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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深夜的血宴」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4.3萬 字

亞爾斯在房裏稍事休息後,緊接着就迎來了斐培爾家的晚宴。

前所未見的狹長餐桌上,擺滿了精心烹調的各式料理。令人意外的是,這場晚宴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繁文縟節,而是採取僕人也一同用餐的自助形式。

雖然有主廚在一旁絮叨地說明菜色,但是並沒有先前忒絲菲婭所說的那般講究排場。這場晚宴的氛圍之所以沒那麼正式拘謹,大概也是斐培爾家的貼心安排吧。不過說到底,就算要求亞爾斯拿出紳士淑女的餐桌禮儀,他也只會兩手一攤地表示無能爲力。

至於菜色部分則是十分豪華豐盛。從作爲主菜的肉類料理,到各式各樣的蔬菜水果,可說是應有盡有。飲料部分同樣一應倶全,不但有高級礦泉水、果汁,還有葡萄酒等果酒,甚至連紅茶都有提供。

席間衆人談笑甚歡,在一片和樂融融的氣氛中,整場晚宴就此圓滿落幕。

晚餐過後,亞爾斯在僕人的引導下前往大得誇張的浴場,洗去殘留一身的疲憊。

從浴場放眼望去,夜晚中的寬敞庭園盡收眼底。亞爾斯長長地吁了口氣,將全身浸入浴池後,不知不覺間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夜色就這樣逐漸深沉。

附帶一提,露姬比亞爾斯先一步洗好澡,但剛出浴室就被等在外頭的忒絲菲婭一把抓住,然後不曉得被硬拉到什麼地方去了──多半是忒絲菲婭的寢室吧。

雖然忒絲菲婭一臉樂呵呵地表示「夜晚從現在纔開始喲」,但是對露姬來說,這肯定會是一晚猶如拷問的漫漫長夜。

「亞爾斯大人啊啊啊啊──」聽着露姬逐漸遠去的悽慘求救聲,亞爾斯刻意垂下眼睛並閉起耳朵,自始至終都保持沉默。

兩名正值豆蔻年華的少女,想必會在忒絲菲婭的寢室裏徹夜暢談。少女的親密談話將營造出五彩繽紛的絢爛花田,還會有一股令人心癢難耐的甜膩芳香飄蕩於整個空間。當然,這一切的前提在於:假如事情真有按照亞爾斯的美好想像發展的話。

(這是理解『普通女孩生活方式』的代價。現在正是你該努力的時候喔,露姬。)

亞爾斯在內心默默爲露姬加油打氣。而且,讓忒絲菲婭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事情上,其實也是當前的重要任務之一。

「雖然平常傻乎乎的,但是那丫頭也有太過鑽牛角尖的一面啊。」

那名紅髮少女的心情每時每刻都在變化,上一秒還露出開心的表情,下一秒可能已經轉爲失落的情緒,因此亞爾斯實在搞不懂她的性格是樂觀還是消極。或許最符合實際情況的說法,是她同時擁有這兩種極端的特質。

(不管怎樣,這丫頭和她的母親完全不像呢。是繼承了父親的性格嗎?)

亞爾斯一邊琢磨着這些事,一邊走出浴場回到房間。眼下沒有急需處理的事情,如今手邊可以用來打發時間的東西,也只有放在口袋裏的書籍,以及爲防萬一而帶着的AWR。話雖如此,他前幾天纔剛保養完【宵霧】。

說到底,他們這次拜訪斐培爾家,本就用不上AWR。只不過,之前和榭路巴交手一事至今仍記憶猶新;再加上先前的談判中,威穆琉納家展現出了不可估量、詭譎危險的氣息,因此他不得不謹慎行事。儘管亞爾斯覺得不太可能,可是萬一威穆琉納家改變主意,直接派出暗殺者對付自己,那可就一點都不好笑了。凡事還是小心爲上。

檢查過窗簾後面和房間周圍後,亞爾斯躺在牀上,思索起斐培爾家的事。

「斐培爾家對刀術的追求和堅持,在衆多貴族中顯得有些突出。難道說每個貴族家族都有類似的專屬技藝?不,至少我未曾從維札斯特爵士那裏聽說這類事情。」

出現在兩人視野邊緣的男子,用死氣沉沉的眼睛盯住了其中一名女僕。儘管兩名女僕已經擺出迎戰態勢,可是男子毫無前兆的行動方式完全出人意表,讓她們徹底喪失了先發制人的機會。

理應一擊得手的這一劍,反而讓兩人手腕以下的部分完全失去知覺……從手腕噴湧而出的鮮血灑落在周圍的地面上。

然而,榭路巴卻在最後背叛了【亞菲魯卡】。

在外界露宿的時候,因突發狀況或魔物來襲而被打斷睡眠可說是家常便飯;但如果連回到牆內世界也不得安寧,實在是一件非常惱人的事情。

包含先前談過的家傳魔法和「繼承人」在內,此刻的亞爾斯隱約理解了斐培爾家的運作模式。亞爾斯向來對貴族深惡痛絕,不過像這樣敞開心胸交流之後,他發現貴族其實和普通人也沒什麼不同。可以締結合作關係,也可以互相交換情報,一言以蔽之就是有着充足的「利用價值」。

男子沙啞的聲音中帶着無盡的怨恨之意,一雙無神的眼睛就這樣盯着兩名女僕。

這一點是在先前的晚宴中得到驗證的事實。雖然衆人僞裝得相當巧妙,但是舉手投足之間難免會流露出蛛絲馬跡。而且以單純的僕人來說,其中好幾人的眼神都太過凌厲了。不過,忒絲菲婭的貼身侍女似乎都不是戰鬥人員。從忒絲菲婭對待貼身侍女的態度來看,更像是把她們當成同齡朋友或大姐姐,說起來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用柔和的語調如此請求的人,正是榭路巴·古利努斯。在路燈的微光照耀下,依稀可以看出那套剪裁良好的燕尾服。只見他手上戴着白手套,腳上穿着光可鑑人的皮鞋,身穿沒有一絲皺褶的筆挺襯衫。這副過於完美無缺的管家打扮,在如今的情況下反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是就算繼續追查下去,現階段似乎也沒有太大的發展性。能夠多少更瞭解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對亞爾斯來說纔是更有意義的事。

「假如您不願意聽從我們的指示,休怪我們採取必要的應對措施。」

「那個時候……!你爲什麼不乾脆直接殺了我!?」

「!!既然如此,你當年爲什麼要背叛我們!如果你那時候有好好完成任務的話……你知道在你叛逃之後,【亞菲魯卡】遭遇了怎樣的命運嗎!?」

在防衛本能的驅使下,兩人反射性地揮出短劍。雖然慢了一拍,但她們還是可以順勢夾擊主動進入攻擊範圍的男子……原本這麼想的兩名女僕,馬上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

兩人對話的期間,榭路巴向兩名女僕使了個眼色,於是她們立刻一邊按着手腕的傷口,一邊咳嗽不止地向後退去。維克塔早已無心理會兩名女僕,一雙眼睛盯着榭路巴不放,臉上還不由得洋溢着笑意。

「太過安靜也很傷腦筋呢。」

「不好意思,能請你放開她們兩人嗎?」

話音方落,兩名女僕已經掏出藏在衣服底下的武器,緩緩地擺出了戰鬥態勢。

意識到自己該睡了的亞爾斯,立刻停下所有思考,關燈後躺在牀上,閉上了雙眼。

負責訓練這批戰鬥人員的,多半就是榭路巴這位管家吧。

無可奈何之下,亞爾斯決定過去看看情況,就當作是順便去戶外吹吹晚風。因爲他完全不打算插手這件事,所以也沒帶上自己的AWR【宵霧】,只是迅速地披上大衣,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從窗戶翻了出去。

面對激動不已的男子,榭路巴只是以平靜的語氣回應:

兩名女僕拼命想要掙脫男子的箝制,但是頂多只能抓破他的手背而已。不管她們怎麼撓抓,男子掐住兩人脖子的手掌都沒有鬆開的意思。

這是維克塔的習慣動作,榭路巴也熟知這點。維克塔和過去相同,每當打從心底感到憤怒時,就會做出這番獨特的動作以示怒意。

當他在說明「雪男」的長相特徵,以及對方的魔力給自己留下的獨特印象時,他眼尖地注意到芙蘿婕臉上出現動搖的神色。身爲權傾一方的三大貴族之一的當家,芙蘿婕居然沒能隱藏住自己的心緒,可想而知她的內心受到了多麼劇烈的衝擊。

雖說接下來應該交給斐培爾家去處理就好,但是被吵醒的亞爾斯此刻已是睡意全消。

面對即將展開的死鬥,身體本能地自動反應,導致她們做出了這個致命的反射動作。兩人受到誘導,採取了對方預期中的行動。

「你變老了呢,維克塔。」

然而,已然氣若游絲的兩名女僕根本沒能聽進男子這番下流的話語。只要男子繼續加重手上的力道,或是隻要再過一會兒的時間,兩人肯定會直接昏厥或斷送性命。

「我確實老了。但是,你同樣也垂垂老矣。」

事實上,他原本以爲自己只是稍微沉思了一會兒,可是當他不經意地看到牆上的大時鐘時,才赫然發現時針早已過了十二點的位置。

「我很快就會把事情辦完,然後一切就會結束了。」

維札斯特·索卡連託是率領諜報部隊的著名魔法師。另一方面,這名豪傑並不執着於在他這一代取得的貴族地位,經常誇口表示在必要情況下隨時都可以放棄爵位。

被喚作維克塔的男子驟然發怒,榭路巴卻只是面不改色地回答:

但就在這個時候,男子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出所料的冷笑,同時緩緩地放鬆了手上的力道。

◇ ◇ ◇

如果連到別人家做客的時候,也只一心想着魔法研究的事情,那他未免太無藥可救了,甚至可以說是到了病態的程度。

下一瞬間,男子兩腿邁開、紮起馬步,身上的破布隨之翻飛。

尤其在情報方面。

根據亞爾斯的推測,在斐培爾的家傳魔法之中,恐怕有好幾項魔法都位於同一條延長線上。

具體來說,就是關於那名「雪男」的真實身分。雖然詳細情形依舊不明,但是亞爾斯很篤定自己找對方向了。

手臂傳來一陣宛如電流竄過的劇痛,讓兩名女僕的臉孔都抽搐起來。

總而言之,斐培爾家不僅注重魔法的育成,同時也非常重視以刀術爲代表的武藝。

身爲一名魔法研究者,亞爾斯的好奇心已經被徹底挑動起來,若是機會允許的話,他很想征服這座高聳的山峯。沒錯,他之後要傳授給忒絲菲婭的全新魔法,將會是足以比肩斐培爾家家傳魔法的傑作──不,甚至是超越斐培爾家家傳魔法的級別。光是如此想像,他就感到一陣心潮澎湃。

維克塔滿是皺紋的臉孔扭曲起來,彷彿只要一想起當年就會頭痛欲裂般。這段過去對他來說,無疑是親身體驗了一出悽慘落魄的人生悲劇。

話雖如此,由於現階段還無法確定是敵是友,因此表面上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兩名在對人戰鬥上能力傑出的女僕前去迎接來訪者,衣服底下都藏着戰鬥裝備。

……在那之後不知過了多久時間,亞爾斯突然在一片黑暗中醒了過來。他迅速地瞥了一眼時鐘,發現離自己入睡連一個小時都不到。

(不該出擊……!)

光是這樣,這趟斐培爾家之行就已經算是大有收穫了。

在轉過身去的男子面前,一道身影已然悄無聲息地佇立在那裏了。

「只懂得殺人的我,就此失去了【亞菲魯卡】這個容身之處!但我一直以來都是一個只會殺人的殺手啊!在那之後,我的人生就徹底失控了。」

面對沉默不語的榭路巴,維克塔抬起青筋暴露的手掌,五指大張地在空中用力揮舞起來,好似在用鉤爪撕裂什麼。

男子一邊說着像是自我檢討的話語,臉上同時咧起一個扭曲的笑容。

只見他倏然伸出的消瘦手臂前端,閃燦着森然的寒光。

「咕!」「唔!」

然而,兩名女僕分別從前後攻向男子腦袋的踢擊,最後全都徒勞無功地劃過了虛空,反倒是自己的軸心腳捱了對方的一記橫掃。只見兩人的身體離開地面,整個人慢慢地上升到半空中。

幾名察覺到不對勁的僕人已經從宅邸裏飛奔而出。亞爾斯透過獨特的感知畫面──就像是在腦海裏描繪出立體地圖──捕捉到了他們的行動。

對於這樣的亞爾斯而言,至今仍未顯露全貌的斐培爾家家傳魔法,以及芙蘿婕諱莫如深的態度,就像是在他面前扔出一張挑戰書。

亞爾斯瞬間猶豫了一下該怎麼做,畢竟自己總不能在別人家裏隨便動手。最後他姑且展開了【視野】,試着感知周圍一帶的狀況。由於這是亞爾斯特有的能力,不同於普通探查魔法的原理,因此基本上不會被任何人察覺。但假如對方是擅長魔力操作的高手,就有可能發現到自己正在被人探查。考慮到這樣的風險,亞爾斯儘可能地縮小探查範圍,把它控制在足以「環顧」斐培爾家腹地的程度。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兩名女僕都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從這層意義上來說,維札斯特的言行和索卡連託的家風,顯然無法作爲一般貴族的參照標準。

「……看來我也變遲鈍了呢。照理說應該要再深個幾公釐的,必須再稍微練練手了。」

男子隨手把兩名女僕扔到一旁,蒼老的臉孔浮現出孩子氣的天真笑容。

亞爾斯將視線轉向窗外,確認那個把自己吵醒的原因就在不遠處。

「這麼說來,我已經很久沒抱過女人了。仔細一看,你們兩個正是最青春亮麗的年紀呢。雖然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不過,反正我現在也只是個馬齒徒長的糟老頭子嘛,至少讓我彌補一下被關在地牢中的歲月,好好享受一番吧。」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貴族之間的紛爭與對立遠比如今更加激烈,整個亞魯法都處於腥風血雨的內亂中。法律在國家的政治中樞幾乎不起效用,舉國上下都陷入混亂的風暴之中,就連元首也對這樣的狀況束手無策。就在這個時候,榭路巴一手統合了肅清部隊【亞菲魯卡】。更準確來說,是和另一名女性一起「率領」着這支部隊。

其中一名女僕如臨大敵地出言警告。然而,眼前的男子對此完全無動於衷。女僕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眸裏,隱隱流露出狐疑和焦急的神色。

兩名女僕方纔從腰後拔出的武器都是短劍。只見鐫刻在短劍上的魔法式瞬間發出光芒,代表着她們兩人都已做好應戰的準備。

看到這一幕的當下,顯然已經沒必要對這位客人講究什麼禮數了。而且對方的那身穿着打扮,明顯不像是要來斐培爾家做客的樣子。因爲他從頭到腳都蒙在一塊破布裏,整張臉完全隱藏在陰影之中。

(!不愧是斐培爾家,在應對不速之客方面同樣滴水不漏。)

「「什麼!?」」

換句話說,【冰柱巨劍】相當於一個入口。通往更高級別魔法的提示,其實就隱藏在【冰柱巨劍】的魔法構成裏。

截至目前爲止,亞爾斯已經解讀了大量的【佚失之咒】,並開發出各式各樣的魔法。其中大多數都有向相關機構報告,從而收錄在【魔法大典】之中。然而,亞爾斯其實還自己偷偷藏了一手,保留了相當數量的絕對機密魔法。

「我在黑暗的單人牢房裏待了幾十年……要是有一天能把你這傢伙殺了,這段獄中生活就會變成一段不那麼糟糕的回憶──我憑着這個念頭,才活到了今天。」

「…………」

「我當然知道。出現叛離者的【亞菲魯卡】未能補充人員,甚至陷入無休無止的內訌中,實質上已經進入分崩離析的狀態。幾經周折後,儘管組織本身勉強延續了下來,可是內在已完全變了個模樣,成爲某個家族統領的私兵集團。說白了,就是體面一點的解僱吧。」

而芙蘿婕在察覺到自己失態的當下,立刻就重新裝出鎮定自若的樣子,這反而讓亞爾斯領會到事態的嚴重性。正因如此,他在聽完家傳魔法的概要之後,並沒有再深入追問下去,而是選擇直接鳴金收兵。

(話說回來,她當時的反應……與其說是感到驚訝,不如說是動搖的成分更多一些。就像是她所認知的事實,和我所坦承的報告有所矛盾。)

