不經心,卻比任何人都更努力、耿直率真──比任何人都高尚尊貴,卻不因名門的地位而驕矜自喜,選擇憑藉自己的力量踏上魔法師這條路。如今她並非在使用魔法,而是被魔法所使。對忒絲菲婭而言,以這種懸絲傀儡般的型態達到魔法巔峯,也非她所願。
亞爾斯扭轉身體,拉回【宵霧】的鎖煉,反彈了忒絲菲婭射出的魔法。甚至感受不到發動的徵兆,一道冰箭便突如其來地飛來。亞爾斯設法彈開一支後,又同時出現約十支寒冰箭,猛烈地襲來。
忒絲菲婭呢喃似的聲音傳進亞爾斯耳中,語氣滿是歡喜,讓亞爾斯長嘆一聲。
忒絲菲婭如孩子般舉起雙手歡呼,下一秒鐘,她又「哇!」的一聲失去平衡,差點從亞爾斯背上掉落,於是趕緊調整姿勢。亞爾斯聽見她慌張的聲音,在心中暗自咂嘴。因爲他發現自己對一直以來不知不覺地抱起或揹起她一事,逐漸不感到突兀了。
(觸及魔力深域的影響,可能讓菲婭的深層意識和該處的部分邊界變得模糊不清,而菲婭本身透過無形的管道,不小心銜接上那個世界了嗎……意外地湊齊了發動條件。)
「是、是喔!? 那,艾、艾爾他們呢!? 」
亞爾斯將自己的肩膀卡入忒絲菲婭腋下,輕柔地揹起了她。當他重新揹起這名少女時,她的身軀微微搖動,忒絲菲婭倏地睜開雙眼。
一會兒後,莉莉夏有些緊張的聲音迴盪於整座賽場之中:
少女的身體忽然輕輕抖動了一下,接着,潛藏於她深處的寒氣像是企圖奪走亞爾斯的熱度一般,開始發動最後一道冰咒侵蝕。那起始於亞爾斯的四肢,最終如爬上肉體的蛇一般,類似冰柩的薄板逐漸覆蓋他全身上下。
亞爾斯自己也是高階魔法研究者,博學多聞,而即便看在他眼裏,斐培爾家得以在半世紀前便創造出該項魔法,實在令人歎爲觀止。
他的身體迸射出洶湧澎湃的魔力。驚人的魔力量震飛了束縛忒絲菲婭的寒氣與覆蓋他的冰霜,甚至足以淹沒周圍一帶。那輕易地超越一名魔法師所能擁有的魔力極限,驚異且充滿壓倒性的力量超脫常規,幾乎足以讓人誤以爲是小太陽爆炸一般──
忒絲菲婭事到如今才焦急地嚷嚷,但亞爾斯搖了搖頭。
「要我再重覆一遍給你聽嗎?」
寒冰箭被亞爾斯震碎之後,化爲冰雹似的大顆碎屑飄散於空中。接着,它們又驀地集結成霜霧,如有生命似地纏住亞爾斯的手。
亞爾斯心中浮現出一個自己也無法解釋的疑問。即便忒絲菲婭故作精神,她爲何還這麼有餘力?她施展了那麼高階的魔法,卻仍保有些許魔力,這件事本身便教人匪夷所思。縱使能進行推測,依舊令人難以立刻相信。
「我生龍活虎的,但我們兩個的手鐲都壞掉了,在【貴族仲裁】裏都失去資格了。」
「妳做了一場可怕的惡夢呢。妳手掌的皮膚掉了,動作太大的話,會很痛的喔。」
(那的確是菲婭擅長的魔法,但達到了平常不可能辦到的完成度,正可謂是完全的魔法啊。她竟然輕輕鬆鬆地接連施展,還真……)
他話聲方落之際,賽場內傳來類似警笛的響亮聲音。那是至今爲止似乎都被人遺忘的,宣告【貴族仲裁】結束的蜂鳴器聲響。
【桎梏凍羊《garb sheep》】似乎也是斐培爾的家傳魔法,而在這個完成形的家傳魔法中,也能見到同樣的改變現象之力。不對,正確而言,是給予施術者極致的魔力供給狀態,使她能遠比平時更輕易地施展該能力。
隨着【達摩克利斯之劍】特有的撕裂空間的異聲響起,第三把神器的成形被阻止──
忒絲菲婭嘟起小嘴,亞爾斯則步調全亂,一時語塞。沒錯,剛纔自然而然道出的話無疑是他的真實感受。忒絲菲婭的確……作爲一名魔法師已有所成長,作爲一名女性亦然。
「隱約記得……我中了艾爾的催眠術,對吧?然後,阿爾你,呃,流血了,再、再之後就……」
「對吧?太好了!」
忒絲菲婭刻意「呀」了一聲,身軀緊貼過來,能感覺到她將臉頰貼到自己肩上。
僅只如此,一把巨型冰劍便於轉眼間構築而成,以子彈般的速度飛來。這與她平時擅長的【冰柱巨劍】相同,但她現在發動了家傳魔法,威力自不待言,具備一般的魔法無從比擬的強度。
他不悅地道出決心,但忒絲菲婭不在乎他的想法,將凝聚魔力的雙手高舉向天空。
一把巨大黑劍【達摩克利斯之劍】倏然顯現。亞爾斯高舉起劍後,兇惡至極的魔力便呼嘯肆虐,逐漸吞噬寒氣。
「……?啊!」

(【次元斷層《dimension thrust》】。)
亞爾斯抱持這種懷疑,卻立刻一語成讖。第三把神器隨着異質的魔力逐漸成形,但他沒有從容到能漠視不管。
「唉~夢話等睡了之後再說,我還以爲妳有所成長了呢。」
「話說回來,雙方指揮官和最具實力的參賽者幾乎都喪失資格,這種【貴族仲裁】算是前所未聞吧。雖然不知結果會如何,但妳現在先休息吧。就算萬一要繼續比,我已經沒資格參賽,妳也派不上用場了。」
「那裏很冷吧……快回來。」
亞爾斯這麼思索時,忒絲菲婭悄然將手伸向了他。
「因、因爲……!不小心碰到了吧?我大概知道青春期的男生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麼!」
甚至令人懷疑當初實驗性創造出這項魔法的人恐怕對人類本身抱有惡意,證據便在於忒絲菲婭正被AWR佔據心神而失控。
「有夠難纏。之後真想痛扁她一拳。」
同時,原本覆蓋忒絲菲婭髮絲的霜白轉眼間褪色,如冰消雪融的痕跡一般,露出她本有的紅髮。她的脣瓣恢復了生物應有的紅潤,短短籲出了一道氣息,最後的寒氣有如飄散於空中的煙霧似地消失無蹤。
他又立刻否定這一閃而逝的想法。這種異能看似萬能,實際上不好使用。將源自遼闊無邊的魔力深域的魔力吞噬殆盡,就宛如獨力飲盡大海的水一般,承受這股魔力的亞爾斯會撐不下去。而且,若遇上【暴食捕食者】,忒絲菲婭也無法全身而退吧。
亞爾斯闔上雙眸,爲了一口氣掃蕩兩把冰之神器釋放出的寒氣,詠唱其名:
「因爲我很開心,你有好好地觀察我。所以我半個字都不會忘記的。」
幾秒鐘後,忒絲菲婭眼中流出好似鮮血的淚水後,原本緊貼於臉上的冰霜便歸於殘屑。
那都是被鐫刻於【最古文獻《遺寶》】中,僅有名稱流傳至現代的魔法。一對新顯現於戰場上的冰之神器,其外型皆具備類似【冰柱巨劍】的特徵,或許多少反映出忒絲菲婭原本的力量。
「別說那些會讓人誤會的話。」
他從不受束縛的左手發出火焰魔法,試圖『解凍』凍結的右手,但那似乎被灌注了不少魔力,無法立刻成功。
亞爾斯低語「棘手」二字後,再度轉向忒絲菲婭。縱使她施展了出神入化的【冰柱巨劍】,神色卻泰然自若,呼吸平穩。
「妳要那麼說的話,我更累吧。」
「……真是的,妳都不會讓人生膩呢。」
亞爾斯猛然驚覺,一看之下,便發現自己握住AWR的右手發出「喀嚓」聲響,逐漸凍結。
這句話雖然不構成任何回答,背後仍傳來喜孜孜的氣息。
他藉着這招無法防禦的空間裂縫勉強將【冰柱巨劍】一刀兩斷。那手感讓他領悟到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乾脆用【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吞盡她的魔力?)
