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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靈魂的傷痕」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6.6萬 字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研究室的亞爾斯,思考着昨晚發生的事情。

雖然他手邊正在進行研究工作,但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回到同一個地方。

那天晚上,亞爾斯的身邊發生的一連串事件。

原本【貴族仲裁】的商談理應已經結束,亞爾斯卻不得不再次返回斐培爾家的宅邸──雖說是情勢使然,但他終究拯救了潛入宅邸的莉莉夏的性命。

當時介入榭路巴和莉莉夏的戰鬥,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不過亞爾斯如果沒有及時介入,莉莉夏毫無疑問會死吧。儘管兩人相識時日不長,但是莉莉夏的實力顯然不足以對付斐培爾家的管家。而且真要說起來,面對潛入宅邸的暗殺者,榭路巴原本就沒有手下留情的道理。

(我又趟了沒必要的渾水是嗎?不對,應該說是被迫趟了渾水?唉,好像也不能這麼說。)

雖說希絲緹的那番話是契機,但最後做出選擇的終究是亞爾斯自己。他沒想到希絲緹會提起『大侵攻時』的那段回憶,不過這番話確實成功地說動了亞爾斯。

話雖如此,一切都進展得太過順利也是不爭的事實。無論是自己還是莉莉夏,又或是整個斐培爾家,甚至是希絲緹那樣的老狐狸,都彷彿被某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既然如此……那麼,搭建起這座奇妙的舞臺,同時躲在幕後操縱人偶的傢伙究竟是誰呢……?」

亞爾斯微微揚起嘴角,如此呢喃。

這個奇妙的計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整個計劃被用極爲巧妙的手法掩飾,表面上根本看不出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在整個計劃背後,想必存在着老謀深算且善使心計的幕後黑手吧。

雖然站在這座舞臺上的各個演員,乍看之下都憑着自己的意志行動,但隱隱又有一種按照幕後黑手的劇本發展的感覺。而其中最巧妙的,莫過於全體演員都沒有意識到自己也是演員的事實,足見幕後黑手的操弄手腕有多麼高明瞭。

(正如理事長所說,貝利克肯定也在這件事情中參了一腳吧。)

說到底,既然莉莉夏也在這個計劃中扮演某個角色,那將她派到亞爾斯身邊的貝利克也不會是清白的。

然而,貝利克不僅有着熟練的政治手腕,同時還非常擅長揣摩並反過來操弄對手,因此他的城府簡直堪比錯綜複雜的巨大迷宮。哪怕是和貝利克相識多年的亞爾斯,也很難猜想出他的葫蘆裏究竟賣什麼藥。

不過,要說這次的計劃是出自貝利克之手,亞爾斯又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無論如何,只要能夠弄清楚對手的最終目的,或許這一連串事件就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釋了。

「亞爾斯大人……您手裏的書一直停留在同一頁耶?」

露姬彷彿看穿一切似地如此指摘。

「貴族確實有着貴族的義務……『高貴者的責任』,意即能力愈強、責任愈大,因此其他貴族絕不可能坐視不理吧。不管怎麼說,阿爾都是君臨頂點的首席魔法師,在戰力面是人類對抗魔物的殺手鐧。當初特地安排他進學院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因此如果想要完全掌握這把AWR,就必須攻克幾個繞不開的困難課題。具體來說,就是遠距離的魔力操作和魔法式的投射,這便是艾莉絲即將面臨的最重要課題。

「這對你們兩位是個壞消息吧,但這確實不失爲一個可能的選項。只是事情如果真的走到這一步,軍隊方面自不用說,恐怕就連國家中樞也會出現大地震了呢。」

因此,亞爾斯的結論是──

亞爾斯在內心咒罵起尚未現身的主謀者,隨即用力地搖了搖頭,甩開紛雜的思緒,最後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

亞爾斯一邊說着,一邊回想着莉莉夏在和艾爾會談時的數個反應。

「艾莉絲同學,這次的風波的確是非同小可的問題,我能理解你的感覺,雖然嘴上沒說,但我也和你有相同的感受。」

雖然露姬說了那麼多,但亞爾斯本人當然不希望事態演變到這種地步。說到底,假如自己最後不僅欠下威穆琉納家人情,事情還發展成巨大的騷動,那對亞爾斯來說完全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而被捲入其中的自己,要花上多久時間才能從軍隊和政治的麻煩事中脫身,他更是連想都不願想。

不知是否該說是孽緣,過去發生的一切,導致這兩人形成了相互束縛的微妙關係。倘若貝利克有求於亞爾斯,他無法不留情面地直接拒絕,因爲他很清楚這樣做和不講理的小孩子沒什麼兩樣。

除此之外,亞爾斯還希望忒絲菲婭至少要搞清楚【貴族仲裁】的概要規則,不過這部分只能交由她自己想辦法惡補了。

(本來應該要等到完全精通之後才該感到高興,但現在確實沒有時間讓她們慢慢來了吶。)

(該說有種無從捉摸的感覺嗎……?感覺這個計劃沒有指示出任何明確的道路,身在局中的人,完全沒有被人刻意引導至期望結果的不自然感。)

「哇啊啊~!!」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不禁同時錯愕地大叫起來,顯然無法對這句話置若罔聞。然而,露姬語氣冷靜地繼續說道:

「嗯~雖然還是有點不放心,不過我就教你【雷霆八角位】的其中之一好了……」

「你說的確實沒錯,但該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嗎?喏,你也看到阿爾那副悠哉的模樣了吧?結果連我也緊張不起來了。」

不過,亞爾斯並沒有興趣扮演懲奸除惡的正義使者,再加上【貴族仲裁】的事宜已經全權委託給斐培爾家,因此目前的他確實沒什麼事情可做。

「我在想一些事情。如果只是我杞人憂天倒還好,不過有幾個挺令人在意的地方。」

針對露姬的部分,連亞爾斯不由得有些語塞。畢竟實戰經驗豐富的露姬,早已學會了大部分該習得的魔法。

尤其是先前造訪斐培爾家的時候,芙蘿婕·斐培爾對亞爾斯所說的那番話,可說是點燃了他的好奇心。

不管怎麼說,貝利克是軍方的首腦,而亞爾斯迄今仍是亞魯法的軍人。

露姬不僅熱心學習,同時還是每天勤練不輟的努力家,最近甚至已經能夠靈活地運用探查魔法,將魔力聲納融入自身的戰鬥體系之中。

亞爾斯沒有把艾莉絲的忠告當一回事,逕自催促兩人迴歸研究室的日常軌道──也就是魔力操作的基礎訓練之中。接着,他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將態度切換成平日的教師模式。

這也就是說,幕後黑手並不執着於結果。儘管計劃本身制訂得無比周詳,可是感覺起來,幕後黑手並不急於得到明確的結果。畢竟就算有來自希絲緹的情報,但是連身爲當事人的亞爾斯,都說不準自己當時會不會爲了莉莉夏採取行動。

「哎,所以說,那是什麼級別的魔法啊?」

「這個嘛,就請你挑戰一下【雷霆八角位】裏,至今從未有人成功習得的魔法吧。」

「知道知道。先不說這個了,你們兩個的訓練進行得怎麼樣了?」

「難道是【黑雷】嗎!?」

忒絲菲婭爲了表達自己完全贊同艾莉絲的看法,像個點頭娃娃似地點頭如搗蒜。亞爾斯涼涼地看着忒絲菲婭,有些興味索然地開口:

「不不不,你別鬧了好不好!」

艾莉絲一臉憂心忡忡地說道,她會在意【貴族仲裁】的風險在所難免。只要稍加思考,便覺得她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

聽見露姬的疑問,忒絲菲婭接過話頭說道:

「哼,明明連魔力操作的第一關都無法跨越,居然還有空打混摸魚,你們好像很悠哉嘛。」

露姬的情緒一下子上升到了頂點。再也按捺不住興奮之情的她,不由自主地霍然起身,眼裏散發出宛如一等星的耀眼光彩。

「不,這種時候反而更應該持續規律的日常訓練。因爲魔力操作的訓練可說是基礎中的基礎。」

事實上,兩名少女的魔力操作技術,在近期大幅地提升。話雖如此,光憑如此仍舊不足以在嚴苛的外界生存下去也是事實。

昨天晚上,亞爾斯臨時折返斐培爾家,而他還沒有告訴忒絲菲婭和露姬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是亞爾斯基於個人直覺做出的判斷。

艾莉絲的聲音裏夾雜着幾許悲愴的情緒。正因她身爲一無所知的局外人,所以反而比任何人都清楚事態的嚴重性。

「「新魔法!?」」

「嗯,雖然魔法名稱還得保密,但應該相當於【極致級】的水準吧?老實說,因爲從未有人成功習得,所以很難判定這項魔法的級別。總而言之,這八個被冠上【雷霆】之名的魔法,無一例外全是強大非凡的超級魔法,因此再不濟都有【最高階】的水準吧。」

事實上,亞爾斯也正好有事要去盧薩路卡。該國元首莉綺雅都有邀請亞爾斯前去作客。既然如此,就算自己長期滯留於盧薩路卡,對方應該也會表示歡迎吧。

(果然幕後黑手「不只」貝利克一個人而已。我彷彿能看見一張性格扭曲的臉孔了。)

儘管被亞爾斯委婉地潑了一盆冷水,可是露姬的滿腔熱情並未就此消退。順帶一提,露姬目前所能施展的最大火力是【鳴雷】。在雷系統的經典魔法裏,這是堪稱最高水準的魔法。

「您看,又來了……您完全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吧?亞爾斯大人。」

亞爾斯的這句話,令室內的氛圍頓時一變,周圍的空氣變得有些緊繃起來。

眼見亞爾斯從容不迫到有些目中無人的態度,忒絲菲婭忍不住聳了聳肩,彷彿在向好友抱怨「你看,我說的沒錯吧?」;艾莉絲也一副半放棄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道:

「沒有啦,我也知道日常訓練很重要,可是……」

說到這裏,露姬有些不安地嘆了口氣。

「的確是呢,畢竟這個系列的魔法根本沒有人會用。就算想要查閱【魔法大典】,也需要最高的瀏覽權限纔有辦法搜尋。在正常情況下,一般人連魔法式都查不到。順帶一提,【雷霆】之名據說來自於傳說中的雷神,因爲人們普遍認定這個系列的魔法誰也無法學會。其實這樣的魔法意外地還不少。」

芙蘿婕當時說,哪怕是天才如亞爾斯,也絕對不可能習得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她甚至表示別說將之成功再現,就連偶然開發出相似的魔法都不可能。被說到這個分上,亞爾斯自然不可能吞得下這口氣。

作爲超高位魔法的【鳴雷】,甚至有着「剎那之雷」的別名。不過,並不是任何人都有能力習得這些隸屬於【雷霆八角位】的魔法,只有天賦異稟之人才有機會得窺門徑。更進一步來說,在當世的魔法師之中,亞爾斯根本不知道除了露姬以外的人選。【雷霆八角位】就是如此萬中選一的稀有魔法。

儘管如此,亞爾斯還是能隱約感受到某種侷限性,就好像道路的兩旁架設着牢固的護欄,確保路上行人不會過度偏離鋪好的道路。

「那、那麼,您究竟是要教我哪一項魔法!?」

「噢噢噢~!」

「你的意思是這全都得怪阿爾嗎?可是隻有我一個人被摒除在外……因此很難不擔心,進而變得不安。」

艾爾出身的威穆琉納家,原本就是有着典型貴族作風的家族,除了那件在婚約證書上動手腳的事以外,還有數不清的政治小動作。

「我說阿爾,你未免一下子跳得太遠了吧?這、這再怎麼說都太離譜了,你也這麼覺得吧?菲婭。」

「那麼,艾莉絲,就從你先來吧。作爲習得新魔法的首要程序,你必須能夠靈活操縱你的專用AWR的那三個圓環。我待會兒會把寫有魔法式的筆記交給你。你可要特別留意了,要是搞錯了順序,反而得花上更多的時間纔有辦法習得這項魔法。」

除此之外,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目前習得的魔法數量之所以這麼少,是因爲她們根本無法判別什麼纔是外界最需要的魔法。由於兩名少女都缺乏實戰經驗,因此無法自行判斷該如何截長補短,再加上她們用以習得魔法的基礎訓練也還不夠紮實,所以往往得花更多的時間才能學會新的魔法。

可是這副模樣在艾莉絲看來,實在有點逃避現實的感覺。

雖說系統不同,不過魔法就是魔法。對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來說,這無疑是會勾起她們興趣的內容。

儘管有些遺憾,但亞爾斯最後只能選擇化整爲零,儘可能用淺顯的語言分解晦澀難懂的魔法式。

「那麼,接下來輪到露姬了,讓我想想啊……」

既然這件事情牽涉到貝利克,那麼他應該不會平白無故地選擇牽連亞爾斯。正因如此,貝利克這番安排肯定存在着某種意圖。

思及此,亞爾斯把目光轉回三名少女身上,冷靜地打量着三人喜形於色的模樣。

「萬一事態真的演變到這種地步,我就直接拋棄這個國家亞魯法逃跑好了。」

「我說菲婭,這樣下去沒問題嗎?我看你們兩個好像都不覺得事情有多嚴重耶?在最壞的情況下,你們兩個都會被迫離開學院吧?」

亞爾斯爲艾莉絲量身打造的【天帝菲迪斯】,是一把擁有超高性能的AWR。除了本體的金槍以外,附屬的三個圓環也能作爲獨立的AWR運用。所以在驅動這三個圓環的時候,實質上等於同時使用兩種AWR。說得更明白一點,圓環的部分纔是這把AWR的精髓所在,再加上材料方面還使用了【殞鐵】,更讓這把AWR潛藏着驚人的性能。

不,這句話需要稍微修正一下:儘管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確實努力地做着日常訓練,可是正如露姬方纔所說,她們看起來完全無法專注的樣子。

儘管捨棄國家聽起來不太好,不過非常諷刺的是,亞爾斯剛好可以順勢展開無人知曉的隱居生活。對於渴望太平生活的他來說,這甚至可以說是求之不得的結果。雖說拋下正在接受自己指導的兩名少女很不好意思,但是假設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捨棄國家的確十分『可行』。

當亞爾斯說完這段話,只見露姬的眼神遊移起來,像是怕被他問起這件事情似的。然而,坐在一旁的兩名少女已經完全被這個話題吸引,眼中閃動的好奇目光直接蓋過了露姬的心虛反應。

不過,亞爾斯並沒有追問露姬從哪裏得到了【雷霆】的魔法式。

忒絲菲婭撓着臉頰苦笑道。

雖然亞爾斯不諳政治,但是從莉莉夏那副態度中,可以明確感覺到艾爾正在盤算什麼陰謀。

「沒錯沒錯,菲婭目前正處於關鍵時刻吧?現在還是應該先來思考那個什麼……【貴族仲裁】的因應對策纔對吧?」

亞爾斯抬眼向前望去,只見偌大的研究室中,上演了一幅熟悉的日常景象。

一聽到自己要傳授她們全新的魔法,三人的學習熱情全被激發了出來,亞爾斯實在感到有些哭笑不得。他再次深切地感受到魔法師是多麼無可救藥的生物。一言以蔽之,所謂的魔法師就是被魔法附身的人種。由於天賦異稟,因此總是想要證明自己比別人更有能力。而在這樣的脈絡之下,習得全新的魔法,自然就成了獲得優越感的最直接管道。只是暫且不提露姬,雖然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都非常優秀,但她們終究還是不成熟的魔法師幼雛,等到她們正式踏入外界的那一天,便會意識到這樣的優越感有多麼可笑了。

露姬微微垂下眉梢,彷彿要走進亞爾斯的內心世界般這麼說道。她的語氣依稀流露出困惑,不解這位主君──亞爾斯對此事甚至可說漠不關心的沉默。儘管如此,露姬還是儘可能地舉出眼下的樂觀要素。

「那、那是什麼樣的魔法呢!?我對其他的【雷霆】魔法幾乎一無所知……除了【鳴雷】以外,就只有上次從遠處見到、亞爾斯大人所使出的【黑雷】而已。」

「嗯?的確,我一個人想再多也無濟於事,畢竟我也沒辦法主動採取什麼行動。更何況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情等着我們處理。」

「雖然我不知道您在說哪件事情,但是我也非常贊同您這個想法。好啦,亞爾斯大人,您要是再不說點什麼的話,那兩個人似乎無法專心投入訓練喔。」

「欸!?」

「或許還會引發貴族之間的派閥鬥爭呢。將身爲亞魯法現役首席的亞爾斯大人納入自身麾下──你們兩位對這件事情所帶來的巨大利益瞭解到什麼程度呢?」

話雖如此,說到自己的解讀是否值得信賴,其中一定有錯判之處,因此讓亞爾斯感到相當頭痛。

儘管亞爾斯能夠理解兩名少女的心情,可是威穆琉納家的艾爾尚未捎來【貴族仲裁】的詳細通知。既然如此,技術未臻者不管再怎麼竭力思考,也不可能想出什麼好主意。

「不過仔細一想,會發現我們或許不必把這件事情想得這麼嚴重。的確,如果我們不幸輸掉【貴族仲裁】,就無異於賠掉忒絲菲婭同學的人生。當然,亞爾斯大人也同樣會蒙受其害。即便不到俯首稱臣的地步,現役首席欠下威穆琉納家一個大人情的事實,也肯定會在政治面上掀起巨大波瀾。可以想見其結果就是發生在亞爾斯大人身邊的各種麻煩事,將成爲奪去其自由的枷鎖。然而,哪怕是軍方也無法完全限制住亞爾斯大人的行動。就算是威穆琉納家,這也不是他們一介貴族有能力處理的問題。」

「正是如此。畢竟各國的最優先課題,始終在於如何應對魔物的存在。換句話說,只要能夠將最強魔法師納入麾下,就等於在內政和外交上皆獲得莫大的力量與發言權。當然,我只是一介軍人,在政治方面有完全不懂的部分,但能夠想見一旦亞爾斯大人出了什麼狀況,周圍的情勢肯定會變得比現在更加動盪不安。如此一來,亞爾斯大人的平靜學院生活,想必也會隨之消失了。」

「我明白了,既然阿爾都這麼說了……可是,這件事情關乎你們的人生,你們絕對不要輕忽大意喔?一定要好好考慮清楚纔行喲!」

打個比方來說,假設忒絲菲婭突然下定決心要獨自學會最高階魔法,那麼就算她花上好幾年的時間……不對,恐怕直到她從第二魔法學院畢業以前,都不可能學得會吧。雖然每個魔法的情況不盡相同,但是從根本上來說,想要學會高階級別以上的魔法,除了努力以外還需要其他的素質。哪怕是適性系統內的魔法,也有擅長和不擅長的區別,硬是去學和自己相性不合的高等級別魔法,到頭來多半隻會變成毫無意義的浪費。

「啥!?」

真要說起來,亞爾斯之所以在希絲緹點破以前,都未能察覺這一連串事件另有內幕,並不僅僅因爲他不諳人心的幽微之處。其中更重要的原因,在於這個計劃並沒有針對他的明確惡意,因此自然不會喚起他敏銳的警戒本能。