兩名女僕發現,這位可疑人物是名五十多歲的男子。他頂着一頭糾結的亂髮,蒼白無血色的肌膚上遍佈裂紋,全身上下都散發着陰森詭異的氣息。

「!」

(在侍從之中也混雜着不少戰鬥人員呢。)

最後會成爲關鍵的究竟是什麼呢?探索並思考其中的各種可能性,是一個相當愉快的過程。要是手邊有紙筆的話,亞爾斯很可能一路奮戰到天亮。

這名深夜訪客的現身地點,就位於宅邸的巨大正門附近。沒過多久,兩名女僕便抵達了現場。一盞盞明亮的路燈矗立在通往宅邸的道路兩旁,將周圍的空間照得一片燈火通明。

「今日時候已晚,當家大人已經歇息,能否請閣下擇日再訪?」

儘管這是一記凌厲絕倫的斬擊,連女僕服也被劍勢帶得翻飛起來,然而……

「有了夙願得償的機會!」

或許是感受到優雅動作中的些許殺氣,那名不速之客陡然抬起頭來,微微露出了藏在破布下的臉孔。

(暫且不論菲婭的貼身侍女,斐培爾家的戰鬥人員似乎都飽經鍛鍊,而且能力應該不是爲了對付魔物,而是專門進行對人戰鬥。)

維克塔憤怒地質問榭路巴。這股怒火的背後,卻是一種近似懇求的悲哀願望。

男子一把掐住兩名女僕纖細的脖子,不費吹灰之力地把她們高舉起來。兩人被勒到青筋浮現的脖子發出「嘎吱」的可怕聲響,失去呼吸的能力。

掙扎中逐漸模糊的視野裏,兩名女僕看到男子的指間藏着銀光閃閃的爪型暗器。他剛纔似乎就是用這武器劃開了她們的手腕。

「我等你很久了,古利努斯。你可讓我等得好苦啊。多年來未能實現、差點就要放棄的遺憾,如今終於……」

雖說兩名女僕都是年輕女性,但要同時舉起兩個人類可不是什麼易事,男子卻只是雲淡風輕地自言自語起來。

「啊、唔!!」

被黑暗隱沒的鐵門在地上投下一道陰影,那名不速之客就站在這道陰影的旁邊。兩名女僕在招呼這位可疑人物的時候,姑且以最適合用來接待客人的柔和語調這麼詢問。

兩名女僕不動聲色地互相使了個眼色。

然而,擺出前傾姿勢的男子甚至不給她們主動進攻的機會,直接用鬼魅般的身法切進了兩人之間。

雖然兩名女僕幾乎同時失去了握劍的能力,但是她們不僅沒有顯露出絲毫退縮之意,甚至立刻踢出一腳,試着向男子展開反擊。兩人侍奉斐培爾家的資歷尚淺,但都經歷過嚴格的戰鬥訓練,在聯手應敵上配合得天衣無縫。

「古利努斯!這一切都是因爲你背叛我們的關係!沒錯、沒錯!一切都是從你退出之後開始變奇怪的……」

「閣下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要事?」

彷彿機器系統性地啓動開關般,斐培爾家的宅邸於靜寂中切換爲迎戰態勢。在仍然身穿女僕服的侍從長的指示下,宅邸裏的僕人全都嚴陣以待,開始應對那名形跡可疑的入侵者。

由於燈光只照出了對方的身影,她們一開始並未察覺到不對勁──高逾十公尺的巨大正門竟已遭破壞、整個凹陷下去,就像是被什麼龐然巨獸給狠狠撞上一樣。

「維克塔,我還以爲你早已不在人世了。畢竟你是那種容易犯錯的衝動性格。」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來路,但看樣子完全沒有要隱藏魔力的意思呢。居然三更半夜找上門來,還真是莫名其妙的不速之客。)

「那時候的你……究竟是着了什麼魔?明明你的雙手早已沾滿鮮血,爲什麼在對付一個小丫頭的時候反而猶豫了?說到底,那個小丫頭和你完全非親非故!你和斐培爾家根本沒有任何淵源!!回答我!你這個親手殺死自己父母的人,爲什麼會眼睜睜地放那個小丫頭一條生路!?」

維克塔的聲音變得粗暴起來,像是在控訴榭路巴的做法有多麼殘酷般。榭路巴只是默默地承受着怒罵,始終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起另一件事情。

「……維克塔,你後來被逮捕了吧。」

「是啊,差不多是我剛殺完第七十個人的時候吧。諷刺的是,正是【亞菲魯卡】把我逮捕起來的。那女人當時還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維克塔遙望着遠方,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

「夠了,或許打從你饒我一命的那天起,一切就變得不對勁了,榭路巴大哥。」

維克塔的記憶,此刻究竟迷失到了什麼地方?

只見他那空洞無神的眼眸,重新浮現出對榭路巴的憧憬之色。就如幾十年前他作爲小一歲的新進隊員,和榭路巴在同一支部隊裏共事時那樣。

榭路巴垂下眸光,心中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原本以爲早已死去的維克塔,彷彿揮之不去的過往暗影,再次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面前。而且,他恐怕是從某座監獄逃出來的。

假如維克塔所言不假,他在被關押進監獄以前,足足奪走了七十條人命……而且原爲【亞菲魯卡】成員的他在這種情況下更是會罪加一等,最後的刑期肯定遠遠超出一個人的正常壽命。

「我明白了。那麼,就讓我們完成那時未能完成的事吧。雖然我已經不復當年之勇了。」

榭路巴語氣平靜地如此說道,維克塔則是猛然回過神來回答:

「那還用說,我就是爲了和你交手纔來到這裏的。要說準備不足,我和你是半斤八兩。如今的我已是一個殘破不堪的廢人了。」

聽着維克塔的悲痛之言,榭路巴感到同情的同時,心底也湧現出一絲悔意。那個時候果然應該狠心地痛下殺手纔對──自己應該要幫這個男人和他即將失控的人生畫上句點。

如今回想起來,自己過往的記憶幾乎全是泥濘和鮮血。但唯獨一件事情,榭路巴始終不曾感到後悔。

那一次的抉擇,正是榭路巴此刻能夠站在這裏的契機。他徹底拋開了【亞菲魯卡】,決心把自己的一切奉獻給斐培爾家。

「你連用字遣詞都變得完全不一樣了呢,榭路巴。」

維克塔恨恨地這麼說。他的這句話顯然藏着弦外之音,暗指只有榭路巴一個人過得逍遙自在。

「那是當然的,畢竟我是個管家。身爲侍奉斐培爾家之人,這是理所當然的素養。」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怎麼可能!」

他的靈魂得到些許救贖了嗎?不,到頭來,這就是以殺人爲業者註定的下場。這是理所當然的報應,也是無可逃脫的詛咒命運。

「維克塔,你從一開始就註定一事無成。當你踏入這座宅邸腹地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和死人沒什麼兩樣了。」

「古利努斯────!!」

然而,維克塔似乎早已料到這一招,只見他朝着展開的鋼絲大網迅速揮出五指大張的手掌。

「喂,看着吧,古利努斯。我馬上就會殺了你,然後把身爲罪魁禍首的斐培爾家盡數殺光。這樣一來,我……我們就能回到那時候了。」

正因如此,亞爾斯當時纔會敏銳地察覺到榭路巴是自己的「同類」。

不愧是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將。這位【亞菲魯卡】的前首領即使上了年紀,也沒有遺忘戰鬥技巧,不允許自己隨着年月增長變得昏聵無能。

榭路巴保持直立不動的姿勢,緩緩地將雙手背到身後,隱藏起所有殺氣和戰意。這或許可說是暗殺部隊的一貫作風,儘可能無聲無息地奪走對方的性命,不需要講求什麼名譽或排場。

他這麼做並非要構成魔法。說到底,過去的【亞菲魯卡】是一支暗殺部隊。暗殺者不需要花裏胡哨的魔法技術,只追求能夠寂靜且迅速地抹殺任何對手的魔力操作技術。雖然維克塔多少會用一些舊式魔法,但是他在很久以前就已下定決心,假如真的有機會和榭路巴再次交手,他絕對不會去動用那些雕蟲小技。

斐培爾家雖然有像剛纔率先迎戰的女僕那樣的戰鬥人員,但是和其他坐擁私兵的大貴族相比,戰力上無疑是相形見絀。然而,榭路巴埋藏在這片腹地裏的魔力鋼絲陷阱,是完全能夠彌補戰力不足問題的強大武器。

維克塔面容扭曲地嘶吼起來。他並非因爲疼痛而吶喊,這聲叫喊完全是出於憤怒和絕望的情緒。

一息過後,榭路巴輕彈了一下與眼睛齊高的緊繃絲線。輕微的震動於線上傳遞,無數得到解放的魔力鋼絲立即朝維克塔的周圍激射而去。

只見魔力鋼絲的前端像是鞭子一樣彎曲,轉眼間就形成一個環狀的套索,像是要抓住維克塔的手腕般纏了上來。

亞爾斯本以爲經過上次的切磋,自己已經對榭路巴的實力有一定的瞭解,但是現在看來他簡直是有眼無珠。

他原以爲長相與芙蘿婕極爲相似的忒絲菲婭,也會走上她母親曾經歷過的成長道路,但如今看來,忒絲菲婭將會踏上有些不同的人生旅途。

(也就是說,他當時沒有拿出全部的本領是吧?)

對此感到悲喜交加的維克塔,臉上露出似哭似笑的複雜表情。

這是關鍵時刻的假動作──維克塔在漫長的獄中歲月裏,已經在腦海裏反覆模擬了無數次這幕場景。

「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呢。」

「是嗎?不過我非常清楚你的武器是什麼,而且你和我都已經是反應遲鈍的老人了。」

一股像是踢到鐵球般的劇烈衝擊,將維克塔踢出去的那隻腳震得發麻。

正因爲維克塔熟知榭路巴的戰鬥方式,才能事先推演與對方交戰時的所有可能性,站在這裏與榭路巴打得平分秋色。此時此刻身處於此的他,早已在永無解脫之日的獄中生活裏,針對榭路巴的一切攻守模式擬定了詳盡的應對手段。但是……

「爲什麼!你、你是怎麼辦到的……?這些魔力鋼絲是從哪來的!?」

然而──

「好啦,我還得去通知大小姐這件事情纔行呢……」

只見榭路巴所釋放出的鋼絲,筆直地朝着維克塔的雙腳竄了過去。儘管魔力鋼絲延展到極限時的鋒利度被視爲這項武器最爲強大之處,但鋼絲的前端部分其實也和磨尖的針一樣銳利。當然,這要求操作者具備熟練的技巧,能夠用魔力製造出強度足夠的鋼絲。

面對從正面直攻而來的昔日夥伴,榭路巴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用背後的雙手巧妙地操作着默默織好的魔力鋼絲。

儘管榭路巴感受到維克塔的長年積怨,但他還是刻意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維克塔面露動搖之色,發瘋似地和榭路巴拉開距離,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榭路巴不發一語地轉過身,曾經是一名男子的肉體立刻噴灑着鮮血,化爲骨頭和肉塊的積木。榭路巴只是微微眯起眼睛,聽着黑亮的燕尾服背後傳來的聲響。

深知這個弱點的維克塔,毫不猶豫地抬起腳來踢向鋼絲的前端。他的鞋裏藏着某種礦石制板子,爲魔力的良導體,只要注入足夠的魔力,就能輕易彈開魔力鋼絲。

「…………」

哪怕只是呼吸的節奏,都不能讓對方有所察覺。

「那還用說。但是,你再也沒有機會看到第二次了!」

維克塔如此放話後,一把撥開頭上的破布並一躍而起,全速朝着榭路巴衝去。

維克塔已經無計可施了。只見他用剩下的左腳擺出一個盤腿而坐的姿勢。

多虧這個緣故,榭路巴成功地守護住那名年幼的少女。哪怕自己不得不付出手刃部下的代價,在當年的那一瞬間所見到的「救贖」,對榭路巴來說就是人生的所有光芒。那時臉上還殘留着些許稚氣的少女,如今已成了深具榮譽感的貴族當家,同時還是一位孩子的母親。

就在維克塔完全切開鋼絲大網、眼看着就要衝進榭路巴懷裏的瞬間,他突然雙腳猛踩煞車,停止了行動。

聽着維克塔的痛苦呻吟,榭路巴冷若寒霜的表情沒有給出任何回應,但是維克塔已經篤定這就是正確答案了。

(不過,那股殺氣倒是和先前如出一轍。)

「唔!!」

「那、那些看得到的鋼絲,其實只是誘餌嗎……?」

暗殺者的精髓不在於獵殺獵物的技巧,而是擁有連靈魂的氣息都能隱藏的身軀,以及甚至該以「病態」來形容的平穩精神。

他肯定是想以暗殺者的身分迎來生命的終結吧──榭路巴不由自主地冒出這樣的想法。維克塔在臨終時的那聲呼喊,蘊藏着令人懷念的嗓音,就和過往一樣。

維克塔用僅存的左手和左腳匍匍前行,像是一條垂死掙扎的醜陋毛蟲,蠢動着留下一路血痕。榭路巴只是靜靜地看着這一幕。他的臉上已經沒有同情的神色,甚至連半點感情的色彩都沒有。那是和過去一樣的最強暗殺者的臉孔。

昏暗的路燈光芒下,榭路巴以蠟像般的冷峻表情俯視着匍匐在地的維克塔。

或許是因爲目睹了榭路巴的精湛殺戮技巧,亞爾斯的腦海不由得浮現出這種危險想法。這麼說來,他其實也曾多次執行抹殺兇惡犯罪者的任務。雖然最近很少有這種機會就是了。

定睛一看,地面上散落着一灘又一灘的血跡。維克塔用滿布血絲的雙眼看向身後,赫然發現沿着血痕往回幾公尺的地方,有一塊暗紅色的不明物體掉落在那裏。就在他領悟到那是自己右小腿以下的部分──也就是被切落下來的右腳掌的下一瞬間。

事實上,維克塔的推測幾乎完全正確。不過,榭路巴能辦到這種事,除了倚仗卓越的技術之外,最重要的是他比誰都熟悉這片腹地和這座庭園。

他把魔力鋼絲的粗細,調整到只有高手看得到的程度,以此來誘騙對手掉入陷阱。這樣的手法實在是令人拍案叫絕。

(假如在他的地盤──也就是這座庭園裏認真交手……連我也會被殺掉嗎?)

