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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暗影崇動」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5萬 字

自那之後過了幾天,在某個大多數人都已結束生物日常活動的深夜裏。

那是一片被濃重夜幕籠罩的土地,足以喚起人們對黑夜的永恆恐懼。

沒錯,無論在人類生存區域的哪個角落,恐怕都很難找到如此漆黑的地方——此處是亞魯法境內某座遠離公路的廣袤森林。這座森林當初會被刻意保留下來,本意應該是爲了提醒人類不要忘記過往的領土,並將其作爲一種緬懷過去榮光的憑藉。

不僅亞魯法如此。時至今日,七國之所以仍在各自的領土裏保留自然風光,目的就是要昭示世人,人類所擁有的世界,絕不只是這片狹小的生存區域而已。爲了提醒世人記住這件事情,七國在巴比倫塔張設的魔力障壁內,將這些森林一路保留到現在。爲的就是不讓曾經盛極一時的人類,完全遺忘自己應當迴歸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個地方,就是亞魯法的這座廣闊森林,這是一片幾乎會讓人錯以爲這裏是外界的巨大樹海。一旦離開公路,就會直接迷失在浩瀚無際的樹海里。若沒有取得國家許可,普通人是禁止進入這座森林的。

而在這座森林裏,有一個區域的樹木格外繁茂,交錯盤旋的枝葉,遮天蔽日般地投下濃密的陰影。「濃密的陰影」這種說法非只是單純的比喻。事實上在那個區域裏,散落着好幾座已成廢墟的研究設施,全是以研發各種喪盡天良的技術爲目的。這些設施過往所從事的不人道研究,如今已全數作廢,淪爲名副其實的負面遺產廢棄場。

此刻在夜幕降臨的深夜樹海里,唯一存在的光源,就只有人工仿造的月亮自天上傾瀉而下的月光。

在這種愈加令人感到心裏發毛的夜晚,樹海里出現了某種異狀,即使是能從空中俯瞰地面的鳥兒也難以察覺。若是聽覺無比靈敏的人,在全神貫注的情況下,或許能依稀聽見宛若夜風的空氣震顫聲。而在那裏來回交錯的,是人類的聲音。

全體隊員都已在探查範圍的邊緣就定位,並將意識集中到佩戴在耳朵上的共振器。

『那麼,請各位和以前的任務一樣,謹記迅速果斷,不留任何痕跡。預祝各位奮戰到底,「沉默者」!』

在一片黑暗之中,隊員齊聲回應。通訊中斷後的下一瞬間,他們立刻將意識從耳朵的共振器收回,集中貫徹在自己的任務上頭。

然而,其中唯一被允許的一道私人通訊,驀地在其中一名隊員耳邊響起。

『費莉,你千萬別太過自信了……還有切記不可窮追。你如此熱衷於這次的任務是很好,但是……』

「請您毋須爲我擔心。我很清楚分寸在哪裏,維札斯特隊長。那麼,我要開始執行任務了。」

這番從容不迫的答話聲,來自一名年齡還稱得上是少女的年輕女性。很快地,伴隨着一聲放棄的嘆息,被她稱作隊長的男子中斷了通訊。因爲在接下來的任務過程裏,除非有緊急必要,否則不得使用通訊。方纔的那段通訊,是維札斯特身爲父親的關心,但他心裏也很清楚,對於即將執行任務的少女——費莉涅菈·索卡連託來說,自己這樣的叮囑其實是多餘的。

不久之後,全身施加了迷彩魔法、彷彿融入夜色之中的隊員們,開始在樹海里疾速奔跑,朝着各自被分派的地點前進。

這片樹海四處散落着廢棄的研究設施及實驗場,而他們現在就是要將這些設施及實驗場全找出來。

費莉涅菈遁入夜幕之中,跑在隊伍前頭。纏裹在她身上的魔法,將一層黑霧籠罩在包覆住全身的長袍上,使她的身形和夜色完全融爲一體。沒過多久工夫,她已經抵達行動開始後的第三個地點,爲了將此處的全貌盡收眼底,費莉涅菈靈巧地縱身一躍。只見她順着蔥鬱茂密的樹木不斷往上跳,以猶如不受重力影響的動作站到樹上,穿過枝葉的縫隙望了出去。

座落在費莉涅菈視線彼端的建築物,外形一如她在事前的作戰簡報裏看到的那樣。這棟建築物在過去是一座和魔法相關的研究設施。光是看到那斑駁剝落的壁面,便可以知道這棟建築物有多麼破敗陳舊,事實上它不管在什麼時候倒塌都不奇怪。

——差不多也該讓我中獎了吧。

「真舒服的風……」

費莉涅菈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恍惚,可是她的微笑沒有一絲變形。

和清亮的嗓音相反,費莉涅菈的臉上不帶一絲笑意。那是和粗暴的敵意或殺意無緣的沉靜——儘管做出瞭如此巧妙的趨避進退,費莉涅菈看起來卻完全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能夠在戰鬥之中,隨時保持敏銳的五感和清明通透的平常心,可謂特種部隊人員的極致型態,也可以說已經達到了明鏡止水的境界。

曾經有人說過,在對人戰鬥裏分出高下的關鍵,既不是魔法的差距,也不是身體能力的差異,而是當事人的覺悟。費莉涅菈在從事這類暗地活動的過程裏,切身體認到深諳此道的父親——維札斯特所說的這番話,的確是近乎絕對的真理。無論是否身在外界,以命相搏都是一種賭博行爲。它考驗的是玩家能否當機立斷地制定戰略,認清自己願意付出多少代價以獲取勝利;並且在有必要的時候,能否將自己的手腳甚至性命放上賭桌。只有那些能毫不猶豫地做出抉擇的玩家,才能以這樣的覺悟爲突破口,走上勝利的道路。會因爲高額賭金而膽怯的人,終究無法勝任這樣的工作。

但就在下一個瞬間,他們燃燒着莫名憎惡之火的眼眸,驀地茫然了起來,在黑暗之中游移不定。兩人的腳下掉落着共振器的其中一邊。剛纔的女性聲音,似乎就是從共振器裏發出來的。

費莉涅菈的臉上依舊掛着微笑,溼潤的雙眸綻放出妖豔的光芒。只見她掀開長袍,「嗖」地拔出了腰間的AWR。

那麼,如果讓漩渦朝着另一個方向旋轉呢?

方纔釋放出去的那股強風漩渦,是費莉涅菈當機立斷下的抉擇,爲的是閃避兩名敵人超乎常軌的攻擊。然而,敵人認清代價後做出的捨身一擊,從結果上來說成了讓他們受創最輕的選擇——因爲兩人最後只是手腕關節錯位而已。

環顧建築物的內部,留在屋裏的東西遭到漫長的歲月遺忘,全都已經徹底腐朽毀壞。若要說有什麼引人注目的東西,也就只有材質劣化的廢材和滿地散亂的玻璃碎片;再來就是吹進室內的塵土,以及不走運地順着雨水流進室內,從而駐留在滿地都是的雨水坑裏的樹葉。自崩塌外牆射入的月光,將瀰漫於光柱之中的細小塵埃,全都一清二楚地映照了出來。

在這樣的心境裏,不存在任何的疏忽大意。因此無論對手如何從死角出其不意地發動攻擊,此刻的費莉涅菈都不可能落敗。

首先,開始行動的是二樓的人影,接着是一樓的人影。在地板上拖着腳步移動的兩人,只是一聲不響地朝着聲音的方向前進。一度吹遍整棟建築物內部的夜風,此刻已化爲不自然的逆風,重新返回建築物的入口。兩道人影彷彿是被這陣夜風引誘似的,盲目地移動着槁木死灰的雙腿。

「埋起來、埋起來……不、不會動的話……埋起來、埋起來。」

此處理應是空無一人的廢墟。從遭到世界拋棄的角度來說,這座廢墟里的東西全都是如此,沉默不語的它們,宛如放棄了一切希望。在只有月光照耀的角落裏倚牆而坐的兩道人影也不例外。分別佔據一、二樓的這兩個人,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古墳的守護者一般。

「哎呀,看來被埋起來的人,反而是你呢。」

——傷腦筋呢。

緊接着……面對硬是想將黑刃進一步前推的女子,費莉涅菈在極近距離之下,解放了纏裹在造型優美的AWR上的強風漩渦。

然而,男子已經將大砍刀舉到另一側的肩頭,絲毫看不出動作有被傷勢拖累的跡象。他就這樣保持着隨時都能揮刀橫砍的姿勢,在黑煙盡數散去之前,縮短了和費莉涅菈之間的距離。在男子的表情上,看不出他對殺人這件事情有任何的猶豫或動搖。

儘管最初的一擊被對方輕描淡寫地躲過,兩人組的攻勢依舊連綿不絕,繼續向費莉涅菈發動猛襲。兩把黑色大砍刀瞄準着她的軀幹,不斷在空中縱橫交錯,展開一波又一波的攻擊。若是單純比拼腕力,費莉涅菈應該不可能贏得過兩人,但她只是將AWR立在兩人武器軌跡交叉的中心,就抵擋住了所有攻擊。

不過,在那之前得先確認一件事情。

費莉涅菈的眼前站着兩道人影。他們是身披襤褸長袍的一對男女。兩人都是一副面容憔悴的模樣,頭髮更是糾結到梳子梳不開的程度。而從他們口中發出的聲音,幾乎全是帶着瘋狂氣息的悶聲嘶吼。恐怕是因爲兩人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嘴脣的關係。

費莉涅菈憑着優異的直覺,從那棟建築物裏感受到了些許異狀和不對勁。能從遠處看到的那棟建築物,是一棟天花板異常低矮的兩層樓建築。出現局部崩塌的外牆,在建築物的內部投下了幾道陰影。儘管完全感覺不到有人存在的氣息,但是方纔隨着夜晚的冷空氣飄散過來的違和感,讓費莉涅菈的脖頸一帶感到微微的麻痹刺痛。她的直覺告訴自己,那棟建築物裏肯定有什麼古怪。

而這樣的教訓,肯定也是維札斯特本人一路走來的親身體會。因此費莉涅菈總是以更勝疾風的速度,做出瞬間的判斷和抉擇。她以不同於父親的方式,根據用途來靈活運用AWR和魔法。

緊接着,費莉涅菈就在驟然吹起的強風之中,踩起了華麗的舞步。她的腳步有如羽毛般輕盈,看起來甚至能乘着微風而行。

「真的是太好了呢。我個人並不討厭腳踏實地的作業,可是像這樣連續好幾個深夜被動員出來,對肌膚的保養不太好呢。我是有很多事情想要請教兩位……不過,看起來是沒辦法了呢。」

敵人是不是在那一瞬間做出了最佳的抉擇,費莉涅菈並不清楚,但是一直掛在她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

費莉涅菈在參與父親的工作時,打從一開始就被告知了這一點,並且徹底灌輸到她的腦海之中。

費莉涅菈臉上浮現的笑容,一方面是得意於自己的這些伎倆奏效,另一方面也是一種夾雜着安心的期待感——看來終於可以獲得一些情報了。

「哎呀呀,居然釣到了兩個人啊。」

場景切換到費莉涅菈眺望的那座研究設施廢墟。這座研究設施雖然是兩層樓建築,但其鋼骨外露、貼地而建的建築外觀,彷彿打從興建之初就希望避人耳目一樣。整棟建築物的天花板低矮到不自然的程度,若是再矮那麼一些,甚至能完全隱沒在森林的羣樹之間。

費莉涅菈臉上露出如夢似幻的微笑,她的這番話語看來果然沒有傳進對方耳裏,但是女子的呼吸驀地變得粗重起來。

「我稍微調整了一下氣壓。」

放低姿勢的費莉涅菈,用她柔美的纖足輕巧地畫出一個半圓,在男子的腳掌即將落地之際送上一記掃腿。同時在身體失去平衡的男子,即將整個人向前栽倒在地面上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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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如果就這麼點程度的話,代表這裏只是誘餌吧……可是既然會把人安插在這裏,應該就代表大本營離這裏不遠了。」

在那之後,敵方女子手上的大砍刀發出光芒,看起來正在讀取鐫刻於刀刃上的魔法式。敵方男子則像是要掩護女子動作似地,一個箭步搶到前頭,將雙手放在身後猛衝了過來。

很快地,魔力沿着男子手中大砍刀的輪廓,形成了銳利的刀刃。男子隨即瞄準費莉涅菈的頸部,勢如閃電地橫砍而去。

可是,儘管這道斬擊的距離近在咫尺,男子依舊千鈞一髮地閃了過去。結果遭到斬擊劈開的,只有從他背後襲來的光球而已。

男子以這副姿勢縱身前躍,轉眼間便逼近到費莉涅菈身前幾十公分處,宛如要整個人壓到她身上一樣。可是,他再也沒有機會用力踩上地面,踏出那最後的一步。

事實上,那兩把大砍刀的刀身,根本就沒有碰到費莉涅菈的AWR。當大砍刀來到離AWR只剩幾公分的地方時,伴隨着「嘰」的一聲,一堵看不見的風牆會阻擋它繼續前進。

在男女兩人踢出那一腳的前一刻,他們的大砍刀已經猛然彈飛出去;而從漩渦的扭力解放出來的兩人,在驀地承受反方向旋轉力量的情況下,整個人也跟着飛了出去。由於費莉涅菈瞬間將上半身後仰,兩人的腳尖只是從飄舞的黑髮之間穿過,掠過她白瓷般的臉頰而已。

費莉涅菈像是沒有察覺到利刃的威脅,臉上的表情動也不動,就連視線也沒轉過去。可是就在利刃抵達脖頸之處時,她僅以單腳支撐後仰的身體,用幾乎像是仰倒的姿勢避開了這一記攻擊。只見兇刃在她頭上劃過,拖曳出一道璀璨的魔力軌跡。

只見男女二人的身影一齊衝向外頭,從外表完全想象不到他們能做出如此敏捷的動作。兩人奔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並且各自將手上的武器高舉過頂。

——光系統嗎……

只見她那雙暗紅色的眼眸反射着月光,散發出淡淡的妖豔光芒。

——這下可是釣到一條大魚了呢。

透過費莉涅菈這句話,女子似乎本能地領悟到,周圍的「空氣」已在不知不覺中變了個樣。儘管感覺像是個陰森的操線人偶,但女子身上出現了生物纔會有的明顯變化,清楚昭示出她果然也是人類的事實。因爲氣壓的急劇變化而引發的血管膨脹及頭痛欲裂,冷不防地席捲女子全身。適才的激烈運動,更是加劇了這種上氣不接下氣的情形,甚至有可能已經讓她感到頭暈目眩。這就是剛纔的那一刀爲何會如此衰頹的間接原因。

兩人手上都拖着一把黑色刀刃的大砍刀。費莉涅菈的眼睛敏銳地捕捉到,大砍刀寬闊的刀刃表面,有魔法式正在明滅閃爍。

圍繞住AWR的這股不可見的強風漩渦,能夠朝不同的兩個方向旋轉。若是讓漩渦朝着自己的方向螺旋轉動,便能將其化爲扭力,並把這股力量傳遞到漩渦捕捉住的東西上。

就在費莉涅菈心中如此暗忖之際,被劈成兩半的光球,並沒有就此煙消霧散,而是發出巨大的爆炸。威力波及男子的這場爆炸,其產生的黑煙看起來甚至將費莉涅菈籠罩了進去。但就在下一個瞬間,圍繞在她周身的風之帷幕,立刻便將爆炸的濃煙吹得一乾二淨。

不過,從費莉涅菈左側的黑煙裏竄出的男子,因爲捲入爆炸的關係,身上應該多少有傷勢出現。

沒過多久,女子看似自暴自棄地發出一聲咆哮,與此同時,費莉涅菈的眼前再次出現揮舞的黑刃。然而不知爲何,那把黑刃的來勢已驟然衰減。面對這記沉重遲緩、和方纔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攻擊,費莉涅菈特意用AWR接了下來。

費莉涅菈「呼」地吁了口氣,她將單手按在胸前,擺出一個優雅的姿勢,整個人忽然就這樣靜止不動。

儘管眼前的兩名男女算不上什麼正經戰力,但既然能夠發現這種明顯是誘餌的存在,便代表費莉涅菈他們的推測是正確的,同時也意味着最終目標就在附近。

費莉涅菈的AWR上,纏裹着高度壓縮的空氣和強風。這道風牆會粉碎所有半吊子的物理攻擊。只見再次被擋下攻擊的男女兩人,其中的一條手臂詭異地扭曲了起來。費莉涅菈操控的強風宛若一條看不見的巨蛇,纏繞擰絞着他們的手臂。魔法蘊育的強風所發出的力量,終究不是人類的腕力能夠抗衡的。只要稍有鬆懈而被捲入強風的漩渦之中,甚至會讓人的整個手腕遭到扭斷。兩人即使想要從漩渦中脫離,拿着大砍刀的手臂也完全文風不動,如同被老虎鉗夾住一般。

在男子背後呈守護之勢的女子,驀地從伸出的手掌中創造出光球。接着她毫不猶豫地做出一個前推的動作,將光球猛然發射了出去。

從頭髮的長度來看,其中一名似乎是男性,另外一名則是女性的樣子。但兩人身上都披着髒污破舊的斗篷,看不清楚全身的模樣。兩人癱軟的手腳和腦袋,感覺沒有注入任何力氣,就這樣軟弱無力地垂在身旁。即使有塵土跑進兩人微微張開的眼睛,想必他們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兩人的裝束打扮,像是流浪者之類的人物。或許他們是選擇了這裏,作爲結束自己生命的最終場所。

然而,費莉涅菈面對光球的威脅,只是不爲所動地輕輕揮舞了一下AWR。這個輕快得像是在指揮樂團一般的動作,從AWR的尖端發出了一道風之斬擊。

敵人終於只剩下一個人。費莉涅菈將自己的意識,全都集中在留到最後的那名女子身上。下一個瞬間,她以優雅的姿勢刺出的一劍,立刻就逮住了女子的動作。只見女子的右手頓時開出一個窟窿,鮮血從中泉湧而出。

她所感受到的那股不對勁,正是來自這兩道人影。只要用風系統的探查魔法偵察內部,並操作空氣發出些許不自然的聲音,就能輕易地驅使兩人展開行動。

飄散在周圍的濃密風勢,此刻將費莉涅菈確實地包裹了起來。

下一瞬間,靈魂看起來儼然已離體而去的人影,突然動了兩下手指。兩人乾涸的雙眼唐突地動了起來,彷彿要從眼眶中蹦出來似的。他們的視線就像是被什麼牽引着,瞪大眼睛盯住聲音的方向。兩人霍然站起身來,宛如有人從上方一把拉起操控他們四肢的絲線。與此同時,他們重新握緊了原本輕握在手中的利刃刀柄,力道大到足以在乾癟的手掌上留下痕跡。

「哎,那可真是恐怖呢。」

「我接下來會出現一些不怎麼高雅的暴力行爲,還請兩位見諒。」和話語的內容相反,費莉涅菈彬彬有禮地向兩人賠了個不是。從她平日所散發出來的氣質來看,實在很難將她和「暴力行爲」之類的字眼連結在一起。然而費莉涅菈在說完這句話後,不同於臉上那副用於正式場合的古典式微笑,隱藏在她瞳孔深處的殘忍愉悅之色,的確在夜幕之中妖異地閃爍起來。