「嗯~雖然我不是很瞭解軍方的情況,但按照常理來看,那些和軍部有關係的貴族肯定會有意見吧。」

「真的嗎!?」

循序漸進地掌握術式構造,以求完整理解魔法式的傳統做法,需要花上令人望而卻步的漫長時間。當今的主流做法,是在心裏默想魔法顯現之後的畫面,並透過AWR的輔助功能來施展魔法。但這樣的做法,唯獨在跳過了許多程序的部分,以魔法的完成度而言會有所劣化是很平常的情況。

說穿了,具備探查魔法適性的露姬,在學習魔法這方面的天賦本來就出類拔萃。

對於這種貪多嚼不爛的學習方式,亞爾斯本人自然相當不以爲然。話雖如此,現在確實也沒有一點一點教她們的時間。

坐在沙發上的兩位學生和露姬的臉上,流露出顯而易見的興奮神色。只見三名少女全都笑逐顏開,眼眸裏閃耀着好奇心的光芒,整個人迫不及待地把身子湊了上來。聽到有機會習得全新的魔法,就連冷靜自持的露姬似乎也按捺不住激動的情緒。

「但說句老實話,我很在意軍方高層和清楚亞爾斯大人價值的高官政要的反應。在這種時候,他們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儘管忒絲菲婭的呢喃只是常識性的看法,卻一語中的地點出了問題的核心。

「也罷,反正事情應該不會演變到那一步吧。說到底,我完全只是被『無端捲入』這場風波,因此我反而還挺期待能看到什麼有趣的發展。別看我這樣子,我這次其實還挺有幹勁的喔。」

兩名少女似乎聽到了亞爾斯的咕噥,同時停手,互相看了看對方的臉。

雖然亞爾斯姑且向兩名少女解釋過比起【貴族仲裁】,現在應該以日常訓練爲優先的理由,但這畢竟是攸關忒絲菲婭人生的大事,她們沒辦法冷靜以對。

其實亞爾斯本人目前的注意力,是放在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上,而非連選用哪種規則都尚未敲定的【貴族仲裁】。

「好啦,看來是時候讓你們兩個……還有露姬全心投入學習新魔法了。當然,前提是你們各自還是要繼續進行魔力操作的訓練。」

「嗯、呃~【黑雷】對你來說可能有點太早,或者該說難度太高了一點。」

兩名少女的反應實在大得有些誇張,亞爾斯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聽聞這個蘊藏着驚人威力的未知魔法,兩人先是直率地表現出了好奇和讚歎,接着她們偷偷地打量起露姬的表情,眼神裏夾雜着些許同情之色。

不管怎麼說,露姬即將挑戰的是未知的魔法巔峯。受過亞爾斯嚴格訓練下的兩名少女,自然非常清楚這將會是多麼嚴酷的試煉。

然而,作爲當事人的露姬卻像是個興奮的孩子,臉上一副躍躍欲試、迫不及待的表情。

「因爲露姬的基本適性已經非常完備,所以只要投入時間就能一點一點地學會了吧。不過這畢竟不是什麼隨隨便便就可學會的魔法,加油吧。」

「是!我一定會回應亞爾斯大人的期待!」

露姬燃起鬥志的眼眸,綻放出了火熱的光芒。在巴納利斯敗給「雪男」的慘痛經驗,似乎也在這時候推了她一把。此刻的露姬,簡直是主動挑戰有如攀登絕壁的極限任務。

(……露姬也是個不折不扣的魔法師呢。)

亞爾斯在心中如此感嘆。不過真要說起來,這其實是理所當然的事實。然而,儘管露姬已是擁有相當實戰經驗的軍人,眼神卻還是和這座學院的其他學生一樣,帶着初學者獨有的謙遜態度和強烈決心,彷彿是纔剛踏上魔法的遠大征途之人。

就在亞爾斯不由得輕聲嘆了口氣的時候,另一名興奮到臉頰潮紅、臉上寫滿迫不及待表情的年輕少女,興致勃勃地向他投來了另一道熱切的視線。

看着忒絲菲婭這副樣子,亞爾斯忍不住蹙起了眉頭。

也不知道爲什麼,他的心頭突然湧起了強烈的不安……

亞爾斯和忒絲菲婭也算是交情匪淺,畢竟兩人剛進入學院沒多久就一直有所往來。儘管如此,他總覺得這名少女在精神面上一直沒有什麼成長。

正因如此,雖然亞爾斯並沒有想捉弄人的意思,但是看到忒絲菲婭這副「還有我、還有我」、昭示着自己存在感的模樣,心底不由得起了稍微刁難她一下的念頭。

不過該說是正常發揮嗎?忒絲菲婭的這番反應其實和平常沒什麼兩樣。這名紅髮少女就是這種喜怒形於色的性格──無論從好的還是壞的方面來說都是如此。

先前造訪斐培爾家的時候,芙蘿婕一度拐彎抹角地拋出了招婿的話題,但是忒絲菲婭恐怕還得克服許多修養方面的課題,纔有可能真正成爲一名能夠獨當一面的淑女。

「菲婭的話……就是做【貴族仲裁】的相關功課吧。」

「…………」

聽到亞爾斯故作冷淡的回答,忒絲菲婭嬌小的肩膀頓時垮了下來,艾莉絲連忙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以示慰藉。而露姬佯裝沒看見這一幕,顯然是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才好。

亞爾斯不着痕跡地用眼角瞥了忒絲菲婭一眼,發現她不僅流露出明顯的沮喪神色,一雙眼睛更像是小動物一樣溼潤了起來。

(唔……)

緊接着,艾莉絲像是替忒絲菲婭打圓場似地說道:

「是啊,因爲他實在太引人注目了,我是事後細想某些部分,才確定他就是阿爾。」

(所以果然是我不對囉……?真搞不懂吶。)

「沒錯沒錯,其實還是挺帥氣的喔!」

至於亞爾斯則是終於下定決心,朝着淚眼汪汪的少女走近一步。

若是根據【冰柱巨劍】的魔法式來推想它的進化型態,下一階段必定會是【冰界冰凍刃】又或與其十分相似的魔法。

「雖然我不知道你母親到底是怎麼想的,但至少可以肯定她希望你能夠習得家傳魔法不會錯。」

只是她的措詞實在太刻意,一聽就是在裝傻。兩名少女一左一右,鬼鬼祟祟地斜眼打量着亞爾斯的反應。

亞爾斯原以爲她會像平常一樣勃然大怒,對於她的反應不禁感到有些意外,頓時更不知該如何是好。而不斷輕撫着忒絲菲婭後背的艾莉絲,也隱隱向亞爾斯釋放出一股無言的壓力,在這種情況下,亞爾斯只能舉起白旗投降。

看着忒絲菲婭噘起嘴巴的催促表情,亞爾斯心裏莫名地有些煩躁,只是事到如今再抱怨這點已經太遲了。

「菲婭,你真的很喜歡那項魔法呢~」

若是按照亞爾斯的推測往下走,【冰柱巨劍】說白了就是所謂的前置魔法,協助使用者掌握「冰凍造型」這一項基礎技術。【冰柱巨劍】之所以沒有明確規定造型部分的術式,顯然也是基於這樣的背後考量。這正是芙蘿婕傳授忒絲菲婭【冰柱巨劍】的真正用意。使用者在魔法式的造型環節上,其實留有自由發揮的空間。因此忒絲菲婭的【冰柱巨劍】的獨有造型,完全是憑着自己的天分和努力摸索出來的。

「抱歉,我剛纔只是在跟你開玩笑。我也有準備要教你的新魔法。」

「這樣啊。」

爲了緩解現場的尷尬氣氛,亞爾斯刻意先乾咳了幾聲,然後才把話題拉回正軌。

「不過,我們一開始都沒有察覺到那個人是阿爾呢,你說對吧?艾莉絲。」

(話說回來,沒想到她真的會哭,這件事情對她的打擊有這麼大嗎?)

「我打算教你【支配凍化《cocytus》】。」

「不瞞你說,菲婭,即使是芙蘿婕女士也未能習得家傳魔法。這是她本人親口說的。」

雖然這樣說對亞爾斯很不好意思,但是他這副樣子讓露姬有種新鮮的趣味感。自從進入學院就讀以來,亞爾斯真的多了不少過去沒有的表情……在對此感慨萬千的同時,露姬也決定繼續沉浸在自己的全新樂趣之中──盡情地欣賞亞爾斯不知所措的困窘表情。

「啊!你說的是那項魔法吧?就是之前在【魔法演武】的舞臺上,那個名叫伍爾……哎、欸,『伍爾哈維』的亞魯法選手所使出的魔法……」

「嗯。哎~我只是以爲就只有我一個人沒有新魔法而已。呼,已經沒事了。好,我OK了!讓我們趕緊進入正題吧。」

儘管動作相當生硬,但這已是亞爾斯所能做到的最大極限了。

亞爾斯在心裏思忖着這些事情,向忒絲菲婭簡單地說明完畢。

(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但是【冰界冰凍刃】的下一階段,應該不會馬上就接到最終型態,這之間應該還隔着好幾個環節。既然如此,讓菲婭推進到下一階段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無視內心有些狼狽的亞爾斯,忒絲菲婭一邊拭着眼角一邊說道:

【魔法演武】是七國親善魔法大會上的特別節目。當時以「伍爾哈維」這個假名登臺演出的神祕魔法師,的確就是亞爾斯本人沒錯。

忒絲菲婭滿臉歉疚地垂下眼簾,亞爾斯見狀,加深了笑意。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13 第72章「靈魂的傷痕」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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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從忒絲菲婭現階段繳出的成績單來看,她所取得的成果其實已經遠超芙蘿婕的預期,更別說她還在親善魔法大會上奪下了冠軍。只是亞爾斯並沒有義務告訴忒絲菲婭這些事情。而且,雖然芙蘿婕對忒絲菲婭的表現甚感欣慰,但榭路巴對真相不明的完成型家傳魔法卻頗有疑慮。

從忒絲菲婭咧開的嘴角和放光的眼眸,不難看出母親依然對自己抱有期待的事實,對她來說有多麼開心。儘管亞爾斯在腦海裏不解風情地如此推測,可是他覺得自己還是無法真正理解何謂「母女的羈絆」。

在當年有限的技術水準下,如此超越時代的設計理念究竟是怎麼構思出來的?斐培爾家的這些家傳魔法,不管怎麼看都是充滿謎團的產物。不過,儘管其中確實存在着不可解之處,但是亞爾斯此刻的好奇心,還是全集中在以【冰柱巨劍】爲起點的「那項魔法」的完成型上。

「……這句話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喔!」

然而,不知是察覺到背後的隱情,還是出於對亞爾斯的某種體貼,兩名少女沒有把話說破。

「咦?哈哈哈,等、等一下喔,咦?」

「【永凍結界】就留待以後再說,總之我這次要教你的是其他魔法。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項魔法甚至比【永凍結界】更加稀有。」

儘管亞爾斯提出的指示也算合情合理,他的心頭卻莫名湧起一股強烈的罪惡感。畢竟他原本只是打算跟忒絲菲婭開個玩笑而已。

說到底,亞爾斯一直覺得【冰柱巨劍】這項魔法有些古怪。因爲無論是從威力還是形式來看,這項魔法的構成式都明顯太過複雜。因此只要針對【冰柱巨劍】進行分析,在魔法理論的邏輯和基礎上加以改良,一條清晰的理路自然而然就會浮現出來。

(充滿謎團的【冰柱巨劍】系統的最終型態……這項魔法到底擁有多麼驚人的威力?連何時問世都不曉得的神祕魔法,其真面目怎麼可能不讓人好奇呢?)

「菲婭,你該不會是真的哭出來了吧?哎呀呀~」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

只聽忒絲菲婭用微弱的聲音反問。

「不是『難道』而已,你根本就寫在臉上了。」

「嗯,是啊,是真的。」

由於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是所謂的不傳之祕,因此艾莉絲和露姬在場是否妥當是個問題。但說到底,芙蘿婕本來就不相信亞爾斯有辦法進入下一階段。從她沒有下達封口令之類的限制就是最好的證明。

「喂,紅毛丫頭,這次在三個人之中,你的課題是最嚴酷的喔。但你如果能夠習得通往家傳魔法的下一階段魔法,芙蘿婕女士肯定也會非常高興吧?不管怎麼說,她還是頗在意這件事情的樣子……這就是所謂的天下父母心吧?」

看來忒絲菲婭一開始只是打算演一下,弄到最後卻不小心投入太多感情,真的哭了起來。

「咦?什麼、什麼、什麼?快說快說,別賣關子了,快點告訴我啦~」

這項魔法的真正目的,是要讓使用者掌握利用空間座標,用以操作冰凍魔法的技術。

「忒絲菲婭同學,這場鬧劇就到此爲止吧?」

儘管亞爾斯滿臉苦澀地這麼說,露姬卻像是要幫他打氣似地突然從旁插嘴:

「真的嗎……?」

儘管如此,作爲最低限度的保密措施,亞爾斯還是沒讓艾莉絲和露姬看到魔法式的全貌。當然,基於同樣的顧慮,他教兩人的獨創魔法式也不會外傳。

「咦!欸……難道我表現在臉上了嗎?」

但是,糾結這些事只會變成鑽牛角尖,更別說再這樣下去,感覺露姬會展現他不想看見的那一面,因此亞爾斯只是淡淡地回道:

「嗯、嗯……」

思及此,亞爾斯繼續說:

雖然忒絲菲婭算得上天資聰穎,但在某些關鍵之處卻經常不得要領。面對這樣的問題學生,亞爾斯這次打算採取手把手的教學方式,用強硬手段把各種知識塞進她的腦袋裏,因此他立刻向忒絲菲婭展開說明。可能的話,他希望忒絲菲婭能儘快自己摸索出頭緒。

亞爾斯本來只是想隨口開個玩笑,但是聽到他這麼說的兩人宛如驚弓之鳥,立刻裝出一副「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當然,我也不清楚你們家傳魔法的詳細內容。不過,你的母親大人倒是給了我一些提示。簡單來說,她承認【冰界冰凍刃】確實是承先啓後的魔法,能夠通往斐培爾家家傳魔法的最終完成形。但嚴格說起來並非完全一致,只是在構成情報上非常相似這種程度吧。」

雖然亞爾斯有種被擺了一道的感覺,但他心裏並未湧起任何憤怒的情緒。

「好啦,菲婭,我打算讓你習得的是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

「沒錯沒錯,其實只要看到露姬當時的樣子……答案就已經呼出欲出了?」

或許這個玩笑有點開過頭了──對此感到有些懊悔的亞爾斯,不知所措地撓了撓腦袋。話雖如此,即使是他這樣的木頭人也非常清楚,這種時候不說點什麼,只會讓氣氛更尷尬,而且惱羞成怒絕對不是好的選擇。

「哎?畢竟【永凍結界】可是最高階魔法,在冰系統裏是絕對不可能錯過的大魔法啊。不管怎麼說,這項魔法所創造出來的冰雪世界,實在太震撼人心了。」

從上次雙方會談的內容來看,即便是身居當家之位的芙蘿婕·斐培爾,應該也未能習得任何一項家傳魔法纔對。至於忒絲菲婭的終極目標──從【冰柱巨劍】的譜系衍生而來的完成型家傳魔法,芙蘿婕更是有可能完全不知道它的真正全貌。

儘管眼睛還有些微紅,不過忒絲菲婭似乎恢復了平常的樣子。這位天兵少女的別腳演出,至此總算宣告落幕了。

說到底,忒絲菲婭的性格向來不求甚解。儘管她確實有可能習得【永凍結界】,但亞爾斯非常肯定她並不適合這項魔法。

「你們別演了。那次的登臺演出說白了就是黑歷史,當我感到後悔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亞爾斯只想儘快掌握住這項魔法──即使只是輪廓也好。至於要不要把它傳授給忒絲菲婭,等到弄清楚魔法的構成式之後再考慮也不遲。

「不是吧!?哎,可是……」

話雖如此,亞爾斯記得在上次戶外教學時,露姬也曾經大力稱讚自己戴的奇怪面具,因此亞爾斯實在不太信任她的美感……

「!?欸……可是,那不是隻有我媽媽才知道的魔法嗎?」

「嗯?你想到什麼了是嗎?不過,現在不是管你們的家務事的時候。畢竟【貴族仲裁】就在前頭等着我們,你能夠多學會一個高階魔法總不是什麼壞事。面對主動找上門來的麻煩事,你至少要有能力保護自己吧?」

或許是見這個話題被平安帶過,忒絲菲婭這才安心地繼續說道:

只見她猛地抬起臉來,破顏一笑,彷彿逮到了亞爾斯的把柄,艾莉絲也跟着得意地笑了起來,雙手合十地慶祝着忒絲菲婭的戰術性勝利,這說明剛纔的那一幕完全只是一場戲。

只是在亞爾斯看來,雖然忒絲菲婭的心願並不算癡心妄想,但他實在不認爲她有辦法完全掌握這項魔法的理論。

換句話說,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一樣水到渠成。只要是資質足夠的傳承者,在學會【冰柱巨劍】的同時,就等於是踏出了習得最終型態的家傳魔法的第一步。說是這麼說,這世上有多少研究者能深入解析【冰柱巨劍】的魔法式,並且察覺其中不自然之處,也讓人抱持疑問就是了。

只見露姬激動地握起小巧的拳頭,慷慨激昂地訴說亞爾斯的表現有多麼精彩。忒絲菲婭見狀,也立刻幫腔道:

儘管他覺得自己簡直像是在鬨鬧彆扭的小孩,但這種時候就是必須如此慎重吧。

然而,身爲「被害人」的忒絲菲婭,在聽出亞爾斯的語氣裏帶有幾分關懷之意後──

說到底,芙蘿婕當年努力挑戰的斐培爾家傳魔法,在她的那個年代很可能走在最尖端,不,甚至可以說是有點過於超前的存在,直接超出了現代魔法理論的既有框架。即便是芙蘿婕這樣傑出的才女,最後也未能成功習得。

「先不管那些聽起來很難的部分,簡單來說,這就是我媽媽發出的挑戰書吧?」

亞爾斯很罕見地流露出進退兩難的神情,一旁的露姬忍不住竊笑地看着他。

當然,他對這種狀況並沒有感到生氣,甚至很認真地思考如何化解當前的僵局。

而【冰界冰凍刃】則又是下一階段。

「嗯?呃,這個嘛……」

「真的嗎!?媽媽她……!」

「啊~就是那個戴着面具的人呢……哎呀~那位魔法師究竟是什麼來路呢~?」

(雖然榭路巴先生也說了,我爲菲婭打造的全新魔法,斐培爾家亦有可能將其視爲家傳魔法看待,但是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不管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接着,他把手伸向少女的一頭紅髮,像是安慰似地輕輕拍了拍少女的腦袋。

聽完之後,忒絲菲婭立刻甩着馬尾、語氣興奮地問道:

在完成這些前置作業之後,亞爾斯再次看向滿心期待的忒絲菲婭說道:

「亞爾斯大人!絕對沒這回事!您那次登臺演出可說是風靡全場,您戴着那張面具也很適合,超級好看!!」

忒絲菲婭說到一半,聲音變得含糊不清,因爲她有一瞬間不知道該不該說出這個名字。只見忒絲菲婭彷彿想搪塞過去,有些尷尬地別開視線。

露姬沒好氣地白了忒絲菲婭一眼,後者則是頻頻用手摩挲着臉頰,像是想要強行按捺焦躁的表情。看着好友這副滑稽的模樣,艾莉絲不由得苦笑着說道:

「很抱歉要讓你失望了,我接下來要教你的可不是【永凍結界《Niflheimr》】喔?畢竟不管是以家傳魔法的哪個階段爲目標,只要能夠滿足部分的先決必要條件,習得本身應該不會是太過困難的事情……話說回來,你未免也太喜歡【永凍結界】了吧?」

(揭開謎底一看,還真是相當親切的設計呢。仔細地將一切安排妥當,只要按部就班地改良作爲傳家寶的魔法,便會自然而然地被引導至最終型態的家傳魔法。)

「是呢,果然是天下父母心吧!畢竟在近代的斐培爾家裏,就只有我媽媽一個人成功習得了家傳魔法呢。」

在感到困惑不已的同時,忒絲菲婭似乎也想到了某些疑點,低頭陷入沉思。

換做是平常的話,亞爾斯至少要敲一下忒絲菲婭的腦袋才肯罷休,可是破涕爲笑的紅髮少女眼角確實掛着淚水,因此直接打消了他原本想要發作的念頭。

亞爾斯再怎麼說也是一名少年,既然女孩子都在自己面前落淚了,除了低頭道歉以外就沒其他辦法了。

就在這個時候,露姬一臉不以爲然地插嘴道:

不過,就算把詳細記載着魔法式的筆記交給忒絲菲婭,她肯定只會因爲腦袋負荷過重而傻愣在原地。亞爾斯能輕易地想像出那副模樣。

「哎,我其實也沒有瞞着你們的意思。只不過取了那假名是這個國家的元首,你們如果隨意說出去,可是會構成國家機密泄漏罪的喔。」

亞爾斯能夠理解忒絲菲婭的意思。只要遇到跟亞爾斯有關的事情,露姬總是特別容易情緒激動。因此亞爾斯在【魔法演武】上的盛大演出,毫無疑問會讓她興奮不已。旁人看到她這副模樣,自然會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不過……不知道爲什麼,當時登臺演出的服裝還在我的研究室裏……我最好還是別讓露姬發現這套服裝的存在。)

正確來說,是王宮方面多事地用快遞送來整套服。希瑟妮婭的作風向來不按牌理出牌,因此亞爾斯也懶得猜想這位元首大人的用意。

「不說這個了。時間寶貴,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吧。在這之前,我先實際演練給你看應該比較容易理解。」

亞爾斯向露姬打了個手勢,請她幫忙取來自己的專用AWR【宵霧】。接着,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注視之下,他和牆壁及桌子拉開了一段距離,在相對空曠的位置站定了腳步。仔細一想,上次用這種方式教導兩人魔法,好像已經相隔很久了。

「【支配凍化】的構成要件相當複雜,因此被歸類爲最高階魔法。」

亞爾斯一邊說着,一邊拽起【宵霧】的鎖鏈,並用另一隻手抓住煉身,其中一部分的鎖環立刻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很快地,一顆小小的魔力核出現在亞爾斯掌心。片刻過後,從中生長出的荊棘狀物體,迅速地纏繞起魔力核。

這顆魔力核的整體大小,比她們在【魔法演武】上見過的要小上許多。

亞爾斯微微向露姬使了個眼色,後者馬上會意,擲出裹上魔力的飛刀。

眼看破空而來的飛刀就要刺進魔力核的瞬間,冰之荊棘突然猛地攫住了那把飛刀,並且順勢將之凍結。

「在偵測到出現於一定範圍內的特定魔力之後,便會透過凍結來制止或癱瘓後續的魔法發動──這就是【支配凍化】。」

更準確的說法,就是在魔法構築階段直接封鎖魔力的作用。這項強大魔法的原理,就在於徹底封殺施術者和魔法之間的連結。

「真是不得了的魔法呢。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

忒絲菲婭似乎覺得有哪裏不對勁,歪頭坦率地說出自己的疑惑。

「也就是說這是着重防守的魔法吧?該說有點缺乏進攻性嗎?感覺更適合用於防守戰術。」

「你偶爾還是能說出像樣的見解呢。」

「嗯,它明明和【永凍結界】一樣是最高階魔法,但好像有種略遜一籌的感覺?從既能防守又能進攻這點來說,【永凍結界】明顯是更加優秀的魔法吧?」

在接受別人教導的時候,能夠無所顧忌地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這也算是忒絲菲婭的優點。

亞爾斯一臉鄭重地點了點頭說道:

「更何況,我可一點都不想被芙蘿婕女士盯上。不管怎麼說,我都必須考量到這方面問題。我好歹也是開發出不少新魔法的人,可從來不缺沒來由的仇恨和嫉妒。」

換句話說,就是她們都不明白亞爾斯爲何會選擇傳授【支配凍化】吧。

聽到艾莉絲這句話,忒絲菲婭的肩膀不禁哆嗦了一下,臉上浮現出複雜的表情。她原本擅自對所謂的「特別魔法」抱持期待,壓根沒想到會有如此巨大的風險──在亞爾斯的說明中,已經很清楚地點出了這樣的事實。

這其實也是亞爾斯發出的挑戰書。截至目前爲止,雖然每次的過程都費盡千辛萬苦,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總是能巧妙地克服他設下的考驗,幾乎從未出現卡關的情形。兩名少女優異的資質,就連亞爾斯也感到喫驚不已。假如她們連這次的難關也有辦法突破,那麼亞爾斯也會承認兩人擁有貨真價實的才能。在最好的情況下,甚至可能擔得起「逸才」的稱呼。

「原來如此。也就是你剛纔示範給我看的【凍魔蝕手】吧?」

被亞爾斯投以沒好氣的眼神,忒絲菲婭只能尷尬地乾笑幾聲。不過真要說起來,正確掌握空間座標是需要高度技術的作業。對於不擅長複雜思考的忒絲菲婭來說,這種蠻幹的做法顯然更符合她的性格。

「這就是真正的【凍魔蝕手《cocytus》】。儘管威力非凡,但是由於它有着無視魔力障壁、將時間和空間全都凍結的性質,因此連使用者自身也會遭到波及。我自己是因爲不具備冰系統的適性,所以一定會凍傷,而且顯現範圍也相當有限。」

只見忒絲菲婭不解地皺起眉頭,而露姬似乎也有相同的疑問。雖然她嘴上沒說,但向亞爾斯投以詢問的眼神。

亞爾斯先點頭同意她的看法,接着繼續說道:

只見忒絲菲婭有些難爲情地扭動着身子,似乎是意識到了母親藏在冷淡態度背後的關懷,因此自顧自地感到不好意思起來。

至於原本就有能力駕馭【雷霆八角位】的露姬,則是已經把亞爾斯交給她的魔法式筆記研究得差不多的樣子。

說到這裏,亞爾斯調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掌握自己全身上下的魔力。從他口中吐出的氣息,立即化成了一團白霧。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把原始的魔法式原封不動地傳授給你。畢竟【凍魔蝕手】是所謂的極致級魔法,而且一旦廣傳人世,將會導致非常嚴重的後果。因此我教你的魔法式,是姑且經過簡化的基礎部分。你至少要像我剛纔所示範的那樣,達到能用指尖發動的程度喔?」

「不過,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並不是學會之後就結束了。簡單來說,習得魔法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訓練。甚至可以說經歷正確的過程,比理論上的學習更加重要。雖然我不清楚這是不是你家先人的安排,但斐培爾家不愧是以冰系統着稱的名家,還真是安排了相當有意思的習得程序呢。」

儘管作用範圍有限,但【凍魔蝕手】的效果,等於是將世界本身直接凍結起來。包含時間在內,一切的事物都會陷入靜止狀態,是冰系統魔法所能達到的極致效果之一。它會把世界的一部分徹底封入永恆的寂靜之中。

這次同樣是一眨眼的功夫,整把飛刀便再次凍結了起來。然而──這次的魔法效果明顯和先前截然不同。即使亞爾斯鬆開手指,飛刀也沒有掉下去,而是就這樣定格在空中動也不動,彷彿周圍的時間和空間都跟着靜止了一樣。

(不管怎麼說,我已經爲她們設下了極高的門檻,她們兩個這次會帶給我什麼樣的驚奇呢?)