話雖如此,庭園裏若是平常就遍佈陷阱,那麼誰也無法在這裏安心走動。因此榭路巴是在街燈和庭木的頂端,安裝了和他的特殊手套一樣的機關。當有外敵入侵時,榭路巴只要注入自己的魔力,就可以悄無聲息地從四面八方佈下天羅地網的魔力鋼絲,將整座庭園化爲蜘蛛盤洞。

「哈啊、哈啊……」

說到底,他不僅能夠調整魔力鋼絲的銳利度,還可以自由變換粗細一事,是上次和亞爾斯交手的時候從未秀出的底牌。

【亞菲魯卡】不允許有人背叛,這是不可動搖的鐵則,背叛者必定會遭到其他成員肅清。然而,當觸犯這條禁令的就是組織的首領本人,其他成員在無所適從之下自然會保持觀望。

相對於榭路巴,維克塔這副衰老不堪的殘破身體,沒有留下半點年輕的生機與活力。幾十年的牢獄歲月留給他的,只有自己早已垂垂老矣的絕望事實。即使和宛若地獄的供給刑相比,這種心痛的感覺都要來得更加痛苦萬分。

「仔細一想,我這輩子也活得夠久了。能活到這把歲數,想必已經足夠了吧。在剩下的日子裏,我只求能夠看着大小姐平安長大。」

他完全沒料到鋼絲會這般堅硬,臉頰頓時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下一秒鐘,榭路巴手邊的魔力鋼絲再次上下翻騰起來。

「榭、路巴、大哥……」

「你的AWR挺不錯的。」

他整個人往前栽倒,臉孔朝下地跌了個狗喫屎。他原以爲是自己絆了一跤,再次踩住地面想要站起身來時,卻發現腳掌完全失去了知覺。

「你做了什麼!你、你究竟耍了什麼花招!」

說時遲那時快,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魔力鋼絲,無聲無息地纏繞住維克塔注滿魔力的右手,而且絲毫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機會,乾淨俐落地切下了他的整條手臂。

只要再慢個一秒鐘,他的手掌肯定就被齊腕割斷了。雖然勉強逃過最致命的狀況,魔力鋼絲還是觸碰到了維克塔的手腕,在他的皮膚表面劃出一圈又一圈的螺旋狀血痕。

不僅如此,剛纔的那場戰鬥中,榭路巴並沒有佔到出其不意的優勢。雖然不清楚是什麼原因,但是對手相當熟悉榭路巴的戰鬥方式。儘管如此,雙方的實力差距還是一目瞭然。況且,榭路巴事先布好陷阱一事,以戰術層面而言就取得了制敵機先的勝利。

果不其然,一擊未能得手的榭路巴,接下來盯上的目標是他的雙腳,意即採取教科書上的標準行動──封鎖對手的機動力。

暗藏利器的爪襲向大網──維克塔發揮這項武器的靈動優勢,一把拽住魔力鋼絲後將整張網子用力往旁邊一拉。正常情況下,魔力鋼絲難以被利刃切斷,但是在AWR的瞬間衝擊下,網子因超出魔力的張力極限而無法維持住結構。

維克塔用左手拄着地面、靠着左腳強行撐起身子。緊接着,他把左腳作爲發力的彈簧,甚至利用了身體倒下之勢,奮力將僅存的左手舉過頭頂。

亞爾斯這時才深刻體認到,面對這種格外擅長魔力操作技術的對手,一知半解的分析反而是更加危險的行爲。上次交手的過程中,亞爾斯純粹是仗着無與倫比的魔力敏銳度,才成功挺過了魔力鋼絲的凌厲攻勢。如果榭路巴當時並沒有使出全力,那麼自己再怎麼評斷他的實力都只是在白費力氣。

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

最後臨終之際,維克塔滿是皺紋的臉孔浮現出微笑。從他臉上滑落的液體,肯定不是什麼血液……

他將魔力鋼絲展開成一張大網,籠罩在逼近而來的維克塔和自己中間。只要對方撞上這張網子,魔力鋼絲便會猶如水滲透進去般,深深陷進獵物的皮膚。

而這同樣是一個值得期待的未來。只要能夠爲斐培爾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榭路巴並不在乎自己會有怎樣的結局。畢竟他打從一開始,就不奢望自己能夠壽終正寢。

榭路巴如此喃喃自語的同時,察覺到了另一股蠢蠢欲動的氣息,緩緩地看向被徹底破壞的大門外面。

而那位獨生女……和自己當年遇到的女孩如出一轍,是個集堅強和高尚於一身的少女。

然而,從魔力鋼絲本身的性質來看,即便前端部分相當銳利,卻不具強大的貫穿力道。這是因爲魔力鋼絲多少會存在彎折的地方,力量在傳遞過程中必然會逐步遞減。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12 第69章「深夜的血宴」插圖(1)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12 · 第69章「深夜的血宴」 · 第1張插圖

很快地,從維克塔全身噴發而出的魔力,逐漸在他的肩膀處凝聚成團。緊接着,魔力團塊發出淡淡的光芒,猶如液體般朝着他的手臂前端流動過去。眨眼間……維克塔手腕以下的部位都包覆在魔力之中,看起來就像是被水浸溼般。

(有效範圍……大概是三公尺到三十公尺。只要在這個範圍之內,尋常敵人基本上都不是他的對手。)

透過靈活地調整魔力鋼絲的粗細,讓部分鋼絲處於肉眼可見的狀態,部分鋼絲則是被徹底隱藏起來。沒錯,假如是向來就擅長生成魔力鋼絲的榭路巴,調整粗細之類的小事根本就不在話下。

對於榭路巴來說,這世上只有兩位「大小姐」而已。

死亡和敗北正迫在眉睫。維克塔此刻明確感受到這個事實,爲了暫時撤退而發足狂奔。

「很遺憾,維克塔,你是做不到這種事情的。我並不是說你沒有這種能力,而是這個世界上存在着死人絕對做不到的事。純粹只是因爲這樣而已。」

真要說起來,除了魔力鋼絲以外,榭路巴的魔法造詣也還是個未知數。這位斐培爾家的管家,顯然有着深不可測的強大實力。

◇ ◇ ◇

雙方的距離相隔太遠,維克塔的攻擊根本不可能擊中榭路巴。儘管如此,他依舊不能放棄掙扎。畢竟這是他身爲暗殺者所剩下的最後王牌自爆。

「替我向那個囉唆的臭老太婆問好。」

榭路巴看開一切地喃喃說道,話語聲消散在只有一輪明月高掛的虛空之中。

「嗯……」

雖然維克塔竭盡全力地想要射出暗爪,但是這次換成左手也飛到了半空中,無力地滾落到榭路巴的面前。

「這讓我想起當年的往事呢,維克塔。性格心高氣傲的你,向來不喜歡需要下苦功的事,但是現在這手轉化魔力的本事,顯然是你努力不懈的鍛鍊成果。」

維克塔立刻用力夾緊腋下,試圖阻擋泉湧而出的鮮血,同時滿臉錯愕地看着暗紅色的手臂斷面。

「……是、是陷阱嗎!?」

「還沒、還沒結束……!」

如果單純從表面上來看,兩人確實是所謂的「同類」沒錯。但是榭路巴在這場戰鬥中堪稱完美無缺的表現,讓亞爾斯見識到了什麼叫做「薑還是老的辣」。

帶着特異性質的魔力,如流水似地從他的指尖滴落而下。

維克塔很清楚自己的極限在哪,但他還是不顧一切地釋放出剩餘的所有魔力。

「我也感到很遺憾,維克塔。然後……非常抱歉。」

躲在暗處觀察狀況的亞爾斯,誤打誤撞地目睹了榭路巴的這場戰鬥,結果反而錯過了現身的時機。

察覺到大事不妙的維克塔,當機立斷地把手腕抽了回來,再次揮舞暗爪切斷魔力鋼絲。

然而,亞爾斯在執行這類任務時,總是捨棄一切感情、宛如機械般抹殺目標。整個行動過程中,他只會想着如何殺死對方。除了這個念頭以外,其他想法全都被排除在腦海之外。爲了完成任務,他會毫不留情地動用一切手段殺掉目標。

(我以前也是那副樣子嗎?)

既沒有感情也沒有表情,過去的自己就像是一張無機質的白紙。

而眼前的這位老管家則是已臻化境,達到了血腥殺戮和平淡日常並存的狀態。兩者之間已經沒有任何縫隙,連讓一絲迷惘介入的餘地都不存在。他的全副精神都放在自己應當守護的事物上,完全不會去分神考慮除此以外的其他事情。因爲心中沒有任何迷惘,所以做決定時也不會猶豫不決──不會做出該殺不殺的愚蠢行爲。

「哎呀。」

亞爾斯莫名地感到情緒高漲。伴隨着興奮的顫抖,全身上下都蠢蠢欲動起來。彷彿在呼應心底的渴望般,一股魔力陡然上升、險些從體內奔湧而出,害得他連忙按捺住這股魔力。自己如今這般心癢難耐,豈不是和總是意氣用事的忒絲菲婭沒什麼兩樣?

這件事暫且不提,榭路巴和剛纔那名男子似乎是舊識。雖然亞爾斯多少有點好奇兩人的關係,但身爲局外人的他不會去問這種不識趣的問題。

只不過,那名男子顯然是個有一定程度的高手,畢竟他兩三下就撂倒了兩名訓練有素的女僕。而這樣的高手卻連榭路巴的半根寒毛都碰不到,這個結果着實令亞爾斯感到喫驚不已。

(威穆琉納家的兩名隨扈似乎也是一等一的高手,難道每個貴族家族都是如此嗎?)

豢養私兵是貴族自古以來的特權。儘管亞爾斯實在難以理解,爲什麼在亞魯法這種有正規軍的國家裏,官方政府居然會允許貴族握有私人武力,但這或許是有其必要的制度吧。

而實際上,也確實會有殺人不眨眼的傢伙三更半夜時侵門踏戶。因此嚴格說來,私兵制度是絕對必要且必須的存在。

(斐培爾家的管家可真是不好當呢。不僅要懂得打理世俗雜務,戰鬥方面還得有如此高超的身手才能勝任。)

亞爾斯不禁抱持着這樣的感想,但是這並非當前的重點。

無論如何,榭路巴應該已經察覺到他的存在了,如今最好還是硬着頭皮現身才是聰明之舉。否則被誤當成那名入侵者的同夥,事情可就不有趣了。

(早知道會暴露行蹤,我剛纔乾脆出面幫忙就好了。但是如果突然跳出來插手,結果一頭撞上天羅地網的魔力鋼絲陷阱……應該不會發生這種事吧……嗯?還有其他人在啊。)

亞爾斯特有的【視野】發揮了奇效,讓他比榭路巴更早注意到新來的不速之客。

來者和剛纔的入侵者一樣,散發着與黑暗爲伍者的氣息,不曉得兩者是不是同一夥人。

片刻過後,樹叢間倏地冒出一道人影。那名男子彷彿代表着潛伏在黑暗中的其他同伴,在路燈的微光照耀下驟然現身。

男子留有一頭淡金色短髮,將之梳成了全後梳的油頭髮型。他的外型相當醒目,但不知使了什麼花招,存在感消散到彷彿整個人都融入周圍的環境之中。男子身材高挑,擁有一雙兇惡的吊眼。而從他重心有些前傾的站姿,可以看出這人是個好戰份子。那道精光四射的目光,更是直接鎖定了亞爾斯的位置。

亞爾斯當機立斷,從隱身之處一躍而出,來到榭路巴的身旁站定。

(雖然我覺得就算是這樣也不意外,但沒想到真的有存在於外界的特殊監獄啊。不過,我對這方面的事情並不怎麼了解就是了。)

「是的,因此我打算之後詳細調查一下。」

亞爾斯全身流泄出濃密的魔力,遠比平常來得更加充滿「幹勁」。

至於榭路巴本人則是稍微走在亞爾斯的前頭,雙手背在腰後一言不發地朝着宅邸的方向走去──可是就在這個時候,他那猶如節拍器般正確的步伐忽然紊亂了。亞爾斯立刻就注意到這個異狀,只聽榭路巴以若有似無的平靜語聲喃喃道:

兩名女僕異口同聲的回答聲,於漆黑如墨的夜色中迴盪着。

(這樣看來,我還真是大受歡迎的萬人迷呢。)

「很抱歉給亞爾斯大人添麻煩了。說到底,這是發生在斐培爾家腹地內的風波,後續的事宜請交給我們處理就好。」

然而,榭路巴對這部分的事情守口如瓶。他彷彿刻意要岔開話題般,只是回以曖昧不明的話語。

榭路巴暫時沒去理會亞爾斯的困惑,而是向侍從長吩咐一句「剩下的就交給你了」,這才忽然看向亞爾斯的臉孔問道:

「她們若是必要的人材,這反而該說是英明的決斷吧?」

「除了【亞菲魯卡】以外,還有另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情……盯上我性命的維克塔,似乎直到最近都被關押在某處監獄裏。他那副消瘦憔悴的模樣也可以印證這個推測。然而,維克塔卻出現在我們的眼前,因此他很可能是……」

「榭路巴先生,雖然我不太想深入干預,但是對方是什麼來路,你心裏有頭緒嗎?」

說到底,牆內世界的「和平」,只不過是和魔物橫行的外界相比之下的說法而已。除了普通的犯罪以外,甚至還發生過由兇惡魔法犯罪者主導的恐攻事件,一口氣就奪走了將近上百條的人命。

正如外表所見,金髮男子的口吻非常粗魯。儘管語氣相當輕佻,可是對方明顯知道自己是什麼人物的事實,讓亞爾斯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下來。不過,從金髮男子的這番話聽來,他不僅不是剛纔那名男子的援軍,反倒更像是在追捕對方並試圖緝拿歸案的樣子。

「【亞菲魯卡】……」

榭路巴果然早已察覺到亞爾斯的存在,只見他泰然自若地點頭回應:

「至少單就國內而言……我還沒有聽到相關的風聲。」

(又或者說,那座監獄並不在亞魯法國內……)

既然眼前正好有個適合用來活動筋骨的對手,亞爾斯也樂得解除對自身魔力的嚴格控制。雖然他沒有帶着AWR一起過來,但是他也不打算施展太過誇張的魔法。簡而言之,他單純是被剛纔的「死鬥」給刺激得躍躍欲試。

見亞爾斯點了點頭,榭路巴用平淡的語氣開始娓娓道來。

不久後,猶如脫繮獵犬般趕至現場的三名女僕,並排佇立於亞爾斯和榭路巴身後。她們顯然是宅邸裏的人收到消息後,火速做好準備派遣過來的援軍。站在最前頭的女僕一邊向亞爾斯施了一禮,一邊向榭路巴說道:

「嘿,連無雙魔法師也在這啊?別這麼殺氣騰騰的,本大爺不是來幹掉你的。我要找的傢伙……是那邊的『肉片』。」

西託荷瑪的年紀大約四十來歲,有着溫和親切的嗓音和表情。她的髮型非常簡單樸素,只是將瀏海撥到左右兩側,剩下的頭髮全都用髮網紮在後腦勺。自然地戴在頭上的白色女僕髮箍,巧妙地統一了全身的整體印象。由於裝扮樸實的緣故,給人有些冷淡的感覺。與其說她是一名女僕,不如說更像是一名女管家。

「很抱歉讓閣下失望了。無論如何,敝府在規矩上絕不容許外人隨意侵門踏戶。至於閣下……看起來也不像是當家會招待的客人呢。」

自顧自地丟下這句話後,金髮男子的身影倏地消失不見。男子就像是融入樹叢的黑影中,整個人從原地蒸發了,很快地就連氣息也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能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只不過在這樣的環境下,真虧菲婭還能……」

榭路巴語氣平靜地如此說着,同時意有所指地看向扭曲變形的鐵製大門。金髮男子聞言略帶諷刺地咧起嘴角,但榭路巴的這番主張確實合情合理。

「無妨,西託荷瑪侍從長。」

「總而言之,由於坐擁這支私兵部隊的家族,不時以武力打壓有可能威脅到自己的其他家族,因此最後理所當然地被當時的掌權者給盯上。於是,原本只是普通私兵部隊的【亞菲魯卡】,在時任元首大人的大力整頓下,搖身一變成了【元首直屬執行部隊】。」

「我們一直儘量不讓大小姐接觸這方面的事。因此我平常也會交代她們,儘可能地避免出現在大小姐面前。」

「【亞菲魯卡】是一支私兵部隊,誕生在過去那個貴族鬥爭日益激化的年代。這支部隊的主要任務,就是暗殺要人和進行各種地下工作。若是要追溯這支部隊的成立起源,最早應該是某個貴族家族培育出來的戰鬥集團。」

亞爾斯一邊伸手摩挲着後頸,一邊有些面色凝重地向榭路巴說道:

感到掃興的亞爾斯不禁露出意興闌珊的表情;榭路巴則是從頭到尾都不發一語,似乎陷入了沉思。

聽着對方不當回事的語氣,榭路巴倏地眯起了眼睛。看來金髮男子不是什麼執行正義的人民公僕──雖然他們應該是在追捕越獄的維克塔,但似乎不是隸屬於治安部隊的成員。

「請恕我失禮,我方纔在暗處看到了整件事情的經過。」

榭路巴一邊如此說着,一邊露出像是在憐憫那兩名女僕的笑容。

這正是如今看到的幾名女僕沒有出現在晚宴上的原因。現在回想起來,圍繞在忒絲菲婭身邊的女僕全都是普通人。說起來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姑且不論西託荷瑪侍從長,赫詩朵和埃伊朵看起來就是大有問題的人物,就算不是忒絲菲婭也能感受到兩人身上濃烈的黑暗氣息。這或許可說是斐培爾家不爲人知的另一張面孔吧。

「……嗯,我的確心裏有數。讓您這位客人看到如此丟臉的一面,真的非常抱歉。」

亞爾斯只是老實地附和了這麼一句。他當然很想問榭路巴和金髮男子是什麼關係,因爲那名男子不僅說出了榭路巴的全名,甚至連他以前的外號都很清楚的樣子。不僅如此,金髮男子還唐突地提到了某個被稱爲「顧問」的人物。

金髮男子咂嘴這麼說後,驀地從路燈的微光中走了出來。雖然他的語調還是一樣粗魯,但是仔細一看便會發現,他身上的服裝意外地頗有格調。整套服飾看起來相當正式,像是某種講求統一感的部隊制服。可是男子的說話方式和散發出來的氛圍,在在給人一種混跡街頭的流氓印象,和身上的服裝搭在一起只是顯得格外不協調。亞爾斯和榭路巴都屏氣凝神,注視着這名奇妙男子的一舉一動。

(他這是在特地宣告死亡威脅嗎?)