「嗯、嗯……」
不過,他重振心情,先忽略這種糾結,前進了幾步走出賽場邊界後,最終轉向主審席的方位。
「那、那個,我可是已經比之前大了啊!雖然還輸給艾莉絲,但可以徹底輾壓露姬!」
「哈,是誰教會妳那種魔法的啊。」
然而,亞爾斯全然不以爲意,無視即將抵達胸口、頸部、甚至臉頰的凍結詛咒,反而輕柔地拍了拍忒絲菲婭的後腦勺,試圖讓她冷靜下來。
「罷了,妳做得很好喔。」
亞爾斯瞄了一眼那高速逼近的飛行物,選擇與之抗衡的魔法。
「嗯,阿爾,真的很謝謝你。我有說我隱約記得吧。」
亞爾斯傻眼地道,忒絲菲婭左右兩側分別飄浮着冰制的美麗長劍與神聖戰斧。
「唉……真是的,我現在就來救妳。」
緊接着,亞爾斯蹬地疾趨,驟然逼近忒絲菲婭。接着,方纔釋放出寒氣的神器如生物似地動了起來。
「還有,妳記得多少?」
亞爾斯聽見這道如大夢初醒似的悄聲呢喃後,沒有停下往場外走的腳步,僅回覆她一句:
儘管亞爾斯對忒絲菲婭那麼說了,但他原以爲比賽很可能會中斷。
直接連結人類與魔力深域,就這一層意義而言,這項魔法正是斐培爾家代代相傳的祕術,乃所有家傳魔法的極致。
亞爾斯一時間陷入沉思,忒絲菲婭則接二連三地發動另一波魔法。
「是、是喔~……那、那你是什麼意思啦?簡單說明一下。」
(這算是古代魔法級的卓越技術,雖然難以馬上相信。)
忒絲菲婭短暫地蹙眉,「咦?」了一聲後,宛如要看什麼血腥畫面似地翻過手掌,果其不然地眯起雙眼移開視線,癟着小臉說「現在還感覺不太到痛,但感覺好痛」。
「他們也一樣,那個叫席露西菈的心腹被米爾託莉雅擊敗,奧爾聶烏斯又不知爲什麼自己消失了。還有,是妳解決掉艾爾的喔,但妳可能不記得了。」
「──!!」
似乎在千鈞一髮之際讓它未能發動,周遭的寒氣驟然平息,原本恣意吹襲的暴雪彷彿從未存在似地雪霽天晴。
『這場【貴族仲裁】雖然發生了幾次意外狀況,本以爲必須中斷,但如今順利地分出了勝負。因此,本人將公告這次競賽的勝利者。』
於是──
亞爾斯聞言,默默地皺眉。他當時以爲忒絲菲婭仍沉眠未覺,才無意間這麼說,但從別人口中聽見後,總覺得那句話造作又羞恥。
(偏偏是這兩把啊。那她難不成也觸及剩下的一把了……?)
「好了,再來……」
「就說不是了。」
「說、說的也是,唔唔……唉~我突然超累的。」
就在亞爾斯平靜地呢喃,嘴脣驀地勾起一抹笑意時──
它們彷彿無形的衛士劈出的一擊般劃破空氣,直接襲向亞爾斯。但亞爾斯識破所有攻擊,揮下手中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一劍砍斷兩把神器,並朝即將接着顯現的『第三神器』劈出最後一劍。
「還有,我也記得你說的話喔。你說『妳都不會讓人生膩呢』之類的。」
「嘖,真不應該說的。」
他勉強閃避,並用鎖煉防禦閃避不及的箭擊,但每當此時,都會傳回一陣如被炮彈砸中的衝擊,麻痺了他的手臂。
「如果這單純是妳成長的結果,反倒讓我引以爲榮呢。」
亞爾斯不禁咂嘴,但歸根究柢,自己當初不慎讓忒絲菲婭觸及魔力深域,也需要負部分責任。
雖然感到驚訝,但他仍暫且停下了腳步,側耳傾聽結果。位於他背上的忒絲菲婭也撐起身體,屏息等待莉莉夏的下一句話。
『勝利者是──斐培爾家。再重覆一遍,勝利者是斐培爾家……!』
「太好啦啊啊啊啊啊!!阿爾、阿爾、阿爾!!雖然搞不太清楚,但我們贏了喔!」
忒絲菲婭立刻樂不可支,極爲興奮地搖晃亞爾斯的肩膀。
「吵死了,妳安靜一點。之後好像還會做詳細說明。」
聽完所有解說之後……兩人回到自軍據點,只見斐培爾陣營的全體隊友齊聚一堂,正分享着勝利的喜悅餘韻。
衆人見到忒絲菲婭與亞爾斯後,擔心地跑了過來,其中也能有春風得意地捧着寶珠的忒蕾希婭。
「原來如此,最後是妳畫下句點的啊。我本以爲會是米爾託莉雅女士呢。」
「忒蕾希婭!妳做得很好,真了不起!」
「大小姐,謝謝您的誇獎,這都是衆人全力以赴才獲得的成果。也多虧了事前擬定的作戰計劃,我做的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結果最後只是千鈞一髮地撿到機會才險勝的。」
忒絲菲婭出言慰勞,忒蕾希婭則佯裝平靜,謙虛地回應,但她臉上佈滿紅霞,難掩興奮之情。
「而且,沒有米爾託莉雅女士的話,根本無法攻破那【萬樹雷】。實在是感激不盡。」
忒蕾希婭或許是爲了掩飾害羞,轉向真正的大功臣──米爾託莉雅。
亞爾斯聞言,心想「原來如此」後,望向米爾託莉雅,以眼神示意對方解惑。米爾託莉雅則聳了聳肩,嘟噥道:
「拜託,你們可真會使喚老人家。我本來的任務,應該是絆住那叫席露西菈的小丫頭,等他們亮出隱藏的底牌後,再趁機收拾她纔對。」
「喔,是因爲聽到了莉莉夏的訊息嗎?坦白說,我本就覺得只有我或您能解讀出她的暗示。」
「呵呵,畢竟不擅長風系統和魔力操作的話,可就門兒都沒有呢。我曾受希絲緹所託,在軍隊裏上過應對雷系統魔法的實戰講習。那孩子(莉莉夏)竟然還記得我說的往事啊。」