費莉涅菈宛若呢喃地吐出魔法的名字。

「雖然我覺得問了也是白問,但兩位應該都不是普通人吧?」

「你們要是再不把那個危險的東西放開……」

女子用左手重新拿好大砍刀。在像野獸一樣伏低姿勢之後,從喉嚨發出威嚇般的沉聲嘶吼。緊接着女子踏步向前,揮出一刀,斬擊的速度之快,怎麼看都不像是負傷的人所能辦到的。

費莉涅菈嬌豔地露出驚訝的表情,彷彿是在和學校裏的朋友聊天似的;與之相對的,兩人組卻沒有出現任何反應。就如他們外表所表現出來的一樣,似乎完全不存在溝通的可能性。

「簡直就和人偶沒兩樣呢。除了被交代的事情以外,完全就像一具無法進行思考……欠缺情感的空洞人偶。你的夥伴也是這樣沒錯吧?真是非常遺憾呢。你要是至少能聽懂我說話就好了。」

此刻在費莉涅菈周圍亂舞的狂風,彷彿在嬉戲似地翻動着她長袍的下襬。下一個瞬間,費莉涅菈倏地將長袍一把脫下,順勢將它掛在AWR的尖端。周圍的強風立刻化爲忠實的下僕,將長袍接了過去。

在一片漆黑的森林裏,戰鬥的鈴聲已然響起。倘若有人從遠處望過去,應該能見到雙方AWR散發出的光芒,宛若飛螢一般來回交錯。

這次的聲音不是來自共振器,而是從近旁清晰響起的清脆語音。卸除魔法迷彩、逐漸顯露身形的少女——費莉涅菈·索卡連託綻放出妖豔的微笑。

適才那道含糊不清的語聲,並不是非常清楚。即使是從入口附近傳來,只要凝神細聽,應該都能察覺到其中的些微不對勁;然而,對直到方纔爲止都還失魂落魄的男女二人組來說,他們不可能意識到這樣的細小差異。

就在費莉涅菈如此柔聲警告的同一時間,男女兩人都飛起一腳,以夾擊之勢踢向了她。兩人這樣強行發動攻擊,等於是放棄了自己的手腕。

費莉涅菈「呼」地吁了口氣,望向男子消失的建築物內部。那堵被他撞上的牆壁,似乎就這樣順勢崩塌,伴隨着無數落下的瓦礫,在裏頭掀起陣陣瀰漫的煙塵。

是的,在受到這項魔法影響的空間範圍內,只要敵人的身體和旋轉的氣流持續接觸,她便能輕易看穿對方的下一個動作。甚至比視覺情報更能明確掌握敵人的動向。

費莉涅菈舔了一下手指,就這樣任憑夜風吹拂着秀髮,站在樹上將手輕輕舉到半空中。

而且男子明明是在極近距離下被捲入魔法的爆炸裏,臉上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以側腹爲中心,他身上的衣服有多處遭到炸飛,甚至還有部分出現燒焦的痕跡,因此他那文風不動的表情,實在顯得相當異常。

斬擊完全揮空的男子,果斷地順勢扔掉手上的大砍刀。接着他大大張開雙臂,儼然是想直接抱住費莉涅菈的樣子。一顆光球從男子胸口的中心冒出,外型和女子方纔所施放的一模一樣,費莉涅菈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這一點。對方應該是打算抱住目標,然後讓光球在自己懷中爆炸。他顯然是要發動不顧性命的自爆攻擊。

可是女子絲毫不理會右手的傷口,以和先前沒兩樣的敏捷動作擺出反擊的姿勢。女子那隻無法活動自如的右手,照理說應該會讓人感到劇痛難當,但她看起來卻只像是手上提了什麼重物而已。

「殺掉………埋、起來…」

另一方面,費莉涅菈則是踩着不疾不徐的舞步應對。輕握在她手中的AWR劍尖不是朝着敵人,而是指向地面,彷彿在展示自己的遊刃有餘。

接收到費莉涅菈意志的AWR,將纏裹於劍身的高密度風壓,朝着女子迸射而去。壓縮成龍捲風般的暴風,瞬間得到解放,化作無數洶湧肆虐的風刃。

兩人垂首的姿勢隱藏了各自的容貌,但那宛若人偶的黑色剪影,散發出明確的存在感,讓他們從黑暗中顯露了出來。定睛一看,才發現兩人癱軟低垂的手上,都輕輕握着寒光閃閃的利刃。那把貌似柴刀的武器,泛着森然冷冽的鋒利刀光,彷彿只有它拒絕與此處的腐朽同化一般。

「【逆鱗龍捲《tempest》】。」

這是費莉涅菈在「工作上」的慣用伎倆,她剛纔所說的「不怎麼高雅」,就是在形容這樣的戰略手段。

光球立刻應聲炸裂,一股超越爆炸威力的暴風,將男子捲進了無從抵抗的空氣亂流之中。彷彿是從上頭用碗罩住一般,被空氣障壁包覆住的爆炸衝擊,全數集中到男子的胸口,將他整個人猛烈吹飛出去。男子的身體就這樣一邊拖着黑煙,一邊像炮彈一樣飛了出去,最後用力撞上近旁建築物的牆壁。他直接撞破原本便搖搖欲墜的牆壁,就此消失無蹤,像是被裏頭撞出來的洞穴給吞噬了似的。與此同時,無數的瓦礫沿着男子身體通過的路線,傾泄到地板上。鮮明的沉重聲響,劃破了暗夜的寂靜。

兩名敵人的身體在空中一頓旋轉,直接栽倒在地面上。然而,他們幾乎沒給費莉涅菈喘息的空間,馬上就重新站起身來。兩人扭曲變形的手腕,讓整隻手掌呈現無力下垂的狀態。他們看了看自己搖搖晃晃的手掌,隨即用完好的另一隻手抓住了扭斷的手。兩人硬是將手腕扳了回去,錯位的關節重新歸位的古怪聲響,頓時響遍周遭。費莉涅菈瞬間瞪大了眼睛;兩人沒有放過這個空隙,各自撿起了彈飛出去的大砍刀。

費莉涅菈在內心悄悄說道。包含她本人在內,被派遣至這座森林執行諜報任務的隱密部隊,人數並不算太多。因此若要將樹海內被列入目標的地點,一個不漏地全部搜查一遍,會是一項挺費功夫的作業。

「【壓縮解放《liberal》】。」

費莉涅菈的一頭黑髮隨着夜風飄揚,和纏裹在身上的黑霧融爲一體。她已經確認完兩個地點了,結果全部落空。適才對徒勞無功之感的那聲喟嘆,讓費莉涅菈的精神瞬間鬆懈了一下,她立刻重新繃緊神經,一雙暗紅色的眼眸銳利地眯了起來。

「不知……者…………死……」

兩人看似沉重地拖着武器,在一樓完成了會合。緊接着,入口附近驀地傳來聲響。那是一道年輕女性的聲音。於是原本有如死屍的兩具身體,登時湧現出強烈的憎惡氣息,並且開始從喉嚨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兩人朝着聲音方位接近的雙腿,逐漸變得強而有力,他們就這樣打着赤腳,穿越滿是玻璃碎片的地板。

除此之外……這一帶已被牢固的風之障壁籠罩起來,化爲一間任何聲音都不會傳到外頭的巨大密室。爲的就是避免女子可能存在的其他夥伴前來干預。就連先前牆壁遭到破壞時,持續了好一陣子的崩塌聲響,也全都止於這個空間內部。

忽然間,猶如斷線人偶般無力垂首的人影頭髮,被一陣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夜風吹得擾動起來。然後是一道踩到玻璃碎片上的聲音,迴盪在整座設施裏頭。儘管那只是非常細微的聲響,在這一片寂靜之中,卻成了讓人聽得一清二楚的異音,並傳遍了黑暗的每個角落。

「嘎……發、發現漏洞……殺……殺掉。」

費莉涅菈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挺起身子,踩着抖擻的步伐向前走去,和狼狽摔倒的男子擦身而過。她連看都沒看對方一眼,只是隨意地將空着的手舉到男子胸前。接着貼住對方胸口浮現的光球,以五指畫了一個圓圈。

單憑遺留在現場的這些東西,大概完全想象不出這座設施究竟是從事何種研究。真要說起來,這個世界上或許已經沒有幾個人知道,這座設施爲何會遭到廢棄並任其腐朽毀壞的理由。

看到兩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人的應答模樣,費莉涅菈臉上漾出安心的笑容。接着她倏地將雙手舉到嘴前,動作優雅地遮住自己的臉龐——她已經藏不住喜悅地嘴角上揚。

費莉涅菈當然也很清楚這一點,因此她只是心血來潮地調侃兩句而已。費莉涅菈其實已經完成交戰的準備。她手上那把散發着淡淡光芒、貌似刺劍的武器,既是費莉涅菈的愛用AWR,同時也是用來操縱風的指揮棒。可是這把AWR上頭沒有劍鋒之類的銳利部件,能作爲攻擊之用的,就只有劍尖的部位而已。這是針對費莉涅菈的系統特別訂製的AWR,鐫刻在上面的黑色魔法式,以螺旋的形狀包覆住整個銀白色的劍身,宛若纏繞在細長圓錐上的黑蛇。

在短暫的前哨戰後,兩道人影搶先使出全力一擊。兩人利用他們超出常軌的身體能力,向前直衝了上去。只有在無視身體負擔的情況下,纔有可能做出這種像是煞車失靈的魔動車般的突進,學院裏根本看不到如此高速的衝刺。

雖然費莉涅菈早有預期,但女子果然沒有做出任何防禦動作。毫不留情地襲向女子全身的風刃,無聲無息地反覆切割着她的身體。

威力猛烈的風壓,將女子的身體吹得微微飄浮起來。然而,風刃毫不理會噴灑在空中的鮮血,愈加洶湧肆虐了起來。女子的肌肉和肌腱全被割得粉碎,整個人化爲一團再也動彈不得的破抹布,就這樣悽慘地落到了地上……然而,以怪物般的精神力承受住肉體打擊的女子,再次讓身體動了起來,宛如有看不見的絲線在操縱着她似的。女子揮舞着沾滿自己鮮血的大砍刀,對準費莉涅菈的臉孔,以電光火石般的速度向前送出刀刃。

方纔圍繞在費莉涅菈周身的強風,已經因爲【壓縮解放《liberal》】的發動全部暫時解除控制。迫近費莉涅菈眼前的兇刃,沒給她製造風之防禦壁的時間。

但是,面對這意想不到的一擊,費莉涅菈的反應同樣沒有一絲遲疑覺。她忖度着女子的臂長和大砍刀的攻擊距離,將身體微微後仰,用最小限度的動作巧妙地進行迴避。她那雙冰冷的暗紅色眼眸,似乎完全看破了這一擊的來勢。然而……

「——!!」

費莉涅菈稍稍瞪大了眼睛。從刀尖的位置能夠隱約看到,女子握住刀柄的手指有細微的動作,而這一點沒有逃過費莉涅菈的視線。大砍刀的刀尖瞬間向前伸長,超出費莉涅菈預期的攻擊距離。沒錯,女子僅用兩根手指勾住刀柄的尾端部分,強行延伸了大砍刀的攻擊距離。

費莉涅菈立刻將身體後仰,單手按地,向後翻了個跟斗。她順着反作用力,自下而上、宛若風車一般踢向女子的手腕,大砍刀登時被高高踢飛出去。

費莉涅菈整個人向後翻了一圈,隨即站起身來;與此同時,女子失去平衡的身體,則是噗通一聲倒在地上。同一時間,大砍刀的刀刃觸及地面,順着旋轉之勢剜起樹根土塊,就這樣深深插入泥土之中。

只見女子終於倒臥在地。從她全身上下流出的鮮血,逐漸將周圍染成一片鮮紅的血池。她的出血量應該已經嚴重到無法正常行動。

終於造訪的寂靜,並不光是隔音魔法的效果所致。費莉涅菈至此才解除施加在附近一帶的魔法。無色透明的風之帷幕迴歸爲魔力殘渣的景象,也昭示着這場武打大戲就此宣告閉幕。

費莉涅菈再次將倒臥在眼前的女子納入視野。站在樹海廢墟旁的她,臉上忽然浮現了一絲陰霾——或許只有在這一瞬間裏,能夠在她的眼神深處看到揮之不去的憂慮。

『在據點這裏只發現誘餌,不過逮住了可能是相關人士的人物……』

她沒有去找適才做爲誘敵手段的共振器,而是直接取出備用的另外一副。她一邊朝着持續崩塌的廢墟走去,一邊輕聲回報。剛纔被打飛到建築物裏的那名男子,得在他整個人被瓦礫埋住以前搬出來——就在費莉涅菈如此尋思時……

「…………!!」

霎時之間,她感覺到背上竄過一股惡寒。不僅是因爲有人站在自己身後的關係,更是因爲自己居然犯下這種落入被動的失誤。可是,這裏截至剛纔爲止,都還在隔音魔法的隔離之下,究竟是何方神聖……!?正是這樣的預設心理,讓她難以相信這超乎自己預期的現實景象。

即使不轉過頭去看也知道,站在自己身後的,是方纔的那名女子。出血如此嚴重的她,肯定已陷入瀕死狀態。即使一息尚存,應該也動不了半根手指頭。

那是超越人類,不對,是超越生命極限的執念。因爲費莉涅菈心中有着「對手是人類」的先入爲主,所以才罕見地犯下了失誤。

費莉涅菈立刻轉過身去——可是站在自己身後的那名女子,依舊動也不動。也就是說,她沒有抓住自己剛纔露出的致命破綻。

「……」

只見女子的手臂無力下垂,指尖不斷滴落紅色的液體。若要將她這副模樣稱作「站起身來」,她的動作未免過於僵硬笨拙。女子並不是憑着自己的意思站起身來,更像是被某種力量驅使着勉強起身。她的身姿甚至散發出一股悲哀的氣息。

她本人非常清楚,這種情感和自己執行的祕密任務有多麼格格不入。即使如此,費莉涅菈還是在心中吐露出這番想法。

但是,費莉涅菈甘冒風險留在這裏偵察,可不是隻爲了確認這種程度的事情。這樣做未免太過有勇無謀。追根究底,諜報人員如果不能將情報成功帶回,無異於失去了諜報活動本身的意義。

「現在時間還早,沒必要急着出發啦。不過因爲我的行李有點多,在回家之前可能沒空去你那裏了……」

「算是吧。」

那道人影先是納悶地看着躺在地上、已做過完整止血處理的女子。在斷定這應該不是什麼顯而易見的陷阱之後,她順手抓住了女子的腳踝。那道人影就這樣拖着女子,朝着崩塌的廢墟邁開腳步。接着她毫不遲疑地伸出單手,撥開某處瓦礫,將男子從裏頭拖了出來。

緊接着,這陣徐風捕捉到所有障礙物的存在,並將它們傳送回費莉涅菈的腦海裏。而在這些資訊裏頭,應該也包含女子身上的魔力針反應,可以由此來鎖定她所在的位置。那些魔力針的作用,並不只是用來止血而已,費莉涅菈將它們扎入穴道巧妙地隱藏起來,就是爲了不讓敵人立刻察覺到這一點。

「早安。」

露姬的說話聲雖然非常清楚,但似乎多少還有些剛睡醒的迷迷糊糊,只見她輕輕揉了揉眼睛。突然之間,她似乎察覺到了事實,登時睡意全消地睜大眼睛叫道:

——看來還是被發現了。敵方的增援……從接近的速度來看,應該是實力不俗的好手。

你也不過是回趟老家而已,用不着特地過來道別吧——亞爾斯聳了聳肩。這名紅髮少女相當講究這種瑣碎的禮節。若是把這句話說出口,肯定會惹得忒絲菲婭不高興,因此亞爾斯只是在心裏嘀咕。

情報這種東西是多多益善。當然,太過貪心反而會害自己跌一大跤,她也將這種進退的分寸考量了進去。費莉涅菈隨時都在計算和判斷進退場的時機。因此她選擇佯裝逃跑,發揮隱密部隊的本領完成最後一項工作。費莉涅菈隱身在蔥鬱茂密的樹上,悄悄地窺伺周圍的動靜。

同一時間,深夜的亞爾斯研究室。

費莉涅菈冷靜地計算緩衝時間,在得出結論的同時,臉上露出一個對她來說相當稀有的遺憾表情。「沒辦法呢」的連聲嘟囔,大概就是她用來代替嘆氣的方式。雖然女子只要恢復神智,便有可能成爲寶貴的證人,但在新敵人逼近的情況下,自己想要抱着她逃跑還是太困難了。

「艾莉絲,你今天就照常來做訓練吧。忒絲菲婭,你今天要回家沒錯吧?既然結業典禮都結束了,你還一直在這裏磨蹭沒問題嗎?」

在自言自語的亞爾斯腦海裏,睡魔早已消失到九霄雲外。是否該繼續深究下去的問題,倏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裏。但亞爾斯果然還是決定仔細確認。一方面是出自責任感,另一方面也是他身爲研究者的性格使然。只是他光是思及這件事情便感到有些頭痛,不僅僅是因爲睡眠不足的關係。

『你剛纔那句話,我就當作沒聽見好了。』

「早知道就不來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若是如此,費莉涅菈即使只帶着被打倒的那名女子撤退,也非常有可能遭到敵人追蹤。在最糟的情況下,或許還會引來更多敵人的增援。

「看來是勉強趕上了呢。」

她的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是某種平衡玩偶。費莉涅菈在她身上已經看不到意識存在。此刻的女子顯得無比孱弱,感覺一推就倒。儘管直至方纔爲止,兩人都還是以命相搏的對手,但看到全身破敗的女子勉強站立的身影,費莉涅菈心底不由得湧起「窮鳥入懷,獵師不殺」的感覺。

「不行,請您立刻上牀就寢。亞爾斯大人今天的任務,全都由我代爲執行。」

引起亞爾斯注意的那些部分,與其說令人在意,不如說是字串的組成過於不自然。他敲打着虛擬鍵盤,找尋方纔流過的某段字串,將畫面滾動回去。

以費莉涅菈爲中心,一陣徐風像波紋一般,向外擴散了出去。這陣新生的徐風追過自然的夜風,吹遍了附近一帶樹海的每個角落。

「您該不會……整個晚上都沒睡吧!?」

亞爾斯的聲音的確帶着一股倦意。

過了半晌,那名女子突然轉開了視線,用瘦弱的雙臂分別夾住一男一女,就這樣長袍翻飛地消失在樹叢之間。看來是成功矇混過去了。

那道人影看起來似乎打算就此離去。但她冷不防地停下腳步,將隱藏在兜帽陰影中的臉孔轉向了旁邊。她的視線立刻就鎖定了費莉涅菈所在的樹木。

她單方面地做出宣告之後,便準備將意識重新集中到共振器上。可是就在這時,她的眼睛像是被吸過去似地停留在森林的某一點上,無暇去理會通訊機裏傳來的應答聲。

覺得自己不適合在場的露姬正打算離席,因此亞爾斯告訴她沒有那個必要。取而代之的,亞爾斯無言地比了個手勢,叫她把大門鎖起來。

不過,他有股不祥的預感。因爲知道這條線路的人,應該就只有理事長和軍方的部分相關人士。而其中會親密到撥打視訊通話給他的人,基本上也就只有貝利克總督一個人而已。

「呃,雖說是爲了研究,但還是希望您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

除此之外,在適才匆匆一瞥的那張側臉裏……費莉涅菈從對方纖細的下巴,以及露在兜帽外面的頭髮長度,看出那道人影果然是女性沒錯。而女子的腰間插着一對雙刀的特徵,她當然也沒有看漏。