「我只是對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做了應有的處置而已。難道閣下的意思是,我應該乖乖地等你過來抓住他?」

「他找上門來的目的是什麼?」

亞爾斯像是在挖掘記憶般喃喃低語。前幾天和艾爾談判的時候,對方一度提及了這個詞彙。記得他那時還暗示莉莉夏和這個組織有關係。

「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你的順序好像沒那麼前面呢。嘖,算了,總而言之,我們很快又會再見面吧。」

亞爾斯光是隨便回想一下,就能列出亞魯法國內好幾座用來關押罪犯的監獄。可以說近年來只要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生一些駭人聽聞的大事件。

榭路巴的語氣相當客氣有禮,但背後的意思顯然是在說「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因此亞爾斯也不打算自討沒趣地繼續深究。

面對深深低頭致歉的榭路巴,反倒是亞爾斯感到過意不去。

「……起碼可以確定他並非軍方相關人士。」

「雖說這傢伙膽敢反抗的話,本大爺也會當場把他宰了,但是現在搞成這個樣子,連腦袋都沒辦法拎回去交差呢。你可真是給我們添了個大麻煩啊,榭路巴·古利努斯。」

儘管亞爾斯向來對政治話題不感興趣,但是他現在正被捲入貴族之間的鬥爭,因此也只能老實地聽着榭路巴的解說。

因此亞魯法現存的貴族世家,幾乎全是在這場元首主導的大清洗中倖存下來的家族。不過,當時的肅清標準並不怎麼明確,除了那些和元首唱反調的勢力以外,據說【亞菲魯卡】還會基於各種理由採取行動。

「「遵命,侍從長。」」

希瑟妮婭之所以如此想要籠絡亞爾斯,或許就是因爲認知到自己的立場有多麼脆弱。一言以蔽之,她希望亞爾斯放棄軍人的身分,像琳涅那樣成爲自己的忠心護衛。

「……或許吧。她們其實也很賣力地工作呢,總是在暗地裏守護着斐培爾家的安寧。哎呀,亞爾斯大人還想知道另一件事吧?」

其結果就是,國內的貴族鬥爭因元首的介入,於極短的時間內偃旗息鼓了。然而,這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如此而已……據說背後的真相,其實是元首獲得了【亞菲魯卡】這把利刃後,趁機徹底排除、肅清了那些不聽話的貴族。

「非常抱歉,亞爾斯大人。居然把您捲進這種事情。」

「赫詩朵、埃伊朵,把那裏收拾乾淨。」

金髮男子從口袋中抽出手,用大拇指囂張地指着自己如此主張道。

根據榭路巴的說法,【亞菲魯卡】目前仍然存在於世。具體而言,這支部隊似乎還保有一定程度的實力,足以逮捕或抹殺盤踞在國內的危險份子。只不過,榭路巴說到這裏時,臉上的神情像是剛剛纔確認了這件事。

「總覺得……事情變得古怪起來了呢。」

「真是抱歉,居然驚擾到您這位貴客的休息時間。」

「我明白了,既然榭路巴先生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繼續不識好歹地追問下去呢。」

「即使是高貴的血統,在這世上也難以秉持着清廉潔白的信條。當今世道下,單純地貫徹正義之人,並不一定能夠得到公允的評價和對待。更重要的是,堅守正義的做法有時並不一定是正確的。畢竟斐培爾家也有不少敵人存在。」

「榭路巴大人,我們趕來支援了。賊人……勞煩您出手整治了。」

「是的,我相信事實就是如此。」

更重要的是,榭路巴願意支持忒絲菲婭走上自己選擇的艱難道路。從利害關係一致的角度來說,榭路巴在根本上是比芙蘿婕更加信得過的人物。

「因此如果可以的話,亞爾斯大人,希望您今後別向大小姐透露今晚的所見所聞。雖然她們現在是以女僕的身分受到僱用,但是原本都是活在見不得光的世界裏的人。多虧芙蘿婕夫人的慈悲爲懷,我才能把她們招入斐培爾家。」

「說來慚愧,剛纔的那名男子是我過去的『同僚』。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吧。」

「您肯定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姑且不論率先開口的那位女性,剩下的兩名女僕都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印象。兩人的眼眸都顯得渾濁暗沉,猶如貧民窟中的藥物中毒者。儘管她們的服裝和其他女僕沒什麼兩樣,身上卻完全感覺不到任何親切的氣息。就連在面對亞爾斯的時候,也沒有要換個表情的意思。

「他是來找我的。該說是過去沒有徹底了結的因緣吧。是呢,首先必須從這裏開始說起纔行。您如果有看到整件事情的經過,應該已經知道那名男子名叫維克塔,過去曾是【亞菲魯卡】的一員。」

既然金髮男子敢這樣下戰帖,那麼他就算當場被人反殺也怨不得任何人吧。然而,榭路巴揚手擋在了亞爾斯面前,明確地表示不希望亞爾斯繼續插手此事。

「哼,看來你完全沒搞清楚狀況呢,榭路巴·古利努斯。不,還是說,我應該稱呼你爲過往的【亞菲魯卡】的『血刃』呢?你之所以還能留着那條老命,完全是因爲我們念在顧問恩情的份上。你就慢慢倒數自己僅存的日子吧,然後別忘了【亞菲魯卡】的那條鐵則。指令在近期內就會下達,本大爺下次再出現在你面前時,就是準備執行真正的抹殺任務了。」

「越獄了,對吧?」

這兩名女僕看樣子並不像是魔法師,她們明顯屬於殺戮技術更加高竿的類型。可以說是專門用來對付人類的戰力。

聽到亞爾斯的這番嘲諷,榭路巴放緩了表情回應道:

「既然如此,問題就在於他是從『哪裏』逃出來的。」

「不,從結果上來說,你替我們省下了不少功夫。既然他已經死了,我們也能回去覆命了。」

當好不容易逮捕了兇惡的魔法犯罪者──尤其是像【庫拉瑪】這種令各國頭疼的燙手山芋──要把他們關押在哪裏就會是個相當棘手的問題。若是將這些兇惡罪犯關押在國內,形同是在身邊放了一顆不定時炸彈。除了有可能遭到企圖劫獄的殘黨襲擊以外,這些兇惡罪犯一旦在獄中逮到作亂的機會,肯定會毫不猶豫地使出破壞力強大的魔法。

事實上,這部分完全是出於榭路巴的判斷。正因如此,和其他貴族相比,斐培爾家的僕從人數相對較少。只不過亞爾斯當然不可能知道這種事情。

「別這麼說,我在場邊觀戰也獲益良多。因此,接下來就讓我稍微出點力氣吧。」

「在那天到來前,就請你忍耐一下吧。再會啦。」

至於那位名叫西託荷瑪的侍從長……即使是亞爾斯,也捉摸不透她的真正實力。赫詩朵和埃伊朵身上散發出的詭異氛圍,能讓人直觀地感受到她們不是什麼好惹的人物。但是西託荷瑪不同於兩名女僕,她的身上絲毫感覺不到強者的氣息。不過,從她目睹滿地的肉片血跡也面不改色的反應來看,這位侍從長肯定也是走過無數大風大浪的老手。

「確實如此。」

亞爾斯感覺到榭路巴罕見地有些欲言又止。對榭路巴來說,這段過去似乎是一段苦澀的記憶,是他想要徹底封印的可恥經歷。正因如此,他的態度中才會流露出不願被忒絲菲婭知道的情緒。

那是一個在坊間傳得煞有介事的場所。隱藏在人類七大國的背後、籠罩於神祕面紗之中的潘朵拉箱。

成長爲那副天真爛漫的個性──亞爾斯語焉不詳地略去了後半句話,但榭路巴似乎仍是明確地領會到了他話中的含意。

然而,站在燈光和夜色交融的朦朧光影中的金髮男子,卻先發制人地搶在亞爾斯出手之前說道:

亞爾斯之所以願意退讓,也是因爲他隱隱對榭路巴懷有信任。他當然不會說出兩人曾經以拳交心之類的蠢話,純粹是作爲同樣曾經活在黑暗世界中的人,他對榭路巴這位老前輩抱持着一份敬意而已。

「而這麼做的代價,就是貴族們開始懂得如何更加狡猾、更加巧妙地去扼住彼此的要害。雖然表面上的衝突就此銷聲匿跡,但是各個家族在臺面下都做好了自衛的準備,即使是斐培爾家也不例外。此外,儘管【亞菲魯卡】目前仍然存在於世,可是歷經無數波折之後,組織本身早已發生巨大的質變。因此現在的元首大人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具備足以干預貴族問題的強大武力了。」

「是啊,畢竟他若是出身軍隊,教養就不可能差成那副德性吧。」

說到這裏,榭路巴和亞爾斯互相對視了一眼。兩人身上有不少共通之處,因此彼此都能猜到對方的想法。

亞爾斯一邊在內心如此自嘲,一邊更加專心地聽着榭路巴的解說。

榭路巴感慨萬千地如此說道,然而身爲元首的希瑟妮婭其實仍舊有專屬的護衛部隊。只不過,在亞爾斯所知的範圍內,那支部隊確實沒有半個叫得出名字的強者。當然,琳涅是其中一個例外,但她本來的專長是在探查領域。歸根究柢,原因應該在於亞魯法的國家體制,將戰力集中到軍部的關係。

「亞爾斯大人,很抱歉晚宴時沒能和您打上招呼。我聽說您是菲婭大小姐的同學,不好意思讓您見到這麼丟臉的一幕。」

雖然榭路巴沒有明說,但是亞爾斯很清楚他在指哪件事。那就是亞爾斯此刻感到困惑的問題。

換句話說,那名男子是他以殺戮爲業時期的夥伴──亞爾斯準確地理解了榭路巴的意思。維克塔和榭路巴之間,存在着某種若有似無的共通之處。這顯然是因爲兩人都曾經活在黑暗之中,擁有另一張不爲人知的隱藏面孔吧。

「當然,那些實力雄厚的貴族很難被完全擊潰,所以對付這類大貴族時,似乎是透過威逼利誘的談判手段,在一定程度上削減他們的實力。那些整個家族慘遭誅滅的案例,想必在談判裏充分發揮了殺雞儆猴的作用吧。」

「呵呵,的確是呢。不過,那名男子也是一個強者,撤退的時機拿捏得非常準確……就算嘴巴可以騙人,但眼睛是不會說謊的。」

或許是注意到這道毫不掩飾的打量目光,西託荷瑪重新轉向亞爾斯說道:

在亞爾斯看來,最早和那名叫做維克塔的男子交手的兩名女僕,單就實力來說應該足以匹敵三位數魔法師。然而,此刻應答的這兩名詭異女僕的實力,恐怕能夠達到二位數魔法師的水平……不,嚴格說起來沒辦法這樣比較──亞爾斯馬上否定了自己的推測。

(像這樣重新一看,這位侍從長似乎也是個狠角色呢。她的兩名部下姑且不論魔法戰的本領,在正面廝殺的場合肯定不會輸給尋常魔法師吧。只是話說回來,斐培爾家總不可能有挑起戰爭的打算,網羅這麼多高手進來的用意究竟爲何?)

「別這麼說。和【貴族仲裁】一事相同,剛纔躲在一旁觀戰也是我自己選擇的行動。話說回來,關於最後現身的那名金髮男子……」

女僕瞥見石板路另一頭悽慘的「處理現場」後,最後改口這麼說。

「亞爾斯大人,接下來能否請您奉陪一下老人家的自言自語呢?」

他以極爲自然的語氣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彷彿是要說故事給孫子聽的老人般,榭路巴身上散發出一股溫和的氣息,稍微放慢腳步後開口:

「是關於您白天提到的斐培爾家傳魔法的事。」

「──!!」

亞爾斯做夢也想不到,榭路巴會向他提起這個話題。立場上理應嚴守斐培爾家祕密的老管家,居然主動開口透露這件事的相關訊息。

這毫無疑問是有可能違逆當家旨意的話題。正因爲榭路巴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才事先聲明這只是在「自言自語」。

接着,榭路巴再次緩緩邁開腳步,看着位於前方的宅邸說道:

「這話我只對您一個人說。」

「你剛纔不是說……這是老人家的自言自語嗎?」

「呵呵,是這樣沒錯。不過,在進入正題前,我要先強調一件事情:芙蘿婕夫人並沒有撒任何謊。」

亞爾斯對此並沒有異議。芙蘿婕再怎麼說都是大貴族的當家,雖然有些討價還價,但當亞爾斯主動提供寶貴情報後,能夠感受到她釋出了最基本的誠意。

而榭路巴接下來不惜違背主人意思也一定要傳達給他的信息,內容肯定和忒絲菲婭脫不了關係。亞爾斯準確地領會到榭路巴的用意,默不作聲地凝神聽着他繼續說下去。

「斐培爾家確實有許多獨門的家傳魔法。照理來說,這些魔法都會由斐培爾家的子孫一代代傳承下去。據說斐培爾家原本是人才輩出的家族,但不曉得是血脈變得稀薄還是另有原因,在前代斐培爾家的家族成員中,只有兩人具備足以習得高等級別家傳魔法的資質。」

榭路巴就事論事地陳述着事實,只是臉上多了幾分黯淡的神情。感覺就像是爲了把主人家的歷史傳承下去,希望自己以外的他人也能夠了解這段歷史。

「芙蘿婕夫人當然付出了嘔心瀝血的努力。可是在家傳魔法一事上,她別說是得到親口傳授,甚至不被允許觀摩魔法顯現的最初過程,因此她完全是靠着自己琢磨出來的。然而,儘管她投入了無數的時間和心血,卻始終沒有看到任何進展的跡象。最後,芙蘿婕夫人對自身的魔法師資質失去了信心,從此將全副心力放在軍隊指揮官的角色上。」

說到這裏,榭路巴輕輕地闔上眼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這才繼續接着說下去。

「芙蘿婕夫人在丈夫逝世後,就一直把守護斐培爾家視爲最優先的要務。就算說她在這件事上着了魔也一點都不爲過。身心倶疲之下,她只能徹底放棄對家傳魔法的持續探求。夫人當時的心痛程度簡直是無法形容……我身爲區區一介管家,完全想像不出她有多麼地痛心疾首。不過──」

榭路巴挑起眼角,微笑着說:

「忒絲菲婭大小姐的存在,在背後支持住了芙蘿婕夫人。當年的大小姐真的還是個小丫頭,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就會緊抓着我的褲腳不放,是個老實聽話的小女孩。大小姐深以芙蘿婕夫人這位母親爲榮,年紀還小的她已經能夠體會母親的苦楚,曾經對我說過只要可以幫上夫人,不管什麼事情她都願意去做……我直到今天都還記得她那時直率的眼神。」

儘管忒絲菲婭向自己投來抗議的眼神,但暫且不論侍從長,赫詩朵和埃伊朵等擔任戰鬥人員的女僕,基本上和忒絲菲婭沒有任何交集的樣子,真要說明起來大概也只會變得沒完沒了。

米納夏嫺熟地交代完,便拋下愣在原地的亞爾斯,自顧自地轉過身去。

「於是,芙蘿婕夫人和總督做了最後的交易。爲了得到從軍中退役的許可,她交出了某項研究到一半的家傳魔法的魔法式。」

「不勞你多管閒事。」

「這是怎麼回事?既然已經查明瞭魔法式的全貌,爲什麼無法掌握完成型的模樣?」

裝在女僕手裏籃子的東西,是一整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只見忒絲菲婭的臉頰和耳垂瞬間染上害羞的緋紅之色。

「看習慣你的大頭鬼啦!!」

「所以說,亞爾斯大人,請恕我向您提出一個不情之請。」

「我不能答應你一定會做到,但我可以答應你會盡力而爲。我教給菲婭的全新魔法,將會是足以匹敵……不對,足以超越以前的斐培爾家傳魔法的傑作。」

「啊、好的……」

(接下來就是【桎梏凍羊】的魔法式了。既然【魔法大典】裏只列出魔法名稱是總督搞的鬼,想要取得更多資訊就只能再去找貝利克交涉了吧。)

被喚作米納夏的女僕帶着燦爛的笑容,豎起食指如此說道。她顯然是個性格開朗活潑的女孩,和昨晚亞爾斯遇到的赫詩朵及埃伊朵截然不同,只聽她用精神飽滿的聲音流暢地說明着後續行程。

「原來如此。【桎梏凍羊】被收入【魔法大典】的來龍去脈,我這下子總算明白了。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推測,但是【桎梏凍羊】當時會出現在頁面上,顯然是總督爲了讓我看到而特地放上去的;而芙蘿婕女士似乎也察覺到這是總督動的手腳。接下來的問題就在於:斐培爾家和我們在巴納利斯遇上的『雪男』,到底是什麼關係了吧。」

亞爾斯隔窗望了一眼泛起魚肚白的夜空,接着像是被耀眼的光芒給驅離般一頭栽倒在牀上。畢竟大腦湧入了太多情報,如果不先讓腦袋休息一下,很可能什麼事也做不了。然而,此刻仍在發熱的頭腦,卻擅自進入了分析情報的模式。

「呵呵,或許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這也是大小姐難能可貴的美德之一啊。」

「……因爲這樣的關係,還請您們儘快做好各種準備。我會馬上去幫兩位張羅一些熱呼呼的餐點,請稍後直接前往飯廳用餐。畢竟已經是這個時間了,兩位就連午餐也一起喫了吧。」

「唉~這個家的僕人盡是一些怪人呢。」

若是從時間上來推算,當時坐在總督之位的人,既有可能是前一任的總督,也有可能是剛上任的貝利克。但是爲了不打斷談話內容,亞爾斯只是沉默地催促榭路巴繼續說下去。

「別這麼說。雖說多少有種被強迫中獎的感覺,但是我很清楚你告訴我的這些情報有多麼寶貝。」

(嗯?這纔是他真正想說的重點嗎?)