「若是熟練風系統的施術者就能駕馭大氣的流動,分隔空氣層,也就是說,透過氣壓差異,在【萬樹雷】上空的電場刻意製造出強弱,創造出讓魔法通過的空隙嗎?」
雖然分析出來也有些不識趣,不過處於能使用的魔法受限的狀況下,就只能巧妙地利用系統特性了。
「咈咈咈……你並非浪得虛名呢。除了不討喜以外,這回答十分完美。我按照字面上的意義,透過風力颳走了【萬樹雷】雷傘的一部分喔。實際上,我也很習慣穿針過孔呢,雖說是穿過空中的風道啦。」
【萬樹雷】出其不意地遭到攻克,令威穆琉納陣營稍稍陷入兵荒馬亂之中。結果,縱使戰力仍略勝一籌,他們卻採取了謹慎保守的對策,適得其反。他們召喚出敏捷靈活但弱不禁風的守護者,試圖讓寶珠撤退到後方。
「不過,您和席露西菈激戰一場,魔力不要緊嗎?」
「呵呵,事到如今也不必玩這種無聊的躲貓貓了呢。學長,我們又見面了……」
榭路巴的語氣比平時嚴肅,芙蘿婕藉着他的態度,終於察覺到這一點。她點了點頭說「說的也是」後,迅速地換了個表情,籲出一口氣。
雖然發生了許多意外狀況,但現在應該默默地讚美她有所成長吧。亞爾斯刻意稍微遠離那歡天喜地的人羣,爲了暫歇一會兒,走向附近的涼亭。同時,一名身形嬌小的銀髮少女如影隨形地陪伴在側。他苦笑着對她說:
方纔的異狀造成過多難以以常理解釋的現象,雖然能推知一二,但縱使再三琢磨,如今也沒有意義。
「諾娃……」
這場【貴族仲裁】本身恐怕在短期間內讓忒絲菲婭的內在產生了巨大轉變。
黑衣集團見到目標(亞爾斯)主動靠近一行人的潛伏地點,多少有些慌張失措,但似乎又立刻下定了決心。
倘若艾爾安分地親掌令旗,應該不會眼睜睜地犯下這等失誤。對方聰明反遭聰明誤,對忒絲菲婭陣營而言實屬幸運。話雖如此,假設艾爾沒有單槍匹馬地深入敵陣,企圖出奇制勝,暗算忒絲菲婭的話,亞爾斯也不會去後方守護她,而是位於前線,因此那也可能不失爲一招妙計。
「夫人,現在請先處理【貴族仲裁】的後續問題,等一切結束後,再處理家傳魔法等細節也不遲。」
另一方面,忒絲菲婭急忙回到了自軍陣營之中。
「我知道啦。不過,榭路巴,你也感覺到了吧?雖然從觀衆席沒辦法好好確認,但在那一帶產生寒氣的無疑是家傳魔法。我身爲母親,沒辦法見證到菲婭成功使用家傳魔法的模樣,實在很遺憾,但這樣終於可以展現出斐培爾之所以是斐培爾的根據了!」
「哈哈哈……」
忒絲菲婭茅塞頓開般說道,米爾託莉雅則深深地點頭。
儘管如此,既然木已成舟,也莫可奈何。縱使莫可奈何,自忒絲菲婭幼時便照顧她多年的榭路巴十分擔心她的未來。
聚集在場的貴族映入亞爾斯的眼簾,這時他見到熟悉的面孔,不禁露出不悅的神情。
有別於他心中的推敲,觀衆席傳出恭賀贏家的如雷掌聲。
亞爾斯語畢,不被人察覺地疾速奔出──他早已注意到他們的靠近。潛藏在露姬的視線前方……蓊鬱的樹林中,散發出駭人氣息的異形集團。
目前艾爾與席露西菈似乎對此三緘其口。不僅僅是顏面盡失,遇到意料外的狀況,他們應該自顧不暇吧。剩下的只能祈禱斐培爾陣營的目擊者只有亞爾斯一人……
(我原本就覺得這女人並非等閒之輩,不過,我們在【貴族仲裁】裏的確有所消耗。這算孤注一擲了,以莫爾威魯鐸的計謀來說,算很不錯了吧?)
露姬不知何時來到亞爾斯身旁待命,一臉無奈地諷刺她說:
「咦?露姬,妳剛剛說什麼?」
(他們到底怎麼了?那應該不算致命傷纔對。但現在想這個也沒意義吧。)
「無法簡單如願吧。」
亞爾斯望着露姬與忒絲菲婭的互動,不禁露出苦笑。
於是,斐培爾家族與威穆琉納家族長達數月的紛爭終於落幕。
亞爾斯籲出一口氣,即將給出結語時,喜上眉梢的忒絲菲婭在他身後擅自總結道:
少女紅潤的脣瓣驀然勾起一抹笑意,吹拂過的風掀起她的連帽。
「阿爾?你認識她嗎?」
儘管如此,芙蘿婕身爲大貴族的現任當家,聽見榭路巴的低聲忠告後,勉強恢復了自制力。
然而,過於強大的家傳魔法完成形,可說是比那股力量更加不祥的存在。那是一種特異的魔法,甚至連當家也並未掌握家傳魔法的全貌,按部就班地練就每一個階段,才能臻至完成。
「總而言之,這全是大家的功勞,真的很謝謝大家。」
「我知道,露姬。那位少將閣下果然不辜負別人的期待呢。」
忒絲菲婭是大貴族斐培爾的準繼承者。儘管是偶然,但她在無意間發動了家傳魔法,並非純然是一件好事。身爲一名魔法師的她仍然青澀,正因如此,她無法自主地發動家傳魔法,可謂獲得了一把雙面刃。
露姬一臉想說「又多一隻黏着亞爾斯大人的蒼蠅了」的樣子,亞爾斯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尷尬,選擇如實相告。
齊科羅•布隆修率先衝向她,情緒激動地快速說道。忒絲菲婭見這名初老男子幾近感動涕零的模樣,露出有些困惑的笑容。
「大小姐,您辦到了呢。」
◇ ◇ ◇
「要去通知大家嗎?」
然而,亞爾斯在意的是,艾爾與席露西菈並未現身於總結【貴族仲裁】的最終儀式中,連奧爾聶烏斯也不見人影……
「是這樣啊。還請您先告訴我。」
「事到如今還裝什麼擔心,你本來就打算讓我去收拾殘局吧。」
(連維札斯特爵士也來了啊。不過看那樣子,他受傷了?)
