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榮耀和糾葛」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2.8萬 字
烈日當空,亞爾斯默默地移動着腳步。只見他以極度不悅的視線,看向身旁垂頭喪氣地走着的紅髮少女,彷彿在嘀咕自己爲什麼要奉陪這種蠢事。
因爲兩人是在障壁圍繞的人類生存區域內,所以頭頂的烈日當然只是模擬出來的人工天氣,而氣溫也同樣是經過調整的產物。可是目前畢竟時值夏日,因此天氣稱不上舒適宜人,炎熱的暑氣讓人汗珠直冒,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忒絲菲婭同樣以手遮陽,抬頭望向藍天中的模擬太陽,像是在抱怨究竟是誰把溫度調得這麼高。
亞爾斯是在幾分鐘前,才從忒絲菲婭那裏聽說事情的原委。雖然走去轉移門《圓陣港埠》那裏算不了什麼,但是中間的路途卻無比遙遠。雖然實際上只是徒步五分鐘的距離,可是亞爾斯之所以會覺得如此漫長,主要還是受到室內外的巨大溫差影響。
學院裏頭設置的轉移門主要有兩種類型。具體來說,一種是用來在學院腹地內移動的類型,另一種則是外出時用來長距離轉移的類型。
轉移門的設置場所並沒有什麼特別規定,不過一般認爲以看起來很荒涼的場所爲佳,因爲這類地方通常比較沒有會干擾魔法構築的雜訊。由於轉移過程需要進行精密的魔力複製,因此必須留意魔力殘渣所造成的影響。如果有傻瓜在轉移門的旁邊隨意施展魔法,有可能導致轉移門的運作出現些許偏差。因爲這樣的關係,轉移門的周圍通常設有用來隔絕魔力的障壁。
而此刻朝着轉移門前進的,就只有亞爾斯和忒絲菲婭兩人而已。不過,目前的實際情況是,從兩天一夜的返鄉之旅中歸來的忒絲菲婭,帶着嚴肅的表情拜託亞爾斯跟自己來一下。因此亞爾斯的表情有那麼一點僵硬。
因爲忒絲菲婭表示有重要的事情,所以亞爾斯才特地撥冗奉陪……只是在亞爾斯看來,這名少女帶回來的麻煩問題,可說是遠超出他用來聽取這件事情的勞力。在被忒絲菲婭叫出去之後,聽明白是怎麼回事的亞爾斯,瞬間就想掉頭走人。面對亞爾斯的反應,忒絲菲婭合起手掌向他苦苦哀求道:
「求求你,希望你能和我母親談上一次話。」
雖然在聽說訓練棒被發現的時間點上,亞爾斯就隱約有不祥的預感,但是當這股預感演變成浪費時間的具體麻煩時,就又成了另一個令他頭痛的問題。
儘管忒絲菲婭也有盡力試圖抵抗的樣子,可是斐培爾家的當主芙蘿婕是著名的女中豪傑,大概沒有人能夠讓她收回做出的決定,亞爾斯也能諒解忒絲菲婭的苦衷。
「我如果拒絕的話會怎麼樣?」
「……最糟的情況是,我可能得從學院退學。」
和炫目的夏日陽光相反,忒絲菲婭的表情驟然黯淡了下來,整個人都陰沉了下去。
——這種陰險又麻煩的做法,的確很像貴族的作風呢。
忒絲菲婭不肯交代詳細的原委,她恐怕也不願意從學院退學吧。不過就算是亞爾斯也非常清楚,名門貴族的陳腐規矩及奇妙強制力,肯定和這整件事情脫不了關係。
「我可真是聽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這樣子啊,原來如此,因爲這次或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所以你才特地叫我出來啊……一直以來真是辛苦你了。」
亞爾斯有些壞心眼地裝出雀躍的語調。相對於此,忒絲菲婭則是語氣嚴肅地大聲說道:
「我知道這樣說很任性……但是,我不想止步於此!在你的眼中看來,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程度,但是我確實有了一些成長。因此我不想見到自己作爲魔法師的未來被封閉起來!所以拜託你幫幫我!」
忒絲菲婭倏地停下腳步,朝着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的亞爾斯背影,深深低下頭去懇求道。
雖然照理說來,能察覺到來訪者的氣息才叫做異常,但是亞爾斯和露姬就是有着如此敏銳的感覺。
亞爾斯轉過頭來,隔着肩膀看着這一幕,隨即用力地嘆了口氣,沙沙地撓了撓後腦勺。
忒絲菲婭似乎搞錯了什麼重點,只見她像是在炒意大利麪一樣,在亞爾斯的頭上胡亂攪和一通。不僅是頭髮,連腦袋都跟着劇烈晃動起來。最後——
「那個……我還是得提醒你一句:對方是我的母親喔。」
「啊哈哈,抱歉抱歉。」忒絲菲婭像是想要矇混過去,笑容僵硬地向亞爾斯賠罪。
「啊,抱歉。」
「好痛,喂,你給我暫停一下!唔!?」
更要命的是,艾莉絲剛纔費心整理好的頭髮,已經變成了亂糟糟的模樣。
忒絲菲婭瞬間換上開心的表情,幾個箭步就搶到亞爾斯身旁。
但是到了現在,這段話語的真實性及沉重意義,每每都撼動着忒絲菲婭的心靈。少年那結實緊繃的身體,鮮明地記錄了世界所施加的各種痛楚,不管忒絲菲婭願不願意,這股沉重感都令她爲之語塞。她只能默默不語地點頭同意。
「別再跟我廢話了。你如果是主動放棄訓練的話也就罷了,但若是因爲莫名其妙的外力介入而中止,我會感到相當火大的。我還在軍隊的時候就已經看那些傢伙不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次或許是個出氣的好機會。」
這是忒絲菲婭不太想讓其他人知道的事情,她連忙出聲制止艾莉絲繼續說下去。
「——喂!你在搞什麼啊!別說這些了,趕緊把衣服穿起來啦!」
「初次見面,我是忒絲菲婭的同班同學亞爾斯。」
就連應該已經見慣了的露姬,都加入了艾莉絲的行列,不斷偷偷地將視線朝着亞爾斯的方向看過去,再次將這幅美景保留在自己的重要記憶之中。
不用說也知道,亞爾斯過去所生存的世界有多麼殘酷。「小時候」這三個字,更是突顯了整件事的荒謬性。忒絲菲婭實在想不出自己能接什麼話。
忒絲菲婭只能擠出這麼一聲;艾莉絲也沉默不語。
「你剛纔用了指甲對吧?」
「艾、艾莉絲……真虧你敢碰那種東西呢。」
明明絕大部分的魔法師,都只是類似消耗品的存在。
她的擦頭方式,儼然和亞爾斯有什麼深仇大恨一樣。
仍然不知該把視線往哪兒擺的忒絲菲婭,總算將漲紅的臉蛋轉了回來,戰戰兢兢地指着亞爾斯,勉強擠出了這麼一句話。
亞爾斯的抗議沒有任何效果,在他背後的忒絲菲婭似乎已經下定決心,流露出躍躍欲試的神情。
艾莉絲的語調聽起來像是想要轉換現場的氣氛;露姬也像是在呼應她的想法般,跟着行動了起來。
在這場風波之後,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不同於往常,在途中就結束了魔力操作的訓練。兩人目前正在訓練場裏切磋魔法技巧。
「咦,這道舊傷是……」
結果亞爾斯手中的浴巾,就這樣冷不防地被某人搶走。
最後露姬用梳子和吹風機幫亞爾斯重新吹乾了頭髮,只是當然比原本花上了更多的時間。
「別拿別人的腦袋來做實驗啊。」
再怎麼說,亞爾斯本人也有必須處理的事情。他得研究怎麼應付忒絲菲婭的母親……不對,是分析前些日子從布鐸納老爹那裏買下的奇妙鑄塊,那可是相當稀有的AWR素材。
彷彿是在進行觸診似的,露姬就這樣混水摸魚地恣意碰觸亞爾斯的身體。滿臉通紅的她,宛如是在給自己找藉口一般,口中不斷念念有詞。若是從露姬平常的表現來看,她此刻的怪異行徑,可說是已經完全失控了。
完美無缺的周全禮數——自稱是榭路巴的老管家,以行雲流水的行禮動作,消除了亞爾斯和露姬不少戒心。身材高挑纖瘦的老人,在彎下筆直的腰桿鞠躬時,動作完全是揮灑自如,絲毫沒有老態龍鍾之感。
亞爾斯有股不祥的預感。彷彿是要印證這樣的預感——
不同於忒絲菲婭,看不下去的艾莉絲毫不害臊地伸出手來,將浴巾搶了過去。她讓亞爾斯當場坐下,用兩手拿着浴巾,將頭髮溫柔地裹在裏頭擦去水分。
亞爾斯微微睜開一隻眼睛,和忒絲菲婭對上了眼。忒絲菲婭再次倏地別過臉去,同時像是彈開似地收回手掌。
以前些日子的事件爲契機,兩名少女的魔力密度都變得更加緊實。在魔力本身所具有的資訊裏,包含着當事人的經驗之類的一切資訊。也就是說,當事人的新體驗和巨大的想法變化,全都會如實反映在魔力資訊裏頭。因此在當事人還不夠成熟的時候,魔力甚至有可能出現失控的情形,反過來說也一樣。隨着精神的成長和情感駕馭能力的增強,魔力及操縱魔力的技巧,都會逐漸變得更加牢固且安定。
「小露姬,你們有梳子和吹風機嗎?」
「謝謝你!阿爾!……然後啊,我姑且也想了一下類似劇本的東西。」
忒絲菲婭定睛一看,才發現亞爾斯的全身上下,到處都可以看到類似的細微傷疤。
單調乏味的魔力操作訓練所累積的鬱悶感,正好可以通過模擬戰來宣泄。不過,亞爾斯這次沒有同行,因爲他若是待在場邊看着,肯定會忍不住開口多嘴。如果自己一直在旁邊指點兩人,那就和平常的訓練沒什麼兩樣了。
「真是個喜歡沒事找事做的傢伙。」
然而,在場的另一名少女,卻能夠超越表層來理解這些傷口的意義。
在亞爾斯所知的範圍裏,所謂的「貴族」從以前開始就是那副德性。雖然不能說是全部,但大部分的貴族都是不願意踏進外界半步的傢伙,他們只懂得出一張嘴,並且在暗地裏策劃各種陰謀詭計。
「所以……」
亞爾斯一邊仔細確認鑄塊的分析結果,一邊不斷髮出「原來如此」、「有意思」等旁觀者完全摸不着頭緒的話語。
只見亞爾斯把浴巾掛到肩上,像是在降溫似地吁了口氣說道:
「真是的,你那樣子的擦法,可是會讓頭髮受傷的啊。」
然而,露姬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瞬間打破了房裏微妙的鬆弛氛圍。
「我不是想說『傷口就是勳章』之類的傻話,不過魔法師就是生存在這樣的世界之中,你們最好還是把這一點記在心上。」
在露姬引領之下,那名老人有些過意不去地走進房裏。在亞爾斯面前站定的他,立刻將手按上胸口,再次深深地低頭鞠躬說道:
「就試一下而已嘛。艾莉絲已經示範過了,就算是我也做得來啦。」
「請原諒我冒昧來訪。很高興見到您,在下是於斐培爾家擔任管家一職的榭路巴·古利努斯。」