「麻煩你了。」

「的確是呢。」

今天姑且也算是上學日。

◇ ◇ ◇

不同於艾莉絲,忒絲菲婭的話語有些苛刻。從表情來看,她八成認定亞爾斯熬夜的理由,是爲了打電動之類的無聊事情。因爲自己的確是熬夜一整晚沒睡,於是亞爾斯並不特地出聲反駁——也可以說是他已經沒有反駁的餘力。

艾莉絲的魔力,爲何能使【宵霧】鎖環的無系統魔法式產生反應?在詳細分析後,亞爾斯終於弄清楚其中緣由。

「早啊。」

在他身後的露姬,覺得有趣地笑了起來。亞爾斯這副模樣,看起來真的就像是一名普通的學生。在露姬眼裏看來,亞爾斯在任務以外的日常生活面,屢屢爲她帶來不同的新鮮感。

正如費莉涅菈所猜想的,不一會兒工夫,便有一道全身裹着長袍的人影從森林裏竄了出來。從對方纖細的雙腳和肩寬來看,感覺應該不是男性。

簡單來說就是結業典禮的日子。但是這學期的課程早在考試前就已經結束,成績單也已經發了下來,因此在亞爾斯看來,今天還特地跑一趟學校實在非常愚蠢。即使如此,他還是去露了個臉。

「不好意思。得麻煩你和我一起走一趟。」

更重要的是,亞魯法政府在正常情況下,不可能發動規模如此龐大的諜報活動。軍方高層之所以會痛下決心,除了想要儘早解決問題外,同時也是因爲這是一樁必須處理到完美無缺的任務,需要有準確可靠的情報輔助。

『你早點接啊。別讓老人家等這麼久。』

魔力針說穿了只是魔力的一種型態,同樣無法避免資訊劣化的問題,持續時間相當有限。不過,由於魔力針在完成使命之後,便會化爲不留痕跡的魔力殘渣,就此消失無蹤,因此是和這種任務相當契合的技術。沒過多久工夫,費莉涅菈便成功捕捉到了目標。

結果亞爾斯連覺也沒有睡,直到露姬起牀的五點鐘左右,他都還坐在螢幕前面尋找證據,以證明尚未完全篤定的假設。

只見理事長隔着教室的巨大螢幕登場,絮絮叨叨地交代了暑假生活須知,並提醒魔法師幼雛時刻謹記自己是人類未來的希望。

不過,整段致詞的時間也不到一小時就是了。

這不是那種將通訊裝置戴到耳上的電話,而是會直接顯示出雙方身影的視訊電話。即使是會見到對方表情的面對面通訊,亞爾斯依舊是那副我行我素的模樣。

「欸,但我今天看起來是沒辦法休息了呢。」

那名儼然是個好手的女子雖然後來纔到場,卻不知爲何能在一片瓦礫堆中立刻找到同夥的男子。她應該是有某種能夠掌握其他同夥位置的方法。

照理說來,在解決問題的同時,應該會感到心情暢快。可是此刻的亞爾斯心裏,卻只有一股非常彆扭的感覺。

亞爾斯也暫停手邊的工作,用力地揉了揉眉間,來到餐桌旁坐下。因爲睡眠不足的關係,他感到有些頭痛,但那只是枝微末節的小事。

即使將希望寄託在和其他諜報部隊的隊員會合,但這種選擇風險過高。若是沒有掌握好撤退的時機,甚至會讓迄今爲止的多次隱密諜報活動前功盡棄。

一如往常的溫暖陽光,從露姬打開的窗戶照射了進來。涼爽的晨風將外頭的宜人花香送進屋裏,可是亞爾斯的心裏並不平靜。

於是四個人一起走出了教室。

她察覺到了些微的氣息嗎?費莉涅菈同樣也將兜帽戴到眼睛一帶,因此即使身影被對方發現,自己的容貌和詳細外表,應該還是隱藏在黑暗之中。兩人視線交錯……究竟是誰看見了對方,又是誰被對方看見了呢?

「……我明白了。那麼,我幫您準備咖啡好嗎?」

費莉涅菈的優秀資質,令她能夠如此當機立斷及慎重行事。而她對這次任務的態度又比別人加倍積極,因此她在確保退路和在樹海里確認方向的手段方面,都做了近乎完全的準備。費莉涅菈掌握了足夠的知識和手段,無論身處何種情形,都能根據追兵的人數甩掉敵人的追擊。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兩人早已回宿舍去了;露姬則是到中途爲止,都一邊做着探查的訓練,一邊陪伴着亞爾斯。但當她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時,就被亞爾斯趕去睡覺了。

亞爾斯在答話的同時,已經再次將視線轉回螢幕上頭。

即使是遲鈍如亞爾斯,也很清楚露姬在爲自己的事情擔心。但他覺得爲了彌補過往損失的那些時間,也只能仰賴這樣胡來的做法。不過,他最後還是以「睡眠不足的確有可能導致效率低落」的理由,硬是說服了自己。

——看來將她留在現場,果然是正確的選擇呢。

根據分析的結果,那段古怪的字串果然反映出某種異常——不對,甚至可以說是「明確印證」也不爲過。

而艾莉絲在送別忒絲菲婭後,會再過來研究室。

顯示在螢幕上的字串,正以驚人的速度連續不斷地滾動切換。

「露姬,你待在那裏就行了。」

「——!!」

——這是、怎麼回事……

「——!」

乍看之下,那道人影的體格實在不像那麼有力。可是她毫不費勁地將男子扛到肩上後,踏出的步伐卻無比輕巧,讓人完全想象不到她身上多了兩名成人的負擔。

——真是令人心情鬱悶。

儘管忒絲菲婭的措辭比剛纔更加毒辣,但在聽了露姬的話之後,似乎至少洗清了亞爾斯「熬夜打電動」的嫌疑。如果單從表情來看,甚至會讓人覺得她的情緒和語調相反,其實是在爲亞爾斯的健康擔憂。

「你今天看起來不太舒服的樣子,我今天就別去你那邊了吧?我可以自己在房間做練習。」

——真的是……令人心情鬱悶呢。這樣子……豈不是用完就丟的道具嗎?

在教室裏忍着不打出哈欠的亞爾斯,一臉憂鬱地咕噥道。

「有什麼關係。反正他頂多只是熬了個夜而已吧?你這傢伙還是老樣子,完全不懂得照顧自己呢。露姬你不生氣嗎?」

一行人來到亞爾斯房間所在的研究大樓前,忒絲菲婭及艾莉絲在這裏和亞爾斯他們分開,就這樣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亞爾斯走進房間後,彷彿在等待他似地,告知有通訊進來的鈴聲響了起來。亞爾斯看起來一點也不急……倒不如說更像是在祈求鈴聲自己停下來似地,拖拖拉拉了好一會兒,才按下液晶螢幕聽筒的按鈕。

在那之後過了幾個小時……單是這項作業,便讓亞爾斯一路處理到清晨時分,不過他的這番努力沒有白費。

『……嗯哼,你能熱心向學,自然是再好不過。』

費莉涅菈再次朝着共振器短短說了一句「現在開始脫離」。她就這樣以柔美的纖足馭風疾行,消失在籠罩樹海的夜幕之中。

儘管露姬也很擔心亞爾斯的身體,但那些是他本人想做的事情。自己該不該基於健康的理由,強制剝奪亞爾斯的寶貴時間呢?——這樣的內心糾結,總是讓露姬感到不安。真要說起來,像亞爾斯這種既是現役首席魔法師,同時又是一流研究者的人物,原本就不能和凡人相提並論吧。

「瞧您急成這副樣子,看來的確是該以老人家來稱呼了呢……失禮了。我剛從結業典禮回來。」

「露姬你既然和阿爾住在一起,在這方面就得硬起心腸纔行。像他這種性格的人啊,一旦沉迷下去,就會一路做到體力不支倒地爲止。這樣可是會生病的喔!」

原來露姬平常都這麼早起牀啊——亞爾斯感到有些佩服。可是爲了不讓她發覺自己整夜沒睡,亞爾斯竭力裝出平常的模樣。

費莉涅菈見女子已消失在森林裏,於是緩緩抽出了自己的AWR。浮現在AWR上的魔法式,已經開始讀取下一個魔法。

一陣脣槍舌戰之後,兩人結束了慣例的開場白。儘管亞爾斯想從總督的反應裏試探他的來意,而對方看起來果然也沒有閒話家常的意思。不過,總督如果真的和自己閒磕牙,亞爾斯大概會主動切斷通訊吧。

女子半開的眼睛已經沒有看着費莉涅菈。她的雙眼只是本能想要保持身體平衡,微微震顫地望着地面。

接下來,就只等那道人影將女子一起帶回祕密基地了。即使魔力針已完全煙消霧散,透過對方的行進軌跡,應該也能將搜索範圍縮小到一定程度。

虛假的月光照在行將崩塌的廢墟上頭。

一道帶着無奈的聲音傳來,螢幕上映出的發話者果然是那名步入老年的男人。

在她身後只留下了一道人影……那就是被仔細安置在地面上的女子。在月光照耀之下,她暗中扎入女子身上止血穴道的魔力細針,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這番思緒化作一聲嘆息,就此隨風而去。費莉涅菈眯起眼睛,輕聲吟詠魔法的名稱。

露姬一邊瞥着不知何時出現在亞爾斯身旁的兩人,一邊開口說道。即使平日總是和忒絲菲婭針鋒相對的露姬,在這種情況下,也無法堅決地爲亞爾斯辯護。

思考時間只有短短几秒鐘。雖說隔音魔法只是低階魔法,但在大範圍兼長時間運作的情況下,魔力的消耗相當可觀。正因如此,費莉涅菈纔會在戰鬥結束的同時解除隔音魔法。而在敵方增援出現、並且有可能是好手的這個時間點上,她只剩下一個選項。

「【空間探查《air map》】。」

亞爾斯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緊盯着螢幕,一雙認真專注的瞳孔,正不停地左右來回掃視。

採集自艾莉絲身上的魔力數據所蘊含的資訊,此刻全都以符號的形式在螢幕上顯示出來。因此亞爾斯立刻就察覺到了,那些不規則的字串排列,應該是數據在轉換之後無法以符號表示的部分。這幾行宛如隨意塗抹的字串,就像是發生錯誤的程式,代表着某種超出規格的數據。亞爾斯立刻着手尋找原因。他呼叫出艾莉絲的身體資訊,和掃描得出的內部魔力因子資訊相互對照,將注意力集中到分析結果上頭。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是在稱讚,但說到底應該不是貝利克的真心話。

亞爾斯一旦真有科目被當掉,很有可能不由分說地被遣送回軍隊。儘管貝利克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可是在某些人眼裏看來,那大概就像是談判桌上的必要演出,其實背後隱藏着心懷鬼胎的老謀深算。

『露姬也順利坐上你搭檔的位置了嗎?這下子我煩惱的事情,就少了一項了呢。』

這老頭在裝什麼蒜啊——亞爾斯忍不住皺起眉頭。就連特許證都已經完成搭檔的登錄程序,這名位居總督的男子,根本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情。

而且貝利克打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費盡脣舌地催促亞爾斯,要他趕緊找到自己的搭檔。

當然,貝利克很清楚,亞爾斯其實不需要搭檔輔助,因此並沒有強制執行這件事情。

「先不說這個了,您找我有什麼事情?您總不會是爲了確認這種事情,才特地使用機密線路聯絡我吧?」

亞爾斯爲了讓貝利克盡早說出要事,催促着他進入正題。

只見位於螢幕彼端的貝利克,臉上遍佈的皺紋變得愈加濃密。緊接着,這名身居軍隊總督之職的男子,以十分難以啓齒的表情,沉重地開了口。這代表他準備依照亞爾斯的希望,直接切入正題。

『有任務要給你。』

亞爾斯多少早已猜到是這麼回事。既然總督特地找上門來,不是某項重要任務需要優秀的人員支援;就是出現了「只有亞爾斯能完成」的任務。

自己依舊身受軍方無形牽制的處境,在這種時候總是讓亞爾斯感到厭煩至極。

儘管亞爾斯是以學生之姿在學院就讀,但他依然保留着軍人的身份,因此很難拒絕來自軍方的要求。

即使如此——

「我可是很忙的。」

『你就先聽我說一下內容吧,亞爾斯。』

這句話只不過是亞爾斯的微弱反抗。他原本就沒打算拒絕,也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利,因而噤口不語,彷彿在催促貝利克繼續往下說一樣。亞爾斯的確是想擁有自由的時間,但貝利克這名男子對自己恩重如山,也是不爭的事實。不過,他絕對不願意在貝利克面前說出口……這種糾結的情感,肯定是他至今仍和軍方藕斷絲連的主要原因。這種無法斬斷的鎖環,也可說是一種不解之緣。

『這次的目標是名爲古鐸曼·巴馮格的學者。』

「……人類,是嗎?」

亞爾斯的語調有些沉了下去。而站在一旁待命的露姬臉上,倒是沒有太多驚訝之色。露姬爲了當上亞爾斯的搭檔離開軍隊時,總督已事先和她提過這件事情。儘管內容涉及機密,不過這也是軍方向露姬開出的條件之一。

『感謝。麻煩你嚴格遵守指定的日期時間。手段不限,但希望你能採取最妥當的方法。』

「你對這件事情有什麼頭緒嗎?」

軍隊裏存在着兩大組織,一是負責「牆壁內側」、肩負市民安全的《治軍》;一是負責「牆壁外側」、肩負排除魔物等外敵威脅的《外軍》。這是七國成立後便馬上建立起來的體制,一路沿襲至今,不過會使用這兩個稱呼的人,大概就只有知道這段歷史的人而已。

「露姬,不好意思,麻煩你稍微離席一下。」

柳眉倒豎的露姬,看起來相當憤慨。事實上,她應該是打心底感到憤怒。儘管露姬在兩人通話的期間都沒有插嘴,只是默默聽着,但她似乎一直在強忍怒火。面對勞苦功高的亞爾斯,軍隊和國家的方針就是透過暫時的自由安撫他的情緒,然後繼續逼着他做牛做馬。包含貝利克的立場在內,露姬在理智上應該都理解這些事情,可是一等到任務的通知結束,她還是忍不住義憤填膺了起來。

雖然是非常粗糙的比喻,但這件事本來就沒有多麼嚴重。

「……!」

貝利克無言以對,而他的這番沉默,形同證實了亞爾斯的推測沒有錯。

「不,這不是什麼需要特別在意的事情。雖然也不是說完全沒影響就是了。」

『我們不能讓這樁堪稱「亞魯法污點」的醜事,再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儘管那時不得不採取私下解決的做法,但我一直認爲這種做法太過愚蠢。可是,我也不是每件事都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處理。』

『這名男子暗中做了無數違反倫理的研究,因爲這些罪行受到通緝,卻在遭到逮捕的前一刻躲了起來。在那之後就一直找不到他的藏身之處。』

亞爾斯在有別於螢幕主畫面的小型子畫面上,將那些資料放大後過目了一遍。

「咦!」

亞爾斯在不涉及保密事項的範圍裏,尋找着適合用來開導露姬的話語。

「不,該感到可喜可賀的人,其實是你纔對。」

艾莉絲憂心忡忡地開口問道。她以悲痛的神色吐出這個疑問,似乎是在擔心自己作爲魔法師的資質和未來。

「嗯,簡單來說,就是你的魔力還很年輕吧。」

您還真敢說啊,別說是「僅限緊急事態」,你們根本是「一有事情」就來找我吧——亞爾斯在心中嘀咕道。貝利克這種恐嚇自己重返軍隊的言論,在亞爾斯的記憶裏,已經不是一、兩次了。

爲了方便解釋委託,螢幕的一角顯示出目標人物的臉部照片。接着陸續傳來了詳細的人物資料。

「阿爾你要是也一起來就好了。」

亞爾斯點了點頭,像是在說剩下的部分毋須多言。一直以來都是如此。總督的那種說法,暗示着唯一最妥當的解決手段,就是徹底抹消目標。

「可是……」

——真是夠了。

『我們沒有掌握到這個地步。不過也有人認爲,那傢伙在過去東躲西藏的歲月裏,很有可能還在繼續他的殘酷實驗。因此我們擔心,既然他這次的動作大到露出馬腳,或許便代表他的實驗已經到了最終階段。』

不過,亞爾斯接下來要向艾莉絲說明的內容,事實上並不是多麼嚴重的事情,也不是打算對她說教。

「……我知道了。」

事實上,亞爾斯正在盡情享受這份難得的寧靜時光。光是那個囉唆的女孩不在,感覺自己一下就輕鬆了起來。亞爾斯甚至開始尋思,下次要不要來排定一個明確的時間表,採取絕對不在規定時間外進行指導的體制。就連下一個訓練階段的內容規劃,他也傾向採取能讓兩名少女自行操練的方針。

『相關資料已經全部傳送給你了。』

貝利克臉上的皺紋變得更加濃密,臉上浮現苦澀的表情。他會忽然示弱地說出近似辯解的話語,也是因爲對方是亞爾斯的關係吧。兩人畢竟已是長年的老交情了。

即使艾莉絲不明白這些字串代表什麼意思,但她應該還是能理解其中的不自然之處。亞爾斯重新用手指出有問題的那幾行字串。

「……!?」

這是亞爾斯的第二個疑問。單從總督的話裏聽來,對方的確是個需要儘早採取對策、不能繼續放任在外的人物。然而,在關鍵部分不明不白的情況下接下委託,實在令人非常不愉快。

「很年輕……?」

「……」

『我們不能在這種時候,讓軍方的威權掃地。』

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艾莉絲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喉嚨發出細微的咕嘟聲。但她立刻就伸指抵頰,歪起腦袋露出一個裝迷糊的笑容,彷彿是在困惑地詢問這是怎麼回事。

亞爾斯在架上翻弄了幾下,從那裏搬出一臺像是投影機的奇妙機器。

而這次的任務對象並非魔物,因此照理說來應該是由「治軍」負責。既然這項任務會轉到亞爾斯這裏,便代表目標人物是治軍處理不來的對象。看來是非常棘手的重度犯罪者。

『你還是老樣子呢。』

「能讓總督欠個人情也正合我意。而且我身爲一個研究者,老實說也對『這傢伙』有那麼一點興趣。」

亞爾斯輕描淡寫地迴避露姬不安的眼神,向她陳說這項任務也不一定全是壞事的道理,最後總算讓她暫時作罷。

「嗯……」

貝利克總督驀地嘆了口氣。他那張愁眉深鎖的臉,儼然已多少猜想到亞爾斯會拋出這個問題。

『預祝你奮戰到底。』語畢,總督中斷了通訊。

現階段受到着重關注的,是以人類最大的威脅——魔物爲對手的外軍,事實上外軍的地位也的確高人一等。軍隊的最終指揮權雖然在總督手裏,但他在許多情況下,也不得不照顧到軍方高層或元首的意向。