然而,這沒有逃過米爾託莉雅的火眼金睛,她追擊並誘導敵方進入了戰略決戰地點。最終,被她託付收尾,同時獲得預測了對方逃亡路線的戰略指示後,忒蕾希婭在保有充足魔力的狀態下,順利地攻其不備。隨後,忒蕾希婭竭盡全力,在忒絲菲婭失控前拿到敵方寶珠,在岌岌可危之際成功封印住它。
「呵呵,你還真看得起老人家啊。我退居幕後已久,那種魔法很消耗魔力呢。再說,就算我什麼也不做,這把老骨頭也快散了,人不管活到幾歲都不想變老呢。」
亞爾斯反覆思索,但依然刻意保持平靜,主動向黑衣少女道:
亞爾斯刻意放慢速度,緩步前進,並於心中獨自呢喃。
(這會產生出其他問題,榭路巴先生的預感意外地一語成讖了。)
若威穆琉納家族在【貴族仲裁】中落敗,將大幅改寫亞魯法的政治版圖。亞爾斯一直認爲如此一來焦慮的莫爾威魯鐸自然會採取激進手段。不對,不如說假設他妄圖扭轉乾坤的話,就只剩這個時機了。不過,想剷除貝利克最強的棋子亞爾斯可謂有勇無謀,更重要的是,他派出的殺手竟然是諾娃……
不知不覺間,忒絲菲婭與芙蘿婕面前甚至出現了一條恭賀贏家的貴族長龍。
(忒絲菲婭覺醒了?唉,原因絕對在於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吧。但問題是即使忒絲菲婭使用了遠超過自己魔力容量的魔法,也──)
◇ ◇ ◇
忒絲菲婭用治癒魔法治療完手掌後,歉疚地低頭道:
「哪兒的話,您幫了我們天大的忙。總而言之,多虧有您,才讓忒蕾希婭有機會登場吧?」
忒絲菲婭乾笑幾聲,露姬又悄聲補充:
「不,我只在【學園祭】時稍微幫她帶過路……她是我們學院的學妹喔。當然我不知道她在從事地下工作就是了。」
榭路巴心中低喃『太遲了』。不對,反而該說太早了。畢竟忒絲菲婭還只是十幾歲出頭,便已經締造了斐培爾家族幾代以來無人能成的偉業。
「正確來說,是看到穿越上空的疾風魔法箭羣。那全都由同一人所操縱,馬上就能知道施術者非同小可。」
忒絲菲婭深深地鞠躬致謝。亞爾斯見到她優雅大方的舉止後,不禁有些感慨。
「真是的,妳看起來精神抖擻真是太好了。因爲妳臉皮夠厚,所以傷勢比我想像的輕很多呢。」
「不過,哎,妳的確表現出妳的韌性了,至少能當個側室……」
維札斯特位於豪華的營帳之中,正慰勞着本次的幕後功臣•米爾託莉雅姥姥──也可說是正在款待她。
過去榭路巴曾提議「不如干脆以亞爾斯模擬、創造的魔法當作家傳魔法呢?」,但爲時已晚。
對方全數身披漆黑長袍,並將連帽壓得極低,人數約二十人。
「不用,那就太不識相了。就由我出馬吧。我差不多覺得悶了。」
榭路巴聞言,面有難色地瞅着自己的主人。【貴族仲裁】這項憂慮終於自芙蘿婕的腦中消失,卻又誕生了另一個令她興奮的對象。坦白說,這出乎他意料之外。
此時,亞爾斯瞄了一眼徹底鬆懈下來、露出傻樣的忒絲菲婭。
「贏了就是贏了!好,我們回家開慶功宴吧!」
斐培爾家的族人似乎也厭倦於應付這些庸俗之人,芙蘿婕隨意地敷衍低俗的貴族,三言兩語地將正式的慶功宴延到日後再舉辦,同時終於露出能鬆一口氣的安心神色。
儘管如此,他實在無法沉浸於慶功的氛圍中。
「哎,以結果來說,這是場豪賭……但幸好大致都料中了。」
亞爾斯低喃,眼神望向的並非敵方,而是我方陣營。
(我們在一堆貴族的見證下,清楚地分出勝負了,就算是莫爾威魯鐸,事到如今也無法顛覆這結果。這麼一來……他的目標是我嗎?)
由於是依據【貴族仲裁】這種貴族慣例分出勝負,因此無人提出異議,一切順利進行。連當初好像偏袒威穆琉納一方的希盧貝託大主教也不例外。先不論他內心作何想法,至少他表面上爽朗地讚譽斐培爾家的勝利,並在莉莉夏的見證之下,認可了威穆琉納陣營所有證明文件的譭棄。
「諾娃,她是露姬,也是我的搭檔。」
「哎,把最後的壓軸好戲讓給年輕人才是老一輩人的智慧。不過,這位小姑娘資質不錯,瞭解什麼叫勝敗關鍵。」
「……沒事!」
露姬瞪着該名黑衣少女,擺出隨時都能拔出AWR的姿勢,詢問亞爾斯。對她而言,由於對方來歷不明,因此表面上先稱呼亞爾斯爲「阿爾」,佯裝同學關係,但她那略帶驚愕的音色中暗藏着微慍。
忒蕾希婭得到米爾託莉雅的讚美,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但無論如何也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儀式中僅有負責指揮【寶珠爭奪戰】的壯年副官作爲艾爾的代理人,一臉苦悶地坐在位子上。
協助斐培爾家的部分友軍們精疲力竭,需接受醫療處置,但全都大大鬆了一口氣,且看起來喜不自勝。
亞爾斯苦笑後,欠身道:
長年以來,她心中一直牽掛着斐培爾家夢寐以求的祕繼者問題。既然自己這一代出現了祕繼者,她便能以純粹的形式,將族長寶座讓給名符其實的下一任當家了。這股興奮之情足以讓她在心中縱聲呼喊着「快哉」。
「失禮了,如您所說,當時情況不允許我脫身。我也被他們的高手(奧爾聶烏斯)纏住,意外地無法自由行動,之後又要照顧菲婭(這傢伙),實在分身乏術。在敵人自己離開後,我猶豫過要去處理【萬樹雷】或輔助菲婭,不過,據我從旁觀察您和席露西菈交手的狀況,判斷只要有您的話,就足以處理【萬樹雷】。」
亞爾斯見到對方的長相後,斂眸悄聲低喃:
「抱歉,我也沒想到她會出現在這兒。應該說,如果我知道的話,就算是預知未來了。」
(她本人還保有魔力。雖然所剩不多,但遠遠沒到魔力枯竭的程度。)
「夫人,您要不要至少捂住嘴呢?」
看似隊長的黑影自樹林中滑行似地走了出來,手上握着弦月狀的巨鐮。
亞爾斯暗忖「真是現實」,眺望着人潮,其中有人尷尬地垂下雙眼,也有人阿諛諂媚地向他點頭致意,態度千差萬別。
關鍵在於斐培爾家族代代相傳的寶刀【詭懼人】,如今由忒絲菲婭持有,而且她同時接受亞爾斯指導魔法,種種因緣巧合,甚至可以說是命中註定。
被榭路巴這麼一說,她纔回過神來。斐培爾家族當家──芙蘿婕現在正情不自禁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齊科羅先生,別叫我『大小姐』啦,而且你是米納夏的父親……她對我來說就像姐姐一樣。」
忒絲菲婭的專屬女僕•米納夏也笑容滿面,泛着淚光望着兩人之間的互動。
「喔,你有看到我們對打?」
忒絲菲婭的身體目前似乎並無異狀,但如果繼續發生的話,身心應該會有某些部分崩潰毀壞。魔法不僅是一種便利的武器,也隨時會向人類索取對等的代價。超越應有的力量終將反噬忒絲菲婭自身。
畢竟,艾爾這枚棋子在魔法戰中遠遜於一般魔法師,幾乎難以期盼他充當戰力。他刻意將自己當作一介小卒安排進戰略之中,扮演致命的暗殺者──畢竟,他作爲剋制敵方總司令(忒絲菲婭)的撒手鐗,差一點就發揮了效果。
假設爲她引路時的情報正確,諾娃小亞爾斯一歲,與露姬同年。
「嗯我知道。你可能很意外,但我和露姬其實非常熟喔。」
諾娃發出一道肉麻的嗓音後,表情倏然一變。那與過去在學院見面時的清純千金風格截然不同,顯露出她半帶瘋狂的真面目。
「呵、呵呵……露姬•雷貝赫爾!很可惜,我現在對妳沒有興趣!但我也能順帶取走妳的性命喔喔喔喔!? 」
諾娃煽情地將食指貼在脣邊,對露姬投以凌厲的眼神,並嘲笑地說。
「如果妳辦得到的話,請隨意。話說回來,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舊識,我到底是走運還倒楣呢?」