一路以來,亞爾斯已經爲任務犧牲了許多的人生、付出了無數的勞力,替人類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因此他絕對有資格完全順着自己的興趣、廢寢忘食地投入喜歡的研究之中。
亞爾斯閉着眼睛說出這些話,只是語氣淡然地陳述着事實。
姑且不論貴族的生活方式,事實上,雖說只是上半身而已,但忒絲菲婭還是第一次見到男性的裸體。在偷偷用一隻眼睛窺伺之後,忒絲菲婭似乎湧起了些許興趣,彷彿是在面對沉睡的野狼一樣,提心吊膽地接近亞爾斯。緊接着,她趁着亞爾斯閉上眼睛的機會,輕輕將手掌按上對方的胸膛,像是想要確認身體構造的不同之處。
「雖然實在是很麻煩,但是任由你母親擺佈也很讓人不爽。」
「喂,別把人說得像是髒東西一樣啊。說起來你未免太自我意識過剩了吧?」
亞爾斯並不認爲自己有放鬆警戒,不過或許有點太專注於研究之中。他隨即向露姬使了個眼色。
「你是小朋友嗎?話說回來~這裏可是我的房間,我要穿成什麼樣子都隨我高興吧?」
「不過,正是因爲跨越了這些磨難,纔有了今天的亞爾斯大人。若是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些傷痕不都是值得珍惜的印記嗎?」
「怎麼感覺很堅硬?」
亞爾斯捂着腦袋,嗖地轉過頭去質問道。
事實上,亞爾斯作爲一名魔法師,同樣沒有疏忽日常的身體鍛鍊。因此他的身材相當緊實,全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肌肉。毋庸置疑是經過精雕細琢的完美肉體。
「……這、這件事就先不說!是呢,幫忙擦個頭發是很普通的事情……?」
在說話的同時,露姬沿着亞爾斯走動的軌跡,彎下腰去擦拭地板上的水滴。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母親在照顧令人費心的孩子。
再加上先前的勤奮訓練,兩名少女或許已經跨越了某道難關。接下來就是要日積月累地持續訓練,一點一點地把成長的部分固定下來。從淋浴室走出來的亞爾斯,看着兩名少女的模樣說道:
面對蒙着神祕面紗的素材,亞爾斯感到一陣久違的興奮,整個人沉浸在高昂的情緒之中。因爲亞爾斯留在研究室的關係,所以露姬也像是理所當然地陪在他身旁。
「亞爾斯大人,請您把頭髮好好擦乾了再出來,您這樣子會把地板弄溼的。」
爲了以防萬一,兩人操作攝影機確認來訪者的身影,卻看到一名錶情和藹可親的老人出現在畫面裏。緊接着,那名裝扮整齊的老人,彬彬有禮地朝着鏡頭頷首示意。
艾莉絲的擦頭技巧真的是相當熟練。亞爾斯完全沒有想到,光是擦個頭發,居然能讓人感到如此舒適。決定任由艾莉絲擺佈的他,就這樣輕輕閉上了眼睛。事實上,那精妙絕倫的力道掌握,甚至讓亞爾斯感到一陣睡意上湧。
「嗯。」
露姬自不用說,艾莉絲也注意到了,只是如此驚訝出聲的人是忒絲菲婭。亞爾斯用指尖輕撫自己身體上的一道傷痕,彷彿經忒絲菲婭這麼一說才察覺到似的。
雖然亞爾斯的氣勢顯得相當可靠,但是他的表情簡直像是逮到了宣泄多年積憤的機會。看着亞爾斯的模樣,忒絲菲婭不由得更加不安了起來。她在心中下定決心,這下子無論如何,自己都一定得在旁邊監視兩人的情況不可。
「別開玩笑了。憑你這種程度的智慧,居然好意思說寫了劇本出來?只有平常就在潛心構思的人,纔有資格說這種話好嗎?我都已經紆尊降貴地表示要幫忙了,你就別幹些多餘的事情搗亂。」
亞爾斯嘴巴上是這麼說,但是他其實多少也有一點不自在,因爲一旁的艾莉絲在有些天然呆地驚呼一聲後,便開始目不轉睛地直盯着他瞧。
兩人幾乎是在對講機鈴聲於室內響起的同一時間,將意識轉到來訪者的身上。
「唔……可是……」
「是呢,這些幾乎都是小時候受的傷……也不是什麼特別顯眼的重傷啦。」
露姬朝着亞爾斯嫣然一笑。從某種層面上來說,她的這一席話並不是單純地想把氣氛圓回來,而是發自本心地如此認爲。
他低聲嘟囔道。
「喂!艾莉絲!你別掀我的底啊!」
在先前古鐸曼引發的一連串事件裏,忒絲菲婭可說是歷劫餘生,對於魔法師這個職業的本質,她應該已經有了相當的理解。儘管如此,忒絲菲婭還是一心想要踏上魔法師的道路,因此不得不說她是個喜歡沒事找事做的人。
整件事的起因是忒絲菲婭表示,自己想要更加仔細地觀摩艾莉絲的新魔法。偶爾來個歇口氣的模擬戰也不壞——於是亞爾斯也同意了她的請求。
「亞爾斯大人沒在用這些東西,不過應該可以用我的吧。」露姬站起身來,朝着自己的房間走去。
亞爾斯一邊向露姬賠不是,一邊用掛在肩頭的浴巾隨意地擦起頭髮。他那胡亂的擦拭方式,甚至給人一種粗魯之感,這大概是因爲他之前從未留意過這種事情吧。
露姬同樣很久沒看到亞爾斯這副模樣,爲了不打擾到他的工作,露姬不發一語,只是微笑地靜靜注視着亞爾斯。當然,她也沒忘記在適當時機添上飲品,在旁邊支援着亞爾斯的工作。專心致意地埋首於研究之中的亞爾斯,是露姬最喜歡看到的模樣。
終於拿着梳子和吹風機回來的露姬,看到亞爾斯這副慘狀後,先是瞪大了眼睛,隨即露出拼命忍住不笑出來的表情。
如果是以前的忒絲菲婭,會如何回應亞爾斯的這段話呢?當時的忒絲菲婭,對魔法師的世界還一無所知,因此或許會裝出早就知道的口吻,不服輸地表示「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畢竟亞爾斯大人可是有勤加鍛鍊,身體結實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嗯~菲婭,你那樣子的說法,阿爾也太可憐了。而且幫忙擦個頭發是很普通的事情吧?你還在老家的時候,不也都是讓女僕小姐幫忙擦頭髮的嗎?」
臉蛋一下就紅起來的忒絲菲婭,立刻別過臉去背向亞爾斯,絲毫看不出訓練所造成的疲憊。剛衝完澡的亞爾斯,簡單來說就是裸着上半身的狀態。
但是,這段安穩的靜謐時光,卻突如其來地迎來了結束。那是發生在露姬展開探查訓練後沒多久的事情。
只有實際造訪過斐培爾家的艾莉絲,才能做出這樣的吐槽。只見她有些沒好氣地盯着忒絲菲婭瞧。
畢竟兩名少女在進入學院之前,就已經互相做過無數次的模擬戰,甚至還記錄下了每次的勝敗。由於兩人的本領已有不少長進,因此似乎都很想要來場模擬戰,試試自己有多少本事。
露姬搭着忒絲菲婭的便車,趁機若無其事地揪住亞爾斯的上臂。表面上裝得無比平靜,但是她心裏甚至想要爲忒絲菲婭的勇氣大聲喝采。
事實上,由於事前已從忒絲菲婭口中略微聽說過原委,因此亞爾斯多少猜想得到會有人找上門來,只是這也未免太早了一點。更別說這名管家造訪的時機,簡直像是看準了忒絲菲婭本人不在的時間點。
時間來到隔天訓練差不多結束的時候。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兩人,都隱約感覺得到訓練有了成果。雖然是和往常一樣,將魔力壓制在訓練棒表面的訓練,可是魔力賦予的持續時間明顯比以前來得長。儘管「年輕人就是成長得快」之類的胡說八道不值一哂,但是在魔力的領域裏,當事人的精神狀態起着極大作用,很容易因爲某些導火線而一飛沖天。
「我就稍微幫你一下吧。畢竟訓練棒的事情我也有點責任,我就不跟你計較這麼多了。」
「我說,艾莉絲……可以讓我試試嗎?」
再怎麼說,都不會有如此光明正大地闖進學院的可疑人物,因此露姬直接將房門打開。
忒絲菲婭怯聲怯氣地問道;艾莉絲聞言,將身子讓到一旁,並把浴巾遞給了她。
「嗯,非常好。」
那道只響了一下的門鈴聲,讓兩人感到相當費解。門鈴在稍微響了一聲之後,就此戛然而止,恢復了原本的寂靜。在兩人的記憶裏,沒有人是以這種方式來按門鈴的。當然,這不會是忒絲菲婭或艾莉絲,但費莉涅菈也不會這樣按門鈴。而最令人感到不對勁的,是在對講機的鈴聲響起以前,亞爾斯和露姬都沒有察覺到來訪者的氣息。
聽到亞爾斯語氣平淡的回答,榭路巴瞬間蹙了蹙眉頭。亞爾斯在他的自我介紹裏,沒有自稱是忒絲菲婭的好友或負責指導她的人,而是站在單純的同班同學立場,因此讓榭路巴感到有些疑惑不解。只是沒有人察覺到他表情的細微變化。
順帶一提,亞爾斯之所以刻意不表明真正的立場,是因爲他想試探對方究竟已經知道了多少。
大致能猜想到亞爾斯意圖的榭路巴,在謹守管家應有分際的情況下,同樣沒去追問這件事情。
但在另一方面,榭路巴也朝着亞爾斯送上感謝的話語,而且像是完全基於他個人的立場。
「非常感謝您對大小姐的諸多照顧。」
榭路巴的本次造訪,是忒絲菲婭對抗貴族保守家風所取得的戰果之一,因此從某種角度上來看,這可以說是忒絲菲婭成長的證明,讓榭路巴感到相當欣慰。
洞察力和芙蘿婕不相上下的榭路巴,老早就看出亞爾斯正是指導忒絲菲婭、引領她實現驚人成長的幕後推手。那是隻要憑藉着長年的直覺,就能夠一眼看出來的事情。在學院這樣的地方,亞爾斯的存在實在是太過異質且異常。甚至可以說他是一個明顯的異類,和其他不成熟的年輕人格格不入。
「原來如此,看來佯裝糊塗是不管用了。」
亞爾斯同樣也能感覺到,榭路巴這名管家不是什麼尋常人物。不過,比起這件事情……
「聽到您用『大小姐』來稱呼忒絲菲婭,我才發現她的確是有那麼一點貴族的味道呢。」
「阿爾,忒絲菲婭同學一開始就說過她是貴族出身了喔。」
出聲緩頰的露姬這次沒有加上敬稱,而是裝成普通同學的樣子,用暱稱來稱呼亞爾斯。因爲還沒弄清楚榭路巴究竟是爲了何事造訪。
「說是這樣說沒錯啦……」
亞爾斯當然也曉得這一點,畢竟兩人初識時就是爲了這件事情而起爭執。
「但是她本人的平常模樣,和千金小姐的標準形象實在是相距甚遠啊。」
「或許是這樣沒錯呢。」
與其說他們是在挖苦忒絲菲婭,互相看着對方的亞爾斯和露姬,臉上的表情更像是感到有些傷腦筋。
榭路巴見狀,同樣面露苦笑地說道:
「這樣子啊,那我就放心了。大小姐還在家裏的時候,是長年生活在嚴格的規矩之中,受到各式各樣的束縛……看來她在學院這裏是像個學生一樣,過着悠閒自在的生活呢。每個人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事情。從這層意義上來說,大小姐可說是已經忍耐很久了呢。」
