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約定」

在王宮發生的風波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星期。

此刻在學院的訓練場上，有某個約定即將實現。

在訓練場的其中一個區塊裏，忒絲菲婭正得意地甩動一頭紅髮，盛氣凌人地站在戰鬥區域正中央。

「莉莉夏，你居然沒有臨陣脫逃，這份勇氣確實值得讚賞。因爲本小姐接下來就要用你的鮮血染紅這裏的地墊！」

姑且不論訓練場的地面是不是地墊，忒絲菲婭這種說話方式，簡直像是負責在比賽開始前用垃圾話炒熱會場氣氛的反派選手。

但非常遺憾的是，除了作爲當事人的忒絲菲婭和莉莉夏之外，現場能夠稱得上觀衆的，就只有亞爾斯、露姬，以及艾莉絲三個人而已。訓練場並沒有被他們一行人包下來，忒絲菲婭以外的其他成員都坐在搬來的幾張椅子上。由於周圍設有可以隔絕外界視線的黑色帷幕，因此忒絲菲婭的膽子顯然也跟着大了不少。

身爲忒絲菲婭今日對手的莉莉夏，一邊用白眼看着紅髮少女發神經，一邊對坐在身旁的亞爾斯問道：

「那個存在是貴族子女沒錯？」

「是啊……她是出身三大貴族的千金小姐。」

無論是風度還是禮儀，這類貴族子女應有的素質涵養，似乎都已被忒絲菲婭徹底捨棄了。

望着這位完全失去貴族風範的對手，莉莉夏不禁傻眼地咕噥：

「這場決鬥算我輸了也好，希望至少能讓我保住身爲貴族的品格。」

或許是現在才意識到這場爭執有多麼可笑，莉莉夏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表情看着亞爾斯。

「你跟我說這些也沒用啊。而且你看看那傢伙，事到如今要她收手已經不可能了。」

正如亞爾斯所言，忒絲菲婭的臉頰甚至泛起了興奮的紅暈。雖然維持如此高亢的情緒很花力氣，但她顯然幹勁十足。

亞爾斯記得非常清楚，這場決鬥肇因於兩人之間的些許口角之爭。總之，這兩個人就是天生不對盤，相互覺得彼此的存在相當礙眼。一言以蔽之，就是意氣用事導致的衝動結果。

但是照現在這樣看來，莉莉夏似乎連這場決鬥的起因都忘記了。

畢竟莉莉夏其實是在今天早上纔回到學院，她這陣子一直忙於【亞菲魯卡】的重整事宜。

當忒絲菲婭提起決鬥一事時，莉莉夏甚至有一瞬間愣在原地，在努力回憶之後，纔想起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在人生最重大任務告一段落的此刻，自己終於可以稍微卸下肩膀的重擔……正因爲莉莉夏纔剛經歷了那樣的驚濤駭浪，這場決鬥對她來說自然成了無聊的意氣之爭，無論是輸是贏，她都已經完全不在乎了。