「!? 露姬,這是怎麼一回事?」
亞爾斯提問,露姬則簡短地回答:
「您不知道也很正常,她是魔法師培育計劃的第四屆學生。」
「──!!但那個培育計劃應該已經被凍結了纔對。」
「對,我也是這麼聽說的,目前臺面上只有到我那屆。不過,實際上凍結計劃是在第五屆的時候,第四屆的學生已經在設施內完成所有訓練了,我和諾娃也打過幾次實戰演練……」
計劃凍結後,剩下的訓練生接受軍方安置,由於那些人多爲孤兒或無家可歸者,因此被送往了特殊設施──類似孤兒院──照顧直到能自立爲止。除了一部分選擇走向外界作爲魔法師繼續活動的人。
亞爾斯與露姬屬於後者。他們這類人從一開始便擁有心靈陰影或病態扭曲的心理。有朝一日他們將在與魔物交戰之中,找到自己的存在價值,將自己的心靈與精神消磨殆盡。而且,僅有少數人能倖存到察覺出自己內心扭曲的那一天。
諾娃也是其中一人吧。亞爾斯領悟到這一點後,一股無處宣泄的憤懣油然而生。
(這代表我們無論去哪裏,終歸只是骯髒敗類的棋子啊。)
既然諾娃位於此地,就代表她是被派來刺殺亞爾斯的。然後,這黑衣集團過去犯下的勾當,恐怕僅以見不得光這四個字也不足以形容吧。他們那身黑衣飄散出長年浸染的血腥味,甚至超越了身上釋放出的殺意與氣魄。
正因爲是亞爾斯才能理解;正因爲他聞慣了這股氣味,才能分辨這類死亡殘香。如今站在最前方的諾娃身上,能窺見出較爲濃烈的瘋狂之色。她的笑容裏毫無痛下殺手的猶豫與對目標的憐憫之情。這具神智崩潰的殘骸早已脫離人性倫常的衡量尺度,僅維持着人類的形體,妖豔地露出微笑。一隻冷血至極、奉殺戮爲極致喜悅的生物,正用那雙閃爍着妖異幽光的眼眸,如同舔遍亞爾斯全身上下一般,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
「學長~我們現在來好好地廝殺一番吧。看看誰才能漂亮地割下肉來,盡情地互毀手腳、腦髓和內臟吧。但已經能看出結論了呢,因爲絕對是我最會殺人嘛。」
諾娃鑽研魔法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爲了殺戮。無論多麼畸形扭曲,只要符合屬於她個人的正義條件,就能葬送對方的性命。畢竟惡人無處不在,制裁他們既正當又開心,無論何種行爲,面對唯一絕對的正義,都能合理化。
……回想起來,總覺得很久以前不是這樣。起初應該是爲了彰顯自己的能力,希望他人肯定自己的存在意義而已。不過,那是要向誰證明呢?爲什麼?諾娃無法清晰地想起來。這麼一說,她小時候曾想成爲厲害的魔法師。她依稀回憶起面容早已朦朧的父母。
奸笑加深的莫爾威魯鐸再次望向希盧貝託,忽然一臉詫異地問道:
亞爾斯語音方落,以諾娃爲首的殘虐之鐮士兵便瞬間包圍住他。
父親與母親對自己前途莫測的年幼女兒所擁有的才華深信不疑,將一切都奉獻給她──那是一種無私的愛,諾娃總覺得自己曾獲得過這種愛。
忒絲菲婭察覺到事態非同小可,氣喘吁吁地嚷嚷。露姬爲了安撫她,自己也喘了一口氣後,擠出聲音說:
亞爾斯默不作聲,莫爾威魯鐸則笑得神氣活現……但對於根本之處一無所知。
「你這害蟲,夢話等睡了再說吧。我的回答只有一句,你們辦得到就試試看啊。」
不對,應該說他以自己狹隘的價值觀爲基準,自以爲理解無雙魔法師。確實無雙魔法師身爲人類的劍與盾,依循一定的倫理規範。正因爲如此,莫爾威魯鐸認爲無雙魔法師和他們那些老奸巨猾的凡夫俗子一樣,可以當作政爭的棋子,或以陰謀詭計設局陷害吧。
或許是方纔在【貴族仲裁】中戰鬥的餘韻猶存,他想放任自己順從殘存於心中的激昂情緒。
同時,他散發出的殺氣之風掠過莫爾威魯鐸的臉頰,令後者背脊發涼,不寒而慄。
「哼,別說會讓人誤會的話,我是爲了稍稍安慰威穆琉納家敗戰的傷痛,纔會來這昏暗的森林裏散步的。然後,好巧不巧就發現了重罪要犯。」
露姬的嗓音蘊含着覺悟的情感,眼眸散發出堅定不移的意志,再加上她緊握自己手臂的力道猛烈,令忒絲菲婭十分困惑。儘管如此,她出類拔萃的魔法師直覺告訴她,現在只能順從露姬。
銀髮少女──露姬用力拉住她的手臂緊抓不放。
「喔喔,真是可靠。最近貴教在貴族勢力中的信徒也愈變愈多了呢。若能統御這股力量的話,甚至能大幅左右政局吧。」
既然如此,自己只需無止境地精進組織所要求的技術與能力。
「哼,妳這囂張的野丫頭……不過,妳居然幫忙提供了暗殺事實的證詞,這麼合作,不錯不錯。我兼任軍方高官和指揮官,在軍方擁有特別逮捕權,這權限連貝利克和維札斯特也無法忽視!亞爾斯,只要你還是亞魯法的軍人,就逃不了。」
露姬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莫爾威魯鐸則嗤之以鼻似地繼續說:
「露姬,妳退下。」
內心隱約有些掛礙,具體而言,或許會被即將抵達此處的少女──忒絲菲婭目睹自己殺人的畫面,導致他心中產生了微弱的抗拒,亞爾斯有此自覺。正確來說,這是在不知不覺間萌芽的自覺,此外,也或許是他就讀學院後獲得的成長之一。
亞爾斯不屑地回應,諾娃則愉悅地笑着說:
不過……既然對方殺氣騰騰,就代表無須顧慮。
希盧貝託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假笑,謙恭有禮地回答:
此時,莫爾威魯鐸像是試圖以外放的示威淹沒這處疑點,趾高氣昂地吼道:
(剛好,我本來就覺得有麻煩限制的【貴族仲裁】不太過癮。)
「啥?你是指誰?」
「……」
亞爾斯閃過這招攻擊後,隨即朝對方使出掌打。空間頓時產生扭曲,憑空突出了一方長寬十公分的無形障壁,將襲擊者的頭部猛頂向上。
「不行!!」
繼雙親之後,感覺還有人對自己說「妳殺人的技術很好,比起做其他事更適合殺人」。那多半是露出殘虐笑容與陶醉神色、鞭笞自己空虛肉體的男人吧。
亞爾斯不以爲然地道,莫爾威魯鐸則氣勢洶洶地咆哮:
亞爾斯完全贊同。應該說他幾乎感到傻眼。
「哈、哈哈……你這死小孩,從頭到尾都氣焰囂張!受不了,真是受不了,你們這些出身低賤的傢伙到最後都還死性不改,讓人不爽。夠了,如果你膽敢抵抗的話,就不需要經過逮捕或審訊了,諾娃!」
忒絲菲婭有股不祥的預感。我方在【貴族仲裁】中獲得勝利後,亞爾斯與露姬忽然自慶祝會場消失了蹤影。她尋找兩人的身影,跑過小徑時,忽然有人跳過來強行抱住她,令她踉蹌了幾步。
「因爲妳太粗心大意了,很可能會莽撞地闖進這世界的陰暗面和腥風血雨之中。所以,請和我約定,妳只會『從旁靜觀』在這條小路盡頭那座幽暗森林中發生的事……如果妳未來還想待在亞爾斯大人身邊的話,這會是一道分水嶺。」
(莫爾威魯鐸……真沒想到他會親自來到這種準備做骯髒事的地方。)
「亞爾斯大人他不要緊……他命令我帶妳過去。」
諾娃在亞爾斯面前意興闌珊地開口:
露姬悄聲低喃的「真蠢」傳進亞爾斯耳裏。
諾娃語畢之時,一名男子率先從黑衣殺戮者中衝鋒迎敵。
「亞爾斯閣下,請容我正式向您問候一聲。我是艾因赫密爾教團的大主教•希盧貝託。」
「別言不由衷了,妳看起來就想馬上撲過來。」
亞爾斯斂起雙眸,脣瓣勾起無畏的笑意,感受到情感逐漸稀薄,彷彿自己也化作兵器一般。
然而,這些理解終究膚淺。讓亞爾斯形容的話,所有的無雙魔法師,甚至包括品行最爲端正者在內,都是佯裝爲人的怪物。若有人意圖憑藉自己的權勢,隨心所欲地駕馭他們,那就堪稱癡人說夢,異想天開。
(嗯……沒能殺死他嗎?)