「嗯,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
彷彿看穿露姬想法的亞爾斯,將手輕輕放到她的腦袋上說道:
要懂得一點武藝是吧?——亞爾斯在心中尋思,自己的問題被榭路巴巧妙地岔開了。雖然就答案本身來說,榭路巴的確已充分回答了這個問題。
對方若是有一定水準的魔法師,亞爾斯基本上都能夠感覺得出來。經驗老道的熟練魔法師,即使刻意進行控制,還是會很自然地滲出足以讓人感知到的魔力,同時身上也會散發出一股因經驗而來的壓迫感。
從榭路巴身上感受到同類氣息的亞爾斯,即使不到口無遮攔的地步,但他覺得自己在和這名管家談話時,用不着太過咬文嚼字。
「一開始聽說大小姐在接受同學的指導時,我心裏還在納悶是怎麼回事。因爲我本來以爲在魔法的領域裏,唯一有能力和大小姐分庭抗禮的新生,就只有艾莉絲同學而已。」
無論如何,亞爾斯的直覺已經告訴自己,榭路巴絕對不是普通的管家。
榭路巴像是要招呼亞爾斯進去似的,畢恭畢敬地幫忙打開了房門,一股帶着淡淡清涼感的香味,登時伴隨着空氣從房裏撲鼻而來。
魔動車也是一種貴族地位的象徵——這樣說是很好聽,可是在這個轉移門大行其道的時代裏,魔動車多少給人一種過於鋪張的感覺。或許這算是一種用來展示權威的手段,但即使從這個角度來看,貴族果然還是一羣難以理解的生物。
這位老人家實在很擅長岔開話題——亞爾斯不禁如此想道。然而,他並沒有爲此感到不愉快。若要說亞爾斯是善人還是惡人,即便是任務所需,但曾經親手殺過人的他,毋庸置疑是屬於惡人的一方。畢竟亞爾斯本人都這麼認爲,所以基本上不會有錯。
這句話的實際意思是:自己會在留守的露姬感到不安以前回來。因爲亞爾斯都已經說到這種地步,原本打算抗爭到底的露姬,氣勢頓時萎靡了下去。
然而,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在眨了個眼之後,女子的視線已經變成了溫和的目光,在展顏微笑的同時,溫柔地歡迎亞爾斯的到來:
果然這位管家除了本職所需的基本能力以外,還擁有其他的技能——亞爾斯在心中暗忖道。
「就只是單純的興趣而已。」
榭路巴的態度始終謙和有禮。無論如何,既然連理事長都牽扯了進來,亞爾斯接下來肯定得大傷腦筋。不過榭路巴特意選在這個時機登門造訪,就代表對方打一開始就是不希望忒絲菲婭在場。如果忒絲菲婭在場,事情好像會變得更加複雜,因此對亞爾斯來說其實怎樣都無所謂。
「是的。我已經先去拜會過希絲緹理事長,她吩咐我過來通知亞爾斯同學,請您稍後過去理事長室一趟。」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算繼續和榭路巴交談下去,大概也很難套出什麼會對當家不利的情報。於是亞爾斯判斷應該儘早結束談話,但是就在走出研究大樓的瞬間,某樣不熟悉的東西映入了他的眼簾。
女子猶如身經百戰的老將,用緋紅色的眸子敏銳地捕捉住亞爾斯,彷彿在打量似地掃遍他全身上下。
「你來啦,亞爾斯。百忙之中請你過來,真是不好意思啊。」
榭路巴的注意力稍微轉移到了背後的亞爾斯身上。
就連聲音的語調也和平常有些不同。希絲緹彷彿在遮掩什麼似的,以相當不自然的態度催促亞爾斯進來。
有時甚至還需要國家出面規劃,組建起研究小組纔有可能順利推動。此外,由於亞爾斯是以當上魔法師爲目標的學生(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如此),因此按照常理來看,實在很難說得通。一個顯而易見的矛盾在於:魔法師完全是實戰取向的職業,對以魔法師爲目標的人來說,魔法研究和他們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關係。魔法師和研究者分處於兩個極端,兩者是無法同時存在的身份。特別是隨着魔法領域裏分工程度的日漸加深,身爲實踐者的魔法師和身爲研究者的魔法學者之間,除了必要的資質素養以外,雙方實際上還存在着許多隔閡。
「的確是呢。因爲偶爾會需要執行護衛的任務。不過,以斐培爾家來說,主要是因爲和其他貴族相比,專門的護衛人數並不多的關係……如果是單純回答您一開始的問題,我認爲管家因爲隨時都在當家身旁待命,所以多少還是需要懂得一點武藝。」
「哎呀,那可真是傷腦筋呢。就算我想要直接進入正題,禮貌上還是得說明最基本的來龍去脈。雖然對你會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若是要按照順序交代事情的經過,還是得花上一些時間呢。附帶一提,我其實也和你一樣沒有什麼閒工夫。」
「而您的這種負面印象也未必是錯誤的。至少在我當年開始侍奉斐培爾家的時候,這個國家的許多貴族,都是徒負虛名的陰險狡詐之輩。他們欺騙別人、陷害別人,甚至將人命當成棋盤上的棋子。這些貴族恣意驅使着別人,一旦覺得不需要了便隨手拋棄,就像是扔掉壞掉的玩具一樣。像這種卑劣的傢伙,我見過太多太多了。」
但是出乎亞爾斯意料的是,就連希絲緹似乎也是掛着有些困惑的乾笑,在旁邊觀望着芙蘿婕的態度。亞爾斯立刻察覺到,她們兩人並沒有串通在一起。
來到理事長室的普通學生,幾乎都會不由自主地全身僵硬起來,因爲理事長是整座學院的最高負責人。但是亞爾斯當然不喫這一套,走進這個房間的他,臉上沒有絲毫的緊張之感。此刻盤旋在他腦海裏的念頭,就只是希望事情愈快結束愈好。
——看來這名管家心裏是站在菲婭這邊,只是立場上還是必須遵從當家的旨意吧。他看起來對斐培爾家相當忠誠。
「……!!」
雖然只有稍微從忒絲菲婭那裏聽說過事情原委,但是這樣子就不用再問芙蘿婕的來意是什麼了。沒有事先聯絡就突然造訪的芙蘿婕主僕,在道理上的確是站不住腳。立刻站起身來的亞爾斯,毫不猶豫地朝着門口走去。
無論對方是什麼人物,亞爾斯都不會卑躬屈膝。說實話,他並不覺得自己能在言語交鋒裏勝過芙蘿婕。更別說對方是被譽爲【稀世的名司令官】、就連希絲緹理事長都畏懼三分的存在。
「真是不得了的研究呢。不過,如果您是在開發全新的魔法式,那這可是稱得上『偉業』的事情了。」
「我們今天可是第一次見面,而且最多隻講了一分鐘的話耶。」
「因此我一眼就能看出,您就是鍛鍊大小姐的那位同學。能由您來負責指導大小姐,對她來說或許的確是件好事。」
如此推測狀況的亞爾斯,斷定自己最好還是儘快從這個場面脫身爲妙。他先是順着催促在芙蘿婕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接着像是要先發制人似的,單刀直入地說道:
芙蘿婕露出一個討人喜歡的笑容,將戴着透膚歌劇手套的手伸了過來。臉上掛着妖豔笑容的她,展現出了堪稱行雲流水的貴族禮節。站在芙蘿婕面前的人,甚至不會發現她戴着一張完美的面具;而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氣場,又讓人不敢貿然靠近。即使是在其他的場合下遇到芙蘿婕,亞爾斯大概也不會將她誤認爲平民百姓吧。因爲她的每個舉手投足,都流露出不同凡響的氣質和自信。
「我明白了。露姬,不好意思,等到她們兩人回來,後續的訓練就麻煩你了。」
然而,在隔了一拍之後。
「的確是呢。」
露姬本來想要前去廚房張羅茶水,但是遭到榭路巴婉言謝絕。而這同時也是談話即將進入正題的開場白。
榭路巴沒有特地點破亞爾斯身爲學院學生,卻沒有住在宿舍或和其他同學同住一房的事實,只是針對「研究」這個詞彙展開話題:
因此作爲亞爾斯心情的代言人兼支持者,露姬也儘可能地想要和他同行。可是,亞爾斯卻特地命令她留在這裏待命。即便露姬在情感上想要抗命,但是她又希望忠實地遵循亞爾斯的意志。露姬無論如何都無法甩開心裏的糾葛、說出自己希望同行的請求,因爲這在某種層面上是一項任性的要求。
亞爾斯則是在心裏尋思。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榭路巴語氣溫和地回應道。亞爾斯能感覺得出來他不是在裝傻,而是自己的問題太過粗略,於是重新問道:
站在走廊上目送兩人離去的露姬,臉上流露出濃厚的不安表情,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說話方式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樣子。
「管家這項工作,要求擔任者具備一定程度的戰鬥力嗎?」
走在後頭的亞爾斯微微點了點頭;榭路巴明明沒有看向後面,卻像是看到的他動作似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對魔動車本身沒什麼興趣,只是這一帶很少有機會看到這種東西。」
就在亞爾斯剛往房裏踏了一步的時候,坐在沙發上的那名豔麗紅髮女子,也跟着緩緩站起身來。她身上穿着的那襲高級禮服,完全就是貴族的地位和品味的象徵。不過眼前的這名女性,還算是相對節制的那一種。在亞爾斯看來,所謂的貴族會以更加奢華的服裝,像是在炫耀似地把自己全身上下包裹起來。
「那您覺得我這個人如何?」
「其中有些原因。」
亞爾斯一邊點頭,一邊進行適當的牽制,向對方打了個不痛不癢的招呼。然而,此刻的他其實內心一點都不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感到有些焦慮。
榭路巴在說這段話時的語氣有些難以捉摸,令人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在揶揄還是讚美。這種喜怒不露於言表的深沉老練,終究是比亞爾斯要來得技高一籌。
「我剛纔在您的房間裏,見到了不少研究用的設備。」
——我就算拒絕邀請也沒有任何意義呢。如果是去理事長室的話,理事長當然也會同席是吧。
繃着臉直言不諱的亞爾斯,體現出了年輕人的直截了當,反而讓芙蘿婕感到有趣了起來。她先是靜靜閉上了眼睛,隨即再次露出溫柔微笑,以若無其事的表情還以顏色。兩人看起來都沒有要退讓的跡象,但是這種說法其實並不正確。因爲只在雙方還留有交涉餘地的情況下,討價還價纔有可能成立。而亞爾斯打一開始就沒有妥協或讓步的意思。