「不管是以什麼樣的形式,蘊藏在魔力因子裏的資訊,理論上都能以文字或符號的方式表示出來。」

「總而言之,你身上的魔力資訊缺陷,只能說難以理解。」

「在分析你的魔力之後,我有了一些新的發現。當然,就如我們之前說好的,我不會在違反你意願的情況下追根究底,不過這項研究想要繼續下去,就必須先告訴你這些發現纔行。畢竟我接下來要說的這些事實,你如果能想到什麼原因或頭緒的話,對你我來說,應該多少會有點益處。」

「她也不過是回老家一個星期而已,去送別什麼的,未免也太誇張了。」

艾莉絲露出苦笑,不過她似乎也很清楚亞爾斯是在開玩笑。對於亞爾斯的這種幽默感,艾莉絲大概已經相當習慣了。

「這樣啊……太好了。」

◇ ◇ ◇

「首先是關於那個不算太嚴重的問題,魔力資訊的缺陷,會對魔法的持續時間造成影響。值得慶幸的是,缺陷發生之後已經過了相當的年月,因此即使和其他人相比,應該也不會出現什麼明顯的差距。」

是的,他要做的事情就只有「確認」——爲了進一步推進研究。

「……」

艾莉絲暫且放下心來。不過亞爾斯認爲,自己有必要對「也不是說完全沒影響」這句話的涵義詳加解釋。

每當現場氣氛即將變得凝重起來時,艾莉絲總是習慣性地擺出這種小朋友般的動作,就像是要以此矇混過去。她宛如是在下意識地迴避面對現實。艾莉絲非常擅長替人着想和察言觀色,而這同時也意味着她具有極端纖細的一面。

「事到如今,終於被逮到尾巴了是嗎?」

亞爾斯敲打幾下投影在空中的虛擬鍵盤後,艾莉絲的身旁便出現了一面螢幕。他的目光一落到螢幕上面,浮現在上頭的字串,便以驚人的速度滾動起來。沒過多久工夫,螢幕上已滾過成百上千行的字串,此時亞爾斯的目光忽然變得意味深長起來,畫面的滾動也隨之戛然而止。

「把菲婭說成野丫頭,阿爾你也挺過分的呢。」

「也就是說,古鐸曼那傢伙以前在從事人體實驗的時候,其實捅出了相當嚴重的簍子是吧?然後軍方或政府的部分高官,和古鐸曼之間有着盤根錯節的關係之類的。事到如今,如果把這樣的事情公之於世,肯定會掀起軒然大波對吧?」

「……」

「他爲什麼要在『現在』採取行動?」

您可真會說場面話——儘管亞爾斯感到有些不以爲然,但他還是放下情緒,重新瀏覽起方纔的那些資料數據。

聽到亞爾斯這句話,感到驚訝的人反而是艾莉絲。露姬似乎早有預期,順從地以眼神表示收到命令後,便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消失在門後。

即使遲鈍如亞爾斯,也不致於無法從艾莉絲的變化察覺到不對勁。

會因爲聽到這種話而心花怒放的,實際上也只有那些「不年輕」的女性吧。然而,隱約覺得自己受到誇獎的艾莉絲,似乎決定不再去深究這件事情。

正確來說,是對古鐸曼所蒐集到的那些研究數據有興趣。

亞爾斯是刻意使用「已經過了相當的年月」這種說法。也就是說,艾莉絲身上魔力資訊的怪異缺陷,絕對不是天生就存在的問題。

——元素因子的分離化是嗎?原來如此,雖然是邪門歪道,不過這傢伙的思路還挺有意思的。該說他是挺有小聰明的嗎?

艾莉絲在聽到「不會有什麼明顯差距」的部分時,整個人似乎已經放下心來。不過,她究竟有沒有正確理解亞爾斯這番話,實在很令人懷疑。

「……真是夠了,究竟要蠻橫到什麼地步呢。」

看到露姬一臉陰沉的表情,亞爾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接着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彷彿在說「這樣的表情不適合你喔」。

『但是這部分是無法公開的環節。』

「多謝誇獎。」

在亞爾斯平息這場突如其來的機密委託風波後,艾莉絲便來到了研究室,時間恰好是中午過後沒多久。

「你說的『缺陷』,從作爲魔法師的層面來說,也是如此嗎……?」

「而這個空白的部分,就是無法實現這種資訊到符號的轉換。換句話說,把這個現象理解爲某種錯誤或缺陷會比較妥當。」

亞魯法國內也有治安部隊存在,而其底下的隊員多半不是魔法師。因爲軍隊負責的是擊退魔物的國防任務,治安部隊則是負責維持國內的治安,所以纔會有這樣的人員分配。部分原因也是因爲寶貴的魔法師是對付外界魔物的王牌,若是將之派去非魔法師也處理得來的對人治安部隊,可能會出現難以調動差遣的問題。

那裏是顯示魔力因子的構成和數據分析結果的部分,可是那部分周圍的文字不是一片模糊,就是化爲不知所云的一堆亂碼,而且到處都是不自然的空白。

亞爾斯打開天窗說亮話。這個現象不是資訊本身的「劣化」,而是「缺陷」。

「說的也是呢。」

「魔力資訊原本就與魔力量之類的東西不同,無法透過訓練改變它的根本優劣。不過,一般說來,隨着年齡的增長,內在的魔力資訊會變得緊密起來;你則是因爲魔力資訊有缺陷的關係,無法從中追溯以前的老舊資訊。」

不過,從旁人的角度來看,的確會是這種感覺呢——亞爾斯對此多少也有自覺。

面對亞爾斯靜靜凝視自己的眼眸,艾莉絲輕輕咬住了嘴脣。她並不是在後悔自己答應協助亞爾斯的研究。真要說起來,忒絲菲婭其實也知道艾莉絲的這段過去。當然,這的確不是能夠隨便向人傾訴的過往。艾莉絲本人也只和忒絲菲婭提過那麼一次而已。那次以後,她和忒絲菲婭之間就再也沒有提起過這個話題。

『是啊,那傢伙不曉得爲什麼聚集了許多孩子。』

要說頭緒的話……艾莉絲是有的。解開這個問題的線索,明確地存在她的心裏。過往那些惡魔般的實驗所造成的傷痕。她之所以無法立刻開口說出這件事情,並不是因爲想起過去那段痛苦的歲月,而是因爲父母的回憶在腦海裏閃過。

而且亞爾斯在掃描艾莉絲的身體時,便已經發現她身上有手術的痕跡。雖說無法達到瞬間恢復的驚人效果,但現代世界可是有治癒魔法這種東西。即使身上有傷口出現,只要以治癒魔法確實地加以治療,除非是過於嚴重的傷勢,都能夠避免留下疤痕。可是遺留在艾莉絲身上的傷疤,明顯到稍微掃描兩下就能夠被人發現。這便代表她過去接受過相當大型的手術,而且事後的傷口處理非常草率。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你要是不願意的話,我不會追根究底。但不管怎麼樣,既然在分析裏發現了這樣的現象,我認爲還是得告訴你一聲纔行。」

「無論如何,那個野丫頭不在這裏,實在是可喜可賀。」

『你可別說風涼話啊。軍方真的威權掃地的話,可是會演變成緊急事態。到時我只能要求你重返前線。』

「……」

答應了這項條件的露姬,承諾自己若是沒能成爲亞爾斯的搭檔,便將一生奉獻給軍隊的任務。當然,她早已做好在坐上搭檔的位置以前,都不會回到軍隊裏的覺悟。

這可相當不好辦啊——亞爾斯臉上浮現一個壞心眼的笑容。看來古鐸曼真的是個相當棘手的重度犯罪者。

「嗯哼。那麼,爲什麼要找我出馬?」

儘管亞爾斯成功做出了簡單扼要的說明,但他的心情還是不怎麼暢快。因爲艾莉絲的魔力資訊缺陷,擺明是人爲干預下的產物。在正常成長的情況下,基本上不會發生缺陷之類的情況。

古鐸曼似乎爲此做出相當誇張的事情,從而被人發現蹤跡。亞爾斯在恍然大悟的同時,腦海裏也浮現出兩個疑問。

不過,即使這次委託的目的,是要幫過去的政府或軍隊高層的失策擦屁股,但是在處理失當的情況下,亞爾斯的確會遭受池魚之殃。說得直截了當一點,正是因爲有貝利克坐在總督的位子上,亞爾斯才得以從前線退下並隱居學院。不對,甚至可以說假使貝利克真的解除了總督之位,亞爾斯便沒有繼續向亞魯法這個國家效忠的理由。

艾莉絲的視線不知何時已垂向下方。她的眼睛已經沒有看向虛擬液晶螢幕。那副臉色蒼白的模樣,看起來明顯受到了衝擊。

古鐸曼本人已年過四十,但螢幕顯示的似乎是三十來歲時的照片。他戴着一副纖細的無框眼鏡,蓄着一頭短髮。長相部分果然是很有學者味道的纖瘦臉龐,給人相當狡猾的印象。然而,在他那雙病懨懨的無神眼眸深處,似乎藏着一抹瘋狂和執念的神色。接下來顯示在螢幕上的古鐸曼簡歷,則展示出他是一個好奇心相當扭曲的人物。亞爾斯確認着詳細內容,微微皺起了眉頭。

一股難以言喻的寂寥感,驀地在亞爾斯的心裏投下一絲陰霾,就連他自己都不曉得這股情緒究竟從何而來。即使是亞爾斯本人,肯定也毫無自覺吧。我不會期待周遭出現什麼巨大的變化——這樣的說法固然很有大人的味道,但這其實也意味着害怕變化,只是頑固地堅守自己的容身之處,彷彿是一名對世界充滿不信任的孩子。

就在亞爾斯如此尋思時,始終沉默不語的露姬忽然咕噥了一句:

「別這麼說,這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事情了。」

不過,艾莉絲的心裏應該沒有任何東西,會阻止她爲了幫助亞爾斯的研究而將這些事情全說出來。然而,梗塞在艾莉絲喉嚨的話語,卻像鉛塊一樣停留在那裏,無論她怎麼用力推擠都文風不動。她的潛意識似乎在抗拒着這件事情。

沒過多久,一直卡在喉嚨深處的那些話語,宛如化爲具有實際質量的鉛塊,逐漸妨礙到艾莉絲的正常呼吸。

當艾莉絲意識到時,她的呼吸已經紊亂到像是剛全力奔跑過一樣。但就連她本人也不明白爲何會如此。

「艾莉絲……!?」

也不曉得亞爾斯的聲音有沒有傳進她的耳裏,茫然佇立的艾莉絲櫻脣微啓,不斷快速短促地呼吸着。這是醫學上稱作「過度換氣」的症狀。

只見她的嘴巴彷彿溺水掙扎似地渴求氧氣,根本沒有出聲說話的餘裕。面對這樣的緊急狀況,亞爾斯立刻飛奔到艾莉絲身旁。

「——!」

艾莉絲的意識已逐漸遠去,四肢也僵硬起來。她甚至感到害怕,覺得自己的身體會就此化爲一塊石頭,連動腦思考都再也做不到。然而,艾莉絲的視野被某人悄無聲息地覆蓋住了,像是要將席捲她的混亂全都包裹進去一樣。同時,一股不可思議的暖流,從對方身上傳了過來

「抱歉。」

亞爾斯如此低聲說道,將手輕輕放到她棕色的秀髮上。艾莉絲的臉龐,此刻正埋在亞爾斯結實的胸膛裏——她可以一清二楚地聽到,那道有別於自己呼吸聲的規律心跳聲。她自然而然地傾聽起這股溫暖的脈動。

而她的呼吸也宛如在跟隨這股節奏般,慢慢地恢復了原來的平穩。

艾莉絲就這樣持續了多久呢?

十分鐘?三十分鐘?還是一個小時左右……?雖然艾莉絲不曉得究竟過了多久時間,但她有一種過了好久好久的感覺。那段期間裏的記憶,猶如作夢般朦朧不清。

當艾莉絲回過神來時,她的雙手正緊緊揪着亞爾斯,將他的衣服抓出了皺痕。與此同時,挨在亞爾斯懷裏的自己,不知爲何是以側臉緊貼着他的胸膛。自己似乎是將耳朵貼在亞爾斯的胸膛,好更加仔細地聆聽胸口深處發出的心跳聲,只見他的胸前被淚水弄得一片濡溼。

「對、對不起!?」

艾莉絲一弄清楚整個狀況,立刻面紅耳赤地驚慌後退,簡直像是將亞爾斯用力推開一樣。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纔對。你別放在心上。」

「……不會。我已經沒事了。」

艾莉絲的心臟仍是狂跳個不停。不曉得是因爲覺得難爲情,還是因爲尚未從衝擊中恢復過來……但這種令人揪心的感覺,卻很不可思議地不會讓人覺得討厭。

「你今天最好就這樣回去休息。」

不、不對……她並沒有從那段過去走出來,而是將它隱藏了起來。她只是將那段過去藏在心裏、掩上蓋子、用薄薄的一層布遮掩而已。

艾莉絲說到最後,有些逞強地露出微笑。

亞爾斯以前曾向露姬的體內供應魔力,但那次的情形只是將魔力注入空的容器,並沒有對魔力的供應源進行干涉。因此嚴格說起來不算是改寫魔力資訊。即使如此,亞爾斯那次也是很擔心會不會出現排斥反應。

真要說起來,亞爾斯指的不是身體方面,而是要艾莉絲等到情緒穩定下來。

當她認識到這點的時候——

此外,儘管艾莉絲聲稱已經整理好情緒,但她對古鐸曼的個人仇恨,自然另當別論。即使艾莉絲想對古鐸曼展開復仇行動,這也依舊是亞爾斯的工作。

兩人的這番對答,並不只是指實際的時間,更主要是在說昨天才剛發生過那樣的事情。

果然還是逃脫不了——一思及此,一股難以言喻的悔恨感,頓時席捲上艾莉絲心頭。

「嗯。等你狀態恢復了,再過來做訓練吧。」

另一方面,亞爾斯已經在思考別件事情了。亞爾斯他們準備出手殲滅的目標,正是和艾莉絲的過去因緣匪淺的古鐸曼,這件事肯定不能透露給她知道。部分原因也是因爲這是一項機密任務,亞爾斯不能憑自己的意思隨意泄漏出去。

我爲什麼會忘記了呢……當艾莉絲從夢裏醒過來時,應該便會察覺其中的原因。當她將一切辛酸的過去,全都封藏到內心深處的同時——童年日子裏的些許快樂時光和羈絆記憶,也全都隨着難以承受的現實,一起埋進內心的最深處。

艾莉絲瞬間啞口無言,正如字面意思所示,她完全說不出第二句話。心中一陣動搖的艾莉絲,暗忖亞爾斯的意思該不會是說,儘管她身上出現了這樣的缺陷,卻還是「幸運地」活了下來。然而,亞爾斯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

另一方面,艾莉絲在全部吐露之後,表情變得輕鬆幾許,似乎多少紓解了內心的鬱悶之情。

回到自己房間的艾莉絲,於室友不在的寬敞房間裏,直接趴倒在牀上。

儘管這件事情涉及艾莉絲的個人隱私,亞爾斯也不可能坐視不管。

艾莉絲憎恨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這樣的憎惡之情,確實存在於她的心中。那是理應和記憶一同封存起來的負面情感。

艾莉絲感到一陣害臊。光是回想當時的情景,整張臉就瞬間熱了起來。

◇ ◇ ◇

研究室一片冷清。久違地回到獨處狀態的亞爾斯,「噗通」一聲整個人靠到椅子上。

「耶嘿嘿……我昨天很早就上牀睡了,所以今天也起得很早嘛。」

「可是……今天什麼都還沒做耶……」

「這是什麼意思?」

「……這樣啊。」

就在亞爾斯這句話快要說完時,有人從旁打斷了他。

已經展開作業的亞爾斯,將虛擬液晶螢幕關閉,並瞥了正在準備早餐的露姬一眼。

「等一下。我希望小露姬也能一起聽。」

亞爾斯將桌上的茶杯輕輕湊到嘴邊。當他意識到茶杯是空的時候,忍不住再次嘆了口氣。

艾莉絲做了一個夢。在她進入夢鄉之前,驀然浮上心頭、卻又想不起來是什麼的記憶,果然和過去連結在一起。然而,將這段記憶打開一看,才發現過去並非全是悲慘的回憶。果然只有在夢中的世界,纔有可能喚醒這些喜悅和幸福的微小記憶。

「這樣子啊。」

另一方面,那股憂鬱的情緒依然揮之不去。應該在很久以前便已了結的過去,事到如今卻重新在腦海裏閃回,這或許代表自己還沒有完全和這段過去訣別。

然而,露姬擁有和艾莉絲相似的過去。她再次目不轉睛地看着似乎已恢復平靜的艾莉絲。儘管稱不上遭到命運捉弄,但從承受着世界的荒謬這一點上來說,露姬確實覺得彼此的境遇頗爲類似。

艾莉絲並沒在這個問題上多加糾纏,她徑自走進了研究室,接着突然一臉嚴肅地看向亞爾斯。

「好,我知道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

「晚點等露姬回來了,再麻煩她泡個咖啡吧。」

「那是我七歲時的事情…………」

艾莉絲的臉色唰地變得蒼白。倘若真是如此,這可不是一句「運氣不好」就可以帶過去的事。

亞爾斯瞥了露姬一眼,不着痕跡地岔開話題。

「真要說起來,憑目前的技術,不可能對魔力資訊施加影響,從而製造缺陷。」

在未點亮任何燈光的昏暗房間裏,艾莉絲喃喃獨白。

「不,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畢竟明天就開始放假了,時間要多少有多少。」

我想要變得像他一樣強大。

在如此鼓勵自己之後,她開始娓娓道來。

「只要那傢伙還存在於人世,我就無法從過去逃脫出來。」

「是啊,話說回來,你有着這樣的過去,居然還願意擔任我研究的實驗對象啊?」

儘管屢屢語塞,艾莉絲還是將整個來龍去脈大致交代了一遍。她簡直像是在剜心割肉似地,挖掘出那段艱辛痛苦的過去。

「嗯。我覺得我的魔力會變得奇怪,應該是當時的那些實驗所致。」

聽到亞爾斯這句呢喃,艾莉絲再次「嘿嘿」地乾笑起來。

露姬一臉意外地停下了準備餐點的動作。最後就這樣多添上一杯紅茶,三人一起圍坐在餐桌。

「缺陷不是實驗想要達成的目的,而是實驗導致的結果。也就是說,這是一項意外事故。那些實驗本身肯定相當粗糙草率,即使如此,也很難想象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在複數的實驗對象裏頭,很可能只有你一個人出現這樣的問題。」