「哎呀呀,真是位愛逞口舌之快的先生呢。我最近爲了在亞魯法的一大布教事業,在此建設了主教座堂作爲根據地喔。」
(我原本想說畢竟對方想殺了我,所以我也還以顏色。)
亞爾斯有些驚訝,但總之先冷嘲熱諷地寒暄一番:
「好了,亞爾斯•雷金,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吧。你現在還是亞魯法的無雙魔法師,至少對國家表現出恭敬服從的態度吧。」
「……有哪邊不對嗎?」
但是,深入思考也已經沒有意義了。最終,諾娃只是莫名地渴望。一如干渴的喉嚨渴望喝水一般,她單純地想獲得比任何人都強的力量。也就是可以隨時自由地主宰對方的性命,能隨心所欲地掌控生殺大權的力量。無論何時何地都能殺人,無人可及,乾淨俐落。
「嗯……您好像有些誤會,而且,您說話還真失禮。不過,這樣我就確定了。他毫無反省之意呢,莫爾威魯鐸閣下。亞爾斯•雷金明顯有對國家的叛意和輕視社會秩序的傾向,照這樣看來,他果然很可能犯下那項重罪呢。必須先逮捕他,再讓他接受應有的制裁。」
亞爾斯傻眼地道,對方僅回以猥瑣笑容,繼續說道:
諾娃近乎癲狂的眼神驀地靜止於亞爾斯與露姬後方的一點。
此時,亞爾斯終於淡然地回應:
他以猛獸跳躍之姿撲向亞爾斯,一雙黑鐵寸棒像是從兩管黑袖長出般現形,同時,棒內隱藏的刀刃滑順地亮相。
「……」
他講得口沫橫飛,滔滔不絕地高聲道:
亞爾斯始終沉默以對,令莫爾威魯鐸誤以爲他心生畏懼,一臉傲慢地重新轉向他。
「你願意的話,也可以投降喔。」
亞爾斯循着她目光望去……見到一道人影。
那名肥頭大耳的男子僅豎起一根手指,彷彿在對獵犬下達「等待」的指令一般。
「你在說什麼傻話?你們倆一起瘋了嗎?」
原本打算協同他戰鬥的銀髮少女露出「咦!? 」的表情,欲言又止,亞爾斯語氣冷若冰霜地對她說道:
「我明白了。那麼,就由末將負起責任,逮捕這窮兇惡極之人吧。讓大主教您見到軍方之恥,實在是羞恥之至,但我等將迅速解決並善後,以求挽回一絲名譽。」
總而言之,如今……進入獵殺的衝動與喜悅之中,這全都無所謂了。
「阿爾!!」
「啥?我不知道什麼艾因赫密爾教,但如果被你們這些邪教徒主導的話,亞魯法也沒救了呢。」
「閉嘴,你這重犯!我已經調查過了!亞爾斯•雷金,你濫用無雙魔法師的身分,私底下偷偷濫殺無辜!甚至單方面忽視法律的制裁。這不算褻瀆國家和社會秩序的話,還有什麼算是!? 」
一旦這麼決定後,亞爾斯便感覺連同時逼近自己的黑衣部隊的氣息,都像來自於天涯海角般遙遠,讓他能夠冷靜地看待。他確認在自己腦中,一如往常地有一根虛擬的手指放到了切換意識的開關上。
轉眼間,出現了兩把類似小型鐮刀般的武器。
「什麼!? 怎麼了!? 放開我,阿爾他……!」
亞爾斯的眉毛抽動一下,露姬則猛然驚覺似地窺視他的表情。莫爾威魯鐸直接點破的是他負責執行的祕密任務,殲滅魔法罪犯的行動吧。但這雖說是見不得光的工作,卻也屬於軍方半公認的任務。先不論貝利克這位總督與下達誅殺令的當事者,莫爾威魯鐸身爲軍方高層的一員,不可能全然不知情……
「不,沒什麼……祈禱閣下的正義和本教的正義直到最後都能站在同一陣線上。好了,我這次只是作爲【貴族仲裁】的主審而來,就暫且告辭了。教團的審問官總有一天也會拜訪軍方,屆時再詳談。」
「日前有位貴族向希盧貝託大主教告發了你們!還有其他證人和告發狀,你犯下重罪已經昭然若揭了。」
「我們在【貴族仲裁】前見過。你是輸家陣營的裁判吧。」
「畢竟那雞婆的紅髮丫頭好像來找我們了。這只是順便,也不必躲,但別讓她妨礙我。」
「我完全不知情啊!真沒想到貝利克總督和身爲軍方高層的維札斯特也和你同流合污,祕密處理掉掌握自己把柄的人!這種行爲在法治國家天理難容,我要將一切公諸於世,照狀況而定,也必須追究重用他們的希瑟妮婭元首的責任!」
希盧貝託大主教肩披金色法袍,露出和藹的笑容,手拿金光閃閃的聖杖,輕輕欠身致意。
「學長,那就請你抵抗到最後一刻喔。讓我多少學一點無雙魔法師的戰鬥技術吧。」
「殺了他!」
莫爾威魯鐸表情抽搐,虛張聲勢地道:
莫爾威魯鐸後方出現另一道人影,彷彿回應他的呼喚一般。
「可、可是……!? 那妳爲什麼要攔下我啊!」
「……!? 」
露姬這麼說道,神色隱約帶着哀慼。
「少將,好久不見了。話說回來,你竟然親自光臨手下獵犬的獵場,還真有心呢。」
莫爾威魯鐸自以爲冷靜至極,簡短地說道:
(不留下任何禍根。殺了所有想死的傢伙就行。)
在諾娃得出這樣的結論時,她的資質已經得到青睞,進入了黑衣部隊(殘虐之鐮)……她此時已經放棄了繼續思考。沒錯,獵犬應該思考的,唯有依照命令去獵殺目標而已。
「說得對,如果莫爾威魯鐸閣下所言全部屬實,就無法對亞爾斯•雷金坐視不管。艾因赫密爾教團認同閣下的判斷,如果有朝一日要審判他的話,我宣佈自己也會站上證人席。」
亞爾斯震飛第一名敵人後,心中浮現出近似微弱疑惑的情感。倘若不是使出無形障壁,用【宵霧】或魔力刀攻擊要害的話,奪命應該十分簡單,但他不由得對自己未能一招殺敵有所介懷。這或許是因爲現在還處於與人交鋒,正在將意識切換至平常的殺戮的途中。但儘管他重新認知到這一點,仍難以消除心中些許的突兀感。
對方被無形障壁完全命中,碎裂的頭部拖着人往上被震飛。此時,另一人飛快地從他背後現身,以同伴的頭顱爲墊腳石高高跳躍,劈下銳利的短刀。對方並未陷入動搖與狼狽,甚至以被擊敗的夥伴爲墊腳石,那一瞬間當機立斷的動作,乃因他們早已習慣高難度戰鬥了吧。