「回到正題，雖然我和斐培爾家的會面進行得很順利，但沒想到他們卻反過來送了我這樣東西。」

亞爾斯原本還覺得這兩人的關係有改善的徵兆，現在看來這純粹只是自己的錯覺而已。乍看之下變得成熟一些的莉莉夏，似乎還是很難說變就變。

儘管如此，他的腦海裏還是浮現出了那位面帶神祕微笑的元首大人。

「呃、哎，究竟結果如何呢？小莉莉夏到底會不會接下菲婭的挑戰書呢？哎，呃……菲婭～人家演不下去了啦，這實在太丟臉了。」

露姬先是嫣然一笑，隨即抬起手來指向站在訓練場中央的兩名少女，向亞爾斯示意這場命運的對決終於要正式開打了。

於是，總覺得自己好像做了虧心事的莉莉夏，也只能苦笑着收下這個體現出貴族狡詐之處的禮物。

「這就不用特地說出來了。我都快尷尬到坐不住了。」

根據莉莉夏自己的個人解讀，這份禮物恐怕也是釋出這種善意的信號。

「亞爾斯大人，想太多可不是什麼好事喔。畢竟不管想得再多，也沒有人知道未來會怎麼發展，因此我們總得學着接受不完美的現狀。所以說，您瞧瞧那裏。」

思及此，亞爾斯也懶得再思考下去，乾脆露出諷刺的笑容說道：

從這個角度來說，如今的莉莉夏在這場決鬥里根本找不到任何意義。當然，這句話的前提在於：倘若這場決鬥真的有什麼意義的話。

「這也不用特地說出來。」

在這麼說完之後，莉莉夏不甘不願地站起身來，像是戴上拳擊手套似地把AWR裝到自己手上。

不過，至少這意味着斐培爾家今後也不會和希瑟妮婭的現行體制唱反調，這點堪稱安慰。畢竟作爲當家的芙蘿婕和現任總督貝利克有着一定的情誼，再加上女兒忒絲菲婭正就讀於『魔女』希絲緹所管理的學院，而希絲緹及其師父米爾託莉雅又都偏向希瑟妮婭的陣營。

而在亞爾斯和露姬面面相覷的同時，莉莉夏也像是想開了似地深深嘆了口氣，隨即抬起頭來，直勾勾地瞪着忒絲菲婭說道：

只是看她這副有些狀況外的模樣……與其說艾莉絲是跟着忒絲菲婭瞎起鬨，不如說是被忒絲菲婭強拉着演出這場鬧劇。

莉莉夏所收到的東西，就是此刻戴在她手上的爪型AWR。這是來自斐培爾家的回禮，更準確來說，是斐培爾家的管家榭路巴·古利努斯贈送給她的禮物。只不過在貴族社會的運作機制裏，禮物當然不會是平白無故地從天上掉下來的。

榭路巴當年爲了個人私情退出組織，所以長年都被列在【亞菲魯卡】的肅清名單上，看來如今他終於可以徹底擺脫這樁麻煩事了。相對地，雖說弗琉斯埃文家如今已成了元首的直屬部隊，但也不會想正面槓上位列三大貴族的斐培爾家。

（希瑟妮婭所設想的結局，真的就只是這樣嗎？假如我那個時候沒有救下莉莉夏的性命，那隻母狐狸又會拿出什麼樣的劇本來呢……不，我在這裏鑽牛角尖只會讓自己陷入死衚衕裏。畢竟那位元首大人總是有辦法達成對自己最有利的結局。）

只見她的中指戴着一具爪型AWR，而不是先前看過的手套型AWR，看起來宛如猛禽的爪子般銳利，表面還鐫刻着像是花紋的魔法式。

「說得也是呢。」

突如其來地蹦出這句話的人是艾莉絲，她不知何時站在忒絲菲婭和莉莉夏中間的那張椅子上。

聽到亞爾斯低聲詢問，莉莉夏微微抬起手讓他看個仔細。

「經過這次的事情，你覺得我還不清楚這一點嗎？」

「……總而言之，我就這麼『收下了』。」

話雖如此，莉莉夏的心裏其實是五味雜陳。儘管雙方沒到盡釋前嫌、化敵爲友的程度，可是她也不得不佩服斐培爾家的八面玲瓏，畢竟她也深切地感受到了其中的深謀遠慮。弗琉斯埃文家作爲暗殺貴族，長久以來都活動於地下世界。正因爲他們一直堅守着影子的本分，所以對於這種政治上的爾虞我詐自然非常陌生。

但亞爾斯也只能默默地在一旁看着。無論是何種形式，忒絲菲婭都希望好好和莉莉夏做個了結吧。她肯定是想透過以拳交心的方式，找到雙方都能接受的妥協點。就算只是一出廉價的握手言和戲碼也無所謂。

「你未免腦補過頭了吧？不過，我不僅救了你一條性命，現在甚至還在這裏陪你演鬧劇，說起來的確算是某種程度的熱烈追求啊。」

「……是啊，總之這下子有許多事情都可以繼續推進了。雖然感覺還是有點不爽，但現在不僅莉莉夏平安歸來，我們所有人也都齊聚在學院了。我實在不願相信這一切都是照着某人的劇本在走吶。」