艾莉絲的櫻脣微微蠕動了一下,發出小小的夢囈。這個不曉得是誰的名字,在一片漆黑的室內囁嚅而出,隨即消失在籠罩住整個房間的寂靜之中。

隔天早上,在比平日更早……正確來說,早得過頭的時間。當艾莉絲來到亞爾斯的研究室時,外頭只有稀稀落落的人影。

你明天馬上就要過來啊?——聽到艾莉絲的回答,亞爾斯不禁臉現苦笑。

「原來如此,這樣子就解釋得通了。」

「你等我一下……」

艾莉絲皺着眉頭說道。在得知事實之後,她已決定坦然接受這樣的結果。選擇向亞爾斯他們吐露這段過去,或許也是她下定決心的表現。

——沒問題的。

那麼,如果將干涉的對象換成魔力球產生的魔力本身,應該就有可能了吧?然而,這是更加不切實際的做法。若是在人體內部對魔力資訊進行改寫,往往將引發自我的崩壞,很多時候會在出現排斥反應之後,身體無法維持自律神經的生命活動,就此一命嗚呼。因爲魔力資訊在定義一個人的存在這件事上,遠比身體資訊來得更加精密。

然而,亞爾斯像是要遏止她的動搖似地,繼續開口說了下去:

艾莉絲做了個長長的深呼吸,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不過你的魔力資訊缺陷,應該不是那項計劃有意爲之。」

因此纔會如此輕易地暴露出傷口。不對,如果只是暴露出傷口,她根本沒有必要如此驚慌失措。

「你也太早了吧!!」

◇ ◇ ◇

亞爾斯面不改色、不發一語地聽完了艾莉絲的漫長敘述;露姬雖然也從頭到尾面無表情,但在艾莉絲提起「那位研究者」的名字時,即使冷靜如她,也忍不住睜大了眼睛。幸好艾莉絲沒有餘力注意到這件事。

飄蕩在艾莉絲內心的那些記憶碎片,讓她窺見了過往的光景,彷彿在引誘着她踏入過往。

她無法忘記那段過去。事實上,艾莉絲本人也不希望這麼做。

待在那座軍方研究設施裏的人,不僅艾莉絲一個人而已。當她在夢中回想起這件事情時,許多孩子的身影,立刻出現在迷濛的夢境之中。雖然他們的年齡各不相同,但應該都還是「孩子」。研究設施裏的那段時光如此漫長,年幼的艾莉絲,若是單憑和父母的相會作爲心靈的支撐,不可能捱過那般陰暗悲慘的日子。因此,在那裏肯定還存在着某個人物。

明明是在做夢,艾莉絲的眼角卻溢出晶瑩剔透的淚珠。淚水沿着臉頰滑落,靜靜地濡溼了枕頭。

「我這是怎麼了啊?」

自言自語的亞爾斯,將擱回桌上的茶杯推到桌子的一角。他的目光一度轉向重新叫出的虛擬鍵盤和螢幕,可是又突然改變心意似地關上它們。面對這批籠罩着巨大陰影的數據,他暫時沒心情重新着手確認作業。

只見艾莉絲淘氣地吐舌說道,昨天的那種異狀簡直像是騙人的;亞爾斯則是一如往常地露出明顯嫌麻煩的表情。

就在露姬如此尋思的期間,亞爾斯忽然瞥了她一眼;將思緒拉回現實的露姬,同樣也僅以眼神回應。亞爾斯這次奉命抹殺的目標——研究者古鐸曼·巴馮格,和艾莉絲有一定程度的瓜葛。在剛纔的對話裏,露姬也早已察覺到這項事實。亞爾斯之所以特地向她使眼色,主要是爲了以防萬一。

露姬領會到亞爾斯的意思,就此噤口不語。不過……露姬重新審視眼前這位擁有蜂蜜色頭髮的少女。雖說亞爾斯的研究對艾莉絲本人也有好處,但有着這種過去的她願意答應,確實令人相當意外。

由於艾莉絲的狀態怎麼看都不適合進行訓練,亞爾斯纔會如此提議,不過她似乎有點猶豫。正因爲艾莉絲的性格認真,所以她大概很難接受就這樣無功而返。但她本人似乎也對身體不適一事頗有自覺,因此沒有堅決表示反對。

「【元素因子分離化計劃】嗎?單從計劃的名字……有點難以判斷這項研究的目的是什麼呢。」

「我想我應該已經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了……說是這麼說,但我對打針這件事,好像還是有陰影存在。不過過去協助實驗這件事情本身,是讓我和父母見面的唯一方法,所以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我當時並沒有那麼反感……啊,可是在那段日子裏,也不全是辛酸的事情喔?我在那座設施裏也交到了朋友。」

艾莉絲一直誤以爲自己已經變得非常強大。然而,今天的事情讓她重新意識到,自己那微不足道的自信有多麼容易崩潰。

「怎麼會……爲什麼只有我遇上這種事情?」

聽到亞爾斯這麼說,艾莉絲臉上再次浮現疑惑的表情。有什麼事情能比撿回一命更稱得上是幸運呢?照理說來,考量到作爲魔法師的未來發展,這種魔力資訊的缺陷,應該沒有任何正面的助益可言。

在往日清晰浮現的今天,那段被遺忘的記憶再次復甦了。

亞爾斯就這樣目送艾莉絲離開房間。爲了避免途中發生什麼意外,他今天讓露姬陪艾莉絲回宿舍去。針對方纔艾莉絲的那件事情,亞爾斯還有一些工作要處理。

因爲這樣做會帶來巨大的變動,直接影響到心臟供應的魔力球核心。若是刻意做這種事情,實驗對象的身體將無法承受負荷,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問題。

「——!!」

她並不是在同情艾莉絲。只是她或許在艾莉絲身上,感受到了些許共鳴或同伴意識之類的東西。露姬自己是因爲有亞爾斯的存在,才能夠一路走到今天。因此在艾莉絲的心裏,肯定也有作爲她心靈支柱的人物。露姬同時也想到,那名此刻不在現場的紅髮少女,對艾莉絲來說應該也是無比重要的存在。不過,露姬實在不太想承認忒絲菲婭的存在價值就是了。

「露姬,你稍微離……」

——我並沒有從那段過去走出來。

「哎,我所說的運氣很好,不僅僅是那種意思而已。」

亞爾斯靜靜地說道。

與此同時,她也有一種自己什麼也做不了的懊惱感。因此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勇敢地面對那段過去。如此下定決心之後,或許是白天的疲累所致,一股睡意頓時席捲而來,讓她的眼皮逐漸沉重。儘管她忽然覺得心裏有股疙瘩,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但很快就墜入深沉的難以抗拒的夢鄉之中。

我也太粗心大意了——亞爾斯的臉上露出反省的神色,同時也覺得這件事情相當棘手。艾莉絲的那種異常反應,明顯是某種心理創傷;而難以理解的魔力資訊缺陷,以及遺留在她身上的草率手術痕跡,在在都讓他感到耿耿於懷。

「你的運氣的確不怎麼好,但也可以說很好。」

「唉~」

她在那座實驗設施裏被做了些什麼、變成了什麼樣子、父母又是在什麼情況下過世。

亞爾斯並不曉得何謂父母的溫暖,甚至不曾見過父母一面。因此他不太能理解孩子爲了見到父母,無論多麼痛苦的事情都願意忍受的心情。這是他難以理解的道理,不,是情感纔對。

「好。阿爾,那就明天見囉。」

當時年紀尚小的艾莉絲,聽說並理解了這一切。然而,這並不代表她可以接受這些事實。

和艾莉絲一起挺過殘酷實驗的夥伴、支持着自己的朋友……肯定是存在的。

「……梅莉莎。」

露姬代替說不出話來的艾莉絲問道:

「您所說的『幸運』,具體來說是指什麼呢?」

「嗯,關於這部分,我得考慮一下要不要說。」

「欸!!」

艾莉絲拼命地想要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在不幸的過去所引發的傷痛裏,若是能找到些許希望的新芽……無論是什麼理由,倘若其中真的存在着能夠開拓未來的幸運,應該能讓人更加積極地接受命運,成爲一個堅實的立足點。

仔細一想,亞爾斯的話存在矛盾。因爲在艾莉絲答應成爲實驗對象時,亞爾斯確實曾經說過,如果不把研究過程中得知的資訊告訴艾莉絲,對她來說並不公平。

「我可以問一下你不願意告訴我的理由嗎?」

「當然。只是你如果聽我說完理由,可能又會增加煩惱的源頭。最糟的情況下,你有可能被要求成爲新研究項目的實驗對象。不對,前提是這件事情如果泄漏給國家知道的話。」

以亞爾斯來說,這是相當含混不清兼不得要領的回答。不過,由於其中包含「實驗對象」這樣的字眼,因此艾莉絲領會到了他的意圖。

亞爾斯是在爲自己着想。在領悟到這點的瞬間,艾莉絲覺得自己的心情登時輕鬆不少。

「話雖如此,決定權還是在你身上。所以……有件事情得再麻煩你做一次。」

「……好。」

艾莉絲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坦率地感到高興。只是在她的心裏,已經不存在拒絕的選項。

假如亞爾斯所言爲真,艾莉絲也很想探聽更加詳細的情報,但這對還是一介學生的她來說,或許確實太過沉重,說不定還會重新引發心理創傷之類的反應。更進一步來說,從各種層面上來看都還不夠成熟的自己,是否真能理解亞爾斯所說的內容也是個問題。

至於亞爾斯這一方,其實也還有一些未能完全確定的模糊部分。最起碼也得等確認完這部分的環節,才能向艾莉絲提起這些事情。亞爾斯就這樣姑且下定了決心。

「你稍等我一下。」

語畢,亞爾斯走進寢室,不一會兒工夫,就提着一個漆黑的手提箱回來。

「這是?」

艾莉絲指着散發出些許陰森氣息的手提箱問道,但她其實應該已經見過箱子裏頭的東西了。

「我的AWR【宵霧】。」

與其說露姬是在生氣,不如說是感到強烈的不服。露姬的全身上下,彷彿都在控訴她心中的不滿。方纔的那一番話,自然是她情緒激動下的產物。

當然,也可以說是因爲她擁有使用無系統魔法的能力,所以亞爾斯纔會特地事先交代清楚。如果有人目擊到這種過於不自然的魔法發動,很有可能會察覺到無系統本身的存在。不過,艾莉絲只要繼續保持原有的光系統,而將無系統作爲光系統魔法短處的局部補充就可以了。若是採取這樣的做法,表面上看起來只會有點古怪,可以用這是光系統魔法的效果搪塞過去。從這個角度來看,無系統自不用說,對光系統研究停滯不前的現狀,可說是幫了大忙。正因爲人們都不怎麼了解這兩種系統的底細,纔有可能使出這樣的障眼法。

然而,露姬馬上切換了情緒。這並不是說她恢復了冷靜,而是轉成另一種情感。

「好了,可以停囉。」

艾莉絲則是不知如何應對這番意想不到的評語,整個人僵在原地。不過,亞爾斯的這席話,在鞏固她的決心這件事上,發揮了十足的「威力」。艾莉絲再次自然而然地握緊了拳頭。

「這個問題有點犯規就是了,正確答案是不屬於任何系統。我話先說在前頭,這是聽了以後就絕對不能外傳的事情。你們要先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

艾莉絲似乎想要再次確認什麼,如此開口問道。

真要說起來,現役首席亞爾斯若是出現什麼閃失,將導致亞魯法這個國家無法應對意外事態。當號稱「史上最兇惡」的SS級魔物再次來襲時,如果缺少了亞爾斯的存在,這個國家……不對,是全人類都將束手無策。

「就如我剛纔說過的,你肯定擁有些許無系統適性。不過,這並不是會馬上帶來什麼影響的事情。只是你如果願意接受這種適性的話,可以考慮將無系統組合進自己的魔法裏頭。既然我的系統和你的系統有相合之處,這樣正好也能省去許多無謂的功夫。」

至於艾莉絲的「系統外」,則是後天獲得的特徵。基於這樣的原因,這份力量目前只顯現出了一小部分,準確來說,是「擁有部分的無系統適性」的程度。艾莉絲是否明確具備無系統的適性,全得看她有沒有能力掌握這份力量到一定程度。

光是對空間本身進行扭曲,世界的修正力便會爲了將它矯正回來而發揮作用,因此會產生出一股龐大無比的能量。最後便能將這股能量抽取出來,移作破壞力之用。

「可是,這件事情應該要保密吧?要是讓其他人知道的話……」

「那麼,你考慮得怎麼樣了?其實就算你什麼也不做,結果可能也不會有太大的差異就是了。」

說到這裏,亞爾斯暫時停頓了一下。他必須事先提醒一聲。

亞爾斯拎起唯一顯示出反應的一個鎖環。

從炎之魔法作用於指定空間這一點上來說,空間的確是受到了干涉。這時如果同時使用無系統的空間干涉魔法,會發生什麼事情呢?說得直截了當一點,這樣做可以省下投射的程序,直接在指定空間內顯現出炎之魔法。普通的魔法固然也能做到對空間的干涉,但對「空間本身」的干涉,正是無系統的本質。因此這也導致了無系統魔法對世界法則的扭曲,比起普通的魔法要大上許多。

聽見亞爾斯這番自白,兩名少女會感到驚訝萬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亞爾斯從未見過露姬露出如此詫異的模樣,只見她的眼睛瞪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只要提升排名就沒問題了。你只要成爲寶貴的戰力,讓周圍的人和國家對你另眼相看就好了。」

這句話的對象當然也包括露姬在內。

「那麼是其他系統囉?可是我覺得我的魔力有流入那個鎖環啊。」

我剛纔那句話,一聽就知道是爲了訓練的效率吧——看到艾莉絲這副模樣,亞爾斯在心裏嘀咕道。他甚至開始覺得,無論是艾莉絲還是忒絲菲婭,都應該認真學習一下邏輯思考的基礎能力,好知道怎麼運用自己的腦袋。

艾莉絲用雙手握緊亞爾斯交給她的短劍,並且刻意閉上眼睛集中意識。站在她身後的露姬,則是滿頭霧水地看着這一幕,但亞爾斯的真正意圖,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揭曉。

亞爾斯莞爾一笑,而在他身旁的露姬,臉上驀地浮現有些喫味的表情。

不過,亞爾斯可沒有那份閒情逸致任由兩人一一猜下去。畢竟能立刻猜中這個問題答案的,大概就只有亞爾斯和總督而已。

「能夠使用『無系統』這種力量的魔法師,我想應該就只有我一個人而已吧。」

亞爾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徑自在桌上打開了手提箱,從裏頭取出一把收在鞘內的短劍。艾莉絲看了短劍一眼便歪起腦袋,像是在說她以前的確看過這把AWR一樣。

在聽完艾莉絲的過去之後,露姬似乎對她客氣不少,很罕見地跟着附和亞爾斯的提議。

「真的嗎!?」

事實上亞爾斯認爲,無系統的事情即使泄漏出去,也很難掀起什麼巨大風波。艾莉絲確實是擁有無系統的適性,但是微乎其微。單憑這樣的適性,並無法施展什麼了不起的無系統魔法,頂多就只能作爲光系統的輔助而已。當然,根據使用方法的不同,這份意外的禮物,也有可能發揮出極大的威力。

亞爾斯認爲,艾莉絲如果不僅僅具有無系統適性的潛力,同時還能實際使用無系統魔法的話,她的這種特徵便不適合以「缺陷」來稱呼,而應當將其視作一種未知的可能性。如果這樣的說法能夠成立,那麼這段話也同樣適用於亞爾斯的情形——倘若嚴重程度超越「缺陷」的「空無一物」,本身也具有意義的話。

「「——!!」」

「說的也是呢。」

「不過呢,因爲你身上顯示出無系統反應的,只有魔力資訊字串裏的極小一部分……也就是僅限於出現缺陷的部分,所以沒辦法像我這樣使用完整的無系統魔法。」

「嗯、嗯……我知道了。」

「正是如此。那麼,你們覺得這個魔法式是哪個系統的?」

亞爾斯當然不是打算趁假期過夜夜笙歌的合宿生活。非常遺憾地,他身上完全沒有這一類的原始獸慾。身在戰場的魔法師,永遠是以保住性命爲首要目標。本能有時會讓人無法做出合理判斷,對此深有體會的亞爾斯,能夠抹殺自己的一切感情。天資卓越非凡的他,是在幾近病態地徹底排除無謂之物、將才能和技巧鍛鍊到登峯造極之後,才終於君臨所有魔法師的頂點,登上光榮的現役首席寶座。

亞爾斯倒持劍鞘,將劍柄遞給艾莉絲。看到艾莉絲提心吊膽地握住劍柄之後,亞爾斯唰地把劍身拔了出來。

艾莉絲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速度快得無法想象她上一秒還面帶愁容、傾吐着自己的灰暗過去。光是知道自己的這項特質並非全是負面影響,就足以讓艾莉絲有一種得到拯救的感覺吧。無論那是以什麼樣的形式,都會成爲未來魔法師道路上的基石;若是能夠順利掌握這股力量,應該可以化爲血肉的一部分,在將來發揮作用。

「阿爾的適性是無系統?」

「好吧,對艾莉絲的魔力產生反應的魔法式,不屬於任何系統。也可以說是『系統外』。我個人把它稱作『無系統』……」

「好了,接下來就像平常一樣,在AWR上賦予魔力就行了。」

「很遺憾,我唯一無法使用的就是元素魔法。」

此外,出於本人的意願,露姬也參加了這次讀書會形式的訓練。亞爾斯認爲露姬之所以主動參與,應該是出自於某種搭檔的責任感。既然知道了亞爾斯能使用無系統魔法,那麼自己也要掌握這部分的知識。看到露姬這種熱心的態度,亞爾斯也不由得感到有些佩服。

正因爲亞爾斯有着這樣的自信,所以他纔會向兩人揭露無系統的祕密。他先前一直隱瞞着這件事情,主要是想避開不必要的麻煩,而且不公開自己的底牌,也是魔法師的不成文默契。

準確來說,艾莉絲的魔力賦予還沒有做完。她的魔力沒能包覆住伸展開來的整條鎖煉,即使如此,亞爾斯已經充分確認清楚了。

聽到這個問題,艾莉絲一臉不可思議地回答道:

艾莉絲一臉不安地說道。亞爾斯剛纔之所以使用「接受」一詞,也包含這層涵義。畢竟艾莉絲在童年時期,就已經擔任過某項詭異計劃的實驗對象。政府及軍方高層爲了新的研究項目,或許會再次將腦筋動到她頭上。正因爲艾莉絲是稀有案例,所以很有可能引來大量關注,暴露在無謂的危險之下。

和戶外教學後的那一次不同,亞爾斯這次順勢拉出了鎖煉。沒過多久工夫,從短劍延展而出的10公尺長鎖煉,以漩渦狀的方式鋪灑在房間裏頭。

亞爾斯的體內天生就存在着兩種不同的魔力,因此纔會顯現出「系統外」這樣的特性。根據亞爾斯本人的推測,這是因爲先天存在的兩種魔力……準確來說,是性質不同的兩種魔力互相干涉,並且不具備普通系統的關係。