不知他們是否有正確地認知到莫爾威魯鐸的命令,一雙雙幽暗的眼眸毫無光彩,可見所有人都與諾娃如出一轍,是被馴養於瘋狂之中的獵手,對奪取他人性命一事毫無情緒波瀾……就某種意義而言,他們很接近亞爾斯的真實面貌。不,既然沒有自我意志,他們頂多就只算是一具殺戮人偶。證據就是從他們望着亞爾斯的眼神感受不出一絲情緒。在他們的心中,甚至機械性地捨棄了對勝負的純粹拘泥,與包含夥伴及自己在內的生死執着。
在亞爾斯反駁之前,露姬已經怒不可遏地介入兩人之間:
「我不會給你向斐培爾那羣人求助的機會的,自己傻傻地跑來這森林裏,是你倒楣。我會細數你的罪狀,給你應得的懲罰。」
「……讓我們見證到最後一刻吧。」
不過,等到廝殺的途中再全面切換也無妨。現在先邊熱身邊慢慢鬆開限制即可。
希盧貝託向這麼回答的莫爾威魯鐸點頭致意後,便轉身離去。
這可謂鬧劇的最高潮。此時,莫爾威魯鐸浮誇地說道「請吧」,示意希盧貝託大主教給予結語。希盧貝託也順應他,不改溫和神色,平靜地說道:
「別理那銀髮雜碎,只要確實地收拾掉亞爾斯•雷金。」
他們爲徹底摧毀一名人類,化身爲忠實的戰鬥兵器,磨練的僅有殺人技巧──不,是屏除了殺人技巧以外的所有吧。他們無一不是完美的殺戮機器。
不知是她所擁有的特殊系統資質讓她走上這條路,抑或她只剩下這條路可選。她自己也不明就裏,單純只是當她回過神來時,早已位在這條不歸路上了。
「你連總督都不是,區區一介少將就敢問亞爾斯大人的罪!? 這算是越權行爲吧!而且,你說『掌握自己把柄的人』!? 被亞爾斯大人送上黃泉的都是軍方也處理不了的一級重犯!貴族證人也是捏造的吧!是你和艾因赫密爾教籠絡了部分貴族信徒吧!? 」
「亞爾斯•雷金,你打算裝蒜到底呢。但我依循正義之名,爲了制裁罪惡,絕不猶豫。不過,沒想到亞魯法的無雙魔法師居然……我也非常遺憾。您說是吧,大主教?」
縱使亞爾斯幾乎下意識地一一化解着敵方的攻勢,心中卻泛起些許苦澀。
不對,仔細想想,不只是忒絲菲婭,甚至連露姬……亞爾斯都希望她們別認識她們以往未知的自己。他甚至思考「她們的身影或許有些過度於揮之不去了」,令他有些想要自嘲。
真是不可思議,畢竟自己過去絲毫不曾有過這種想法。
他希冀這兩名少女只看見自己良善光明的一面。實在沒想到自己會這麼想望。
維札斯特過去曾對亞爾斯說「你變得有人情味了」,而他深切感受到「指的就是這部分吧」。
假設內心的掙扎也可以說是成長的結果,那麼亞爾斯如今正有所成長。
然而……
這段思緒僅閃現於須臾之間,下一秒鐘,另一名敵人持短柄鐮刀凌厲地朝他劈來,他則反射性地揮出愛用的AWR【宵霧】。漆黑劍刃深深撕裂敵人的頸部,使得猩紅血珠飛散於空中。
亞爾斯感受着確實葬送一條人命的觸感,有如於掌中轉弄彈珠一般。這次他毫無感受,甚至不再猶豫,也無須短暫地閉上眼睛──他重新認知到這一點後,內心彷彿再度沉入泥濘之中。
(果然……終歸是這樣啊。)
如此一想,自己與散發出陰沉殺意、逼近面前的殺戮者並無兩樣,同類相斥、自我厭惡指的便是這般吧。儘管如此,亞爾斯依舊得出了結論,認爲無須自我省思。
他閃避不斷進逼的幾把短鐮,冷血無情地令殺刃馳騁。
「喔,你們不只會小家子氣的暗殺術,還能構成魔力刀啊,的確受過嚴格訓練呢。」
亞爾斯見到敵人的身手,覺得還算不錯,讚歎似地呢喃。
男子手臂揮出的魔力刀刃逼近距離亞爾斯臉頰幾公分之處,被纏住他手臂的【宵霧】鎖煉紮紮實實地擋住。
不僅手中短劍,這必殺的魔力刀也是他的隱藏祕技吧。如果只透過實體的武器衡量攻擊範圍的話,肯定會遭他殺個措手不及。
不過,下一秒,【宵霧】的鎖煉便隨意地纏上對方的頸部,緊接着迅速拉扯,絞斷了他的頭顱。但亞爾斯已經毫無遲疑,運用過去累積至今的殺人觸感,便足以得知自己是否確實地奪走了對方性命。
亞爾斯見敵人自左右兩側洶湧襲來。此時,他忽然仰望上方,一道赭紅熱源自正上方普照大地,而那並非虛擬太陽所發出的白色日光。
頓時,無數如人身大的火球彷彿流星似地紛紛砸落。
這是殘虐之鐮的廣範圍魔法,甚至不顧會殃及同伴。這招【煉獄熔岩《volcano》】屬於高階魔法,挾帶無可比擬的質量與熱量襲向亞爾斯。
下一秒,他遇到一如預料的陣仗,任由滲入骨髓的迴避本能發揮功效。無數鐮刀與魔力刀如等候多時一般躍動着逼來。
至此,亞爾斯輕輕闔上雙眸。他當然並非放棄,答案則位於他的眸中。
這可以說是捨身攻擊,但既然亞爾斯不一定會以水壁抗衡,那麼這戰術就可謂荒謬至極。
這一瞬間確實爲零點幾秒內的一剎那──
眼下他應該已經殺死了很多人,但意識並未如往常一般流暢地切換至純粹戰鬥者的模式。他在即將痛下殺手的前一刻,指梢仍會莫名地停頓。
「……【時間忘卻《chrono stasis》】。」
同時間,周遭的時間宛如靜止,彷彿剎那延展至了永恆,感覺詭異怪誕。無數利刃原本蘊含着殺氣侵逼而來,此時卻全如龜速般,動作轉爲緩慢。實際上,目前亞爾斯周遭一定距離內的敵人皆處於延伸的時間之中,變得奇慢無比。然而,他們無從認知到遲滯的時間流動,這無人覺知的剎那狹縫成爲亞爾斯獨享的空間。
亞爾斯瞬間這麼判斷後,腳下便隆起了無數襲向他的土矛石槍。不過,他冷靜至極地持起【宵霧】,幽芒朝墜下的敵人一閃,劍鋒立時發出陌生的震動聲。亞爾斯橫斬一劍,斷絕空間,一招吞噬敵方不斷進逼的鐮影。
這些值得畏懼的敵人藉着墜落的速度,順勢鎖定下方的亞爾斯,企圖朝他劈出兇惡的利刃。
(打算抓我嗎……但區區這點本事!!)