「這樣子啊,那麼,能否請您擇日再訪呢?這樣的話,我這邊也可以先把時間空出來。」
默默走在前頭爲亞爾斯帶路的老管家,腳步絲毫沒有受到年齡影響的感覺。就連走下樓梯的時候,都沒在建築物內發出半點聲音。背在身後的雙手完全是動也不動,感覺在移動重心的時候,身體的軸心也沒有出現任何偏斜。
看到亞爾斯的反應,榭路巴開口詢問道:
事已至此,再隱瞞下去也沒有什麼意義——亞爾斯也看開了。
榭路巴只能苦笑以對。再加上目的地也快要到了。即使他對這個話題的後續深感興趣,但是似乎已經沒時間聽亞爾斯細說了。畢竟從研究大樓移動到主校舍,本來就花不了多長的時間。
「沒有那麼了不起啦。就只是在暑假期間找到一些頭緒而已。感覺只要把幾個魔法迴路連結起來,在具象化情報的魔法式上下點功夫,應該就能夠搞定了。」
「如果是在學院裏頭,那確實是這樣子沒錯。」
「只要是大貴族的管家,都是像您一樣的人物嗎?」
因此希絲緹纔會把面談的場地設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吧。雖然榭路巴說是理事長請亞爾斯過來一趟,但是這個類似會談的場面,恐怕是在芙蘿婕的要求之下強制召開的。這麼說來,希絲緹很有可能不是直接的相關人士,而是以負責監視機密的立場列席。
「初次見面,我是芙蘿婕·斐培爾。你就是亞爾斯同學吧?」
然而,若是超級一流的魔法師,是有可能做到完全的魔力控制的,就連微乎其微的魔力都不會泄漏出去。而且像這樣的頂級好手,都不會隨便向周遭散發出壓迫感。雖然眼前的老人沒有露出半點跡象,但是他很有可能是這個領域的絕頂高手。
儘管心中難以釋懷,露姬還是鼓着臉頰,伸出雙手按住擱在自己頭頂的那隻手。
「另外,雖然這麼說可能相當失禮……但是就我個人看來,亞爾斯同學身上纔是有股不可思議的不協調感。」
不一會兒工夫,兩人已經來到理事長室的門前。榭路巴敲了敲門說道:「我把亞爾斯同學請過來了。」裏頭隨即傳來一聲沉着的「請進」,那是亞爾斯相當耳熟的略帶妖豔的嗓音。
「嗯,不好說呢。不過,我認爲您是值得大小姐信任的人物。」
「哎,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啦。那麼,就拜託你囉。」
「……可是。」
單是用榭路巴沒有散發出顯著魔力這個理由,並無法完整解釋亞爾斯未能事前發現對方來訪的現象。不管怎麼說,在無法斷定榭路巴究竟是否爲魔法師的時間點上,亞爾斯就已經認定他不是什麼尋常的老人。
亞爾斯稍微挪動視線,朝着希絲緹投去一道責難的目光,想要對造成這種場面的罪魁禍首表達不滿。他甚至已經在心裏連連咂舌。
因爲這次的對手是貴族中的大人物,所以露姬的表情不由得蒙上了陰影。從方纔談話的內容可以得知,對方應該是忒絲菲婭的母親,亦即斐培爾家的當家,又或與其相當的人物。既然斐培爾家的管家特地登門拜訪,那麼對方肯定是相應的大人物。而亞爾斯還在軍隊裏的時候,那些被交派到他頭上的魯莽任務,幾乎都是出自貴族高官的傑作。
而榭路巴刻意在這一點上含糊其詞。雖然缺乏根據,但是他能感覺到亞爾斯不會背叛信任他的人。此外,通過觀察亞爾斯和露姬之間的互動……榭路巴也確信這名少年不會去利用或貶低自己的夥伴。
「您對魔動車有興趣是嗎?」
亞爾斯本人當然也是如此希望。由於事前已經從忒絲菲婭那裏聽說了,因此他能大致猜到對方打算說什麼。
「…………」
「您今天登門造訪,是爲了忒絲菲婭同學……已經不必裝了吧,是爲了菲婭的事情嗎?」
「如果方便的話,能否請教您是在做哪方面的研究呢?」
亞爾斯稍稍猶豫了一下。在尚未確定對方來意的情況下,他不曉得現在把這些資訊透露出去,會不會在之後引發問題。不過他轉念一想,既然這只是自己的個人興趣,那麼應該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影響吧。
「您是指?」
「哪裏哪裏,初次見面。看來是沒必要做自我介紹了呢。」
房間裏除了理事長以外,已經有其他客人存在。只見一名紅髮女性坐在面對面的沙發座上,和某人有着極度相似的外表。在正面的辦公桌那裏,可以見到希絲緹笑咪咪的身影。而在她今天所掛着的蠱惑笑容裏,可以感受到比平常還要來得多的盤算。
對和魔動車無緣的亞爾斯來說,能夠引起他興趣的就只有內部構造和運作原理而已,豪華的外觀裝飾和流麗的車體線條,在他眼中看來就只是一些華而不實的東西。
聽到對方這種極度信任自己的誇張說法,亞爾斯忍不住皺起眉頭。但是作爲當事人的榭路巴,卻只是輕輕地笑了笑。他就這樣頭也沒回地繼續說道:
亞爾斯不痛不癢地附和着,不過榭路巴並沒有特別在意的樣子,甚至還露出有些開心的微笑,語氣委婉地開口說道:

「我明白了。還請您……儘量早點回來啊。」
理由在於:暫且不說對方是忒絲菲婭的母親,聽到「芙蘿婕」這個名字,自己居然沒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只要仔細回想,就會意識到自己當然是在軍隊裏聽到這個名字。說起一頭紅髮的女中豪傑,不就是在身爲現役軍人的時期裏,和希絲緹、維札斯特並列爲【三巨頭】的「紅髮」芙蘿婕嗎?憑藉高超的指揮本領,在和魔物的交戰中大放異采的她,也被人們譽爲【稀世的名司令官】。
「那麼,我就再次開門見山地問了:指導大小姐的那位同學就是您吧?亞爾斯同學。」
這名女性的身高似乎和亞爾斯相距不遠,但是該說她是風采凜然嗎?整個人散發出一股無比威嚴的氣勢。
「到了我這個年紀的人,只要和對方交談個幾句,基本上就能夠摸透對方的爲人。當然,也是有單憑三言兩語無法弄清楚的事情,不過我這把歲數可不是白活的。畢竟我也算見識過許多人物……嗯,您看起來就像是對普通貴族沒有什麼好感的人。」
「您是露姬同學對吧?我在這裏也要拜託您,請您多多關照大小姐。」
露姬眼巴巴地抬眼望着亞爾斯,眼裏滿是擔憂之色;亞爾斯則是安慰她似的,說了一句「我去去就回」。
「在菲婭本人不在的時候討論她的事情,感覺挺奇怪的呢。」
「嗯,因爲最近得到了很有意思的礦物,所以我在想能不能用它來製作AWR或類似的東西……還有就是,從零開始建構能和這種礦物搭配的魔法式。」
「非常不好意思,我的預定行程相當緊湊,因此能否請您長話短說,直接說重點就好了呢?」
雖說已經過了幾個月的時間,但是剛進入學院就讀的學生,說自己正在製作新的AWR這種事情,原本是不可能會有人相信的。更別說是構築全新的魔法式,聽起來簡直是在胡說八道。畢竟全新魔法式的開發,除了極少數的例外,幾乎都需要專家學者耗費好幾年的寶貴光陰。
老管家的年齡大概是自己的三倍以上,面對這樣一位長輩的誠懇請求,露姬更是難以開口回絕。到頭來,露姬不得不同意留守待命。
仔細一想就會發現,希絲緹在立場上也是必須守護亞爾斯祕密的人。她肯定不樂見芙蘿婕和亞爾斯有直接的接觸。如果是這樣的話——亞爾斯在心中暗忖。
希絲緹始終袖手旁觀,只是無奈地雙臂抱胸看着這一幕,沒有特別出聲制止亞爾斯的離去。
畢竟在亞爾斯眼中看來,這種爭奪話語主導權的行爲根本毫無意義。
「芙蘿婕夫人。」聽到榭路巴出聲提醒,芙蘿婕也醒悟了過來,貴族式的討價還價並不適用於眼前的這名少年。
「對不起,亞爾斯同學,還請你留步。」
話音方落,方纔用來談判的那張撲克臉,已經從芙蘿婕的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溫柔的表情,似乎是她最原始的面孔。在芙蘿婕的表情裏,已經見不到打量亞爾斯的神色。
「看來你本人和菲婭說的一模一樣呢。」
亞爾斯之所以斷定這是芙蘿婕的真正表情,是因爲對方那張摻雜苦笑的臉孔,和忒絲菲婭感到困窘時露出的表情非常相似。若要說兩者有什麼不同,大概就是芙蘿婕有着和年齡相應的沉着穩重,以及輕輕揚起的脣角掛着一抹好意的微笑。
事實上,亞爾斯當然也料想到了這樣的發展。聲名顯赫的貴族都已經特地撥冗造訪學院,自然不可能在一無所獲的情況下打道回府,白白跑這麼一趟。
「我不會問您從菲婭那裏聽說了些什麼,但是我多少猜想得到不是什麼好話。」
等到亞爾斯重新在沙發上落座,榭路巴立刻不曉得從哪裏變出了紅茶。本來應該要負責泡茶的理事長,就這樣保持着耐人尋味的笑容,最後也從榭路巴手中接過了茶杯。
亞爾斯很清楚接下來就是關鍵時刻。根據忒絲菲婭所言,亞爾斯的排名和其他必須保密的事情,她完全沒有透露給母親知道,但是……
——露姬的經歷並沒有特別隱匿起來。其他人能輕易從這條線追查到我的底細嗎?就算沒有確證,最好也預設對方已經掌握住了大部分的資訊。
自己在和對方交談時,必須推測對手的底牌。希絲緹之所以列席參與,除了監視狀況以外,也是爲了在真有什麼萬一的時候封鎖情報。即使亞爾斯的祕密遭到揭露,她也會設法阻止消息在學院內部流傳開來吧。
亞爾斯再次朝芙蘿婕瞥了一眼。只見她泰然自若地承受亞爾斯的視線,接着端起紅茶輕啜一口,潤了潤喉嚨,像是開場白似地吁了口氣,隨即開口說道:
「亞爾斯同學,你正在指導菲婭和艾莉絲的事情,我從希絲緹那裏聽說了。首先我想要爲此向你道謝。」
「那算不了什麼。負責指導她們兩人的確實是我。雖然我也不否認多少有種強迫中獎的感覺。無論如何,我都沒做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我覺得不是這樣子喔?除非是對『外界』的真正戰鬥有了最基本的認識,否則菲婭身上不可能出現那樣的變化。」
看着芙蘿婕帶着微笑、語氣委婉地否定自己的話,亞爾斯不禁眯起了眼睛。
不愧是曾經位居要職的軍人,果然相當不容易對付。芙蘿婕顯然是在指忒絲菲婭的【冰柱巨劍】於顯現的時候,魔力的形態和本質都出現了變化。不僅是戶外教學,在和古鐸曼率領的洋娃娃軍團對峙的那一戰裏,忒絲菲婭都確實地學到了許多東西。因此她所擅長的斐培爾家傳統魔法,在造型上出現明顯變化的事情,亞爾斯也非常清楚。
——雖然她捕捉到了女兒成長的跡象,但是她還知道更多的內幕嗎?