「正是如此。不過,聽說在總督的斡旋下,這項魔法就連魔法名稱都沒被公開在【魔法大典】之中。時至今日,【魔法大典】裏詳細記載這項魔法的區塊,也只有總督一個人握有相關的存取權限。」

「畢竟芙蘿婕夫人必須顧及身爲當家和母親的威嚴。這是一個比任何艱深問題都更加令人費解的難題呢。而且夫人確實再次對忒絲菲婭大小姐充滿了期待。她本人探求多年的【冰柱巨劍】的完成型家傳魔法……很可能在大小姐的手上實現成功習得的偉大壯舉。」

「請說。」

「謝謝你,榭路巴先生,有這些情報已經足夠了。儘管還不是非常明確,不過我大概知道那個『雪男』是怎麼回事了。嚴格說起來,是對他的『能力』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是的。無論是大小姐還是夫人,她們都是這麼期待的。可是,這件事情真的非常奇怪,總有一種不太對勁的感覺。不管再怎麼往前推算,那項魔法的誕生頂多也就是在幾十年前。明明是已經開發完成,而且也確實有人成功習得的魔法,爲什麼在魔法研究突飛猛進的今日,會出現這種無法解讀魔法式的狀況。」

亞爾斯沉默了半晌。作爲斐培爾家兩大家傳魔法之一的【桎梏凍羊】,以及施展出無限接近這項魔法的神祕「雪男」。

亞爾斯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但是心裏隱隱有股不祥的預感。

當亞爾斯再次醒來時,時間已經將近正午時分了。換作是平常的話,在這時間起牀難免會被說睡過頭了。

「芙蘿婕夫人在白天的談話裏,曾經提到哪怕是亞爾斯大人,也絕對不可能再現或超越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而從【冰柱巨劍】的譜系衍生而來的最高級別家傳魔法,當然也包括在夫人所說的這一類魔法之中。夫人之所以說得如此信誓旦旦……是因爲根據傳承所言,這些家傳魔法極度接近於所謂的『完全魔法』。」

不久後,在好不容易湧現的睡意和哈欠的牽引之下,亞爾斯在牀上蜷起身子準備進入夢鄉,但就在這時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別廢話那麼多了,趕緊去把衣服換一換啦。」

但是現在就做出結論顯然還爲時過早,因此亞爾斯決定暫時把這個問題擱到一邊。總之多虧了榭路巴的慷慨分享,這次的造訪得到了巨大的收穫。

「榭路巴先生,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

「……感覺她現在也沒什麼變呢。該說她完全沒有成長嗎?」

可是,縱使亞爾斯擁有超乎常人的知識和頭腦,也無法對當前的狀況做出預判。因此這時候必須謹慎地斟酌回答的話語。

從榭路巴口中蹦出的驚人詞彙,讓亞爾斯不禁再次陷入沉默。「完全魔法」……這個詞彙所代表的意義,基本上就是「魔物所使用的魔法」。

就在亞爾斯如此琢磨之際,榭路巴突然再次開口。

「你應該已經看習慣了吧?」

「只要能夠看到構成式的話,我應該就能從中發現某些線索了。」

「那是絕無可能的。習得兩大家傳魔法之一的【桎梏凍羊】的前兩代當家,已經離開人世非常多年。聽說他是在外界不幸殞命的。」

「請恕我無法透露更多資訊給您。況且不管怎麼說,除了有資格挑戰最終家傳魔法的成員以外,其他人基本上是不可能有機會看到魔法式的。」

這麼說完後,榭路巴再次朝着亞爾斯深深彎下腰去,做出了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的鞠躬禮。

亞爾斯在牀上翻來覆去,卻始終沒有半點睡意。他不經意地看向天花板,重新體認到自己是睡在別人家裏的事實。他在過往的軍旅生活中,鍛煉出了到哪裏都能入睡的本事,而現在正是活用這項技能的時候。

「!是斐培爾家的相關人士嗎?這位人物有沒有可能其實還活着?」

「那麼,我就先行告退了。啊,對了,大小姐、亞爾斯先生,關於接下來的預定安排……」

爲了掩飾自己內心的動搖,她刻意鼓起腮幫子,擺出了一副雙臂抱胸的氣呼呼模樣。

「還有另一件事情。這件事和忒絲菲婭大小姐也有關係。」

換作是以前,忒絲菲婭肯定早已滿臉通紅地把亞爾斯推進房間,但也許是回到了熟悉老家的關係,她這次出乎意料地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反擊。該說她是磨練出抗性了嗎?或許亞爾斯的「更衣秀」已經不會讓她驚慌失措了。

「關於這部分的事情,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不過在斐培爾家現存的家傳魔法裏,【桎梏凍羊】的確是兩種最終型態的其中之一,但它是有別於【冰柱巨劍】的另一個魔法譜系。」

「算是吧,因爲你們家的牀實在太舒服了。」

他剛從客房走出來,便立刻看到一名女僕正朝這裏走來;而在走廊的另一頭,則像是說好般冒出了忒絲菲婭的身影。

「不,夫人她已經查明瞭魔法式的全貌。」

那名年輕女僕向忒絲菲婭頷首致意之後,帶着滿臉的笑容轉向亞爾斯。

「非常謝謝您。其實真要說的話,我甚至希望大小姐別走上這條道路。畢竟追求那種虛無縹緲的家傳魔法,也只會導致心力交瘁而已。如今有了亞爾斯大人的協助,大小姐就能以其他形式來展現資質,爲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添上濃重的一筆;又或者可以藉此打破傳統的做法,展示出即便不是祕繼者也能繼承斐培爾家的全新可能。我想大小姐肯定還有選擇走上不同道路的餘地。包括【貴族仲裁】的事情在內,一切有勞亞爾斯大人您費心了。」

不過這一覺確實睡得神清氣爽。亞爾斯迅速確認過露姬沒有回到裏頭的房間後,慢條斯理地打理起自己的服裝儀容。

「假如你有在別人面前換衣服的癖好,本小姐倒是可以配合你的需求。」

「你的意思是……因爲芙蘿婕女士後來放棄了對家傳魔法的探求,所以最後也無從得知【冰柱巨劍】的完成型嗎?」

「這是隻有芙蘿婕夫人自己知道的事,我無法代替她回答。只不過,根據亞爾斯大人您話裏的描述,單就外表來看確實有位與之相似的人物,只是這位人物早已不在人世了。」

年輕女僕一邊朝氣蓬勃地說着,一邊把籃子裏的衣服交給亞爾斯。

「那你要進房間等我換好衣服嗎?」

雖然兩人並沒有真正的親子關係,但是榭路巴在看待忒絲菲婭的時候,完全是抱着「自己的孩子最可愛」的傻瓜父母心。亞爾斯當然不至於傻到吐槽榭路巴這句話。

就在這個時候──

「呃,這未免有些強人所難吧?……畢竟斐培爾家已經有指定好的家傳魔法了,不是嗎?就算是我這種大外行也知道,依照斐培爾家的傳統慣例,能否習得那項魔法是一切的判斷標準吧。」

考慮到榭路巴所處的立場,他會如此呵護忒絲菲婭也是理所當然的。換句話說,他之所以主動向亞爾斯提供貴重的情報,其實是在爲他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做鋪墊。由於不確定榭路巴會拋出什麼話題,亞爾斯不由得緊張起來……

「辛苦你了,米納夏。」

「咦,露姬,你終於起來了啊?原來你是那種起牀氣很嚴重的人?」

從理論上來說,這是人類不可能抵達的領域。然而,創造出這些魔法的斐培爾家先人,卻以人類之身突破了這樣的矛盾限制。

事實上,除了亞爾斯原本想打聽的事情以外,榭路巴還額外附送了許多有用情報。甚至可以說額外附送的部分更加價值連城。

榭路巴這麼說的同時,用格外認真的眼神看向亞爾斯。

「我剛纔在列舉最終型態的家傳魔法時,除了【桎梏凍羊】以外,還提到了【冰柱巨劍】的名字沒錯吧?然而事實上,芙蘿婕夫人並不知曉【冰柱巨劍】的完成型是什麼模樣。」

在那之後,等到亞爾斯終於回到房間時,朝陽已經準備從地平線上升起。

「……芙蘿婕女士的祖父嗎?」

「關於那名『雪男』的事情,芙蘿婕女士究竟知道些『什麼』?」

經女僕這麼一說,亞爾斯才意識到自己穿的不是客房裏的睡衣,而是和昨天出門時同一套的服裝。再加上他經歷一連串的騷動後就直接倒頭大睡,因此一身的衣服全是皺褶。

「真是耐人尋味的話題呢。不過讓我來說的話,假如問題在於【佚失之咒】的環節,那就很可能需要以不同尋常的思路或想法去思考。」

「我剛好也有話要找你說,你就進來陪我換衣服吧。」

忒絲菲婭笑着向那名年輕女僕招呼道。

心頭翻湧的疑問和模糊不清的推測,在他的腦海裏交織,逐漸描繪出錯綜複雜的圖案。

「這就是所謂的『眼不見心不煩』嗎?」

「可是,這項魔法甚至牽扯到了【佚失之咒】吧?把這種期待壓在菲婭身上,再怎麼說都太過沉重了不是嗎?」

「因爲察覺到值得守護的新事物──也就是忒絲菲婭大小姐的存在,所以芙蘿婕夫人立刻就向軍方提出了退役申請。然而,由於夫人的職位牽涉到衆多部隊和項目計劃,因此聽說她的退役申請受到了百般的推託刁難。但夫人是那種一旦做出決定,就絕對不會半途而廢的脾氣。在解決了實務面上的所有問題後,她便斬釘截鐵地當面向總督遞交了退役申請。」

只要是擁有強力魔法的人,哪怕是貴族也會被動員前往外界。甚至可以說正因爲是貴族,才更需要奔赴第一線。在緊急召集令的一聲令下,即使是已經退役的芙蘿婕和希絲緹,恐怕都必須善盡貴族職責站上前線作戰。亞爾斯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老管家,沒能從他的表情裏讀取到更多信息。但不管怎麼說,都必須感謝他透露這麼多情報給自己。

亞爾斯的好奇心這下子完全被勾起來了。他現在只想刨根問底地弄清這個問題,哪怕是問到太陽昇起恐怕也不會罷休。

「咦,等一下,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這麼說來,露姬今天很罕見地沒和我睡在同一個房間呢。)

「喂,你這句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喔。」

「原來如此,你說得很有道理。」

「我總算明白你想要說什麼了呢。那項家傳魔法就是【桎梏凍羊】沒錯吧?」

「看起來還真是一副純情少女的模樣呢。但亞爾斯大人您可千萬不要被她的外表給騙了,這女人骨子裏可是個不折不扣的變態喔。」

這句話隱隱有些諷刺,不過看來忒絲菲婭並沒有察覺昨晚上演的那一幕。雖然這完全是亞爾斯的猜想,但是辦事俐落的斐培爾家僕人,想必將腥風血雨的現場清理乾淨之餘,也把歪曲變形的大門一併修復了。

然而,忒絲菲婭沒有料想到的是,亞爾斯居然也做出了出乎意料的回應。

「那就先這樣囉。」臨走前她再次向兩人點頭致意,隨即心情愉快地哼着小曲邁步離開。

「我們替您準備了更換的衣物,請您換上吧。」

「早安,大小姐、亞爾斯先生。」

「但就算如此,我還是不明白芙蘿婕女士在菲婭的面前,爲什麼老是要擺出一副故弄玄虛的態度。」

「這個請求完全是出於我個人的私情,希望您務必透過自己設計出的魔法,讓大小姐展現出足以成爲正統繼承人的資質。」

「能幫上忙自然是最好不過了。」

「已經中午了耶?看來你昨晚睡得很香呢。」

亞爾斯一邊退回房裏,一邊伸手就去解襯衫上的紐扣。

撇開個人的好奇心不說,如果家傳魔法存在着不明之處,那麼有些地方就顯得非常奇怪。

「一言以蔽之,有一部分的魔法式無法被解讀出來。具體來說就是卡在了【佚失之咒】的環節上。可是,身爲斐培爾家祕繼者的歷代正統繼承人,確實都曾經成功習得【冰柱巨劍】的完成型,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因此芙蘿婕夫人似乎直到今天都還相信,只要通過某些必要的步驟就能習得【冰柱巨劍】的完成型。」

亞爾斯馬上就聯想到,忒絲菲婭學會了【冰界冰凍刃】的事實,的確意味着她有習得完成型家傳魔法的可能性。畢竟說到底,這對原本關係緊張的母女能夠迅速拉近距離,完全得歸功於【冰界冰凍刃】展現出來的力量。由於亞爾斯本人也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因此他十分能夠理解芙蘿婕的心境轉折。儘管如此,他心裏還是留有些許疑問。

「噢?」

「我接下來要說的內容,是隻有芙蘿婕夫人知道的事。還請您務必理解這一點。」

從忒絲菲婭房間所在方向走過來的露姬,不僅滿頭髮絲有些凌亂,就連眼神也是一片渾濁,一看就知道是睡眠不足,整個人的情緒惡劣到極點。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12 第69章「深夜的血宴」插圖(2)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12 · 第69章「深夜的血宴」 · 第2張插圖

「你說我的起牀氣很嚴重?看來忒絲菲婭同學睡得非常香甜呢。想必你昨晚一定是做了個美夢吧……」

露姬的聲音隱約透着一股惱怒之意,聽起來簡直就像是亡靈的詛咒。

渾濁空洞的眼睛和歪斜無力的腦袋,更是給人一種恐怖電影般的壓迫感。

「……呃,我還是趕緊去換衣服好了。」

彷彿被這股殺氣催促般,亞爾斯迅速地回到房間,換好衣服之後再次走了出來。

米納夏幫忙準備的衣服,是一套高級的絲質襯衫和長褲。上衣和褲子都是黑色的款式,顯然考慮到了亞爾斯的個人喜好。當然,無論是上衣還是褲子,在品質上都無可挑剔。

走出房間的亞爾斯,很自然地跟在忒絲菲婭身後邁開腳步,露姬也悄悄地湊到他的身旁小聲說道:

「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情是嗎?」

「啊,果然露姬你也有發現到不對勁啊。」

由於露姬昨晚到最後都沒現身,亞爾斯還想說她大概是睡得太沉了,但她果不其然有察覺到昨晚的那場打鬥。

「那還用說!只不過……」

露姬自信滿滿地如此回答,接着立刻露出一臉氣憤難消的表情,恨恨地看向興高采烈地走在前頭的紅髮少女。

◇ ◇ ◇

昨天晚上,露姬被忒絲菲婭硬拉着進行閨密談話(?)後,就這樣精疲力盡地進入了夢鄉。

但是她剛睡着沒多久,就和亞爾斯一樣察覺到了古怪的動靜。就在她打算起身去查看是怎麼回事的時候──

「──!!咦!?」

才發現有人用手臂緊緊地摟住了自己。露姬赫然意識到,原來忒絲菲婭的邋遢睡臉就在自己的面前。

「放開我!」

露姬試圖用力掙脫忒絲菲婭的手臂,忒絲菲婭卻反過來用雙腿夾住她的大腿,把她的整個身體都箝制住。

就在露姬奮力掙扎的期間,她感覺到亞爾斯已經從窗戶飛身而出。

「……事情就是這樣,由於遭到那個色情魔人的妨礙,我纔沒能及時趕到亞爾斯大人的身邊。」

「咿呀!?」

「嗯、嗯嗯~~~~……」

忒絲菲婭被亞爾斯說得啞口無言,只能沒好氣地翻着白眼,一臉不服地噘起嘴巴。

露姬立刻追上了亞爾斯,來到他的身旁並肩而行。

「欸嘿?嘿嘿嘿,好暖和喔……」

「天色真的完全暗下來了呢……對不起。」

到頭來,露姬只能不斷地在忒絲菲婭的懷裏掙扎。

而當導覽行程來到斐培爾家的AWR保管庫和工房的時候,就註定了亞爾斯在劫難逃的命運。

「不過,光是變強還不夠,必須登上真正的高處纔行。」

「那裏絕對不行!!喂,等一下啊……!」

「行行行,隨便你想要怎麼說都可以。反正我再也不會和忒絲菲婭同學你一起睡同一張牀了!」

「關於剛纔的那個話題……詳細情形是怎樣?」

就在露姬不悅地哼了一聲的下一秒鐘,耳尖地聽到她在說自己壞話的忒絲菲婭立刻停下腳步,走回來質問:

唯獨身爲當事人的紅髮少女一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們兩人。

忒絲菲婭用雙手按住那隻手掌,以強而有力的眼神看向亞爾斯。

由於露姬的雙腿還是被牢牢箝住,因此整個人處於動彈不得的狀態。儘管她試圖用手扳開忒絲菲婭的魔掌,可是忒絲菲婭的另一隻手也像是爬藤般伸了過來,巧妙地摁住她的嬌小身軀,徹底瓦解了她的抵抗動作。

「總而言之,威穆琉納家和【貴族仲裁】的事情,說到底就只是個通過點而已。這點程度的小插曲,兩三下就可以擺平了。」

雖然亞爾斯有種自己被拐來替技工師們上課、讓斐培爾家的技術更上層樓的感覺,但是他確實也從AWR的製作現場得到不少收穫。從結果上來說,比起參觀古老的寶物庫或走訪廣闊的庭園,這樣的時間運用方式顯然更加有意義,因此亞爾斯對此也沒有特別不滿。

「!」

亞爾斯瞥了一眼忒絲菲婭的方向,露姬似乎也領會到了是怎麼回事。

當露姬注意到的時候,自己上半身的睡衣已經被褪到了胸部一帶;忒絲菲婭的睡衣也是一片凌亂,露出了肚臍和肚子的部分。

露姬不禁焦急起來,但她愈是慌亂地想要掙脫束縛,忒絲菲婭的手腳就愈是勒得更緊,簡直像是什麼未知的食蟲植物。

儘管昨晚的風波並沒有被下達封口令,可是既然榭路巴沒有主動告知忒絲菲婭,就代表他不希望這位大小姐得知這件事。

「唉~」雖然亞爾斯聽到身旁傳來某人的嘆氣聲,但是忒絲菲婭能這麼有精神總是件好事,因此他決定假裝沒有聽見這聲嘆息。不管怎麼說,這總比再次開始毫無意義的爭吵要來得好吧。

忒絲菲婭精神抖擻地如此回應的同時,露出了一個惡作劇般的笑容,刻意裝模作樣地向亞爾斯擺出敬禮姿勢。

意識到內褲就快要露出來的露姬,更加手忙腳亂地用力掙扎起來。在她的奮力反抗之下,忒絲菲婭的鹹豬手總算是停了下來。儘管尚未完全擺脫當前的窘境,不過好歹得到了喘一口氣的機會。

忒絲菲婭嘴裏不知嘟囔了些什麼,就這麼摟着露姬翻了個身,調換了兩人的位置。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12 第69章「深夜的血宴」插圖(3)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12 · 第69章「深夜的血宴」 · 第3張插圖

「簡單來說,就是自己不僅要變得更強,還必須去認識、學習更多更廣的新事物吧!」

(這下子或許能掙脫開來……欸?)

忒絲菲婭的臉頰帶着些許紅暈,從她那傻乎乎地揚起的嘴角來看,她肯定是正在做什麼開心的美夢。

話雖如此,假如亞爾斯真的介入到這麼深的地步,到時候很可能難逃被斐培爾家招爲上門女婿的命運。

「如果是這件事的話,你用不着放在心上。你的母親表明查出我的排名時,我就已經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了。」

沉默不語的露姬,不由得臉頰抽搐起來。她迅速地打量了一眼紅髮少女的側臉──映入眼簾的是小巧的臉蛋和精緻的五官。只要忒絲菲婭不開口說話,不管任誰來看都會認爲她是出身貴族的千金小姐。而且目光從她的臉孔往下移動的話,就會立刻在她胸前發現隆起的誘人雙峯……

亞爾斯把手掌放到紅髮少女的腦袋上說道:

緊接着,忒絲菲婭纏住露姬大腿的雙腳,也跟着不安分地上下蠢動着。沒想到她的腳尖剛好勾住了露姬的睡褲,就這麼順勢把整條褲子往下一拉。

「完全就是大意不得的對手!難道她是比艾莉絲同學或費莉涅菈學姐都更具威脅性的存在!?」

「哈啊哈啊……你要是再繼續鬧下去,我真的會動手揍人喔?」

「我先走一步囉。」

他剛纔對忒絲菲婭說的那句話,或許在某種程度上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你說誰是色情魔人啊!雖然我不曉得自己睡着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你應該沒有對我做什麼奇怪的舉動吧!?」

雖說拘束的力道稍微減弱了一些,但是兩名少女依舊處於身體緊貼的狀態,因此忒絲菲婭的飽滿雙峯直接壓在了露姬身上。也不知道是最近突然開始變大,還是因爲先前都被衣服掩蓋住的關係。

「嗯,就是庭園那裏有場小騷動。現在不方便細說。」

◇ ◇ ◇

「啊……!」

伴隨着耳朵傳來的奇妙觸感,露姬赫然意識到自己被做了什麼,整張臉蛋頓時變得一片通紅。

兩名少女你來我往的爭執聲,化爲令人難以忍受的噪音,在亞爾斯的腦袋裏嗡嗡迴響。

慢慢地,忒絲菲婭的手臂逐漸放緩了力道。正當露姬爲此感到鬆了口氣的時候,忒絲菲婭突然一下子放開她的身體,旋即以迅如閃電的速度發動新的攻勢。其中一隻優美纖細的手掌,就這麼冷不防地探進了露姬的睡衣裏頭。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這是理事長也交代過不能說出去的事情。」

「──!!」

「你不要太過分了,忒絲菲婭同學!」

忒絲菲婭的外貌條件,簡直就是炸彈級別的完美無缺。

「唔、唔唔~……」

(話說回來,沒想到忒絲菲婭同學的胸部……居然可以大到這種程度,這一點真是有夠讓人火大的。)

「總歸來說,就是拜託你這位大小姐再爭氣一點。」

這段期間負責擔任導覽員的,是忒絲菲婭和她的幾名貼身侍女。雖然這幾名女僕都是普通女孩,但是在宅邸的每處要地都可以看到僞裝成僕人的戰鬥人員。畢竟昨晚才發生過一場風波,會如此戒備森嚴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值得一提的是,儘管被露姬狠狠地賞了一拳,忒絲菲婭也只是放開手臂,自始至終都沒從睡夢中清醒過來。

「你如果要偷聽別人說壞話,就拜託你把話從頭聽到尾啦!說到底,做出奇怪舉動的人明明就是你!!」

一臉睡迷糊的忒絲菲婭,一邊發出可愛的擬聲詞,一邊輕輕地咬了一下露姬的耳垂。

「…………」

亞爾斯果斷放棄調停這場毫無意義的爭吵,獨自朝着應該是飯廳所在的方向邁開腳步,準備前去享用遲來的早午餐。

露姬唯一能夠感到慶幸的是,忒絲菲婭的手掌是伸到自己的背後,但她很快就發現自己放心得太早了。因爲那隻手掌像是在疼愛貓咪似的,開始輕柔地撫摸起自己的後背。

不對,也可能是什麼下流的春夢。

儘管怎麼看都只是爲了拖延自己離開的時間,不過事到如今抱怨這些也無濟於事了,於是亞爾斯干脆放棄一切抵抗,任由其他人帶着自己四處參觀。

雖然露姬有一瞬間起了殺意,但是她立刻想起現在不是幹這種事的時候。

最後,當亞爾斯等人離開斐培爾家踏上歸途的時候,已經是用完晚餐之後的事情了。

「人、人家自己很清楚啦……!」

就在露姬心神大亂之際,忒絲菲婭毫不客氣地用臉頰磨蹭着她的臉,然後更加用力地把身體貼了過來……透過兩人緊緊相貼的肌膚,露姬能夠直接感受到忒絲菲婭的體溫。

片刻過後,亞爾斯再次抬起臉來。

「瞭解!!」

只見忒絲菲婭把臉更加湊近無法逃離的露姬。

「……唔!」

露姬慢慢地挪動身體,試圖擺脫目前的困境,但就在這個時候,忒絲菲婭像是故意作對似地迅速做出反應。在感覺到露姬想要逃離的當下,忒絲菲婭再次加重力道,幾乎是用勒的方式把露姬摟進懷裏。

忙碌了一整天后,夕陽早已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周圍籠罩在沒有路燈就寸步難行的夜色之中。不過,由於事前已經聯繫過女生宿舍,在門禁時間大幅放寬的情況下,不需要特別匆忙地趕回學院去。

她再次問起了昨天夜裏的那場風波。

「是啊。」他微微垂下眼睛,喃喃地應了一聲。

到了清晨時分,只聽忒絲菲婭以甜膩的嗓音喊出一聲「阿爾……」,惹得露姬反射性地賞了這名紅髮少女一拳,忒絲菲婭這才終於放鬆力道,露姬也好不容易重新獲得了自由。

就在兩人的雙脣即將交疊的瞬間,露姬奮力扭動脖子把臉轉到一旁,勉強躲過了忒絲菲婭的親吻攻勢。

忒絲菲婭的這句「對不起」,大概是指亞爾斯被迫參加了一整天導覽活動的事情。她很難得會這麼坦率地表達歉意。

(這未免太過保護她了。照理說來,這種事情是很難一直隱瞞下去的。)

「唉~榭路巴先生還真是不容易呢。」

亞爾斯聞言,不禁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隨即揚起嘴角。

「咦?你爲什麼會在這時候提起榭路巴啊?」

而且忒絲菲婭作爲斐培爾家的未來當家,自然不可能一直維持着這副不諳世事的模樣。戶外教學裏和魔物的近距離接觸、古鐸曼引發的一連串事件等等……歷經這些風波的忒絲菲婭,肯定暗中體會並感悟到了什麼。無論她願不願意,總有一天都必須深入瞭解那些陰暗的部分,因爲這個世界並非只有光明的一面而已。

忒絲菲婭原本打算直接留下來進行【貴族仲裁】的特訓,但是芙蘿婕表示女兒只要回去學院等待她的通知就好,因此回程的人數和去程一樣是三個人。

每當露姬忍受不了想要用力掙脫的時候,忒絲菲婭便會手腳並用地緊緊勒住她的身體,徹底壓制住她的反抗行動。

露姬見狀,連忙撂下一句狠話結束爭吵,跟在亞爾斯的身後追了上去。

亞爾斯依稀記得榭路巴說過,他並不希望忒絲菲婭接觸到地下世界的事情。

光是參觀已經滿足不了亞爾斯的好奇心,他很快就和斐培爾家聘僱的技工師打成一片,熱烈地討論起鐫刻AWR魔法式的獨門訣竅,互相交流寶貴的AWR相關情報,因而在這裏度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結果兩人的身體反而變得更加緊貼……然後在下一個瞬間。

(我得把握這個機會纔行……)

「哈呣♪」

前往飯廳用完餐後,一行人再次接受了榭路巴主持的【貴族仲裁】講習課程,然後就莫名其妙地進入了「斐培爾家導覽之旅」的參訪活動。

露姬略微向旁邊挪動視線,赫然發現忒絲菲婭甚至有着令人嫉妒的深邃乳溝。那副有些香汗淋漓的模樣,即使是同爲女性的露姬都覺得莫名嬌豔。而浮現在胸部表面的淡粉色血管,更是被青春亮麗的乳白色肌膚襯托得格外動人,就像是在黑夜中被月光勾勒出柔和優美的銀邊。

彷彿在呼應她垂頭喪氣的樣子般,忒絲菲婭的紅色側馬尾也跟着無力地垂了下去。

「事到如今再說這些也於事無補了。說到底,亞爾斯大人的排名並不是絕對機密的情報,芙蘿婕女士只要認真調查馬上就能查明真相。對於身爲大貴族的當家,同時又在軍部裏有門路的她來說,這應該不是什麼太過困難的事情。乾脆就趁着這個機會說服總督,在國內外展開大規模的宣傳活動,或許也不失爲一種好選擇呢。這樣一來,那些不曉得亞爾斯大人真實身分、從而對他有諸多冒犯的無禮之徒,想必也會因此減少許多吧。」

「我說露姬,你這到底是想幫我還是想害我啊?」

三人一邊閒聊,一邊順利地穿越了轉移門,來到牆內世界的中層街區。若是繼續按照目前的行進速度,抵達學院的時候很可能已經是三更半夜了。就在他們連忙趕往下一道轉移門的途中,亞爾斯突然回過頭去凝視着漆黑的夜色。

雖然他什麼也沒看到……但是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存在的詭異氣息,突然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

(終於離開了嗎?)

打從一行人離開斐培爾家的那一刻起,亞爾斯就感覺到有人躲在樹叢或暗處監視着。儘管在進入轉移門的時候會消失,可是剛一走出轉移門就會有新的氣息跟上來。

整個行進過程中,監視者想必有換過人,只是對方從頭到尾都保持着絕妙的距離感,亞爾斯甚至無法確定監視者是一個人還是好幾人,但他隱約感覺有兩個人。假如真是如此,以單純的監視任務來說,算得上是相當周密的安排。

亞爾斯本來並不是非常篤定,一開始甚至以爲是自己的錯覺。但在那股氣息完全消失的現在,反而證明了他的直覺是正確的。

「怎麼了嗎?亞爾斯大人。」

「露姬你有注意到嗎?」

「您是指哪件事?」

「不,沒什麼。」亞爾斯就這樣繼續向前走去。

(可是,對方究竟是什麼來頭?從當前的狀況來看,最有可能的是威穆琉納家的爪牙嗎?也或許是【庫拉瑪】那幫人,又或者是其他跟我有仇的傢伙。不對,總覺得我好像漏掉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這股心神不寧的感覺,讓亞爾斯的思緒飛快地轉了起來。

至於站在他身旁的忒絲菲婭,則是渾然不覺地把轉移門的目的地設定爲學院。亞爾斯等人的周圍,頓時盈滿了魔力的光芒。

結果當一行人抵達學院的時候,亞爾斯依舊踩着心事重重的腳步。

「亞爾斯大人,您究竟是怎麼了?和您剛纔問我的問題有關係嗎?」

露姬再也看不下去,終於忍不住出聲詢問。

「該說是若有似無嗎?老實說,打從我們離開斐培爾家開始,我就一直有種被人監視着的感覺。」

亞爾斯這句冷淡的回應,不僅沒有起到任何開解的作用,反而造成火上澆油的效果。

「是嗎?那好吧。不過在進入正題之前,麻煩你們先解釋一下,爲什麼把我說得像是奇怪的偷窺狂啊?」

「【亞菲魯卡】。我都把話說得這麼明白了,你應該懂我的意思吧?」

「嗯、嗯。對我來說,榭路巴是一直侍奉着我們家、可靠又忠心的管家,從小對我也是呵護備至。與其說他是我們家的管家,感覺更像是家人一樣的存在。」

看着兩人竊竊私語的模樣,忒絲菲婭不禁一臉納悶地問道:

「我也同意。」「看來是這樣呢。」

先前參觀宅邸時,亞爾斯趁着忒絲菲婭脫隊去處理瑣事的空檔,把昨晚事件的梗概全都告訴了露姬。

走了幾分鐘之後,希絲緹找了一張附近的長凳,攏起裙子在長凳上坐了下來。她一邊招呼着亞爾斯在自己身旁坐下,一邊有些不着邊際地開口:

「咦!不是吧!我們家昨天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

希絲緹原本當然只是想開個玩笑,沒想到亞爾斯的態度出乎意料地認真,反而一下子把她搞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露出尷尬的笑容撓着自己的臉頰。

「是這樣子嗎?雖然總督確實老是在暗地裏安排好一切,但我還是不明白您這番話想表達什麼意思。不管怎麼說,在這次威穆琉納家的事情上,就算是總督也沒辦法操控他們的行動吧?」

「這還真是開門見山呢。我是您的友軍是嗎?那麼,我們的敵人是誰?」

「真要說起來,其他老師之所以沒計較你這次突然曠課,全都得歸功於我站出來幫你打圓場哦?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夾在中間有多難做人啊?如果不明白的話,包括露姬同學和忒絲菲婭同學在內,我可以在理事長室裏好好告訴你們我有多麼辛苦!」