基本上,凡是被定義爲魔法的東西,都會被歸類到某個系統裏頭。例如露姬擅長的是雷系統;忒絲菲婭是冰系統;艾莉絲則是光系統之類的。

艾莉絲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

事實上,亞爾斯已在昨晚確認過一件事情,那就是艾莉絲身上的缺陷魔力數據,和他自身的魔力數據並沒有相似的傾向。爲了進行這番比較,他還特地叫出保存在隱藏資料夾裏的自身魔力數據,因此肯定不會有錯。或者該說沒有理由會弄錯。即使他久未瀏覽自身魔力數據的分析資訊,上頭也依舊和以前一樣,排滿了無數表示異常的怪異符號。不過,這並不是因爲機器出錯的關係,而是機器在無法分析數據的情況下,只能以這種形式來表現而已。由於艾莉絲這個新案例的出現,亞爾斯的魔力數據在測量上遇到的問題,以及適性上的異常部分,都變得愈加清晰明確。

只見她回以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不過,想做到這件事情的前提,是要擁有亞爾斯那種程度的能力,以及基於此能力而來的對世界法則的強大幹涉力。艾莉絲能夠使用的無系統魔法,應該僅限於更加簡單的那些。

這樣一來,果然還是得采取有效率的教學方法纔行——亞爾斯心中暗忖。考量到自己的祕密任務也得花上不少功夫,最好還是避免花費太多時間。做出如此判斷的亞爾斯,有些突兀地開口說道: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馬上做到啊……」

「…………?」

「我剛纔不是這麼說了嗎?」

儘管艾莉絲還有點猶豫不決的樣子,但亞爾斯沒等她回答,便徑自做出了結論。

艾莉絲的整張臉龐登時亮了起來。現役首席加上軍隊總督,以後盾來說堪稱最強的組合。能夠與這個組合匹敵的存在,大概就只有這個國家的最高負責人了吧。可是對方是個難以捉摸的人物,亞爾斯個人不怎麼想跟她打交道,因此心裏預先排除了這個選項。

「沒這回事,我認爲你有非常足夠的天賦。」

是的,即使到了現代,人類仍然有許多無法理解的事物。魔力資訊並不是通過數字或現行的文字來表示,而是以名爲「佚失之咒」的古代符號替代表記。因此即使有尚未發現的符號存在於佚失之咒裏,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目前能看到的這些魔力資訊,只不過是現階段技術水平得出的分析結果。

所謂的「元素」,是指在各系統中也尤爲特殊的光暗二極屬性,單從亞爾斯否定的話語,就能明白這件事非同小可。露姬和艾莉絲兩人,臉上同時浮現驚訝的表情。

儘管魔法的持續時間會因爲缺陷受到影響,但從某種角度來看,這份缺陷也帶來了比害處更大的益處。只是這樣的適性堪稱例外中的例外,對今後的艾莉絲來說,究竟會成爲加分項還是減分項,其實還是一個不確定的要素。不過,亞爾斯本人是將其視爲一種未知的可能性,因此才刻意避免嚴肅的氣氛,用輕鬆隨意的感覺來說這件事情。

「你瞧瞧這個。」

「等一下,雖說我們是搭檔,但這可不是能隨隨便便說出口的事情。甚至直到今天以前,這還是隻有我和總督知道的祕密。」

「你用不着那麼悲觀啦。身爲寶貴的存在這件事情,也能夠作爲你的武器。像我自己就是這樣子。『無系統』姑且算是我和總督之間的祕密,不過就算真的泄漏出去了,應該也不會有人拿我怎麼樣;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然而,這實際上也是最麻煩的部分。畢竟能教艾莉絲的人,就只有亞爾斯而已。說是無系統魔法,但其實用途相當有限。

「如果要同時教導露姬的話,你們兩個一起來是最合理的做法。訓練再加上學習,肯定會拖到很晚吧?你要是還每天回宿舍的話,就太浪費時間了。」

聽到亞爾斯這番回答,艾莉絲不知爲何面露喜色地抬起臉來,接着嫣然一笑。對艾莉絲來說,和亞爾斯「同爲無系統」這件事情,讓她開心地覺得彼此存在着某種同伴意識;而亞爾斯當然沒有察覺到這種微妙的心理。

「對了,艾莉絲,你就從今天開始住下來吧。」

「好,就這麼說定了。你從明天開始住下來。不過我只會教你無系統的入門部分。畢竟超出入門範圍的部分,你大概也還理解不了。因爲我也有自己的研究進度,麻煩你用最快的速度灌進腦袋裏。」

露姬的這番話散發着熊熊怒火,裏頭沒有任何用來緩衝的微笑或修辭,代表她根本不打算隱藏自己的氣憤。

「那這件事情就暫時先到這裏吧。還請您今天晚上,鉅細靡遺地仔細解釋給我聽。」

亞爾斯只是聳了聳肩。

「「——!!」」

「我是光系統的,所以這個魔法式也是光系統的吧?」

順帶一提,亞爾斯的「無系統」,只是一種「以系統來表示適性」時的方便說法,除了光暗的二大極性元素魔法以外,他幾乎能使用所有系統的魔法。然而,這樣做會無可避免地導致魔力效率極度低落,而且想要做到這件事情,必須有對魔法式及其構成的深厚造詣作爲支持。而造成亞爾斯身上這種特異性質的原因,也和艾莉絲截然不同。

例如,炎系統的魔法師,若是想要在20公尺處產生火球,當然必須先在魔法的射程範圍內指定目的座標。一般會通過魔法式詳細設定顯現的場所,接着魔法本身的構成便會以投射的形式,在座標指定的空間內顯現魔法。

「欸——?」

「我晚點再做說明。你先在這裏注入魔力。」

「而且呢,真要有什麼事情,我和總督也能出面幫你說情。你完全不必擔心。」

反正亞爾斯早晚得去見總督一面,而且這次的機密委託完成之後,總督也會欠自己一個人情。讓總督答應做艾莉絲的後盾,應該是小菜一碟。

兩名少女都老實地點了點頭。可是對於亞爾斯接下來即將揭曉的祕密,兩人的表情與其說是做好了心理準備,不如說是好奇的成分要來得更濃烈一些。她們那種無比期待的眼神,簡直就像是等待謎題公佈答案的孩子一樣。

「欸?」

所以亞爾斯才說這是「不幸中的幸運」。

「了、瞭解。」

「咦?嗯……」

「好,那事情就這麼定了。你就先來學習無系統魔法的相關知識吧。」

聽完亞爾斯神色自若的解釋後,艾莉絲滿臉通紅地咕噥道,也不曉得她究竟想到哪裏去了。

無系統主要是掌管空間干涉效果的魔法。雖然其他系統也有「干涉魔法」的概念,不過準確來說,那些都是間接的干涉效果。無系統魔法則是能夠直接影響和干涉空間本身。

艾莉絲是第二件案例。關於無系統,現階段有太多尚未釐清的地方。只能透過魔力資訊取得一些不明確的線索。因爲魔力裏頭包含的諸多要素,都是目前的測量技術所無法分析的。

你們真的有把我的封口令聽進去嗎?——儘管亞爾斯感到有些不安,但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露姬似乎察覺到了亞爾斯的想法——

「爲什麼要拿AWR出來?」

「亞爾斯大人,您爲什麼沒有早一點將這件事情,告知身爲您搭檔的我呢?」

「看起來的確只有這個鎖環的魔法式產生了反應,這是因爲艾莉絲同學有相對應的適性嗎?」

「那你就早點說清楚嘛……」

「亞爾斯大人,剛纔這樣子能夠弄明白什麼事情呢?」

就連露姬臉上也浮現疑惑不解的表情。

「拜託你了!」

過了一會兒,就在艾莉絲的魔力從短劍傳遞到鎖煉,並且流動到某一個位置時……

「亞爾斯大人,請問什麼是『系統外』呢?」

亞爾斯爲了安撫露姬而如此辯解道。或許這個解釋沒辦法讓她心服口服,但此刻的當務之急是艾莉絲的事情。

「總而言之,艾莉絲除了光系統之外,還擁有少許的無系統適性。而你身上獨有的那種魔力資訊缺陷,幾乎可以斷定就是背後的成因。」

艾莉絲臉頰有些抽搐地答應道。根據亞爾斯的估算,雖說要住下來學習,不過頂多也就三天左右而已。考量到任務必須事先勘查的時間點,他打算在這段期間裏,儘可能地把基礎理論灌輸給艾莉絲。

而這些內容當然禁止做筆記。因爲一旦將情報抄寫到紙張上頭,就有可能不知道從何處泄漏出去。所以幾乎只能採取手把手的一對一教學模式,就像是把內容直接寫進腦袋裏。

不過,這場特別訓練的合宿氛圍,到頭來也就只有最一開始而已。或許是因爲學習意願相當高昂的關係,至少艾莉絲沒有像以前那樣,再次引發心理創傷的症狀,訓練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只是,每天晚上一到艾莉絲和露姬的入浴時間,總是一陣鬧哄哄的。研究室其實只是一間擺放了器材的寬敞房間而已,儘管具有充足的生活基礎設備,但存在着牆壁很薄的缺點,或許是因爲當初是預設給單人使用的關係。

她們兩個爲什麼一定要一起洗澡啊?——雖然亞爾斯也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那是女性才懂的事情。因爲問這種事情未免太不識趣,聽着那幾乎可以稱作「大聲喧譁」的陣陣嬉鬧聲,亞爾斯只能選擇忍耐。

今天不愧是集訓的最後一天,兩名少女嬉戲的聲音格外響亮。不過,高聲笑鬧的似乎只有艾莉絲一個人。而那股鬧哄哄的氣息,最後終於平靜了下來。

「呼~好舒服的熱水啊。」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2 第9章「暗影崇動」插圖(2)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2 · 第9章「暗影崇動」 · 第2張插圖

剛洗完澡的艾莉絲,將浴巾蓋在頭上,和露姬一起走出浴室。站在小更衣間裏的她,肌膚光滑細膩,即使稱之爲「雞蛋肌」也不爲過。白皙的肌膚更是被熱水蒸得發紅,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色;露姬則是用掛在脖子上的浴巾擦着頭髮。一頭晶瑩剔透、沾着水珠的銀髮,彷彿在微微發光。

不過,人在研究室裏頭的亞爾斯,無緣欣賞到這幅美景,頂多只能聽到兩人的說話聲。說起來今天是最後一天,艾莉絲已經沒必要繼續在研究室住下去。她明明可以直接回宿舍去就好,不明白爲什麼還要特地跑去洗澡,亞爾斯真心百思不解。看來她待會兒也會在這裏喫晚餐吧。

「剩下的就是我的工作了,你從明天開始,就恢復到平常的訓練吧。」

「麻煩你了。」

最後,艾莉絲站在房間的入口前,向亞爾斯深深行了一禮。亞爾斯無可奈何地垂下肩膀說道:

「好了啦,你早點回去吧。」

事實上,對於如何活用艾莉絲的這份特質,亞爾斯已經有了一些頭緒。由於光系統和無系統的研究一直都停滯不前,因此光是在實驗用途方面就不愁沒有活用之處。亞爾斯甚至還覺得似乎多過頭了。

就在大門關上的同一時間——

「那麼,還請您仔細說明一下,亞爾斯大人。」

亞爾斯的身後傳來一陣低語。

——原來你沒有忘記啊。

他臉上登時浮現苦澀的神情。關於自己向露姬隱瞞——或說辯解——自身系統的事情,原本已經隨着艾莉絲的入住不了了之,但事情看起來並沒有那麼簡單。

「我說露姬,就如我解釋過的那樣……」

即使如此,在亞爾斯眼中看來,這幅光景簡直就是「無憂度日」的究極型態。

露姬大概心情不怎麼愉快吧。

亞爾斯準備前往的地帶,夾在市區的中層階級和富裕階級主要居住區之間。這一帶也具有以防萬一的緩衝地帶作用,設置了許多道路和聯通道,到了晚上人煙特別稀少。由於位於防護壁內側,這裏沒有魔物存在,不過仍有那麼一點無人地帶的味道。

「唉~」

——「事前勘查」的工作,就由我自己來吧。

對於這股魔力,亞爾斯本人也只是勉強做到控制而已,想要着手研究根本是癡心妄想。真要說起來,儘管那是自己身上的東西,但他對這股魔力幾乎一無所知。亞爾斯之所以不拘大小、熱衷於所有的魔法研究,有很大一部分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從學院腹地繼續往內側前進,則是一片廣闊的市區。居住在這個區域的大多是普通市民,而最靠近巴比倫塔的安全地帶,可以看到櫛比鱗次的貴族豪宅。

這幅光景無疑得歸功於亞爾斯的戰果。他持續殲滅魔物所帶來的短暫和平,此刻就呈現在這座城市裏。

「一言爲定。」

此刻的亞爾斯,肯定是托腮坐在桌前。他的動靜從剛纔開始就安靜過頭。表示他就是如此全神貫注吧。

「——!!欸?」

臉上浮現猥瑣笑容的其中一名醉漢,伸手就要去扒女子身上的長袍。

爲了方便行動,亞爾斯身上沒帶任何累贅的東西。他已將地圖牢牢記進腦子裏,這次的事前勘查,主要是爲了將現場得來的實際情報,和地圖上的數據進行整合。

他並不是不信任總督提供的資料,只是透過現場的實地勘查,能夠得到更多的情報。亞爾斯每次接受委託後,都會事先執行這樣的作業。其中多少也有「果然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更完美地辦好這件任務」的自豪感作祟。

隔着一道薄壁,這個房間的主人想必正埋首於研究之中。露姬即使看不到也知道。而一旦意識到對方的存在,視線便下意識地投向了牆壁的另一邊。

進入名爲「市民區」的中層階級區域後,只見街道上仍亮着星星點點的燈火;路上也還能看到行人在走動。畢竟這裏是亞魯法國內人口密度最高的城市,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只見有人坐在店頭,通宵達旦地豪飲狂歡;也有人靜靜地以一杯酒和餐點爲一天收尾。即使在這樣的深夜時分,應該是主要幹道的大馬路附近,依然能看到許多醉漢和各懷心事的往來市民,步履蹣跚地在街頭晃盪。

「就一口氣衝過去吧。」

露姬打斷了亞爾斯的話語。她的聲音裏已經不帶怒意,而是散發出一股悲壯之感。

再加上從那羣男子的話裏推敲,主動勾引他們的,似乎是女子一方,這到底吹的是什麼風啊?亞爾斯覺得他沒有義務管這種事,但是萬一之後好死不死又掉到自己頭上,到時候等於得費兩道功夫。

「像她這樣的美人兒,可不是這一帶會有的貨色。你們就別在這種無聊事上浪費時間了好嗎?」

恐懼的情緒頓時蔓延開來,那羣男子的臉上都露出動搖的神情。而女子手上高舉的沾血利刃,則是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露姬你自己應該也有一、兩個祕密吧?我可沒有揪着這點窮追猛……」

亞爾斯悄無聲息地穿梭跳躍在屋頂之間,接着停下腳步,俯瞰着周圍一帶。

「……」

「到這裏就可以了吧?老子已經忍耐不住啦,小姐。」

「是嗎……可是,您居然一直瞞着我這樣的祕密……」

「……那就這樣好了。從今以後,我如果有什麼應該需要交代的祕密,會在時機成熟的時候主動公開,而且一定把作爲搭檔的你擺在最前面,不會先告訴別人。」

「……完全沒有?」

領頭男子拋開手中的酒瓶,徑自動手解開自己的褲子。身後的其他幾名男子,一齊發出下流的笑聲,彷彿被他猴急的動作給逗樂了。

露姬的問題之犀利和直覺之敏銳,讓亞爾斯差點反射性地從喉嚨發出「唔」的一聲。當下浮現在亞爾斯腦海裏的,是他祕而不宣的「另一種魔力」。然而,這可不是能夠糊里糊塗說出口的事情。

單從結果來說,亞爾斯最後逃過一劫,並沒把其他祕密說出口。

眼前的光景就是如此寧靜祥和,令人不禁感嘆市民之中的絕大多數人,肯定都不曾親眼目睹過魔物。不過,作爲一生都毋須面對魔物的代價,是他們必須向國家繳納稅金。

雖然那幾個人感覺應該不是魔法師,但是目睹五名大漢強押一個人進入暗巷的場景,怎麼看都是風雨欲來的前兆。你們五個大男人圍毆一個人,未免也太丟臉了吧——即使暫時撇除這種啞然失笑之感,眼前也無疑即將迎來一場騷動。

露姬臉上浮現安心的笑容。獲得高於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優先順位,想必讓她感到頗爲滿意。

「早點做完收工吧。」

「我並不是不信任你,純粹只是覺得,這不是什麼能夠大肆張揚的事情。我要是覺得不會給你添麻煩,打從一開始就會告訴你了。」

融入夜色之中的亞爾斯,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飛速奔馳。完全可以用「迅如疾風」四個字來形容。

「做得太過火了。」

在這聽起來令人有些愕然的聲音裏,也流露出一股近似喜悅的情緒。

露姬的眼眸一陣溼潤,感覺隨時會掉下淚來。亞爾斯輕輕戳了一下她的額頭,隨即走向餐桌那裏。

「有、有是有,但不能說。」

我最好還是在事情鬧大以前插手——他轉念改變了主意。

露姬躺在牀上也已經過了將近一小時。

他的正前方是軍方的防衛線和基地;身後則是遠在天邊的巴比倫塔。在防護壁的內側,從最接近外界的區域開始,依序爲軍方本部所在的駐紮地區,然後是工業地區,再來就是亞爾斯目前身處的學院腹地。

可是,男子伸出去的手,卻連長袍的邊緣都沒能構着。一臉不耐的男子,似乎感受到了某種不對勁。只見他在一片昏暗之中,神色焦急地將手高舉到自己眼前。

另一方面,僅有一牆之隔的研究室那頭。

那名女子的精湛身手遠非一般市民可及,亞爾斯心中的不祥預感變得更加強烈。如果她所做出的抵抗,和感受到生命危險的普通女性差不多,事情倒還好辦。即使亞爾斯沒打算出面英雄救美,至少也能儘早決定前去匿名通報。然而一介普通的女性市民,不可能會有如此俐落的身手。

——既然如此,那至少就幫他泡好一壺紅茶放着吧。

霎時之間,傾瀉而下的月光,清晰地照耀出男子的那隻手。但是那道皎潔的月光,沒有照出男子手腕以下的部分。長着五指的手掌部位,宛如斷線一般被齊根斬斷,就這樣滾落到男子的腳邊。

亞爾斯決定讓露姬好好休息,從櫥櫃取出先前戶外教學所用的長袍。他穿上長袍後,獨自從窗戶跳了出去。

大街上傳來車水馬龍的聲音。在滿街華燈照耀之下,夜晚的街道是一片寧靜祥和的景象。

那名被強押進暗巷的人物,看不出是男是女。因爲他身上穿着一件和亞爾斯類似的長袍,頭上的兜帽戴得相當嚴實。從亞爾斯所在位置的視角俯瞰,無法窺看到那名人物的容貌。

「咿呀————!!我的手啊————!!」

只要看一眼防護壁內側的地圖,任誰都會馬上明白過來:身份地位這堵看不見的高牆,至今依舊束縛着人類,並且直接化爲地圖上的具體分界線。

「您方纔說『從今以後』……也就是說,您還有其他瞞着我的祕密囉?」

居住在此處的市民,幾乎都是非魔法師的普通人。準確來說,儘管每個人都擁有足以施展生活魔法的天賦,但從這些市民不是將魔法作爲戰鬥的武器,並且也未曾受過訓練提升技術的角度來說,他們的確算不上是戰鬥人員。

出乎意料的堅決回覆。面對露姬毫不猶豫的態度,亞爾斯頓時不知如何是好地轉開視線。即使面對外界魔物,他也很少出現這種找尋退路的舉動。

在變故出現的那一剎那,亞爾斯確實透過女子長袍的縫隙,看見了一閃而過的銀光。感到有些頭痛的他,忍不住咕噥道:

亞爾斯瞬間加速,在住宅和設施的屋頂上飛奔。周圍大概沒人能夠捕捉到他的身影吧。

然而,那名男子在踏出一步之後,瞬間踉蹌了一下,而那很明顯不是因爲酒醉步伐不穩的關係。與其說他是腳步絆在一起,不如說更像是身體突然失去了平衡。男子用第二步站穩身子之後,好不容易重新邁開腳步,打算再次湊到女子身前。

只是當天晚上就寢之後,露姬將自己整個人深深埋進被子裏,幾乎令人懷疑會不會窒息的程度,同時雙腳在牀上「啪噠啪噠」地不斷亂踢。

亞爾斯攀住屋檐,一口氣跳到了屋頂上。

「你們可真是無憂無慮呢。」

露姬在枕頭上搖了搖頭。

——要不要幫他泡杯紅茶過去呢?