而當時究竟是哪些魔法師殲滅了大半的高等級別魔物,甚至沒有正式的官方說法,至今仍然是不解之謎。爲了方便人們悼念,這一項功績最後被視爲維札斯特率領的特殊部隊的全體戰果——因爲他們在這場戰役中遭受了毀滅性的損失,倖存的人數甚至已經無法維持整支部隊的編制。
然而,芙蘿婕卻是一副不怎麼在意女兒神情的樣子,只是以冷淡的視線瞥向女兒,先發制人地開口問道,彷彿是想要拉回正題一樣。只聽她的語調變得截然不同,和之前有種判若兩人的感覺。
「您曉得前些日子舉行的戶外教學活動嗎?」
否則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他最後小聲地補充了這麼一句。
「………」
果不其然,即使是亞爾斯也能一眼看出,芙蘿婕的嘴角緩緩揚了起來。
然而,若是單就遣詞用字來看,這無疑是亞爾斯最討厭的說話方式,貴族特有的專橫跋扈可謂展露無遺——純粹就字面來理解的話。
「媽媽,這整件事情是我主動要求的!從頭到尾都是我強求人家答應,阿爾沒有任何責任!而且……我沒有絲毫的後悔!我纔不在乎什麼軍方任務的。既然您都掌握這麼多資訊了,想必也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後果吧?我明明只是想要拯救朋友……爲什麼非要被您這樣子責備不可?」
芙蘿婕當然也很清楚這一點。畢竟爲了物色忒絲菲婭的婚約對象,她纔剛詳細調查過那些有力的貴族。就算不是如此,將魔物(而且是高等級別)的素材加工成訓練器具使用,可不是尋常的暴發戶貴族辦得到的事情。芙蘿婕雖然已從軍中退役,但她還是隨時蒐集軍隊和貴族的各種情報。
她似乎是一口氣跑到這裏來,整個人顯得氣喘吁吁。還沒等調整好呼吸,忒絲菲婭便朝着芙蘿婕質問道:
「我可以請教您理由是什麼嗎?再怎麼說,我在指導菲婭這件事上,已經花費了不少的時間和精力,不可能聽您這麼一說,就乖乖地點頭同意。」
聽到亞爾斯的這句話,始終默不作聲的芙蘿婕,在內心仔細琢磨了起來,像是在深思熟慮一樣。真的是如他所說的這樣嗎?可是自己今天之所以會造訪學院,說起來不就是因爲否定了女兒的成長性嗎……
亞爾斯對拐彎抹角的刺探感到有些厭煩,催促着芙蘿婕直接說出結論。
忒絲菲婭的臉上明顯浮現動搖的神色。她原本以爲這件事情已經矇混了過去,但母親果然還是察覺到了。緊接着,芙蘿婕彷彿要逮住這個大好機會,朝亞爾斯投去此前未曾顯露的尖銳責難目光。
認爲應該先把話聽完的亞爾斯,沉默地催促着對方說下去。
關於這部分的事情,亞爾斯其實是曉得的。畢竟那是一場想忘也忘不掉的戰役。
——他會怎麼回應呢?
「亞爾斯同學,雖然這麼說對你很抱歉……可是我希望你就此停止對菲婭的一切指導。你如果能夠配合的話,我也願意不再繼續深入追究你的底細。」
這場戰役就是如此慘烈。還能夠留下殘骸的屍體,都已經算是比較幸運的了。若是連肉片骨屑都沒能夠留下來,就只能以那些應該是死者遺物的東西來聊以慰藉。在那座戰場上,只能見到宛如凝聚世間一切悽慘的混沌景象。
「很遺憾地,我本人並沒有受到太多魔法才能的眷顧。在現役時代裏,最多隻能達到三位數排名……而我認爲菲婭的魔法才能比我更加優越,這可不是我在自賣自誇喔。」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芙蘿婕是爲了女兒着想纔要求對方封口。
「哎呀,菲婭。我先前不是跟你說過了嗎?說我想要和亞爾斯同學談一次話。」
芙蘿婕無法立刻得出答案。老實說,她感到難以做出判斷,不曉得究竟該如何評價這名學生的存在。
「我和希絲緹一起出過好幾次任務呢。由於我們的才能和排名本來就存在着差距,再加上我想要一展指揮方面的長才,因此我最後就轉戰指揮官的角色。雖然你可能不曉得這件事情,但是在五年前的魔物侵攻危機裏,我也被動員回去幫忙呢。」
「——!!您的確是有這麼說過……可是再怎麼說,您這樣子也太性急了吧?」
如果是我的話——亞爾斯以帶着如此自信的銳利眼神,彷彿預言未來般地說道:
在那場戰役裏,人類第一次瞭解到,同種的A級別魔物會成羣結隊一起行動。
芙蘿婕再次注視着眼前的這名少年。本來的話,這種小孩子的胡說八道根本不足爲信,但是亞爾斯在忒絲菲婭的指導上,確實拿出了一定的成績。此外,芙蘿婕也察覺到,希絲緹似乎也對亞爾斯敬畏三分。雖然最後還是沒能弄清楚他的身份,但是眼前的這名少年毋庸置疑是異質的存在。
芙蘿婕閉上眼睛,靜靜地吐出話語:
「說的是呢。和魔物的對峙,確實是認識外界時的第一道難關。許多魔法師都會因爲無法跨過這一關而遭到淘汰。」
「先不說這個,關於前些日子的軍方任務……菲婭,你怎麼會出現在那個危險的『事件現場』?」
即使是三位數排名,在一般的標準裏,也可以說是成就非凡的魔法師。但是顯赫的貴族名門所要求的排名,大概比一般的標準要更加嚴苛吧。
「阿爾你不用道歉!」
若不是因爲亞爾斯的存在;若不是因爲和亞爾斯扯上關係,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肯定都不會參與這項任務。更別說兩名少女的身份都還是學生。她們理應只是心理準備還不夠成熟的魔法師幼雛。
芙蘿婕會陷入沉默的深思之中,說起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我就告訴你吧,不過,還請你務必要對菲婭保密。」
正如芙蘿婕所言,事實上,那是即使花上大筆財富也很難得到的稀有素材。真要說起來,就算是低等級別的魔物,身上也會纏裹着類似瘴氣的魔力殘渣,會對人類造成不良影響。除非是使用了特殊技術來進行保存,否則在一般的情況下,魔物的身體在魔核遭到破壞的瞬間便會跟着土崩瓦解,不會遺留下任何屍骸,從免於危害人類的角度來說,也算是一件幸運的事情。
「我今天會來學院這裏,當然是爲了菲婭的事情。那孩子每天是接受什麼樣的人指導,我身爲她的母親當然會想要弄清楚啊。」
「踏上魔法師之道的大多數人,確實頂多只能達到三位數排名,這大概就是凡人的極限。別說是無雙魔法師,就連二位數排名都是遙不可及。但是呢……」
「那個素材是魔物身體的一部分,而且級別相當地高呢。在我所知的範圍內,即使只是屍骸的一部分,要把魔物的身體帶進人類的生存區域,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不僅需要相應的保存技術,在取得國家或軍隊的正式許可之後,還必須嚴加保管……亞爾斯同學,你是出身於哪個貴族或名門嗎?」
芙蘿婕所說的「犧牲」,主要不是指負責防衛生存區域的魔法師,而是指前往討伐A級別魔物的魔法師中出現死者。
但在和亞爾斯見面之後,芙蘿婕確實開始認真考慮這個選項。
「當然,畢竟是第二魔法學院的首次試辦。」
「當時親眼目睹希絲緹力量的我,在心中確定了一件事情:她和我完全是不同層次的存在。那是隻擁有半吊子才能的我,不管再怎麼努力都無法達到的程度……沒錯,除了天賦異稟之外,還必須加上無止盡的瘋狂努力,纔有可能達到那樣的境界。僅僅一名魔法師的力量,就能凌駕於成百上千的魔法師之上……雖然這麼說對那孩子很過意不去,但是菲婭的才能是不可能觸及這種境界的。」
「您到底想要說什麼?我本來以爲您肯定是要談令嬡的事情。」
亞爾斯多少預期到了這個問題,但是老實說,他沒能想出什麼合理的說詞。在不清楚對方究竟掌握了多少資訊的情況下,想要矇混過去實在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務。
「不對、不對!!」
姑且不論普通的魔法師,若是以躋身無雙魔法師爲目標,事情的難度根本就不是同一個級別。只要願意努力,任何人都能夠成爲無雙魔法師——這種不負責任的說法,在無雙魔法師的那種高度裏是不存在的。
可是,蘊藏在這段話裏的複雜心情,反而能夠稍微窺見芙蘿婕的內心想法,而這是她絕對不會在女兒忒絲菲婭面前展露的部分。即使芙蘿婕的請求相當自私,但是亞爾斯也察覺到對方有自己的一番考量。
「作爲重大災害而大量湧現的魔物,在高等級別的魔物率領之下變得更加兇暴,從而威脅人類生存區域的事情,過去也曾經發生過好幾回。可是那一次的魔物侵攻,在我所知的範圍裏,稱得上是最大規模的龐大兵力。光是A級別的就有十頭,底下大大小小的魔物加起來,總數達到一千頭以上。當時的指揮系統,甚至已經做好亞魯法將遭受毀滅性打擊的心理準備。然而最後的結果卻跌破所有人的眼鏡——在希絲緹的活躍表現之下,沒有半隻魔物能突破人類一方的防衛線。儘管有不少魔法師壯烈犧牲,但是就連陣亡者的數量都在原本預期的一半以下。」
「……沒錯。」
亞爾斯推測着芙蘿婕這段談話的終點。如果芙蘿婕願意放棄追究訓練棒的疑點,老實說是幫了亞爾斯一個大忙,因爲他對這件事情根本無從抵賴。如此說來,芙蘿婕今天的造訪目的,說到底全是爲了女兒囉?儘管曾經身爲軍人的一面相當突出,但是芙蘿婕終究還是一名女兒的母親。
亞爾斯一本正經地深深低頭道歉,而就在他準備繼續開口解釋時——
那根訓練棒的素材太過特殊,因此成了問題所在。芙蘿婕若是揪着這點不放,亞爾斯很可能被迫揭露部分的實力和身份。接下來以芙蘿婕的精明程度,她很快就會識破真相了吧。