希絲緹說着說着,神情有些懷念地垂下眼角。

◇ ◇ ◇

對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愧的忒絲菲婭,試圖強行轉換話題來掩飾自己的窘迫。

希絲緹聞言,若無其事地朝着和研究大樓相反的方向邁開腳步,亞爾斯隨即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

「…………」

看着忒絲菲婭那副有些震驚的模樣,露姬走上前來打量着她的表情說道:

「確實有可能呢。畢竟威穆琉納家就是會在背後使陰招的樣子。」

「雖然我覺得應該不太可能,但會不會是威穆琉納家想要謀害我的性命?比方說趁我落單的時候動手之類的。我今天晚上是不是別回女生宿舍比較好啊?」

「雖然我不是很明白您想說什麼……但您所說的這個人物是在指我嗎?」

「是的。直到亞爾斯大人提起以前,我都沒能察覺到對方的存在。」

希絲緹語帶諷刺地如此斷言。

「……嗯~監視這個丫頭嗎?我覺得可能性很低呢。」

「話雖如此,還是無從得知他們是否和神祕監視者是一夥人呢。」

「對、對不起。我們正好剛從我家回來,現、現在立刻就會回宿舍去!」

希絲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後說:

於是,只剩下亞爾斯和希絲緹佇立在夜晚的校園裏。

「是啊,你的確也是個令人頭疼的問題兒童。不過如果只是你這種程度的話,這座學院以前也出現過蕾蒂這樣的問題人物。你們真的是給我惹了一大堆麻煩呢。」

「唔!先、先別說我了!」

「……所以果然不是理事長吧。」

「!!所以說,我們現在也是被人監視着囉!?」

希絲緹先是刻意停頓了一下,這才以嚴肅的語氣接着說:

「那麼,理事長您這麼慎重其事地說,是想要和我聊什麼?」

「可是你說有人上門找榭路巴尋仇?老實說,我一時之間有點難以相信。這世上居然有人如此怨恨着榭路巴……雖然我知道他是個高手啦。」

「唉~我知道了。那麼,我只問一個問題就好。理事長,請問您剛纔有在『看着』我們嗎?」

聽到忒絲菲婭的這句問話,露姬像是突然想起似地看向亞爾斯。

「所以說,阿爾你昨天晚上也在現場……?」

「難道說,對方想要監視的對象不是亞爾斯大人,而是將會在【貴族仲裁】裏擔任國王Master的關鍵人物……」

經過露姬的一番勸說,儘管希絲緹依舊不高興地鼓着臉頰,但看樣子好歹冷靜了下來。

「別急,已經沒事了。監視者在途中就撤離了,而且就算對方真的還在監視我們,我們假裝沒發現或許會更有利。只不過……我一直琢磨不出對方是什麼來路。」

撇除榭路巴透露的家傳魔法相關祕密不說,亞爾斯把其他情報都分享給了忒絲菲婭。

「嗯,當然是認真的。」

就在三人都露出一副苦思模樣的時候,突然感覺到背後有人靠近的氣息。

「和你心中的榭路巴先生的形象完全不同是嗎?」

結果這次沒等亞爾斯說話,忒絲菲婭便急忙向希絲緹賠罪道:

「你們兩個在鬼鬼祟祟地說些什麼啊?」

「我們稍微散個步吧。」

只見希絲緹以一本正經的表情回答:

「我想你大概不知道背後的真相吧。不過,這場風波的核心人物其實是你本人喔。畢竟你此刻也身在貝利克的賭局──或者說是陰謀詭計之中呢。」

希絲緹旋即向露姬和忒絲菲婭說了句「不好意思」。她的口吻十分客氣,表情卻散發着一股不由分說的壓力。

「咦?噢,我剛好看到有人聚在這裏,於是就走過來查看一下情況。」

「忒絲菲婭同學,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我說的應該沒錯吧?理事長。請您稍微冷靜一點,我們馬上就會仔細說明來龍去脈的。」

「因爲我們從斐培爾家返回學院的途中,似乎一直有人監視着亞爾斯大人的一舉一動,所以我們剛纔正在討論對方是什麼來路,結果理事長您正好於此時現身。」

「嗯,榭路巴先生顯然是心裏有數的樣子,那名襲擊者似乎是他過去的同伴。至於隨後跟着出現的金髮男子,也留下了一段令人費解的話。對方不但提到了『顧問』這名人物,還說很快會再來找他算帳之類的……」

除了回程路上有監視者的事情以外,他連昨天晚上的襲擊事件也一併交代了。考量到榭路巴他們刻意隱瞞的用心良苦,亞爾斯心裏多少感到有些過意不去,但是既然對方有可能是衝着忒絲菲婭而來,把事情全盤托出也是不得不爲的決定。

雖然一開始頗爲震驚,但忒絲菲婭好歹是出身貴族的千金小姐,肯定多少聽說過從前那段貴族鬥爭激化的時代。更別說她其實也有相當敏銳的一面,無論是榭路巴不希望她接觸到地下世界的苦心,還是斐培爾家在暗地裏訓練出來的戰鬥女僕,她想必都已經隱約察覺到了。

第二魔法學院的理事長──「魔女」希絲緹微微放鬆表情輕笑出聲,看起來再也沒有比她更加適合在夜色中走動的人物了。

露姬一臉着急地就要發動探查魔法,但是亞爾斯立刻制止了她的動作。

「總而言之,我明白你們剛纔爲什麼會有那種反應了。話說回來,原來你們在斐培爾家遇上了騷動啊。我很高興看到你們沒有受傷,不過我也想知道更多詳細情形呢。對了對了,我剛好也有別的事情要找亞爾斯同學,可以讓我們兩個單獨聊一下嗎?」

希絲緹說話的同時,嘴角浮現出一抹淺笑,讓這番話顯得更加冷冽無情。

「我說菲婭,順便問一下:你對【亞菲魯卡】這支部隊有多少認識?」

露姬和忒絲菲婭紛紛看向亞爾斯尋求指示。由於亞爾斯本人點頭表示同意,因此兩人在留下一句「那我們就先回房了」之後,便朝着研究室的方向離開現場。

「這聽起來不是能在外頭隨便聊的話題啊。那麼,理事長,請容我請教一下:您所擔心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呢?」

而從希絲緹的這副樣子來看,應該暫且可以認定她不是剛纔的神祕監視者。

露姬和忒絲菲婭也紛紛點頭附和。希絲緹發現只有自己處在狀況外,頓時不高興地噘起嘴脣,大聲嚷嚷了起來。

(時刻緊盯是嗎?理事長的登場時機的確太巧了……不對,單純只是我想太多了吧?)

「亞爾斯大人,昨天晚上的那名襲擊者,應該就是那個【亞菲魯卡】的過往成員沒錯吧?」

「這樣啊,那真是辛苦理事長您了。」

「廢話,我怎麼可能沒察覺到有人闖進來。」

反正現在也不可能趕上女生宿舍的門禁時間了,亞爾斯索性把忒絲菲婭留了下來,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她。

如此說來,所謂的「會危害到整座學院的學生」究竟是在指誰呢?

「誰跟你說我在說威穆琉納家的事情了?雖說這的確也是個麻煩,但並不是我想要說的『主線』。你別看我好像整天沒事幹似的,其實我可是做了許多調查工作。某種非比尋常的嚴重事態……很可能已經正在醞釀當中。」

「如果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總督吧。」

「可是,凡事總有個萬一啊。」

相對於用眼神交換着意見的兩人,身爲當事人的忒絲菲婭只是茫然不解地歪起腦袋。

「咦!!喂,你這是在幹嘛啦!拜託你別鬧了好不好?」

聽到希絲緹這麼說,亞爾斯不禁瞬間有些懷疑。該不會先前感受到的監視者,其實就是理事長本人?

「……該不會是和昨天晚上的那場騷動有關吧?」

「我也有察覺到異狀,但是被忒絲菲婭同學給絆住了。」

露姬和忒絲菲婭都嚇一跳地轉過頭去,亞爾斯則只是瞥了一眼那名問題人物。

只見希絲緹裝模作樣地閉上一隻眼睛,非常刻意地將雙手環抱在胸部下方,帶着妖豔的微笑撐起那對豐滿的雙峯。

希絲緹畢竟是備受學生尊崇的前無雙魔法師,忒絲菲婭似乎想盡力避免被她嚴厲訓斥一頓。就在這個時候,露姬一臉傻眼地插嘴說道:

縱使是少根筋的亞爾斯,也不會沒神經到在這時候插嘴打斷。爲了聽出理事長話裏的真正含意,他把自己的意識融入寂靜之中,全神貫注地傾聽着她的每一句話。

換作是平常的話,亞爾斯肯定會立刻翻起白眼,沒好氣地瞅着理事長這副爲老不尊的模樣,但他此刻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希絲緹的臉看。

「這一點還不好說。也可能是威穆琉納家打算玩什麼花招。」

希絲緹一臉嚴肅地這麼說完後,暫時打住了話語。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不過,即使是露姬同學也沒能探查到對方嗎?」

「是我叫露姬別動用探查魔法的。讓對方以爲自己的行蹤沒有敗露,應該會對我們這邊比較有利。說到底,在我們拜訪斐培爾家的期間,那裏也發生了一場不小的騷動,因此我也變得有點草木皆兵了。」

「我說亞爾斯,我這個人呢,是把這座學院的全體學生都當成自己的寶貝孩子看待。他們都是總有一天會離巢獨立的雛鳥。然而,無論我多麼重視學生的存在,假如對方是會危害到整座學院的人物,那麼事情就得另當別論了。」

亞爾斯有些隨便地下了結論,希絲緹聽了不由得苦笑起來,但是似乎姑且可以接受這個解釋。

露姬有點難爲情地搖了搖頭。

「……理事長親自負責夜晚的巡邏任務嗎?您還真是熱心於職務呢。」

「哎呀,瞧你看我的眼神怎麼這麼古怪啊,亞爾斯。該不會是在離開學院的期間感到寂寞了吧?好吧,如果只是一會兒的話,我可以讓你撒嬌一下喔?」

「什麼啊,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啊!?未免太失禮了吧!我說亞爾斯你這小子,就不能稍微體恤一下我的辛勞嗎?我之所以會像這樣在夜間巡邏,也是爲了全體學生的安全着想,畢竟最近發生了太多令人不安的事件啊!」

面對希絲緹的這番質問,露姬順勢開口回答:

「──您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哎呀哎呀,你們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啊?話說回來,學院學生在這種時間聚集密談,可不是什麼值得嘉許的事情喔。」

「就算威穆琉納家再怎麼權勢滔天,也不會幹出這麼愚蠢的事情啦。他們當初就是自恃穩操勝算,纔會主動提出用【貴族仲裁】來解決的提議,因此根本沒必要在開打前就使出這種小人手段。畢竟主將若是缺席,【貴族仲裁】基本上就只能告吹了。既然他們打定主意要從正面擊潰我們,就不會去動用可以不戰而勝的方法。」

「嗯,算是吧。我這個理事長姑且也是個教育者,時刻緊盯着不良學生進行教育指導,說起來也是我應盡的職責嘛。」

「所以說,在接下來的談話裏,我不會把你當成一介學生,而是把你視爲學院的──我的友軍來看待。」

「嗯~我只知道那是榭路巴以前待過的部隊。因爲我是間接從別人那裏聽說的,再加上榭路巴似乎不太願意提起這段往事,所以我從來沒有深入追問過這件事情。話說回來,沒想到過去存在着這麼可怕的暗殺部隊啊。不過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呢,難怪榭路巴會有如此高超的身手。」

「…………」

亞爾斯一動也不動地盯着希絲緹看,憑着習慣下意識地保持着冷靜的樣子。在最近的這幾天裏,這已經是他不知道第幾次聽到這個名字了。

根據榭路巴所言,這支部隊已經脫胎換骨爲不同於以往的組織。而他的這個說法,等於是意味着這支過去的暗殺部隊,如今也依然維持着組織的正常運作。亞爾斯想起了【亞菲魯卡】和元首之間的恩怨糾葛。就算兩者之間不再像過去那樣緊密連結,或許還是存在着藕斷絲連的特殊關係。

若真是如此,理事長很可能承受了各方施加的巨大壓力。畢竟這座學院不僅和軍方有着緊密聯繫,作爲培養魔法師的國家教育機構,自然也和亞魯法這個國家本身產生了強烈的紐帶關係。

不同於目露精光的亞爾斯的預想,希絲緹突然問起一個問題。

「我說亞爾斯,我想問你一個有點奇怪的問題:對你來說,莉莉夏同學……莉莉夏·隆恩·鐸·利姆弗傑·弗琉斯埃文,是一個有益的人物嗎?就如我剛纔所說,我身爲理事長有保護學生的職責,但前提在於她沒有跨過那條紅線。只要是會危害到學院的存在,不管是誰我都不會手下留情。」

「莉莉夏只是被派來監視我的人而已。因爲露姬已經成爲我的搭檔,所以該說她是露姬的繼任者嗎?總之必須做個樣子給軍部那裏一個交代。」

「表面上是這樣呢。」

希絲緹模棱兩可的語氣,教人摸不透她真正的意圖。她爲什麼要在這時候提起莉莉夏的名字?然而,亞爾斯似乎隱約猜到了什麼,並認爲這個猜想有一半是正確的。爲了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亞爾斯單刀直入地向掌握關鍵的希絲緹詢問:

「那麼,暗地裏是怎麼回事?」

「莉莉夏同學……她是【亞菲魯卡】的一員喔。貝利克將她拉入軍方,完全是抱着賭一把的心態,希望她發揮出猶如繮繩的作用,牽制住【亞菲魯卡】的實質統領者──弗琉斯埃文家失控的局面。」

亞爾斯在先前和威穆琉納家的談判中,就隱約察覺到莉莉夏所說的「家業」其實就是【亞菲魯卡】。而莉莉夏是其中一員的事實,也早就在他的意料範圍之內。

「然而,貝利克的這一步棋沒能發揮太大的效果。雖然我不曉得你有多少程度的瞭解,但是現在的【亞菲魯卡】和直屬於元首的時期大不相同,基本上就是一個獨立運作的組織,卻依然保有作爲肅清部隊的獠牙,因此就像是一頭不受拘束的嗜血猛獸。如今這支部隊的肅清對象,完全取決於現任領袖的恣意判斷。」

「如果是這樣的話,軍方和貴族都不會坐視不理吧?」

亞爾斯不禁感到有些驚訝,但他馬上就想起另一件事情而鎮靜下來。

先前莉莉夏和忒絲菲婭吵架的時候,曾經提到利姆弗傑家是有些異類的貴族家系,而弗琉斯埃文家在幾個分家裏又是最爲特殊的存在。

更進一步來說,昨天出現在斐培爾家的金髮男子,恐怕就是【亞菲魯卡】的其中一員。而且不是過去,而是現在的成員。不過他那天找上門來的目的,是逮捕或抹殺那名襲擊犯。若是單從這件事情來看,【亞菲魯卡】似乎也還沒到失控的地步。

「哎呀呀,這可不好說喔?他們現在可是具有相當實力的勢力呢。只不過,至少對當前的亞魯法來說,【亞菲魯卡】是個不穩定的危險因子。如果莉莉夏同學無視貝利克未雨綢繆的苦心,選擇以服從弗琉斯埃文家的意志爲優先的話,無論是亞魯法軍方……抑或是整個亞魯法的將來,都會陷入可以預見的混亂局面之中。」

(……原來如此。)

希絲緹眯起眼睛,凝視着不由得蹙起眉頭的亞爾斯,彷彿是在迫切地要他儘快給出答案。

「我可沒這麼說喔,畢竟學院以外的事情並不在我的責任範圍之內。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能夠明白吧?反正貝利克已經把你捲入這個漩渦了。這件事情肯定會成爲一個分歧點。」

「老實說,我希望能夠幫忙拉莉莉夏同學一把,只是我也必須考慮到和斐培爾家的情誼,因此能做到這件事的人就只有你了。不過,還有另一個更加重要的原因……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你真的覺得這樣就可以了嗎?你當初不是已經在內心發誓,決定再也不讓人奪走自己珍惜的事物了嗎?難道你打算重蹈大侵攻時的悲劇嗎?」

雖說莉莉夏確實有一定的利用價值,但是自己也沒有非要她不可的理由。

「所以您的意思是叫我去拯救所有人囉?」

「這個嘛,反正現在做出抉擇可能也已經太遲了,我就直接告訴你吧。」

沒錯,這件事情不僅關係到亞爾斯,更會直接影響到忒絲菲婭的人生。假如莉莉夏在這個時候遭到學院開除,在即將到來的【貴族仲裁】裏,斐培爾家和威穆琉納家的力量關係有可能因此徹底失衡。

正是因爲希絲緹打着這種如意算盤,纔會對亞爾斯採取這樣的行動。

「你最好還是多鑽研一下不動聲色的功夫哦,現在的你太容易被人看穿心思了呢。我不會閒到去監視你的一舉一動啦。正所謂『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我當然也有自己的情報來源。總而言之,你沒有出手相救莉莉夏同學的意思吧?我覺得這是個明智的選擇喔。」

聽到這番話的當下,亞爾斯的眼眸立刻失去了感情的光芒。

正因如此,希絲緹沒必要再使用模棱兩可的話語。儘管貴爲人類的最強魔法師,可是眼前這名入學未久的少年,正被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攪得內心煩悶不已。畢竟他缺乏和別人互動的經驗,而且大多時候只停留在表面的交流。

他只用了零點幾秒就得出了最後的答案。

「非常合理的判斷呢。雖然我作爲理事長不該說這種話,但是你沒有感情用事真是幫了我大忙。」

即使真是如此──即使一切都照着貝利克的劇本在走,亞爾斯也不會撤回自己所說的話。他現在早已分身乏術,而且最近又槓上了威穆琉納家。哪怕是亞爾斯這樣的超人,也不能再負荷更多的重擔了。

這道冰冷無機質的聲音,讓希絲緹失望地垂下肩膀。沒錯,這世上沒有人能侵犯亞爾斯的自由。因爲在這世上自由漫步的他,從來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庇護。現在的亞爾斯,只是在紆尊降貴地「奉陪」凡夫俗子的悲歡離合。

「莉莉夏同學目前並不在宿舍裏,而是前去執行她『家裏的工作』了。身爲【亞菲魯卡】的一員,她恐怕已經前往斐培爾家。我說到這裏,你應該就明白了吧?請你站在這個基礎上去思考,因爲這是隻有你能做到的事情。假如莉莉夏同學和斐培爾家發生衝突……你想必很清楚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吧?」

「的確是呢。」

亞爾斯不認爲斐培爾家會這麼容易走漏風聲。那麼,希絲緹又是從哪裏得知這個消息的?難道在回到學院的路途上,一直監視着他們的可疑人物真的是理事長嗎?