然而,那羣喝醉的男子,卻只是嚇傻一樣地尖叫起來,並且當場坐倒在地、拼命挪着屁股向後退去,沒有半個人有認真逃跑的意思。而那名捂着手腕、在地上痛苦翻騰的最初犧牲者,就這樣將鮮血噴灑到其他人的臉孔和上半身,形成了點點血花。

——終於睡着了啊。

對露姬來說,剛纔的這波攻防,只不過是一場前哨戰而已。在她仰望着亞爾斯的眼眸裏,散發着微微的光芒。

亞爾斯罕見地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但也就短短一瞬間。

若是沒有趕在露姬起牀以前回來,不曉得又會被她怎麼教訓。不過,像這樣有必須顧慮的時間和場所,感覺也挺不賴的——心中如此尋思的亞爾斯,站在屋頂上眺望遠方。

「我說啊,你們把女人晾在一旁空等,到底還是不是男人啊?好啦~小姐,既然是你主動邀請我們的,那就麻煩你趕快把那件掃興的衣服脫掉吧。」

不過,即使隔着一件長袍也可以清楚看到,兜帽客的身形和手腳,比五名男子都要來得纖細許多。是的,兜帽客肯定是名女性沒錯……因爲仔細一看便會發現,那些男子都以猥瑣的目光打量着「她」。

「您就這麼不信任我嗎……」

然而就在此時,亞爾斯久經鍛鍊的視覺,忽然停留在街頭的某個角落。在某條遠離大道、比街頭更加昏暗的小巷弄裏,出現了些許異狀。而他之所以會注意到這些動靜,純粹是出於偶然。

像這一類的市井無賴,亞爾斯原本是想交給治安部隊處理就好,可是治安部隊在這種夜晚時分也有照顧不來的地方。不過,像這種近乎犯罪的行爲,原本就難以根除。說起來自己可是正在祕密行動。要是事情鬧大了,就在待會的移動過程中,向治安部隊匿名通報吧。當亞爾斯打算就此離開現場時——

「您可別想逃跑喔。」

伴隨着尖叫聲,鮮血泉湧而出,在周圍降下一場血雨。

再加上露姬一直胡思亂想地跟在亞爾斯身旁,睡眠時間大概也不是非常充足。

身穿長袍的女子,重新握好短刀之後,準備發動襲擊再次砍向那羣男子,就在這時……

「我沒有祕密。」

「喂喂喂,沒有人這樣子的吧。難得有女人自己送上門來,你別在那裏澆我冷水好不好~」

「他的手、他的手被整隻砍下來了!」

「沒錯,說的太對了!要是真的出了什麼事情,就全都推給酒醉之後的失控,說我的記憶一片模糊就是了。」

這個地帶的存在,固然有着保存自然的意義,但軍方過去也曾利用這片廣袤深邃的森林地帶,在裏頭設立了大量的祕密設施。換句話說,這裏也是一個充斥着負面歷史,以及各種邪門研究廢棄物的場所。除了道路和聯通道以外,一般市民禁止踏入這個地帶的其他場所,也是基於上述的理由。

在那之後,亞爾斯不得不硬是裝出一副很忙的樣子,在房間裏四處轉來轉去。然而,露姬始終像只如影隨形的貓咪,跟在他後頭追問了好一陣子。不過,在這段你追我跑的時間裏,和房間主人的苦瓜臉完全相反,黏在他身後團團轉的少女,看起來非常開心。

——這樣子會讓茶味變得太濃。應該還有什麼其他的方法。

「我不是在說這件事情。我是要問您覺得我會泄漏機密的事。」

就在露姬如此尋思的瞬間,她猛然想起自己纔剛反省過要謹言慎行。

「真的嗎!?」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完全沒有。我沒有任何事情瞞着亞爾斯大人。」

——我居然做出這種事。在成爲亞爾斯大人的搭檔之後,我實在太過鬆懈了。明明知道不應該奢求更多,剛纔卻完全沒有想到要提醒自己……實在是太不成體統了!

「喂!你不是有老婆的人嗎?」

雖然從亞爾斯的角度看來,只要不會對搭檔之間的配合帶來什麼負面影響,就沒有問題了纔是。

儘管露姬事到如今纔開始責備起自己,但和這股自怨自艾的情緒相反,她光是想起那場從旁人眼中看來徒勞無功的問答,以及其後展開的鬼抓人遊戲(?),臉上便不由自主地漾出笑容。方纔的那些事情,簡直像是在做夢一樣。

她愈是思考,腦筋就愈是混亂,思緒也漸漸朦朧起來,宛如蒙上了一層薄霧似的。很快地,房間裏只剩下微微的鼾聲,聽起來彷彿是睡在搖籃裏的孩子那般香甜。

亞爾斯悄悄在心中嘀咕道。因爲露姬在牀上輾轉反側、和枕頭及牀單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此時終於平息了下來。雖然亞爾斯自己也是如此,但這三天對露姬來說應該也相當難熬。她肯定累積了不少疲勞。

「——!!」

她的視線轉向了一道驀然現身的黑影,整個人就此靜止不動。迅速插手干預的亞爾斯,連着女子的手腕一起,瞬間抓住了她高舉過頂的短刀。

「到此爲止吧。」

「……」

亞爾斯沒把視線從女子身上移開,徑自朝着背後的那羣男子說道:

「你們也趕緊走人吧。記得順便把掉在地上的東西帶走,如果馬上接受治療,或許還有接回去的機會。」

——還真沒想到需要我出手相救的,居然是這幾個大男人。

亞爾斯的臉上完全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知、知道了。」

聽到亞爾斯這番話,在地上匍匐掙扎的其中一名男子,撿起了同伴掉落的手掌;另外兩名男子則從左右攙扶住斷手哀號的同伴,拼命地踩着蹣跚的腳步離開。雖然他們好像完全忘記向自己道謝,但亞爾斯並不特別在意這種事情。

「鬧成這副德性,再怎麼說都不可能以尋常的街頭鬥毆收場。在治安部隊趕到以前,你們最好也趕緊走人。」

亞爾斯一把甩開女子的手臂,順勢和她拉開一段距離。女子若是就此逃之夭夭,他也沒有一定要窮追不捨的理由。然而……

「別……別來妨礙……我們的……試驗行動。」

將臉孔藏在兜帽底下的女子,發出呻吟似的呢喃。她的雙脣不知何時已被自己咬得滿是鮮血;一雙眼眸則是閃耀着異樣的光彩,兇惡地盯着亞爾斯。

緊接着,該說是果不其然嗎?——亞爾斯的身後又出現了兩道新的人影。從兩人的身形來看,新來的援軍似乎是男女二人組。他們就這樣無聲無息、長袍翻飛地降落到這條小巷裏。

「我明明都說要放你們三人一馬了,爲什麼還是硬要現身嗎?」

亞爾斯連看也不看地先說了這麼一句,接着才轉過頭去朝兩人組瞥了一眼。

後頭的兩人組和女子一樣,雙眼佈滿了血絲。他們很快就掏出長劍和貌似苦無的暗器。兩人身上都瀰漫着一股毫不掩飾的殺氣。

——你們來真的啊。可是在這裏動手會被別人瞧見。可惡,真不該插手這種麻煩事的。

亞爾斯心裏像是在發牢騷地嘀咕了起來。下一個瞬間,三名敵人既無威嚇也無警告,同時向他發動攻勢。

「好啦,這下該怎麼辦呢?」

「是。」

即使不是如此,這次任務的目標可是人類。和魔物這種通常不被認爲具有生命的存在截然不同。

雖然露姬聲稱她已做好覺悟,但是我該冒着失去寶貴戰力的風險嗎?——亞爾斯不禁自問道。可是,如果進一步解讀亞爾斯的內心,或許會發現這不過是一種表面說詞,他只是不想讓露姬也弄髒她的手而已。可是亞爾斯不會任由感情牽引說出這種話來。

「…………」

乍看之下像是直來直往的攻擊,但真正的攻勢……來自趁隙躲藏於兩人身後的另一名女子,只見她手中AWR的魔法式正在發出光芒。這應該不是事先商量好的動作。而是在久經訓練之後,才能達到的無言默契。

雖然亞爾斯手無寸鐵,但三人依舊算不上是能讓他頭疼的對手。方纔只是單純就魔力的運用能力,判定對方有三位數的實力,不過他們在對人戰鬥的本領上似乎不怎麼樣。三人的身體能力的確高得有些詭異,可是他們的臨敵反應能力,簡直和外行人沒有兩樣。

三人一齊縮小包圍圈,從三個方向對他展開襲擊。亞爾斯原本只是打算前來偵察,因此沒帶武器,但他迅速在兩手生成了短刀長度的魔力刀,迎接敵人的兵刃。

亞爾斯躲過所有的攻擊,用魔力刀擋下敵人的短刀,同時還以顏色地送上一腳。這番凌厲的反擊,暫時中斷了敵人的攻勢,亞爾斯趁機奔跑了起來,彷彿在叫敵人跟上來似的。他就這樣在屋頂之間穿梭跳躍,疾馳在暗夜之中。

「我不要!亞爾斯大人的罪孽就是我的罪孽。難道我們就不能兩個人一起揹負嗎……而且要說理由的話……我、我有非常充足的理由。」

亞爾斯頓時垂下肩膀,無奈地兩手一攤。反正不管他說什麼,露姬大概都不會退讓。

儘管時間不長,但露姬和艾莉絲在這次的合宿訓練裏,也有幾天同食共寢之誼。她和艾莉絲之間的距離,應該在不知不覺中縮短了一些。露姬這句帶着決心的話語,也伴隨着一股想要訴說什麼的悲痛之感。

在先前和艾莉絲的談話裏,亞爾斯和露姬曾有一段無言的交流,因此露姬能感覺到亞爾斯多少考慮過這件事情。可是她覺得除非自己主動開口詢問,否則亞爾斯不會告訴自己任何事情。

「沒錯,這和魔物的討伐任務完全不同。因此……你最好不要扯上關係。」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2 第9章「暗影崇動」插圖(3)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2 · 第9章「暗影崇動」 · 第3張插圖

他沒有放過這一瞬間的凝滯,毫不留情地朝着男子的側腹送上一腳。

亞爾斯很清楚自己的說法存在矛盾。帶着露姬一同執行任務這件事本身,便存在着讓她參與殺人行動的風險。畢竟露姬若是沒有做好這樣的覺悟,甚至有可能導致她的生命暴露在危險之中。更進一步來說,當露姬成爲自己的搭檔時,亞爾斯多少就已經有這樣的預感了。

露姬似乎暫時放棄追究這件事情。可是她立刻就催促亞爾斯在餐桌坐下,並從茶壺裏倒出紅茶,擱到他面前。隔着紅茶氤氳的熱氣,亞爾斯意識到接下來將會是一場硬仗,不禁撓了撓臉頰。

「那麼具體說來,您是去做了些什麼呢?」

亞爾斯沒有閒功夫把敵人全都抓回來。對方既然四散逃逸,他頂多逮住兩個人,而且付出的勞力和回報根本不成正比。再加上目前和預計相比,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因此亞爾斯判斷還是先辦正事再說。

只是三人也緊隨着亞爾斯的腳步,用雙腳蹬着牆壁借力躍了上來。他們立刻在屋頂上擺出陣勢,將亞爾斯包圍起來。

亞爾斯決定暫且這麼相信。因爲他覺得如今的艾莉絲已不再是孤身一人。身爲一介魔法師幼雛的她,在致力訓練學習、和友人共度的充實時光裏,肯定能逐漸填補缺陷的部分。就如無論是多麼深的傷口,也總會不知不覺地結成瘡痂,等到留意時已徹底癒合了一樣。或許艾莉絲的傷口也總有治癒的一天,只留下些微偶爾會抽搐的傷疤。

亞爾斯試着裝傻矇混過去。

三人高漲的殺意驀地消失無蹤,宛如忘了亞爾斯的存在一般,一齊將眼睛轉向別的方向。接着一個勁兒地重複起「回去了」三個字,彷彿壞掉的錄音機一樣。他們像是隻剩下嘴巴能夠操控似地張大了嘴,徑自上下蠕動的雙脣,則是和眼睛及表情完全脫鉤。三人嘴裏叨唸着毫無抑揚頓挫的話語,接着一鬨而散,各自逃往不同的方向。

「露姬,我們組成搭檔的事情,只限以魔物爲對手的時候。這是交派到我手上的任務,你沒有理由陪我蹚這趟渾水。」

然而,露姬立刻表現出反抗的態度。

這一腳深深陷入對方肋骨的縫隙,將身材魁梧的男子輕而易舉地踢飛出去,只見他整個人猛力撞上一盞路燈,發出一道鈍重的聲響。

「或許連總督那裏都還沒掌握到吧。這下子能釣出什麼魚來呢。」

「礙事的傢伙……全宰了。」

「我可是很忙的。死纏爛打的傢伙,可是會早死的喔。」

「我也已經做好揹負罪孽的覺悟了!」

像這一類的任務,並不僅僅是要抹消目標而已。在抓住對方的狐狸尾巴之後,還得順藤摸瓜地將背後的支援者一網打盡。總督之所以將行動日期訂在四天之後,大概也是考量到這部分的調查所需要的時間。再加上這次任務的前提是不得讓目標逃跑,若是隨便打草驚蛇導致對方察覺,那就偷雞不着蝕把米了。

男子這下應該已經身受重傷,再也無法正常行動了。

先前之所以會讓露姬跟着聽取任務簡報,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露姬的這聲嘆息,聽不出她究竟是否接受了亞爾斯的解釋。

◇ ◇ ◇

「去做任務的事前勘查。我想說特地把你吵醒也不太好,而且我一個人就非常足夠了。」

亞爾斯看也不看直飛而來的苦無,徑自盯着重疊成一條直線的兩名女子。

露姬咕噥了一聲,微微低下頭去。她以前曾經斬釘截鐵地表示,自己討厭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兩人。可是在一起接受訓練,並且得知艾莉絲的過去後,露姬的這種情感肯定已經出現了變化。艾莉絲表面上看起來早已揮別過去,但實際上應該還有未能放下的部分——抱有這種感覺的露姬,大概多少認爲這次的事情能夠成爲一個契機吧。亞爾斯也不覺得她的想法有什麼錯誤。

亞爾斯是真心誠意地想要勸阻露姬。

很快地,亞爾斯便降落在一片人煙稀少、空間足夠開闊的市區邊緣地帶。對亞爾斯而言,與其說他是想要逃跑,不如說是刻意給敵人放棄窮追不捨的機會。雖然他打算觀望一下敵人的動靜,不過對方是相當好戰的一夥人。

不過,對亞爾斯而言,假如艾莉絲真的希望手刃仇人,他也不是不能考慮。但不管怎麼樣,除非她是憑着自身的判斷和意志做出決定,否則這件事情就沒有任何意義。如果她需要假借他人之手復仇,那最好還是打從一開始便不要涉足此事。和這樣的情緒相反,亞爾斯的腦海裏——驀然浮現在過往的日子裏,他曾經見過無數次的艾莉絲笑容。

亞爾斯回到自己的房間時,恰好是旭日東昇的前一刻。和出發時一樣,他從窗戶進了房間。

敵人沒有答覆他的問題。亞爾斯之所以如此推斷,是因爲三人手上的武器……應該都是AWR。再加上他們的反應速度和包圍自己的站立位置,都算相當不錯。不過,對方遠勝一般魔法師的靈活身手,讓亞爾斯有點不爽。

「我是去確認總督發送過來的資料。我剛纔也說過了,實際到現場看過,還是會比較確實。」

最重要的原因是,亞爾斯認爲艾莉絲對目前的狀況感到幸福——她滿足於現在的生活。

即使想委託治安部隊代爲處理,AWR和特許證都沒帶在身上的亞爾斯,肯定會爲了證明身份浪費許多無謂的時間。光是想到這點,就讓他覺得麻煩到頭都要痛起來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這些見不得光的任務,幾乎全都是交給亞爾斯一個人負責。即使在露姬成爲他的搭檔之後,情況也依舊沒有改變。

「說的……也是呢。」

他也只能舉起雙手投降了。

到頭來果然還是由「自己」動手纔是最佳選項。無論如何,只要告訴艾莉絲那名元兇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隨着時間流逝,她心中的糾葛肯定會慢慢消解。

就是這個眼神。雖然方纔那番話愈說愈小聲,以致於聽不清楚最後的部分,但自己最好還是不要反問露姬比較好——亞爾斯瞬間做出這樣的判斷。

適才被吹飛出去的其中一名女子,口中唸唸有詞地站起身來。

「……」

「正式動手的那一天,我會帶着你去,但是罪孽由我一個人來揹負。你只要負責支援我就好了。」

無論如何,亞爾斯都非常清楚,做決定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露姬。

「我知道了。」

「那可不行!既然我已經成爲您的搭檔,我就……」

利用體重力量的這一劍,最後只是砸到地上,濺起無數碎片而已。儘管威力不凡,但是面對如此單調的招式,亞爾斯甚至不需要刻意分神閃避。

「我並沒有說……從頭到尾都不會帶着你去執行任務。」

緊隨着亞爾斯的腳步,三名敵人很快就並肩在廣場着地。他們的呼吸沒有一絲紊亂。

甫一踏進房間,只見一道雙手抱胸、雙腳與肩同寬的嬌小身影,赫然佇立在自己眼前。露姬眉頭緊蹙、氣勢洶洶地如此逼問道。

在賭上搭檔位置的那場模擬戰裏,露姬也曾經露出同樣的眼神。那是一雙蘊藏着堅定意志的澄澈眼眸,訴說着自己絕不回頭、唯獨此事絕不退讓的主張。

露姬忽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遠處冷不防地響起一道警笛般的尖銳聲音。或許是有看熱鬧的人前去通報,治安部隊似乎正朝着這裏過來。不過從聲音來推斷位置,感覺治安部隊一時半刻還到不了現場。

簡直就是嘮叨的小姑或管家啊——儘管亞爾斯心裏是這麼想,但若是將這句話說出口,肯定會火上加油。他的這位搭檔不但喜怒不形於色,一張嘴巴更是刁鑽厲害。

露姬情緒激動地拍桌而起。只見她將手按在胸前高聲主張,眼神流露出一股堅韌的意志,似乎真的能理解承受自己將和亞爾斯一同揹負的罪孽。

「您這樣的說法,豈不是不需要我的意思嗎?」

更進一步來說,即使艾莉絲真的能透過復仇,成功克服自己過去的陰影,但這是魔法師幼雛應該做的事嗎?魔法的力量是人類爲了擊退魔物威脅,從而誕生的可能性之劍。人類之所以會進化出這股力量,絕對不是爲了用來自相殘殺。

然而,若是讓艾莉絲直接面對扭曲自己人生的男子,肯定會讓她感到苦惱不已。在斬斷過去的名義之下,那股真摯的覺悟將會破壞內心天秤的平衡,而且很有可能在完成復仇之後也無法恢復過來,甚至進一步喚來更加巨大的黑暗。如此一來,將會招致什麼樣的結果呢?