望着兩名血氣方剛的魔法師幼雛在場上打成一團的模樣，亞爾斯默默地見證着她們在新的成長道路上所邁出的第一步。

雖然莉莉夏似乎有先徵詢過希瑟妮婭的意見，但這位元首大人只是雲淡風輕地叫她安心收下。

突然被艾莉絲點到名的莉莉夏，不由得莫名其妙地瞪大了眼睛。再加上亞爾斯也用冰冷的視線掃視過去，儼然在責備艾莉絲不該瞎起鬨，因此艾莉絲不禁別開泛紅的臉，連說話的音量也跟着變小了一些。

「如果亞爾斯大人這麼說的話，那麼事實或許真的是這樣沒錯。但不管怎麼說，至少這次的風波是告一段落了吧？」

「這樣不是挺好的嗎？沒想到莉莉夏同學也挺配合演出的呢。」

「天曉得呢。不過，她就算知道了榭路巴先生的問題得以解決，也搞不清楚其中的來龍去脈吧。比方說，爲了將我從絕境中拯救出來，你對我展開了熱烈的追求，甚至不惜因此和元首爲敵。」

忒絲菲婭小聲地催促艾莉絲。

「我那個時候也不可能抗命啊！事到如今，我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道歉了吧？總而言之，考量到今後的立場問題，我在向斐培爾家表達歉意的同時，也向他們闡述了弗琉斯埃文家的全新願景，榭路巴先生也很爽快地表示既往不咎。總歸來說，就是雖然沒到完全解決的程度，但由於現在的【亞菲魯卡】也已經脫胎換骨，因此今後再也不會有人以違反血誓爲由，堅持一定要追殺並肅清榭路巴先生了。」

「雖然有種歹戲拖棚的感覺，但這兩個人的架勢都頗有一回事的，應該有達到值得抽空一看的水準。她們兩個顯然都有顯着的成長喔。」

在莉莉夏迄今爲止的人生裏，這或許還是她第一次露出這種歷盡滄桑的成熟苦笑。

「結果她最後還是應戰了，這兩個人其實半斤八兩呢。」

「……不瞞你說，雖說也不是正式的登門謝罪，但我後來有直接去拜訪斐培爾家。就只是帶着點心盒問候一下。畢竟我確實襲擊了他們的管家，而且弗琉斯埃文家和斐培爾家過去一直處於不和的狀態。」