芙蘿婕聞言,只是露出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微笑。儘管摸不透她的心思和打算,但是這樣的反應可以算得上是喜訊。而且芙蘿婕做爲大貴族的當家,似乎意外地寬宏大量。至少剛纔那種語帶諷刺的說話方式,沒有讓她感到不悅的樣子。在亞爾斯本人看來,他剛纔所做的那些諷刺,換做是維札斯特聽了,很可能馬上板起臉孔,不高興地表示「貴族可不是那麼好的東西」。
母親是覺得有她這個女兒在場的話,就沒辦法開誠佈公地談話了嗎?對忒絲菲婭來說,眼前的狀況着實令她感到滿腔憤懣。
一句不置可否的回答。芙蘿婕的部分主張,亞爾斯的確能夠認同,可是他也有不同意的地方。
「那麼,菲婭手上那支會彈開魔力的棒子……你打算怎麼解釋呢?」
亞爾斯默默地點了點頭,芙蘿婕隨即斜眼向希絲緹瞟去,像是同樣在要求她保密似的。希絲緹也默不作聲地表示同意。
「我只不過是個平凡的市民和學生,和貴族什麼的根本扯不上關係。」
「……我不認爲普通學生有辦法取得那支棒子,不過這件事就算了。」
隨着門扉開啓,出現在衆人視野之中的,正是整件事最主要的當事人——忒絲菲婭·斐培爾本人。
「您所說的那位魔法師,指的是理事長嗎?」
即使她的做法和忒絲菲婭的希望背道而馳,但是她的出發點全是爲了女兒的未來。
換句話說,即使想要用魔物的素材來製作什麼東西,那些素材基本上都是經過加工保存處理,而且是高等級別或變異級別的特殊材料,因此很難流通到市面上。再說魔物的生態仍有許多不明之處,將難以確定生死的魔物身體帶進人類的生存區域內,就算只是一部分,也會導致相當大的風險和民衆反彈。這是一種精神衛生上的問題,因爲沒有人能夠保證,被帶進生存區域的魔物身體不會重新再生增殖。那些被成功帶進來的魔物身體,原則上都是基於調查或研究所需,而且是每半年纔有一個核準案例。
「順帶一提,我還在現役的時候,和另一位高階魔法師之間的實力差距,可說是一目瞭然。那位魔法師別說是二位數排名,最後甚至躋身於個位數排名的領域。」
也不曉得芙蘿婕是怎麼理解亞爾斯的表情,只見她笑容不絕地緩緩改變話題說道:
忒絲菲婭反射性地大叫道,可是無法制止芙蘿婕的這番話語。在芙蘿婕看來,過程什麼的並不重要。而且忒絲菲婭之所以能夠參加那項任務,的確是出自亞爾斯的判斷。
「是這樣子嗎?」
暫且不說這些。
亞爾斯再次盯住了芙蘿婕的臉孔。看來她不僅是深具貴族的風範儀表,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真心在掛念女兒的事情。
忒絲菲婭爲了收拾場面,瞬間將注意力轉到了亞爾斯身上,但是下一秒就聽到她放棄似地深深嘆了口氣。
希絲緹向房門附近的榭路巴示意,請他向對方傳達現在不方便接客的訊息,但是倉促來訪的不速之客,絕對不是和此刻的話題不相干的第三者。
在A級別的十頭魔物裏,出現一頭後來被稱作【賽蓮】的新品種,亦即有超出既定規格的A級別魔物參與了那次的侵攻。
「剛纔這些問題可是非常重要的喔……對菲婭那孩子來說也是。」
然而很不巧地,一道妨礙芙蘿婕思考的敲門聲在室內響起。那是一陣強而有力的敲門聲,聽起來頗爲急促,給人一種焦急的感覺。
順帶一提,人類世界已經擁有淨化瘴氣的技術,可是費用也相應的十分昂貴。而且如果是低等級別的魔物素材,基本上也不愁找不到替代品。但若是要把魔物的身體作爲素材,不僅需要動用保存技術,還必須經過淨化瘴氣的處理。
策劃這場談話的芙蘿婕,明顯是將忒絲菲婭排除在外。她大概是想暗中透過其他方法和亞爾斯會面,由此來直接確認對方的爲人品性。證據就是,她把亞爾斯叫出去的那個時間點,正好就是忒絲菲婭離開研究室的時候。
「別開玩笑了。」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希絲緹是力保防衛線不被突破的最大功臣,但是在希絲緹的背後,其實還有無數待在最前線奮戰的魔法師。
希絲緹似乎沒想到話題會談及自己的事情,只聽她委婉地清了清嗓子。作爲學院的理事長,她很難接受芙蘿婕這番否定忒絲菲婭可能性的發言,可是這怎麼說都是家長的主張,而且芙蘿婕所說的基本上也都是事實沒錯。
「會不會是菲婭在戶外教學的過程裏,親身領會了魔物威脅的關係呢?」
「您說的『如何』是指什麼?」
芙蘿婕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接受了亞爾斯的說法,可是緊接着……
在趕來這裏的路上,忒絲菲婭不禁爲自己的愚蠢感到懊悔不已。
「關於這個部分,的確是我的疏失。但是……」
雖然芙蘿婕的語氣相當堅決,但其中也摻雜了對亞爾斯此前指導的感謝之情。畢竟芙蘿婕身爲一名母親,還是會對忒絲菲婭的成長感到欣慰吧。
在確認完兩人的反應之後,芙蘿婕再次開口說道:
「媽媽,這是怎麼一回事?」
希絲緹用眼角瞥了亞爾斯一眼。即使聽了芙蘿婕的這一席話,他的表情也完全沒有出現變化。而緊接着從他口中吐出的話語是……
亞爾斯也隱約察覺到了。因爲芙蘿婕剛纔以直呼其名的方式來稱呼希絲緹。她們過去都名列【三巨頭】,在職級上相當接近,不難想象同爲女性的兩人有着一定的交情。
聽到芙蘿婕這麼說,希絲緹不禁慌張地想要介入調停,可是芙蘿婕制止了她的動作,像是要她在一旁看着別說話。
亞爾斯且戰且走地觀察着芙蘿婕的表情。通過剛纔的交談,亞爾斯非常確定一件事情。那就是芙蘿婕恐怕還在蒐集情報的階段,嚴格來說並沒有掌握住整件事的全貌。
「我本來是沒打算說到這份上的,但是亞爾斯同學,是你將菲婭捲進這項任務的吧?」
「亞爾斯同學……在你的眼中看來,菲婭這個孩子如何?」
芙蘿婕在請忒絲菲婭代爲轉達訊息給亞爾斯時,的確沒有說過「只是透過特許證來通話」之類的前提。而按照艾莉絲那次的情形來推想,忒絲菲婭自然也是以爲這次同樣是要邀請亞爾斯來家裏做客。真要說起來,貴族的當家專程出門,只爲了區區一名學生而造訪學院,這種事情實在是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彷彿沉浸在回憶之中的芙蘿婕,繼續把話說了下去——臉上帶着近乎看開的苦笑。
忒絲菲婭用力握緊拳頭大聲喊道。只見她緊緊咬着牙關,彷彿是在強自按捺內心的激動。
始終沉默不語的希絲緹,眼見現場氣氛一下就劍拔弩張起來,不禁扶着額頭輕輕搖了搖頭。不過,現場有注意到她這個動作的人,也就只有站在一旁的榭路巴而已。
「那根棒子的確是我製作的沒錯,不過我就只是剛好得到了優良的素材,有點像是個人興趣的延伸吧。」
「只要菲婭有辦法跟上我的訓練,就能夠成長到相當於二位數排名的實力。我個人是很希望她能夠躋身無雙魔法師的行列,這樣也不枉費我對她的一場教導。芙蘿婕女士,雖然您剛纔以希絲緹理事長爲例,但即使是理事長,也有處於二位數排名的時期。菲婭能否進入個位數排名,我確實無法確定;但如果是二位數排名的話,就不是什麼癡人說夢的事情。值得慶幸的是,菲婭的力量似乎有辦法跟得上我的訓練。」
看來芙蘿婕所蒐集到的情報,遠遠超乎亞爾斯的預期。既然對方都掌握到這種程度了,再怎麼抵賴也只是白費力氣。
「總而言之,最後還是得視她本人的意願而定吧。」
對於無父無母的亞爾斯來說,芙蘿婕這種充滿父母心的說法,的確讓他無法做出反駁。可是所謂的父母,真的會如此在意這種瑣碎的小事嗎?亞爾斯有點難以做出判斷。
「菲婭是必須繼承斐培爾家的人。雖然你大概是不能明白,但是今日的斐培爾家可是由無數的歷史堆疊出來的。」
忒絲菲婭在說出每一句話的同時,激昂的情感也隨着粗重的氣息奔湧而出。
臉上滿是哀傷神情的她,一邊強忍湧上眼眶的淚水,一邊在沸騰的腦袋中尋思。
她一心希望母親能夠理解自己是基於正當的理由,去做了正確的事情。
然而,結果卻是——
「我就想說八成是這麼一回事。但是你根本沒必要跟去現場吧?你在現場能夠做些什麼?不就只是白白地受傷而已嗎?」
芙蘿婕終於卸下曖昧的面紗,揭露手中的情報和無可動搖的事實責備忒絲菲婭。
「看來是不行了呢。你根本不懂得照顧好自己的安危,太過缺乏作爲下一屆當家的自覺了。菲婭,到此爲止吧。你從明天開始,就不用來這座學院上學了。」
「——!!等一下!媽媽,我們不是這樣約定的吧……」
「嗯,這是我和亞爾斯同學談過之後所做出的決定。你如果還是想成爲魔法師的話也可以,不過那種事情等到你繼承當家之位,並和某人締結婚約之後再做也不遲。如果是這樣子的話,我就不會對你有任何阻攔喔。」
芙蘿婕帶着殘酷的笑容,毫不留情地向忒絲菲婭說道。
「您爲什麼要這麼做呢……您不是明白這一切的前因後果嗎?」
「那麼,我就重新再問你一遍:你在前些日子的事件裏,主動闖進了危險的現場,而你在那裏發揮了什麼作用?」
縱使忒絲菲婭想要馬上開口反駁,但是她只能微微張嘴,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她很想立刻大聲主張自己也能夠拯救艾莉絲。
然而,殘酷的現實讓她噤口不語。艾莉絲之所以能夠獲救,實際上不都得歸功於亞爾斯的力量嗎?在那之後,雖然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一起對付梅莉莎,但那不就只是因爲亞爾斯和露姬沒有親自動手而已嗎?在那起事件的漩渦之中,自己這個人究竟發揮了什麼作用?