亞爾斯忽然意識到,打從離開軍隊以來,這或許是自己第一次感受到些許充實感。除了戰鬥以外,自己似乎終於找到了值得期待的樂趣。

「哈哈哈……」

然而在亞爾斯看來,儘管【冰柱巨劍】的造型富有藝術之美,卻不太符合實戰的真正需求。因此若是由他自己來施展這項魔法,他會選擇儘可能地簡化冰劍的整體外形。話雖如此,忒絲菲婭在造型方面確實造詣很高,這是亞爾斯也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假如這種學究氣質就是斐培爾家的家風,那麼也難怪芙蘿婕會這麼喜歡訓練別人,甚至成了亞魯法軍裏赫赫有名的魔鬼教官。

在那之後,亞爾斯領着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前往訓練場,圍繞着新魔法進行兩小時的入門教學。畢竟學習新魔法的時候,必須在在起步階段就打好基礎,否則往往會浪費更多時間。

爲了避免佔用自己太多時間,亞爾斯當初本來只打算採取放牛喫草的方式。但是出於情感因素,他最後還是留下來照看三名少女呢。

事實上,這種狀況不僅限於【凍魔蝕手】。當一項魔法達到登峯造極之境的時候,其效果和範圍超出所屬系統的限制是極爲普通的情況,畢竟所謂的系統,只不過是人類制定的狹小框架。在過往的歷史長河之中,也確實可以找到不少跨越系統藩籬的超級魔法,甚至能夠達到影響物理法則或直接支配空間的驚人規模。

忒絲菲婭幹勁十足地握緊拳頭,她的臉頰甚至因興奮而有些泛紅。

艾莉絲提出了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亞爾斯大概是覺得這正好可以讓衆人消化一下剛纔的內容,仔細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瞭解了嗎?我最初所施展的【支配凍化《cocytus》】,只不過是用來掩蓋【凍魔蝕手《cocytus》】這個真正用法的保護色而已。雖然聽起來有點複雜,但是像這樣的案例也是存在的。」

不過要再次強調,如果只是想要學個皮毛倒也罷了,但忒絲菲婭這次準備挑戰的【凍魔蝕手】,即使擁有冰系統資質的人也無法輕易習得。畢竟就連亞爾斯都無法徹底發揮出這項魔法的威力。亞爾斯其實是透過對魔法式的深入理解,以及自身的空間掌握魔法來彌補欠缺的資質,因此他只能再現【凍魔蝕手】的一部分力量。

這簡直是一把危險的雙刃劍,萬一真的碰上緊要關頭,忒絲菲婭實在沒有不會搞砸一切的信心。

最直接的證據是──站上訓練場的忒絲菲婭,居然立刻就在指尖顯現出作爲初階魔法的【冰結《freeze》】。

【凍魔蝕手】無比強大的效果,就是用這樣的風險所換來的。

「不過,【凍魔蝕手】畢竟是極致級魔法,你就算努力到畢業那一天也不可能學會吧。我會負責改寫出滿足必要構成要件的魔法式。魔法的顯現位置會限定在手指,並且加上和我一樣的短時間限制。」

「哎,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這兩項魔法可說是各有長處。而且你如果能夠習得【永凍結界】也就罷了,但正因爲你要學會想必很困難,纔會有這個提案。」

「到頭來,我的時間還是被削減了一大半呢。看來短期之內,沉浸在魔法研究之中的愜意生活是沒指望了。」

艾莉絲似乎總算被說服了。

(真要說起來,這項魔法已經超越了「系統」的狹隘分類,實現了直接干涉空間的效果,因此就算被歸類到空間掌握魔法也不奇怪。不過說到底,這終究只是伴隨着凍結現象而來的附帶效果。)

正因爲她是那種不靠腦袋、全憑身體來學習的類型,所以有時候會展現出怪物般的吸收能力。

在解除【支配凍化】之後,露姬的飛刀即刻從凍結狀態中解放,徑直朝着地板落下。亞爾斯倏地將手指伸向那把下墜中的飛刀。

「那就好……」露姬一邊這麼嘟囔着,一邊用自己溫暖的手掌裹住了亞爾斯冰冷的手指。

「欸!?你做了什麼!?」

「雖說有阿爾幫忙解讀魔法的構成式,確實令人感到踏實不少,但某種程度上,我如果不是靠着自己的力量完成,那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忒絲菲婭露出一臉難以釋懷的表情。

亞爾斯交付給艾莉絲的課題,是要熟練掌握AWR附屬圓環的遠距離操作。如果硬要說的話,這是理論派魔法師相對擅長的領域。是要用連續變量來改寫變換座標,還是在構成要件裏編入新的程序呢?若是想隨心所欲地操縱複數的圓環,就必須自行摸索出最適合自己的解決方案。

或許是芙蘿婕的教官氣質不知不覺中傳染給了亞爾斯,從心底深處湧現的高昂情緒,讓他的整個身體都顫抖了起來。

話雖如此,在接下來的習得過程中,完全理解魔法式本來就是不可或缺的前提條件。畢竟從某種角度來說,露姬即將挑戰的魔法,在魔法分類中屬於最爲複雜的一類,因此這也是無可厚非。

亞爾斯一邊監督着訓練中的三人,一邊既非自嘲、亦非埋怨地喃喃自語:

儘管亞爾斯不以爲然地這麼說道,但是忒絲菲婭的潛力確實屢次超出他的預期。

「我只示範一次,你可要看仔細了。」

「等一下,即使阿爾真的掌握了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他也不能直接把魔法式傳授給我。畢竟就連【冰柱巨劍】的魔法式,都是未向世人公開的家族機密。」

「嗯,這樣很好!能夠操控自如的魔法纔是最棒的!」

面對裝出乖巧學生模樣的忒絲菲婭,亞爾斯也很配合地擺出教師的架子,斬釘截鐵地否決了她的想法。

「多半是爲了不讓太多人知道【凍魔蝕手】的存在吧,其中應該也有不讓半吊子的魔法師不知死活地觸碰這項魔法的顧慮。照理說來,【凍魔蝕手】即使被歸入『禁忌』也不奇怪,但似乎由於它的風險還在相對可控制的範圍內,因此只以這種命名形式處理。不過,這項魔法確實有可能危害到施術者和周遭隊友,如果有腦袋不靈光的傢伙胡亂施展,造成不堪設想的後果……那完全就是自掘墳墓了。」

「接着是【冰界冰凍刃】。這項魔法的要點,可以歸結爲掌握空間座標和改寫連續變量。但你似乎透過和自己的身體……和自己的手腳進行連動的胡來方式,強行解決了這個原本非常困難的問題。」

「嗯,雖說魔法式經過了調整,但你如果真的能在一個月內學會,那可是相當了不起的成就。只不過你向來都是出一張嘴最厲害,所以我還是先不抱太大的期待了。」

「駁回!畢竟你母親考量到今後的發展,似乎打算正式將你培育爲下一任當家。所以從這個角度上來說,習得家傳魔法意味着你不僅僅只是『當家』,而是真正掌握了魔法深邃智慧的正統繼承人,擁有自稱爲『祕繼者』的資格。說到底,我當初和你們兩個的約定,是把你和艾莉絲訓練成有能力在外界戰鬥的魔法師。我現在做的這些也只是約定的延伸。老實說,我根本不在乎你能不能成爲斐培爾家的正統繼承人或祕繼者。不過,包括威穆琉納家的麻煩事在內,你如果能夠坐上正統繼承人的位子,或許有機會徹底改變周遭的情勢。」

「可是,你接下來要訓練菲婭學習的就是這項魔法吧?說什麼自掘墳墓,感覺實在不太好啊。」

正因爲金槍【天帝菲迪斯】是一把無比優秀的AWR,艾莉絲所需要的能力自然不同於忒絲菲婭及露姬。

正因爲有魔法師們不懈的努力和堅實的理論作爲背後的基礎,積極進取的挑戰精神才能化爲影響現實的實際力量。

在三名少女幹勁十足的吆喝聲中,亞爾斯這番嘟囔自然沒被任何人聽見,就這樣靜靜地消融在空氣之中。

「照你這麼說來,【支配凍化】只是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囉?」

「這除了慎重行事別無他法,再說菲婭其實有這項魔法的適性。同爲冰系統自不用說,你先前習得【冰柱巨劍】和【冰界冰凍刃】的經驗,也打下了相當紮實的基礎。再加上魔力操作的水準也有一定影響,因此菲婭照理來說不可能完全無法駕馭。我剛纔也說過,作爲習得你家家傳魔法的下一階段,【凍魔蝕手】是最合適的魔法,我也可以省下從頭設計新魔法的功夫。」

這不是伴隨着魔法顯現而來的衍生效果,而是魔法式裏本來就嵌有用來干涉空間的程序。只要能夠掌握箇中奧祕,肯定有助於忒絲菲婭進入家傳魔法的下一階段。

「阿爾,這兩項魔法……爲什麼會使用同一個名稱啊?」

忒絲菲婭沒把亞爾斯的挖苦當一回事,徑自趾高氣揚地用鼻孔噴着粗氣。

在亞爾斯如此說明的同時,露姬輕輕拉起了他的手掌,一臉擔心地打量。

「那麼,讓我們回到正題吧。首先是【冰柱巨劍】。這項魔法在冰系統之中,縝密的冰劍造型可說是其最大特徵。」

就在這個時候,艾莉絲舉起手陳述意見。

「我明白。而且老實說,關於作爲終點的最終型態,我其實還完全沒有頭緒。畢竟我只能從【冰柱巨劍】推敲必要構成要件,因此最多就是推想到下一階段的魔法而已。再說這是菲婭的個人課題。只要你真的滿足了必要條件,芙蘿婕女士肯定也會希望你習得最終的家傳魔法。」

蕾蒂擅長的爆炸系魔法也是同樣的狀況。

「的確,只要能夠操控自如,這就不算是什麼問題。」

「這就是……您上次在巴納利斯施展出來的那項魔法吧?」

「亞爾斯大人,您的手不要緊嗎……?」

該說不愧是已經初步掌握魔力操作技術的人嗎?這名紅髮少女只有在耍小聰明的時候腦筋動得特別快。看來這會是一條漫漫長路啊──亞爾斯目睹這一幕,不由得湧起前途多舛的預感。

「嗯、嗯……我知道了,我要試試看。」

(看來我也得好好關注露姬纔行。她究竟會端出什麼樣的驚喜、創造出什麼東西呢?)