有如身處狹窄的箱內被禁錮其中,而周圍自由生出的利刃不斷地攻擊他。
正當亞爾斯認爲這以土牢而言過於脆弱時,一道魔力刀在他嘗試破壞土壁的同時,貫穿周圍土壁刺向他的臉頰。接着,又有第二把、第三把……亞爾斯在狹窄的空間內迴避攻擊,臉頰與手背滲出薄薄鮮血。
儘管如此,爲撲滅這麼多火球,大概需要佈下兩、三重水壁。
魔法光於地面呈網狀遊走後,土棘形體有所變化,立刻轉爲了多層的土壁。土壁同時聳立而起,宛若巨大植物的詭異球根層層疊合,將亞爾斯禁錮其中。
「這代表你們有所覺悟了吧。」
「──!!」
然而,敵方如同意料到亞爾斯會這麼應對般,另行安排了追擊招數。
應該藉着【神格振動破】擊潰的土魔法再度被注入新的活力,長出土棘。
短暫的沉默,倏地支配了此處。
然而,亞爾斯的思維本身與過去並無轉變,隨時優先思考如何以最高效率奪去對手性命,彷彿心腦分離,互爲矛盾。
亞爾斯不悅地仰望上方,同時感應到傳至腳下的另一股魔力波長,迅速地垂下視線。
(再怎麼說都不耐煩起來了。)
緩衝時間僅有零點幾秒。遑論干涉空間的魔法,恐怕甚至無暇佈下魔法障壁。如此一來,剩下的方法便是……
沒錯,敵人潛藏於幾顆火球的中心,他們爲防亞爾斯使出方纔的應敵招數,不惜讓自己火舌纏身,意圖突破他的防守。
【煉獄熔岩】冒出白煙,火勢立即轉弱,無法維持魔法形態。
正因爲如此,他們刻意只用手遮住臉部,只爲使亞爾斯猝不及防。
【次元斷層《dimension thrusrt》】名符其實地將世界一分爲二。一瞬間映入眼前的,是一切事物左右錯位的奇妙畫面,隨後,斷裂的空間又於霎時間修復、合起。
然而,亞爾斯斂起雙眸,捕捉到幾道黑影越過了空中的蒸氣煙幕。
這必定是企圖引出自己本不具備的知識,而需付出的代價。有別於他本身具有的知識,異域的知識自外界強制填補進來。這種感覺近似連結至【阿卡西記錄】時,未知的魔法式瞬間構築而成,宛如既有知識般逐漸紮根於自己腦內。
不過,它們並未如方纔的土棘般直接攻擊亞爾斯,也就是敵人在第一波土棘潰散後,隨即改寫構成,變更了用途。
(甚至不管同夥會因此殞命。這附近會變得千瘡百孔呢。)
總而言之,眼前周遭出現了堪稱高度魔法技術結晶的時間停滯現象──當魔法效果終結之際,黑衣暗殺者們紛紛自胸口、頸部等要害迸濺血花,癱倒在地。
亞爾斯捂着承受劇痛的右眼,持【宵霧】朝四面八方橫掃一劍。位於此空間內,時間認知遭到極度扭曲,唯有亞爾斯能不受束縛地自由行動。雖然是來自異域的知識,但這道魔法類似他用於轉移門(圓陣港埠)的技術。可謂將轉移門的骨幹•複寫座標的技術發揮得淋漓盡致後,再轉爲魔法運用。這運用了亞爾斯過去與伊莉依絲一戰時發動過的【始源溯及《temple fall》】的部分座標構成,但若刻意分類的話,這應該可稱作完全空間掌握魔法。
(這狀況不太妙、嗎……?)
他再次睜眼之時,右眼竄過些許痛楚,同時,他感受到一股精神壓迫,恍如某種排山倒海的質量自視野一角流進腦內。
這是精心擬訂的同步攻擊。應該先應對來自上方還下方的攻擊呢?不對,應該需要同時處理吧。
儘管如此,對方仍表現出了些許懼色。亞爾斯緊接着反轉【宵霧】,將其射向地面。土魔法猶若露出陰森利齒的血盆大口,原本企圖攻擊亞爾斯,卻僅因這一擊便崩解潰散。
亞爾斯察覺到這一點後,放棄了主要的意識。僅只如此,思考中樞便有如切換至副主機一般,使他腦內分析現況的程式自行啓動。以多年戰鬥經驗爲基礎,尋找最佳對策,排除一切雜訊。這種切換猶若對他的思路拋下一顆顆冰磚,致使內心逐漸冷卻下來。
亞爾斯咂嘴,儘速朝四面八方揮舞【宵霧】,逐漸削鑿土壁,最後眼前一亮。
亞爾斯於視野一角,見到一羣黑衣人單膝跪地,將短鐮插在地上。他理解用意爲何後──便體悟到自己方纔應對失當。
亞爾斯於剎那之際,發動了【神格振動破】,一口氣從內部摧毀了所有土塊棘槍。

亞爾斯在心中提高對殘虐之鐮的評價。對方並非嗜血濫殺的戰鬥集團,也具備相當程度的合作與戰略。而且,不吝惜犧牲自己或同伴。正因爲不人道,所以形成一股強悍的實力。
再者,亞爾斯心中仍有所牽掛……這是在過去執行祕密任務,抑或屠戮古鐸曼的實驗對象【洋娃娃】兵團時,未曾感受到的情緒。這種忌避感帶來某種互斥的不協調雜音,彷彿有異物混入自己體內,與既有的組織相互牴觸。
亞爾斯旋即將魔力灌入AWR中,瞬間壓縮大量水體,在上空佈下多面淡藍色障壁。由於這種火球類魔法將「燃燒」這種物理現象定義爲它的現象改變,因此應對時可順應相同的物理法則,抑制其顯現──意即,引水滅火。
被空間裂縫捲入的敵人宛如在空中受到一條無形的絲線牽引一般,原本握住武器的手臂頓時連同武器一起消失,甚至未因痛楚而驚慌失措。
實際上,躲藏於火球內的大約五人。縱使他們身穿長袍,拿鐮刀的手與臉部皮膚仍灼燒得焦紅潰爛。雖然多少能以魔法防身,但他們爲瞞過亞爾斯,刻意不這麼做。畢竟若以耐熱魔法障壁保護身體表面,亞爾斯有可能會察覺出異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