希絲緹故作糊塗地說道,只是她當然也很清楚這是絕對必要的勞力付出。在先前伊莉依絲大鬧【學園祭】的那場風波里,希絲緹也協助隱瞞了她是犯罪組織【庫拉瑪】幹部的事實。畢竟和伊莉依絲相關的過去情報一旦公諸於世,無庸置疑會衝擊到坐在總督之位上的貝利克。曾經在軍中待過的希絲緹,自然非常清楚接下來會有什麼樣的事情發生。

假如是會牽扯到自己的事情,亞爾斯當然得主動出手解決麻煩,但是他不會去管「除此之外」的雞毛蒜皮小事。這是他給自己訂下的最低底線。

「您打算做什麼?」

「不過在我看來,你已經付出不少勞力了不是嗎~?」

「我的回答是:哪邊都不是。」

希絲緹沒有試圖進行解讀,只是回看着亞爾斯的眼睛。她在向亞爾斯坦白一切的時候,已經做好不管他做出什麼判斷,自己都會選擇尊重他的心理準備。而亞爾斯會給出什麼樣的回答,希絲緹其實也大致猜想得出來,但是她衷心期盼自己的猜想是錯誤的。

「雖然您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提醒我別做傻事……但真正的意思,其實是要我去幫助莉莉夏吧?」

「這樣做對我有什麼好處可言?這世上原本就沒有人能威脅到我的存在。哪怕是威穆琉納家也一樣,大不了我把他們家族的人全都收拾掉就是了。」

「你該不會是『兩邊』都想要拯救吧?你要是跑去聯絡總督的話,等於是直接斷絕了這種可能性喔。我剛纔也說了吧?總督是在賭一把。正因爲不是每件事情都能稱心如意,所以人生總是有需要賭一把的時候。不過,貝利克那頭老狐狸不可能沒考慮到避險措施。因此不管最後結果爲何,基本上都會在他的預期範圍之內,就算出現損害也會停留在最低限度。但是對你來說,或許就不是這麼回事了吧。」

亞爾斯強裝冷靜地回道:

(倘若理事長認定莉莉夏是危險人物……將會帶來什麼樣的改變?)

儘管亞爾斯覺得希絲緹的說法太過誇張,不過這確實是貝利克有可能幹出來的事情。

既然說是分歧點,那就意味着必須做出抉擇。

「您是從哪裏知道的?」

「……?」

亞爾斯一直以來都是奉行着這樣的原則。只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條可說是內心分界線的底線,似乎就快被他自己親手摧毀了。

「……我可從來不曾自居爲那幾個丫頭的師父。」

希絲緹竭盡全力才擠出這句回答,臉上浮現明顯的沮喪之情。在這個面臨抉擇的關鍵時刻,就算亞爾斯選擇了不符期待的選項,也沒有人能斷定他的選擇是錯誤的。任何人都無權對他的選擇說三道四。

希絲緹故弄玄虛地把視線從亞爾斯身上移開。此刻已經不再需要精心策劃的誘導,她只要再推最後一把,就能讓即將落網的獵物踩中陷阱的觸發機關。

亞爾斯這才意識到希絲緹是在套自己的話,內心瞬間動搖了一下。假如是軍人的思考方式,就該果斷拋開多餘的累贅,就如同自己一直以來的行事準則。

希絲緹身爲以不同立場參與了這項計劃的「另一個人」,之所以用這種把過錯全推到貝利克頭上的說法,自然是爲了避免將來遭到亞爾斯秋後算帳。作爲讓貝利克一個人扮黑臉的補償,就把他過往欠下的人情債一筆勾銷吧。

希絲緹那張徹底抹除情感的臉孔上,流露出彷彿和夜色融爲一體的冷峻之意。

「老實說,不管是哪邊都無所謂。她如果只是想要監視我的話,隨便她怎麼做都沒關係;假如她不是來監視我的,我也不在乎她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原本希望學院生活能夠給這名少年帶來一些改變……但如今看來這樣的期待只是水中泡影。儘管亞爾斯確實有了些許變化,可是他們完全看錯了他的本質。無論是貝利克還是希絲緹,都未能真正理解深藏在他心底的無盡黑暗。

亞爾斯冷淡地回答,希絲緹則是默不作聲地直視着他。夜幕已經完全籠罩了整個學院的廣大腹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夜色中……兩人眼眸中的光芒靜靜地碰撞在一起。

如此說來,莉莉夏之所以會被提拔來監視自己,最主要的原因似乎並不是因爲他們是同齡人的關係,兩人年紀相近或許只是單純的偶然。然而,貝利克甚至利用了這樣的偶然,不斷向前推動着整個計劃的樣子。

「…………」

亞爾斯看着有些愣住的希絲緹,詳細回答道:

這還需要我說嗎?──希絲緹的沉默明白地傳達出了這樣的訊息。

「您還有沒透露的情報啊?不,就算您不肯透露給我,我只要去請教總督或其他人……」

換句話說,在這個時間點上斷絕和莉莉夏的關係,對亞爾斯來說是沒有什麼利益可言的做法。不過,就算莉莉夏真的被學院掃地出門,當時訂下的約定應該也還是有效。她向威穆琉納家的艾爾爭取來的【貴族仲裁】的裁判一職,在貴族社會的行事規則裏應該是相當重要的角色。既然如此,就不能因爲個人原因而被隨意替換掉。況且,雖然亞爾斯不太想做出威脅逼迫的舉動,但是若有必要,他確實可以仗着實力強迫對方遵守約定。

「什麼也不做,這也是一種選擇哦。斐培爾家昨晚發生的那場風波,應該和【亞菲魯卡】有一定關係吧?」

「話說回來,您爲什麼要問我的看法?難道視我的回答而定,理事長您本人就會出手相救嗎?」

「我並沒有要你去拯救所有人。不過,你看,這是伸手可及的距離喔。你的手肯定能夠構着莉莉夏同學的。再說你可是那幾個丫頭的師父,在這種時候讓弟子見識一下你的帥氣之處,不也是你這個師父應該要盡的職責之一嗎?」

只見希絲緹的嘴角揚起一抹弧線,亞爾斯將其解釋爲肯定的信號。

因爲這樣的關係,希絲緹必須負責好好教導這名少年纔行。

「您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嗎?」

亞爾斯讓腦袋全速運轉起來,思考着這種情況下的「正確解答」。對他而言,莉莉夏到底是不是有益的存在?自己究竟該怎麼回答這個微妙的問題?

「也就是說,這也在總督的盤算之中?」

(這就是所謂的一步錯、步步錯吧……嘖。)

「唉~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纔不管總督是怎麼想的。我姑且問一句,您說的『爲時已晚』是什麼意思?」

最重要的是,她本人只希望亞爾斯選擇某個特定選項。她剛剛纔從愛管閒事的師父那裏收到了一條情報,而此時的她決定把這條情報毫不保留地透露給亞爾斯。

亞爾斯一邊打量着希絲緹的表情,一邊再次確認似地詢問。

「你打算怎麼辦?要在爲時已晚之前出手干預嗎?雖然這應該也在總督的預期之內就是了。」

希絲緹毫無懼色地面對這位史上最強的學生,輕輕地把手放到亞爾斯的頭上──如同她當年做過的一樣。雖然亞爾斯在那之後長大了許多,但是他的身形基本上還是少年的體格,因此希絲緹的這個舉動倒也沒有顯得太過突兀。

只見她豎起兩根手指比出勝利的手勢,帶着滑稽的表情彎了彎那兩根手指頭。

「所以您是想說,總督當初派遣莉莉夏過來監視我的時候,就已經連這件事情都已經預料到了嗎?」

亞爾斯不禁在心中咂了咂嘴。真要說起來,在他出手幫助忒絲菲婭的那一刻起,這道底線就已經出現裂痕了。就算他能找出各種理由和藉口,也依舊無法解釋自己的矛盾行爲。正所謂「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或許這道底線打從一開始就存在着脆弱的漏洞。

「嗯,不過,最後可以再聽我說一句嗎?」

亞爾斯說到這裏,發現希絲緹的臉上浮現出壞心眼的笑容。

「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呢。我不會──或者該說不能出手相救。不過,我可以選擇對你透露哪些情報。」

「…………」

正因如此,希絲緹纔會如此「衷心期盼」。

「我不關心莉莉夏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只是不想付出無謂的勞力而已。理事長您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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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新天地」
  4. 04第2章「理想和現實的差異」
  5. 05第3章「銀S的邂逅」
  6. 06第4章「夜晚的舞會」
  7. 07後記
  8. 084P特典小冊子

第二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2

  1. 01插圖
  2. 02第5章「風雨將至」
  3. 03第6章「外界」
  4. 04第7章「風波平息」
  5. 05第8章「破碎記憶」
  6. 06第9章「暗影崇動」
  7. 07後記
  8. 08「少N們的軌跡」 特典小冊子

第三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3

  1. 01插圖
  2. 02第10章「不明所以的襲擊」
  3. 03第11章「狂亂的箱庭」
  4. 04第12章「來自過去的訪客」
  5. 05第13章「悽慘」
  6. 06第15章「惡夢的終點」
  7. 07後記
  8. 08「暴風雨前的寧靜」 特典小冊子

第四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4

  1. 01插圖
  2. 02第16章「愛幕之Q」
  3. 03第17章「貴族的茶會」
  4. 04第18章「榮耀和糾葛」
  5. 05第19章「夜鬥」
  6. 06第20章「工業都市馮盧恩」
  7. 07第21章「元首會談」
  8. 08後記
  9. 09「深切想望」特典小冊子

第五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5

  1. 01插圖
  2. 02第22章「選拔賽」
  3. 03第23章「事前訓練」
  4. 04第24章「雙璧的煩惱」
  5. 05第25章「七國親善魔法大會開幕」
  6. 06第26章「浴池中的少N談心時間」
  7. 07第27章「傀儡舞者 懸絲傀儡之舞」
  8. 08第28章「魔法演武」
  9. 09後記
  10. 10「百般憐愛」特典小冊子

第六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6

  1. 01插圖
  2. 02第29章「祕密偵察」
  3. 03第30章「曝光的事實」
  4. 04第31章「不安的啓程」
  5. 05第32章「羈絆和勝負」
  6. 06第33章「盲信的深淵」
  7. 07第34章「被賦予的榮譽」
  8. 08第35章「外界的紛亂」
  9. 09第36章「兩次的遭遇」
  10. 10後記
  11. 11「平靜下的波濤洶湧」特典小冊子

第七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7

  1. 01插圖
  2. 02第37章「不祥的寂靜」
  3. 03第38章「富麗堂皇的戰場」
  4. 04第39章「在深處蠢蠢愉動的存在」
  5. 05第40章「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
  6. 06第41章「潛藏於薄暮中的旁觀者」
  7. 07第42章「寂靜的密度」
  8. 08後記

第八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8

  1. 01插圖
  2. 02第43章「不和諧的福音」
  3. 03第44章「學園祭」
  4. 04第46章「成千上萬的人質」
  5. 05第47章「夢中世界的幼小少N」
  6. 06後記
  7. 07「淑N的決斷」特典小冊子

第九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9

  1. 01插圖
  2. 02第48章「作爲必要之惡的高貴項圈」
  3. 03第49章「虛實莫辨的項圈」
  4. 04第50章「天真爛漫的化身」
  5. 05第51章「夜中的甦醒」
  6. 06後記
  7. 07「布偶的去向」特典小冊子

第十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0

  1. 01插圖
  2. 02第52章「餘韻和疑問的早晨」
  3. 03第53章「巴納利斯的丕變」
  4. 04第54章「至少要像個人類」
  5. 05第55章「雪空的陰影」
  6. 06第56章「T離常軌的瘋狂存在」
  7. 07第57章「魔法和魔法」
  8. 08第58章「那隻伸過來的手」
  9. 09第59章「過往的氣味」
  10. 10後記
  11. 11「就寢的信號」特典小冊子

第十一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1

  1. 01插圖
  2. 02第60章「追憶的白狼」
  3. 03第61章「無言的捷報」
  4. 04第62章「天氣多雲偶陣雨」
  5. 05第63章「三大貴族的一角」
  6. 06第64章「飄忽不定的友軍」
  7. 07後記
  8. 08「教育的談判」 特典小冊子

第十二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2

  1. 01插圖
  2. 02第65章「罪惡之楔的深處」
  3. 03第66章「意志的所在」
  4. 04第67章「層出不窮的圈套」
  5. 05第68章「在漩渦之中逮住暗影」
  6. 06第69章「深夜的血宴」正在閱讀
  7. 07第70章「缺陷品的烙印」
  8. 08後記
  9. 09特典「將睡意驅除」
  10. 10特典「元首的瑣碎苦惱」

第十三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3

  1. 01插圖
  2. 02第71章「亡者的敗走」
  3. 03第72章「靈魂的傷痕」
  4. 04第73章「如影之物」
  5. 05第75章「庫列比迪多的絕對者」
  6. 06第76章「約定」
  7. 07後記
  8. 08特典「奇妙的回禮」

第十四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4

  1. 01插圖
  2. 02第77章「鐵壁之國的矛盾者」
  3. 03第78章「Plus One」
  4. 04第79章「看不見的居民」
  5. 05第80章「冷戰交涉」
  6. 06第81章「兇惡的野獸們」
  7. 07第82章「狂王的行軍」
  8. 08第83章「不請自來的接送」
  9. 09後記

第十五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5

  1. 01插圖
  2. 02第84章「虛虛實實的邂逅」
  3. 03第85章「兇影來襲」
  4. 04第86章「脆弱的和平」
  5. 05第87章「人類缺陷品」
  6. 06後記

第十六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6

  1. 01插圖
  2. 02第88章「激烈的掃蕩戰」
  3. 03第90章「神智和魔書」
  4. 04第91章「魔力的深處」
  5. 05第92章「容器的世界」
  6. 06第93章「靈魂收割者」
  7. 07後記

第十七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7

  1. 01插圖
  2. 02第94章「精神的傷痕」
  3. 03第95章「一族的夙願」
  4. 04第96章「冰冷的火種」
  5. 05第97章「黑暗貴公子」
  6. 06第98章「密談和蜜月」
  7. 07後記

第十八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8

  1. 01插圖
  2. 02第99章「嫩蕾」
  3. 03第100章「貴族仲裁開始」
  4. 04第101章「魔N中的魔N」
  5. 05第102章「無垢的冰之N王」
  6. 06第103章「癲狂的優勢」
  7. 07第104章「變化之後」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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