忒絲菲婭露出了驚愕的表情,但亞爾斯只是不發一語地搓了搓自己的指尖。就算整個發動時間不到一秒鐘,他的皮膚也感到刺痛不已。哪怕只使用一瞬間,同樣會遭到凍傷。

也就是說,這是會對施術者造成副作用的魔法。從它需要付出魔力消費以外的代價來說,其風險遠比其他魔法要來得高。

這個問題在忒絲菲婭身上尤爲明顯。儘管她有着優秀的資質,性格極度魯莽,甚至是打從一開始就誤解了「魔法」這兩個字的程度。

「可是,阿爾,比起這麼危險的魔法。難道你不能跟我們一起探索你剛纔說的家傳魔法,等到調查清楚之後,再由你將之完整傳授給菲婭嗎?我也有點想知道貴族家傳魔法究竟是什麼樣貌。」

若是仔細比較消費魔力量、效果,以及所要影響的目標現象,就會發現這兩項魔法幾乎是完全不同的東西。然而正如忒絲菲婭所指出的,儘管無法達到【永凍結界】的高度,在冰系統之中,確實有好幾種和【支配凍化】相似的魔法。

而且【凍魔蝕手】的凍結效果,只會作用在施術者直接碰觸到的部位及周圍區域。結果便是雖然對付敏捷的飛行敵人時,這項魔法確實有着無與倫比的強大壓制力,但只使用數秒,就會讓亞爾斯的手掌陷入嚴重凍傷的危險之中。換句話說,不具備相應適性的施術者,光是使用都很危險。

忒絲菲婭帶着嚴肅的神情,下定決心似地點了點頭。

(那麼,最後是艾莉絲……)

「總而言之,在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裏,存在着需要循序掌握的技術和理論。若是拿剛纔舉的例子來說,那就是『造型』和『掌握座標/改寫變量』。至於需要在下一階段學會的……根據我的推測,恐怕就是『空間干涉』了。而這個則是透過冰系統中的『凍結』現象來實現。」

亞爾斯感受着這股激昂的感覺,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嗯、嗯。既然如此,那也只能這麼辦了呢……」

「雖然我已經說過了,不過【支配凍化】確實有它的適用之處,甚至可說是令人驚豔的優秀魔法。那麼,讓我們回到正題……凡是歷史悠久的大貴族,多半都有不示外人的家傳魔法。其中甚至有些魔法被指定爲『禁忌』。一般而言,這些家傳魔法連存在都被視爲最高機密。我們接下來的談話焦點,就集中在那些被稱作『禁忌』的家傳魔法上吧。事實上,某項魔法會被指定爲『禁忌』,有各式各樣的理由,並不僅僅出於『這是特別用以屠殺人類的魔法』這種原因。其中也有魔法儘管有用但風險過高──因這種理由被列入『禁忌』。換句話說,就是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導致很難運用於實戰。」

看着好友這副模樣,艾莉絲有些畏縮地插話:

即便芙蘿婕有意讓出當家之位,由現在的忒絲菲婭繼任也實在無法抹去不安。雖然亞爾斯並沒有插手別人的家務事至此的打算,但如果忒絲菲婭在習得家傳魔法的過程中,也能順勢取得作爲「繼任當家」的資格,那倒也是一石二鳥。

「我知道了。本小姐就挑戰一下吧!只要花上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應該就能夠學會這項魔法了吧?」

(她們究竟能不能展現出不遜於露姬的實力呢?)

「你在說什麼蠢話?要是這麼容易就能學會的話,那你的天分可就比我更高了。」

「沒想到媽媽已經考慮到這方面的事情了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說得也是,也就是說,只要控制得宜就不會有任何危險吧?嗯,瞭解!我已經迫不及待要開始訓練囉!」

除此之外,亞爾斯這次選擇把【凍魔蝕手】傳授給忒絲菲婭,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那就是在【凍魔蝕手】的魔法效果中,存在着「對空間進行強烈干涉」的部分。

「可、可是,既然菲婭已經能夠操控自如,那應該就沒什麼關係了吧?」

「不礙事。我只是示範一下而已,不可能犯下那種愚蠢的失誤。」

亞爾斯沉默地點頭表示肯定。這正是他用來扭斷巴納利斯的最高級別魔物──【飛蛾之王/榭姆雅薩】之蟲腳的魔法。不過,因【凍魔蝕手】特有的有效範圍極爲狹窄的問題,因此他當時只能在魔物體表的有限部位發動這項魔法。

因此和系統分類相比,亞爾斯更加看重的其實是魔力操作的水準。

只聽忒絲菲婭舉起手來如此說道,似乎是想要強調自己將會勇敢地正面迎接挑戰。

這一手拙劣到甚至連模仿亞爾斯都稱不上,完全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 ◇ ◇

「糟糕。」

結束訓練踏上歸途的忒絲菲婭,突然有些神經質地叫了一聲。

「我、我的身體……?」

她只覺得手臂像是鉛球一樣沉重,腰部也因爲累積太多疲勞,稍微一動就會傳來微妙的麻痹感。因此她不得不佝僂着身子,像老婆婆一樣小心翼翼地邁出腳步。

「沒、沒想到居然會累成這樣……艾、艾莉絲,你的狀況如何?」

「你問我嗎?雖然還只是第一天,但我好像稍微抓到訣竅了。畢竟阿爾也不可能一直陪着我們,如果能夠早點領略竅門,對接下來的訓練也會很有幫助吧。」

艾莉絲配合着步履蹣跚的忒絲菲婭,如此回顧着今天的訓練成果。

具體來說,她從亞爾斯那裏學到了集中精神來操作圓環的要訣。多虧了亞爾斯的提點,艾莉絲已經有信心突破最初的難關。

「真羨慕你呢,我這邊還差一步。阿爾一直說什麼『不只是凍結那麼簡單』,很難懂吧?『把空間凍結起來』到底是什麼啊。」

只見忒絲菲婭一邊揉着肩膀,一邊毫不客氣地大發牢騷,簡直像是疲倦的中年婦女似的。

雖然訓練場和女生宿舍之間的路程並不算太長,但對此刻的忒絲菲婭來說卻感覺非常遙遠。

「不過照阿爾的說法,菲婭你已經打好了基礎的第一步啊。」

「就算阿爾這麼說了,我也沒有那種自覺啊~要是能夠抓到一點感覺的話,後面應該就能順利許多了。」

「呵呵,你這是哪裏來的自信啊?你可不要又白白地把手指凍起來了喲~」

「唔……什麼啦~真是夠了!」

聽到進度超前的好友這句挖苦的話語,忒絲菲婭有些埋怨地瞪着艾莉絲得意的笑臉。接着,她立刻嘆了口氣說道:

「唉,就算是已經簡化過的版本,原本也是極致級魔法啊。連最高階魔法都還使不出來的我,又怎麼可能馬上掌握呢?」

自己剛纔那句打腫臉充胖子的發言,似乎完全沒能逃過好友的眼睛。

極致級魔法是連無雙魔法師都未必能夠習得的高難度魔法──亞爾斯其實已經提前半是安慰地向忒絲菲婭說明過了。當然,作爲軍事上的機密事項,他國無雙魔法師的習得魔法是很難被查明的資訊。但就算是那些實力已可躋身無雙之列的二位數魔法師,其實也只有寥寥幾人有能力施展出極致級魔法的樣子。

而自己現在所要挑戰的,就是如此高難度魔法的一小部分。哪怕有亞爾斯從旁協助,事情也不可能進展得如此順利。

但與此同時,一股不安的氛圍也迅速蔓延開來。兩人不約而同地朝對方點了點頭,接着便打開房門,探頭看向其中。

「菲婭真的很不坦率耶。」

「咦?我哪有辦法啊。老實說,我甚至找不到和她搭話的機會。」

說到這裏,兩人不約而同地變得有些垂頭喪氣。

「哈哈,豈止是暈頭轉向,就算是腦袋全速運轉,精神力也完全負荷不了呢。對了,你待會兒有空陪我一下嗎?」

「嗯,好像是被歸入【雷霆】這種響亮分類的魔法之一。因爲那是其他系統的魔法,所以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不過似乎至少是【最高階】,甚至上看【極致級】的強大魔法呢。」

就在兩人並肩走向宿舍食堂的時候,一名注意到她們走來的女學生主動跟她們打招呼。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忒絲菲婭陡然舉起雙手,一邊發出「嗚嘎嗚嘎」的怪叫聲,一邊擺出要把艾莉絲撲倒在地的架勢。面對忒絲菲婭突然反擊,艾莉絲立刻笑着尖叫了一聲,隨即飛也似地逃開。

「莉莉夏!」

艾莉絲用非比尋常的語氣喊道。因爲太過焦急的關係,聽起來甚至像是怒吼一樣。接着,她立刻從呆立原地的忒絲菲婭身旁跑向莉莉夏身邊。

聽到忒絲菲婭這句話,艾莉絲只以點頭作爲回應,然後小心翼翼地伸手,一點一點地扳開莉莉夏緊捏着毛毯的手指。儘管她的動作非常仔細,但其實夾帶着相當的力道,最後總算成功剝除了那條毛毯。然而……

片刻過後,兩名少女已來到女生宿舍裏莉莉夏的房間前。

聽完女學生的這番話,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不禁面面相覷。

然而,無論忒絲菲婭按了多少次門鈴,房裏始終沒有傳來任何回應。面對這種情況,兩名少女互看了一眼。

「等一下啦,菲婭!?啊,小莉莉夏,你在嗎?那個啊,食堂的晚餐時間差不多快要結束了……」

「你能不能教我,你是如何控制【冰界冰凍刃】的座標指定的?」

居然從第一天開始就把自己逼得這麼緊──目睹這一幕的兩名少女,都感受到了類似戰慄的感覺。不,或許這種拼命三郎的精神,纔是學習魔法的正確態度。她們深深地體認到,自己在心態上始終沒有擺脫學生的天真稚氣。