在不曉得母親掌握了多少真相的情況下,忒絲菲婭也不能稀裏糊塗地瞎說一通。即使如此,她還是非得擠一些話出來不可。
——我得趕快回答纔行,不然就要被迫退學了……!
集躁的情緒和異常加速的心跳,以及愈是思考愈是一片空白的腦袋,只會導致愚蠢的結果。
最後從忒絲菲婭口中蹦出的話語……是最糟糕的臺詞。
「就、就算是我,也是有辦法動手的。我、我已經……做好了殺人的覺悟,因此我也是了不起的魔法師了……!」
忒絲菲婭就這樣拼命地向母親訴說道,像是被什麼附身似的,不顧一切地全都說了出來。在她的話語裏頭,已經喪失了足以判斷事情善惡的冷靜。
或許是不想讓人發現自己心中的隱隱刺痛,芙蘿婕像是要故作平靜地緊緊閉上嘴巴。縱使是以魔物爲對手的魔法師,在前往外界執行任務的時候,同樣也會遇上必須手刃人類的情況。有時是違反命令,有時是陣前逃亡……有時則是爲了不讓同伴遭到魔物捕食,不得不幫忙了結對方的生命。但是,這絕對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情,反而是一種不敢正視自己無能的行爲。
「在根本不曉得你是何方神聖的情況下,你覺得我會把你的話當真嗎?」
「我什麼都不明白。芙蘿婕女士,就算您是斐培爾家的當家,也和我沒有半點關係。」
周圍變得一片鴉雀無聲。而亞爾斯用手指抵着額角、微微閉上眼睛的模樣,突然進入了忒絲菲婭的視野之中。
「任憑您自由想象。」
「我看不慣您的那種做法,光是看到都覺得噁心。」
而亞爾斯之所以沒能這麼做,大概是因爲忒絲菲婭她們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在他的心中佔有一席之地。
回過神來才發現,外頭已是日落西山,馬上就要迎來暮色的時分。
當家的面孔和母親的面孔,究竟哪一邊纔是芙蘿婕真實的面貌呢?
「原來如此,『以當家的身份』是吧?菲婭那傢伙的說法確實是不太中聽,可是你們貴族沒事就喜歡把『榮耀』掛在嘴邊,而您這位當家大人爲了守護斐培爾家,居然可以把笨拙女兒拯救朋友的崇高動機,說成是怎麼樣都好的東西?既然如此,我也有一句話要說:我之所以會教導菲婭,並不是爲了您這位母親大人,而是爲了我自己。」
亞爾斯或許無法容許其他人阻攔忒絲菲婭的努力。也許她早晚會爲此嚐到苦頭;也許早晚有人會爲此付出代價,即使如此,這依舊是發自忒絲菲婭內心的真摯想法。這個想法究竟是否正確,到頭來只能由她本人自己證明並找出答案。
「請您無需在意。就只是因爲在我所討厭的那些貴族老爺裏,您的名字恰巧也在剛纔被列到了裏面。」
芙蘿婕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不過,今天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和亞爾斯的這場談話,讓芙蘿婕對許多事情下定了決心。同時她也感覺到自己最擔憂的事情,或許能以最好的形式得到解決,臉上不禁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對、對方是洋娃娃士兵,是失去人格的傀儡人偶。而、而且我是爲了拯救朋友。」
「…………唔。」
希絲緹終於開口說話,語氣聽起來有種不以爲然的感覺。而她之所以會用這樣的口吻和芙蘿婕說話,顯然也是因爲她認識過去的芙蘿婕的緣故。
正因如此,亞爾斯莫名地覺得,想要這麼做的忒絲菲婭不該遭到否定。那是即使登上最強的頂峯,也不得不選擇放棄的一條道路。對亞爾斯來說,那是一條已經斷絕、再也不曾回望一眼的道路。而忒絲菲婭儘管是連滾帶爬,卻還是笨拙地拼命想要貫徹這條道路。
可是,『我明明只是想要拯救朋友……爲什麼非要被您這樣子責備不可?』這句話掠過亞爾斯的腦海。
「承您所言,您在菲婭身上所感受到的,她和一流魔法師之間的明顯差距,就由我來填補吧。但是不辱貴族身份的排名什麼的,我才懶得去管。」
拯救朋友的確是不該遭到任何人指責的行爲。但是,儘管亞爾斯也是對芙蘿婕這麼說的,但是忒絲菲婭的想法確實太過天真。若是她去了外界,總有一天得爲這份天真付出代價。因此也可以說忒絲菲婭的主張太過理想化。沒錯,她的主張就是如此美麗而耿直。
如果只是稍微歇口氣的話——就在芙蘿婕如此尋思的時候,希絲緹忽然以指抵嘴,說了一句「可是……」,像是在提醒對方注意自己接下來的話。
儘管是極爲明確的挑釁,芙蘿婕依舊泰然自若地從正面承受下來。
「嗯,雖然我也沒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但我還是告訴你一件事吧。」
「我就此失禮了。」在丟下這麼一句話之後,亞爾斯離開了房間。
「…………對不起。」
亞爾斯對芙蘿婕所說的那些話不是隨口瞎說,實際上,他的確能在忒絲菲婭身上感受到訓練的成果。因爲這就像是在印證自己做過和相信的那些事情。不過,這也只是衆多原因的其中之一——歸根究底,其實就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就是這樣的成就感讓他覺得非常滿足。
「就算是沒有孩子的我,也覺得你剛纔的處理方式太過笨拙了喔。」
「唉~這樣真不像我啊。」
「………」
只聽走在後頭的忒絲菲婭發出拖沓的腳步聲。一道哀愁的憂鬱陰影,投射在亞爾斯的背上。亞爾斯也多少能明白她爲何會如此消沉。雖說是自作自受,但是忒絲菲婭說出的那一段話,可不是什麼女兒能對母親說的好話。
「芙蘿婕,那孩子是特別的。」
「還有一件事情……」
因此即使碰了個冷釘子,芙蘿婕臉上自然浮現的溫和表情也沒有就此垮下來。
忒絲菲婭帶着反省的神色,孱弱地點了點頭。
——畢竟她就是這樣的人吶。
「我明白了。魔法師是隸屬於軍隊的人員,當然遲早得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但是現在的你還只是一名學生,而我是以斐培爾家當家的身份來到這裏的喔?菲婭。」
臉上總是掛着恬靜笑容的希絲緹,有一瞬間變得面無表情。而在芙蘿婕眼中看來,希絲緹卸下表情所說的這句話,顯得格外地意味深長。
說完這麼一句之後,亞爾斯便毫不客氣地站起身來,像是在表示再待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菲婭,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隨時都可以來我這裏坐坐喔,我好歹也會泡杯茶給你喝的。畢竟我們又不是不認識。」
芙蘿婕將視線筆直投向出口的方向,再也不去看忒絲菲婭一眼。然而,她的視線也沒有看向亞爾斯或在場的任何一人。在那道視線裏已經見不到母親的蹤影,只剩下冰冷無情、純粹公事公辦地根據現實做出裁決的貴族當家。
在主角離去的理事長室裏,氣氛逐漸變得緩和了起來。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這場談話就到此爲止吧。和貴族交談這種事情,果然還是和我這種人合不來。」
面對冷靜得有些異常的亞爾斯,芙蘿婕開口反問道。然而,即使亞爾斯讓自己鎮定下來繼續談話,也無助於消解方纔感受到的那股不快之感吧。
亞爾斯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的用意。他很快地瞥了芙蘿婕一眼……只是不曉得爲什麼,對方的臉上滿是微笑。那既非面帶嘲諷的挖苦笑容,亦非兼作隱藏感情之用的外交笑容,就只是一個安穩深沉的純粹微笑。
「我在軍隊裏待了太久……而且也已經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了呢……」
戶外教學那次也是同樣的情形。面對那頭大蜘蛛魔物,忒絲菲婭若是獨自逃跑,也許能夠成功逃出生天。就算她沒能這麼做,在更前面的階段裏,應該也可以選擇拋下那個愚蠢的監督人員。
在走回研究室的路上,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你說的是真的嗎?菲婭。」
在走過對方身旁的瞬間,亞爾斯將手輕輕放到紅髮少女的頭頂說道:
「這個表情……真的是許久未見了呢。『魔女』小姐。」
「好了,雖然我還想去見另一個人,但是今天就此打道回府好像會比較好呢。」
忒絲菲婭咬着下脣垂下頭去。類似悲鳴的些許嗚咽聲,從她的喉嚨深處竄了出來。
在停頓片刻之後,亞爾斯開口輕聲說道。那或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