眼看場上互相撂完狠話的兩人終於舉起AWR擺好架勢，露姬立刻向亞爾斯拋去一個和決鬥毫無關係的話題。

「別、別抱怨這麼多，你好好念就是了。」

這顯然是對莉莉夏的長遠投資，認爲她有機會成爲元首希瑟妮婭的心腹。說白了就是近乎賄賂的收買手段。

露姬的這句話有一半是對的。重新整編即將失控的【亞菲魯卡】，讓他們成爲直屬元首的武力部隊──希瑟妮婭的這個企圖看起來的確是成功了。

莉莉夏刻意模仿着希瑟妮婭的說話方式如此說道，臉上還露出一個既非炫耀，也非困擾的複雜苦笑。

照這個樣子看來，艾莉絲八成是受忒絲菲婭所託才這麼做的。

「你的神經究竟有多大條啊？……居然傻到跑去暗殺那位身手登峯造極的管家。」

於是，亞爾斯依照露姬的建議，暫且拋開腦海中的疑慮，把目光轉向這場毫無意義的私鬥。

「好啦～各位觀衆，讓我們一起嗨起來吧！」

「我原本還在擔心事情會無法收場，但從結果來看，這就是希瑟妮婭大人所設想的結局吧。」

就在莉莉夏忍不住唉聲嘆氣的時候，忽然有人像是摔角播報員似地大聲嚷嚷起來。

莉莉夏不知該如何表達心中的千言萬語，於是乾脆用簡短的一句話作爲總結。

「唉～先不說這些題外話了，那隻單細胞生物今後要是能一直這麼傻乎乎的話就太好了。」

「我只是懶得跟你一般見識而已，你倒是蹬鼻子上臉了啊！像你這種連『貴族』的『貴』字都不知道怎麼寫的小女孩，休想要我向你點頭哈腰！」

不過，如今的莉莉夏終於能夠卸下長年揹負的重擔，不必再被家族或是兄長的事情壓得喘不過氣。此刻的她就算像個學生一樣放飛自我，也不會爲此產生自責或是內疚的情緒。

因此莉莉夏實在有點不敢相信，眼前這位紅髮千金小姐的這副德性，居然會是那個斐培爾家的下任當家人選……

「呃，確實如此呢……」聽到亞爾斯這樣回擊，莉莉夏也深感認同地露出了苦澀的表情。現在仔細一想，對平白無故被捲進來的亞爾斯而言，這一連串的風波真的只是無妄之災。姑且不說自己對他的感激之情，莉莉夏在這次的事件裏，等於是把自己的一切全都攤在亞爾斯的面前，無論是她想要隱瞞的還是不打算隱瞞的都是如此。簡直像是渾身被扒個精光似的，心裏莫名有種不甘心的感覺……莉莉夏甩開這些雜念，蹙起眉頭繼續說：

接着，莉莉夏自語似地繼續說道：

換句話說，這座學院已成了莉莉夏的真正容身之處，她在這裏可以摘下面具做最真實的自己。

露姬看着這一幕，不禁興味索然地說：

然而，亞爾斯還是無法完全同意露姬這句話，因爲他的心裏始終有着揮之不去的疑問。

「話說回來，莉莉夏，你的AWR原本是長那樣嗎？」

不久之後，這場假借決鬥之名的互毆大會總算即將開始，亞爾斯和露姬都一臉意興闌珊地坐在場邊觀戰。

儘管只能用忒絲菲婭無法聽見的微弱音量，亞爾斯還是忍不住想要吐槽莉莉夏兩句。

得到艾莉絲做的球之後，忒絲菲婭立刻不可一世地冷哼一聲，挺起胸膛擺出萬夫莫敵的叉腰姿勢，裝腔作勢地說出這段臺詞：「你如果打算不戰而逃，就跪下來向我磕頭道歉。這樣我也不是不能考慮放你一馬。」

亞爾斯在內心暗自祈求，希望一行人好不容易抵達的終點不是單純的通過點……而代表比試開始的鈴聲也終於在此時響起，他只是默不作聲地聽着響徹訓練場的鈴聲。

「首先，爲各位介紹熱血沸騰、誓死拿下比賽勝利的菲婭！她將要挑戰這場賭上貴族榮耀的世紀之戰！接着是作爲菲婭對手的小莉莉夏！」

「哎、哎呀呀，小莉莉夏居然無動於衷啊～！？難道這個膽小鬼準備夾着尾巴逃跑了嗎？菲、菲婭對此似乎有什麼話想說的樣子。」

「實在是有夠拙劣的挑釁手法呢。這已經連三流演技都算不上了，根本就是才藝發表會的水準吧？」

這位元首大人是集女神與惡魔於一體的矛盾存在，明明前一秒還在侃侃而談自己鬼神一般的謀略，下一秒卻已經趴在亞爾斯的背上露出天真無邪的睡臉。

「菲婭知道這些事情嗎？」

「我也希望是你說的這樣。沒有人知道那女人腦袋裏到底在想些什麼。搞不好她心裏其實根本就沒有藍圖，純粹是臨機應變地採取行動而已。」

「你要迷戀我是你的自由，但我可是個麻煩的女人喔。」

「哎～這個嘛，有點一言難盡呢。」

無可奈何之下，艾莉絲只能看向手裏的小抄說道：

（那女人的計劃真的全部結束了嗎？唉，我也真是不幹不脆。現在也只能這麼相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