「唉~」

一堵看不見的牆壁彈開了苦無,並將逼近而來的女子和她身後的另一名女子,全都一起吹飛了出去。這股衝擊讓後方的施術者整個人東倒西歪,魔法式跟着遭到取消,AWR也隨之停止發光。緊接着,亞爾斯向旁邊跨出半步,側過身子,避開男子自上空急襲而來的長劍。

他就這樣揚起單手,朝着空無一物的正前方擊出一掌。

「我沒有出過這種任務所以不是很清楚,但這種任務都是這樣子的嗎?」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次的任務居然和艾莉絲因緣匪淺。畢竟這次的任務目標古鐸曼·巴馮格,是名副其實地在她的過去留下巨大傷痕的兇手。

「既然你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我就先把現有的情報都告訴你吧。不過大部分都和資料沒有什麼出入。但是,不管是以什麼樣的形式,那傢伙的研究能夠開花結果,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太多不自然的地方。他如果想要繼續推動那項瘋狂的因子分離化計劃,就一定少不了人體實驗的環節。也就是說,他需要大型的研究機器和資金的支持。簡而言之,就是他背後有靠山。」

「你們幾個是魔法師吧?」

即使如此,他還是感到有些不安。亞爾斯認爲殺人這件事情,和掃蕩魔物的威脅相比,存在着更加困難的部分。殺人需要有別於單純戰鬥能力的另一種東西。那就是保持精神的能力……「我已經做好覺悟」之類的臺詞,是沒殺過人的人才會有的虛張聲勢。殺人這件事情,說穿了就是一把雙刃劍。奪人性命的那把兇刃,其實同時也在戕害自己的心靈。若是一個弄不好,甚至很有可能因爲精神上的創傷,導致當事人再也無法使用魔法。

「總督提供的資料裏,沒有提到這部分的事情呢。」

更準確來說,三人的行動完全沒有戰術可言,而且嚴重缺乏對人戰鬥的經驗。雖然威力和速度都無可挑剔,可是在攻擊模式上沒有任何變化。

人們常說……魔法師必須時刻保持冷靜。這是因爲魔法的施展,必須時刻仰賴能夠控制自身情感的自制心。因此包含這點在內,對目前尚未成熟的艾莉絲來說,復仇這種事只能說是兇險至極。她先前出現過的心理創傷症狀,登時在亞爾斯的腦海裏閃過。

「最好還是別向她提起這件事吧。就算跟她說了,她也只能在一旁乾瞪眼而已。我們總不可能帶她一起去執行任務吧?」

「我明白了。」

亞爾斯不用轉頭去看,便能憑感覺知道敵人從後頭追了過來。對方施加在AWR上的魔力賦予水平,堪稱不俗。儘管無法光靠這些完整推斷出敵人的實力,但透過剛纔那番交手,可以大致斷定他們的實力在三位數左右。

「的確是呢……」

「這件事情就到此爲止吧。」

「那個……關於艾莉絲同學……」

他馬上打斷露姬的反駁。

「礙事礙事礙事礙事事事事…………」

「我打算休息到中午時間。不好意思,艾莉絲如果來了,能麻煩你照看她做訓練嗎?」

然而,亞爾斯的動作比他們更快,縱身一躍就上了屋頂。降落到近旁的屋頂後,他居高臨下地睥睨着敵人。

「請問您是上哪兒去了呢?」

四把苦無代替回答飛了過來。與此同時,男子高高躍上半空,舉劍過頂;擲出苦無的女子也順勢展開突進。

因此,他決定暫且這麼處理。

這一帶似乎是供人稍事休憩的廣場,除了長凳和噴水池以外,還等距離地設置了幾盞驅走黑暗的路燈。儘管還是存在着遭人目擊的風險,但敵人若是因爲追得不耐煩而開始亂放魔法,那也一樣很傷腦筋。

然而,和亞爾斯相比,三名敵人更加在意這道警笛的聲音。他們全都抬起了視線,猶如嚇了一大跳似的。

「我們這邊姑且不說,希望總督自己別出現什麼失誤啊。」

——速度是很快沒錯,但是……

「回去了回去了回去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這次真的只是去勘查現場而已。你都累成這樣了,我實在不忍心帶你一起去做這種事。」

「我明白了。」

露姬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並且欣然允諾道。因爲她覺得這名平日性情冷淡的房間主人,有好好將艾莉絲的事情放在心上。

亞爾斯一打開寢室的房門,便發現自己的牀鋪已經收拾乾淨。

他不由得揚起了嘴角。真是服了這位心思聰敏的搭檔——於是亞爾斯手腳俐落地換好衣服鑽進被窩。他總覺得今天和平日不同,精神似乎特別疲倦,而這並不完全是他的錯覺。

若是爲了鋪牀的事特地去向露姬道謝,未免也太不知趣了。像這種凡事都表達謝意的愚蠢行爲,反而會讓對方更加費心。

從起居室透進來的燈光,沒能阻擋亞爾斯的睡意。他的意識在幾分鐘前還清晰無比,但在見到收拾妥當的牀鋪後,還沒等身體真的躺上去,他整個人已經切換到休息的模式。這個既非外界、亦非軍隊的安身之處,讓他的敏銳神經慢慢弛緩放鬆下來。

亞爾斯能夠明確地預感到,自己接下來將會有一頓好眠,彷彿意識深深地潛入大海之中,被幽暗的深海包裹。很快地,他就幾近靈魂出竅似地,全身虛脫地進入「想要休息的狀態」。

此時亞爾斯驀然想起,自己還沒把遇上不明戰鬥集團的事情告訴露姬,但隨即心想這事晚點再說也不遲,於是便闔上了眼。宛如精神上的疲勞瞬間蜂擁而至,他根本無從抵禦這股令人不解的未知疲倦感,以及想要撫平這股疲倦感的睡意。

一切都是從踏進這所學院的那一天開始……和外界的戰鬥相比,這裏盡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日常小事。只是亞爾斯覺得自己最近老是在和人交談,精神上非常疲倦。不過當他在牀上躺平之後,不到幾秒鐘的工夫,便進入了沉睡之中。

寢室裏鴉雀無聲,連細微的鼾聲都能夠聽得一清二楚。而這片令人打從心裏感到安穩、彷彿包裹一切的寂靜,全都要歸功於露姬對這個空間的精心佈置吧。

◇ ◇ ◇

有着蜂蜜色頭髮的少女來到研究室時,已經是幾個小時之後的事情。艾莉絲熟門熟路地開啓露姬解鎖後的門扉,向在廚房作業的露姬打了聲招呼。

「午安,艾莉絲同學……我馬上就泡杯茶給你。」

露姬壓低音量回答。可是,她接下來用同樣小聲的音量說出的「亞爾斯大人正在休息」,沒有傳進艾莉絲的耳朵裏。因爲她慌忙準備茶具的聲音,將這句話蓋了過去。

徑自走進研究室的艾莉絲,腦中頓時浮現一個問號,只見她眼睛滴溜溜地四處張望,搜尋着亞爾斯的身影。沒過多久,以手指抵着下巴思索的她,忽然像是靈光一閃,臉上浮現一個惡作劇般的微笑。

艾莉絲的那副表情,彷彿是要揪出和自己玩捉迷藏的孩子一樣。她很快就悄悄走向亞爾斯的寢室。雖說是寢室,但那裏和露姬的寢室相同,只是用開合式的門扉及隔板分隔出來的簡易空間。

她徐徐走近寢室的門扉,接着將手伸進微微開啓的縫隙,輕輕地施加力氣。

她將門扉開啓到足夠單眼窺探房內的程度。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冷清的光景,燈光昏暗的房間裏僅有寢具。而在發現躺在牀上的少年之後,艾莉絲便躡手躡腳、像只貓咪似地鑽進這個狹小的空間。

彷彿受到瀰漫整個房間的少年鼾聲感染,艾莉絲的呼吸節奏也跟着變得平靜安穩了起來。

不久之後,原本在亞爾斯身旁屈膝而立的她,將兩隻手肘撐在牀鋪的邊緣,接着就這樣雙手托腮,一臉恬靜地看着亞爾斯的臉。

從亞爾斯平日總是眉頭深鎖的表情,完全想象不出他有一張如此純真的臉龐。仔細一看甚至會發現,他的睫毛以男性來說算是相當細長。

完全就像是個孩子呢——艾莉絲露出有如花朵綻放般的笑容。從亞爾斯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存在來看,他肯定睡得相當深沉。

看着露姬這副令人忍俊不禁的可愛模樣,艾莉絲連忙繃緊快要笑出來的臉,督促自己重新鼓起幹勁。

「因此,我希望現在能讓亞爾斯大人好好休息……」

將一隻手指擱在脣上的露姬,臉上帶着些許微笑站在那裏。露姬平常很少會出現這樣的表情,察覺到其中含意的艾莉絲,也儘量悄無聲息地站起身來。

「……艾莉絲同學,麻煩你別吵醒他喔。」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畢竟亞爾斯過去身處的戰場,是不允許有片刻懈怠的嚴苛場所。雖然露姬實在不怎麼願意想象,但亞爾斯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便再也不曾有過真正徹底放鬆的深沉睡眠了呢?

露姬的這副言行舉止,顯然是有意識地在模仿「亞爾斯的氣質」。但遺憾的是,艾莉絲的身高比她要來得高,因此她的動作在對方眼中看來,只有一種可愛的感覺而已。露姬拼命想要沿襲亞爾斯意志的這份努力,完全成了一場不明所以的瞎折騰。她會一臉嚴肅地將雙手背在身後,應該也是爲了營造出軍隊指導教官的那種氣勢,只是在艾莉絲眼中看來毫無威嚴可言。

「嗯,瞭解。那就麻煩你囉,小露姬。」

她自然而然地吐出感謝的話語。就在她伸出手指,打算撥開遮住亞爾斯眼睛的劉海時……

哪怕只有現在也好——露姬重複了這麼一句,接着浮現安心的微笑,輕輕轉開了視線。兩名少女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走出房間。艾莉絲在走出房間之際,用她那雙柔情似水的深榛色眼眸,最後朝亞爾斯看了一眼。

看着這張天真無邪的睡臉,艾莉絲的表情也跟着放鬆了下來。儘管不清楚是什麼原因,但艾莉絲可以感覺得到,這名少年肯定是動用了和魔法完全不同用途、平常絕對不會使用到的那些神經。而這樣做的結果,大概讓他累壞了吧。

留下這句輕聲道別後,兩名少女從左右關上了門扉。她們的動作無比輕柔……因爲心意相通的兩人,都惦記着要讓門扉合上的聲音降到最低。

將門扉完全關上之後,兩人並肩走向研究室中央。露姬找了個時機停下腳步,接着轉頭看向一旁的艾莉絲,陡然換上一副堅決的表情說道:

露姬繼續開口說道:

「然後,關於你今天的訓練,將由我來代替亞爾斯大人的職務。」

身旁驀地響起一道極爲細微的聲音。爲了不吵醒亞爾斯,那道細如蚊蚋的語聲將音量壓低到了極限,只夠勉強傳進艾莉絲的耳朵裏。艾莉絲微微嚇了一跳,又感到有些害臊,悄悄將手縮了回來。接着她嫣然一笑地轉過頭去。

「好好休息吧,阿爾。」

「辛苦你了。」

「……嗯。說的是呢,小露姬。」

「看來他真的相當疲倦呢。我們都靠得這麼近了,他居然還沒醒過來。就我所知的範圍內,打從在學院展開新生活以來,亞爾斯大人似乎從未熟睡到這種地步……」

實在是令人傷腦筋呢——露姬小聲地咕噥道,臉上浮現淡淡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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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新天地」
  4. 04第2章「理想和現實的差異」
  5. 05第3章「銀S的邂逅」
  6. 06第4章「夜晚的舞會」
  7. 07後記
  8. 084P特典小冊子

第二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2

  1. 01插圖
  2. 02第5章「風雨將至」
  3. 03第6章「外界」
  4. 04第7章「風波平息」
  5. 05第8章「破碎記憶」
  6. 06第9章「暗影崇動」正在閱讀
  7. 07後記
  8. 08「少N們的軌跡」 特典小冊子

第三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3

  1. 01插圖
  2. 02第10章「不明所以的襲擊」
  3. 03第11章「狂亂的箱庭」
  4. 04第12章「來自過去的訪客」
  5. 05第13章「悽慘」
  6. 06第15章「惡夢的終點」
  7. 07後記
  8. 08「暴風雨前的寧靜」 特典小冊子

第四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4

  1. 01插圖
  2. 02第16章「愛幕之Q」
  3. 03第17章「貴族的茶會」
  4. 04第18章「榮耀和糾葛」
  5. 05第19章「夜鬥」
  6. 06第20章「工業都市馮盧恩」
  7. 07第21章「元首會談」
  8. 08後記
  9. 09「深切想望」特典小冊子

第五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5

  1. 01插圖
  2. 02第22章「選拔賽」
  3. 03第23章「事前訓練」
  4. 04第24章「雙璧的煩惱」
  5. 05第25章「七國親善魔法大會開幕」
  6. 06第26章「浴池中的少N談心時間」
  7. 07第27章「傀儡舞者 懸絲傀儡之舞」
  8. 08第28章「魔法演武」
  9. 09後記
  10. 10「百般憐愛」特典小冊子

第六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6

  1. 01插圖
  2. 02第29章「祕密偵察」
  3. 03第30章「曝光的事實」
  4. 04第31章「不安的啓程」
  5. 05第32章「羈絆和勝負」
  6. 06第33章「盲信的深淵」
  7. 07第34章「被賦予的榮譽」
  8. 08第35章「外界的紛亂」
  9. 09第36章「兩次的遭遇」
  10. 10後記
  11. 11「平靜下的波濤洶湧」特典小冊子

第七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7

  1. 01插圖
  2. 02第37章「不祥的寂靜」
  3. 03第38章「富麗堂皇的戰場」
  4. 04第39章「在深處蠢蠢愉動的存在」
  5. 05第40章「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
  6. 06第41章「潛藏於薄暮中的旁觀者」
  7. 07第42章「寂靜的密度」
  8. 08後記

第八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8

  1. 01插圖
  2. 02第43章「不和諧的福音」
  3. 03第44章「學園祭」
  4. 04第46章「成千上萬的人質」
  5. 05第47章「夢中世界的幼小少N」
  6. 06後記
  7. 07「淑N的決斷」特典小冊子

第九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9

  1. 01插圖
  2. 02第48章「作爲必要之惡的高貴項圈」
  3. 03第49章「虛實莫辨的項圈」
  4. 04第50章「天真爛漫的化身」
  5. 05第51章「夜中的甦醒」
  6. 06後記
  7. 07「布偶的去向」特典小冊子

第十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0

  1. 01插圖
  2. 02第52章「餘韻和疑問的早晨」
  3. 03第53章「巴納利斯的丕變」
  4. 04第54章「至少要像個人類」
  5. 05第55章「雪空的陰影」
  6. 06第56章「T離常軌的瘋狂存在」
  7. 07第57章「魔法和魔法」
  8. 08第58章「那隻伸過來的手」
  9. 09第59章「過往的氣味」
  10. 10後記
  11. 11「就寢的信號」特典小冊子

第十一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1

  1. 01插圖
  2. 02第60章「追憶的白狼」
  3. 03第61章「無言的捷報」
  4. 04第62章「天氣多雲偶陣雨」
  5. 05第63章「三大貴族的一角」
  6. 06第64章「飄忽不定的友軍」
  7. 07後記
  8. 08「教育的談判」 特典小冊子

第十二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2

  1. 01插圖
  2. 02第65章「罪惡之楔的深處」
  3. 03第66章「意志的所在」
  4. 04第67章「層出不窮的圈套」
  5. 05第68章「在漩渦之中逮住暗影」
  6. 06第69章「深夜的血宴」
  7. 07第70章「缺陷品的烙印」
  8. 08後記
  9. 09特典「將睡意驅除」
  10. 10特典「元首的瑣碎苦惱」

第十三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3

  1. 01插圖
  2. 02第71章「亡者的敗走」
  3. 03第72章「靈魂的傷痕」
  4. 04第73章「如影之物」
  5. 05第75章「庫列比迪多的絕對者」
  6. 06第76章「約定」
  7. 07後記
  8. 08特典「奇妙的回禮」

第十四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4

  1. 01插圖
  2. 02第77章「鐵壁之國的矛盾者」
  3. 03第78章「Plus One」
  4. 04第79章「看不見的居民」
  5. 05第80章「冷戰交涉」
  6. 06第81章「兇惡的野獸們」
  7. 07第82章「狂王的行軍」
  8. 08第83章「不請自來的接送」
  9. 09後記

第十五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5

  1. 01插圖
  2. 02第84章「虛虛實實的邂逅」
  3. 03第85章「兇影來襲」
  4. 04第86章「脆弱的和平」
  5. 05第87章「人類缺陷品」
  6. 06後記

第十六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6

  1. 01插圖
  2. 02第88章「激烈的掃蕩戰」
  3. 03第90章「神智和魔書」
  4. 04第91章「魔力的深處」
  5. 05第92章「容器的世界」
  6. 06第93章「靈魂收割者」
  7. 07後記

第十七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7

  1. 01插圖
  2. 02第94章「精神的傷痕」
  3. 03第95章「一族的夙願」
  4. 04第96章「冰冷的火種」
  5. 05第97章「黑暗貴公子」
  6. 06第98章「密談和蜜月」
  7. 07後記

第十八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8

  1. 01插圖
  2. 02第99章「嫩蕾」
  3. 03第100章「貴族仲裁開始」
  4. 04第101章「魔N中的魔N」
  5. 05第102章「無垢的冰之N王」
  6. 06第103章「癲狂的優勢」
  7. 07第104章「變化之後」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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