「……這是讓惡人付出應有的代價、這是懲戒惡人的行爲……不管表面上說得多麼好聽,殺人就是殺人。這樣的行爲只會遭到別人指責,不會收到任何讚揚。可是呢,我覺得沒必要在意其他人的指指點點。」
「我們事情才談到一半呢?」
「你如果也有孩子的話,就會明白我爲何這麼做了……」
雖然芙蘿婕拋出了這個問題,但是她也很清楚不會得到對方的回答。她的情報網唯一沒能掌握住的情報,就是亞爾斯的排名資訊。
我爲什麼會說出那種話來啊——亞爾斯垂頭喪氣、無精打采地走在夜晚的校園裏。
就在下一個瞬間,希絲緹的嘴邊已經浮現和平常一樣的溫和笑容,速度快到完全不曉得她是在何時完成切換的。
「真不親切呢。算了,無所謂。」
雖然榭路巴微微反應了一下,但是芙蘿婕用眼神制止了他。
「你不是爲了說那種蠢話,才立志成爲魔法師的吧?不過就算不用我說,相信你本人也是最清楚的吧。」
說是這麼說……但是忒絲菲婭肯定還是會像走鋼索一樣,繼續做出危險的愚蠢行爲。
亞爾斯倏地眯起眼睛,臉上的表情盡數消失不見。
「突然中斷談話真是抱歉,亞爾斯同學。」
「那麼,就請您來親眼確認一下,令嬡是否有取得二位數排名《雙重奏》的可能性吧——在即將到來的七國親善魔法大會里。」
照理說來,忒絲菲婭會變成怎麼樣根本不關他的事情。如果是平常的亞爾斯,甚至會爲此額手稱慶,因爲這下子就能夠有充裕的研究時間了。
芙蘿婕從頭到尾,到底知道多少事情,又究竟不知道多少事情?還有就是她剛纔對忒絲菲婭展現出來的冰冷怒火,以及臨去之際展現出來的意味深長的微笑。
在原地茫然地呆站了好一會兒後……忒絲菲婭的嘴脣哆嗦了起來,就這樣一邊流着豆大的淚珠,一邊從理事長室衝了出去。
面對母親格外嚴厲的語調,忒絲菲婭只能垂首聆訓。
「那可真是遺憾呢。但是我們也才交談了幾分鐘而已,你光憑這樣子就能夠弄明白了嗎?」
◇ ◇ ◇
忒絲菲婭用哭得紅腫的眼睛回看亞爾斯,拼命地想要擠出什麼話來。
「我能夠想象得到當時的情況緊急,也明白對手是帶着殺意而來。但是,『我已經做好了殺人的覺悟』……我一點都不想從你口中聽到這種下三濫的流氓纔會說的話。我已經沒有任何話可以和你說了,你出去吧。」
……對不曉得父母是誰的亞爾斯來說,這是個想破頭也難以理解的問題。
芙蘿婕將變溫的紅茶一口氣灌進喉嚨後,嘆了口氣說道:
「等、等一下,不是這樣子的……!」
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亞爾斯停下了伸手按上門把的動作。
冷靜下來的忒絲菲婭聽到母親的問題,終於逐漸反應過來自己剛纔說了些什麼蠢話。
「等你真的親自幫客人泡茶之後,再來說這種話吧。」
事實上,因爲希絲緹完全把泡茶工作交給榭路巴處理,所以芙蘿婕的這句挖苦可說是一語中的。
芙蘿婕不愧是飽經鍛鍊的軍人,像這種程度的威懾,似乎沒能讓她流露出半點懼色。至少她肯定相當習慣這種場面了。在同樣跨越過無數生死關頭這一點上,這位女中豪傑和希絲緹確實有着相似之處。
來到一樓出入口前的亞爾斯,忍不住微笑起來。因爲他在附近的柱子後頭,窺見一束若隱若現的紅色馬尾。
聽到忒絲菲婭脫口而出的那番話,亞爾斯也不禁懷疑,自己是否已讓幾名少女過於深入這一邊的世界。
和亞爾斯的這場會面,絕對不是一段多長的時間。然而,現實卻彷彿在表達這場會面的時間密度,如實展示出了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後的結果。
接着她垂眼面向亞爾斯的背影,第一次展露出母親的表情說道:
就在亞爾斯準備離去的時候,芙蘿婕忽然從背後叫住了他。
亞爾斯吁了口氣,逐漸將態度切換回來。先前在面對這位斐培爾家的當家時,他一直努力保持彬彬有禮的態度,但是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樣做真是太蠢了。
「你在這裏幹什麼啊?」
「亞爾斯同學……話說回來,你的排名是多少?」
將所有掉隊的人從悲劇的命運中拯救出來,這是連亞爾斯都無法辦到——過去也沒能辦到的事情。
「雖然我想會很辛苦,但小女就麻煩你照顧了。」
亞爾斯同樣朝着芙蘿婕露出一個冷笑。
芙蘿婕臉上帶着些許疲憊的笑容,總算看向亞爾斯說道。
芙蘿婕對陷入絕望的忒絲菲婭發動追擊。
芙蘿婕和希絲緹在三巨頭之中,分別是現場指揮官和現役頂級魔法師的角色。兩人自然時常有機會打上照面,而芙蘿婕說自己從三位數魔法師時代開始,就經常和希絲緹一起出任務也是實話。
由於現在已經臨近女生宿舍的門禁時間,亞爾斯決定暫時不回研究室,先將忒絲菲婭送回女生宿舍再說。
「不過,偶爾來這裏坐一下,或許挺不錯的呢。」
對於亞爾斯的挑釁,芙蘿婕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反而閉着嘴巴,看似希望他繼續說下去。
最後她只是滿懷歉意地說了這麼一句。
「至少你沒必要去在意這種事情。」
「可是!」忒絲菲婭反射性地高聲反駁道。
「你剛纔也是這個樣子,先聽我把話說完。」
對於將忒絲菲婭捲進任務一事,亞爾斯雖然向芙蘿婕表示歉意,但他後頭當然還有其他話要說。
「沒錯,在你的眼中看來,自己純粹只是爲了拯救艾莉絲而採取行動,和我們剛纔所說的殺人果然是不一樣的事情。
因此沒有人會拿這件事責怪你。可是啊,沒有力量的人若採取這樣的行動,就必定會有其他人代替這個人死去。這次在外頭待機的那些魔法師,很可能會因爲你的行動而喪命。就算你當時有些胡來,在場的我也會想辦法收拾就是了。」
若是從理想論的角度出發,在那種狀況下,不出手拯救自己的好友,無異於見死不救的行爲。而在外界的戰場上,這種抉擇甚至可以說是最後僅存的人性。
整個世界的殘酷無情都凝聚於此,外界就是這樣的一個場所。因此失去這種僅存人性的人,或許已經不配作爲一名魔法師——或者甚至已經不配作爲一個人。
「不過呢,若是單就行動本身而言,你可以爲此感到自豪;你就只是缺乏足夠的力量而已。」
「……嗯。」
在夜晚的寂靜之中,少女的低聲嗚咽,在周圍迴盪了好一會兒。
當忒絲菲婭終於恢復平靜的時候,女生宿舍已經出現在視野之中。
「這麼說起來,媽媽在這件事之後……還是會要我從學院退學吧。」
「不,應該不會這樣子。至少短期內不會發生。所以你得在七國親善魔法大會上展現自己的可能性。」
「可能性?」
「哎,簡單來說,就是想辦法變強啦。雖然我是無所謂啦……但你想要得到你母親的認同對吧?」
亞爾斯刻意無視對方抽鼻涕的聲音,以儘可能平穩的語氣向忒絲菲婭說道。忒絲菲婭聞言,用力地「嗯」了一聲。
於是亞爾斯要做的事情就這麼敲定了。
緊接着他忽然有些支吾了起來。因爲芙蘿婕最後所說的那段話,他不曉得自己該不該告訴忒絲菲婭。也不曉得忒絲菲婭是怎麼理解亞爾斯的這番猶豫。
「怎麼了?我媽媽又說了什麼是嗎?」
然而,在聽到這麼一句話後,忒絲菲婭的表情立刻就出現了變化。感覺她臉上的僵硬都消失了,甚至連眼睛周圍的陰影也不見了。
「她確實是這麼說了,這句話有什麼問題嗎?」
亞爾斯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直接邁開腳步離開,但他忽然回過頭來扔下一句話:
雖然和強調優雅的貴族禮節完全搭不上邊,但忒絲菲婭在哭得紅腫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向亞爾斯傳達感謝的心情——
兩人就這樣默默無語了好一會兒。最後在來到女生宿舍旁邊的時候,亞爾斯輕輕停下腳步說道:
天色已經完全暗沉了下來,亞爾斯在看不到女生宿舍的位置改變了方向。而他準備前往的目的地,並不是引頸翹盼的露姬所在的研究大樓。
「沒、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是嗎……媽媽說了這麼一句話啊……」
忒絲菲婭朝着亞爾斯大力揮手道別。
「她說『小女就麻煩你照顧了』。她這是什麼意思啊?我完全搞不懂。」
只見她表情沉重地問道,整張臉顯得有些僵硬。絕對不把問題藏在心裏,是立志成爲魔法師的人都有的特性,又或者該說是忒絲菲婭的天生性格。
「我就送到這裏了,接下來你可以自己回去了吧?」
「從明天開始,訓練會嚴格到讓你想哭的地步,給我做好心理準備了。」
「嗯。阿爾,剛纔多謝你了。」
這世上的母親,全都是像芙蘿婕那樣難以捉摸嗎?明明毫不留情地把女兒逼問到走投無路,到了最後的最後,卻說出和前面的情緒完全相反的一句話。
——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