忒絲菲婭突然拋出這個話題,聽起來就像爲了擺脫沉重空氣而硬擠出來的。

因爲正如艾莉絲剛纔所說的那句「我明白」,忒絲菲婭其實非常明白好友的用意。

「嗯,因爲你的做法是自成一派的關係吧。我明白的。」

「喂!你如果在房裏的話好歹也回應一聲啊!食堂可不是整個晚上都提供晚餐的耶。」

「菲婭雖然嘴上總是抱怨,但你就是很照顧人呢。」

只要全副身心專注於一個目標,自然能夠從多想無益的煩心事中解放,整個人也會恢復到煥然一新的狀態。亞爾斯的安排或許就是基於這樣的考量。

就在下一瞬間,忒絲菲婭聽到室內傳來了異樣的呼吸聲。緊接着是一股隱約從更深處飄來的獨特氣味,像是把什麼草磨碎一般,聞起來有種植物特有的青草味道。

忒絲菲婭嘆了一口氣,打量起房裏的情況。

這也是一如往常的光景。作爲豆蔻年華的少女,忒絲菲婭自認已經相當注重儀容,但在許多小細節上還是多虧有艾莉絲的幫忙。

(謝謝你,艾莉絲。)

忒絲菲婭邊說邊點亮了室內的照明燈具。

忒絲菲婭搶先走進房裏,艾莉絲見狀,也只能跟着進去,嘴裏不忘說着像替自己開脫的藉口。

她看似隨口這麼問道。

「我們到底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學會呢?」

見兩名少女點了點頭,女學生微笑着繼續說道:

只見女學生的表情突然蒙上了些許陰霾。

「哎~要我教你當然是沒問題,但我覺得我說的應該沒有太大的參考價值喔?」

「!?」

因此她學習全新技能時的訓練方式,可說是完全顛覆了兩名少女的原有認知。

房間裏面沒有點燈,映入眼簾的只有一片昏暗的漆黑。

那是幾乎能以「壯烈」形容的訓練方式,每次都一定要練到魔力見底才肯善罷甘休,完全就是抱着豁出性命的態度挑戰課題。那肅穆嚴峻的神情和滿溢而出的緊繃感,造成了實在無法隨便開口向她攀談的氛圍。

在前往食堂的路上,兩人同樣嘰嘰喳喳地聊個不停。這樣心情果然十分輕鬆。

「是嗎?搞不好他這次中途就會棄我們而去,結果我們一直到畢業都只能自習。」

緊接着,艾莉絲試圖扯下包裹住莉莉夏身體的毛毯,卻發現那條毛毯怎麼扯也扯不下來。仔細一看,臉色蒼白且早已失去意識的莉莉夏,仍用單手緊緊地揪着毛毯的一角,簡直像下意識地想要隱藏什麼似的。

艾莉絲笑嘻嘻地湊在好友的耳邊這麼說,忒絲菲婭則是一臉沒好氣地回答道:

由於兩人一直以來都形影不離,因此忒絲菲婭非常清楚艾莉絲在這種時候惡作劇的用意。與此同時,忒絲菲婭也忽然察覺到了一件事情。

「…………」

耐心盡失的忒絲菲婭忍不住轉動門把,沒想到房門就這麼應聲而開,似乎打一開始就沒有上鎖。

不同於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露姬在進入學院就讀以前,一直都是站在最前線的現役魔法師。

「我進去囉?」

「真是的,這傢伙好歹也交個在這種時候能夠依靠的朋友嘛,不然每次都變成我們得出面收拾爛攤子。」

「「……!!」」

「什麼叫做『我明白的』!氣死我了!你別跑啊!艾莉絲!」

「你們是來用餐的嗎?」

「是是是。」

不一會兒功夫過後,忒絲菲婭從背後一把抱住了艾莉絲,逮住了這個其實很爲朋友着想的失禮傢伙。

忒絲菲婭完全沒去理會行人的側目,只是自顧自地追着小跑步逃走的艾莉絲,同時默默地在心中送上感謝的話語。

當然,倘若是在軍部爬到相當高位的魔法師,自然有機會從周圍的談話中聽到這個詞彙,只是如果有教師聽到兩名少女剛纔的對話,很可能會喫驚到連下巴都掉下來。因爲老是和亞爾斯這個超常的存在相處,兩人雖然毫無自覺,但她們心中的強度標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麻痹了。

「情況很不對勁啊,菲婭!!」

這麼轉念一想之後,忒絲菲婭再次將視線轉向前方。

◇ ◇ ◇

「不好說呢。可是按照阿爾向來的作風,假如是現階段的我們絕對不可能習得的魔法,他肯定不會教我們吧?」

艾莉絲之所以會故意捉弄自己,顯然是想要讓最近有些消沉的自己打起精神來。

兩人各自淋浴,洗去今天的汗水,就這麼換上了自己的居家便服。互相幫對方吹乾頭髮之後,艾莉絲仔細地梳理起忒絲菲婭的一頭紅髮。

「怎麼不說話啦?」看着嘴裏不知在嘀咕什麼的忒絲菲婭,艾莉絲帶着有些挑釁的笑容,把臉湊到好友的面前。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再次面面相覷。莉莉夏未免也太粗心了吧?

忒絲菲婭這次沒按門鈴,而是直接用手拍打房門。

儘管在亞爾斯和露姬的面前,很難刻意迴避【貴族仲裁】的相關話題,不過在只有兩人獨處的時候,艾莉絲總是很貼心地不主動觸碰這個話題。而最讓忒絲菲婭感謝的,是艾莉絲從來不會對她說「別擔心」、「絕對沒問題」這種無關痛癢的場面話。

「這樣啊,你們兩個感情還是這麼好呢。話說回來……」

之後,兩名少女回到宿舍房間,浸淫於稍縱即逝的日常生活之中。

兩名少女瞬間忘記了訓練的疲憊,一路嬉笑打鬧地跑回了就在不遠處的女生宿舍。路上的其他學生都不禁停下腳步,一臉莫名其妙地打量着兩人。

「好燙!怎麼會燒成這個樣子!」艾莉絲連忙伸手去摸莉莉夏的額頭,結果不禁驚慌地叫了出聲。

「艾莉絲,我們趕緊去找保健老師過來。」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極致級】這個詞彙看似平常地出現在這段對話之中,但這其實不是普通學生會在日常對話中使用的詞彙。真要說起來,在學院教授的課程內容裏,魔法分類的最高級別只到【最高階】而已。

震驚到啞口無言的兩名少女,背上同時竄起一股如墜冰窖的戰慄感。

希望你能夠在這一刻拋開跟威穆琉納家之間的煩心事──忒絲菲婭明確地感受到好友的這番心意。

包裹住莉莉夏的那條毛毯早已污跡斑斑。從毛毯底下露出的光溜溜雙腳,更是沾滿了泥巴,上面還遍佈細小的傷痕。但最爲古怪的一點,是房間的窗戶居然是完全敞開的。

明明沒有進行什麼激烈的運動,但或許是反覆耗盡魔力和氣力的關係,當露姬終於踏上歸途的時候,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汗水完全浸溼了。

「小露姬應該也是在挑戰高等級別的魔法吧?」

「我說莉莉夏,你在幹嘛啊?如果在房裏的話,好歹應一聲啊。」

在電燈亮起的那一刻,她詫異地將視線投向彼端。只見一團裹着毛毯的人形物體,就這麼倒臥在那邊的地板上。

「應該不至於啦~……不過,等在前面的路確實是相當漫長呢。」

「幹、幹嘛……?」

亞爾斯之所以會交派如此高難度的課題給自己,或許也是希望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件事情上,不要去想連日期和細節都尚未敲定的【貴族仲裁】。

跪地查看莉莉夏狀況的艾莉絲,將罩住她腦袋的毛毯撥到一旁,頓時被她的臉色嚇得說不出話。那是一張宛如幽靈般蒼白的臉孔。就在艾莉絲慌亂地想要按壓她身體的時候,才發現她整個人都在痙攣似地劇烈顫抖。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那個女生都說成這個樣子了。再說,莉莉夏還陪伴阿爾出席了和威穆琉納家的談判吧?哎,雖然我和那個傢伙不對盤,但我還是有點感謝她啦。」

她下意識地伸出的手,碰到了理應在房門旁邊的照明開關。

她覺得自己今天與艾莉絲似乎比平日來得更加親近。

「對了,你有沒有問到露姬那邊的訓練狀況?」

然後,她輕快地蹬着地面,追上又跳又叫地跑在前頭的艾莉絲。

「既然剛纔那個女生說房裏剛纔有些動靜,就代表她回來了吧?」

而忒絲菲婭在回過神來之後,也緊跟在艾莉絲身後靠近莉莉夏。

然而,房裏依舊沒有傳來任何回應。儘管兩人已經穿過玄關、接近房間了,室內仍是一片鴉雀無聲的狀態。

儘管如此,房裏依然沒有半點回應。不,把耳朵貼上房門,忒絲菲婭能夠微微感覺到房裏有人的氣息。

莉莉夏的房間是單人房,因此不可能會有其他室友。既然如此,在食堂附近的那名女學生所說的「情況不太對勁」,就更加令人感到不安了。

不過現在想這些未免也太煞風景了。

尤其是忒絲菲婭,哪怕精神方面已經千瘡百孔,但她只要和艾莉絲一起回到宿舍房間,便會立刻找回放鬆和喘息的感覺。要是隻有自己一個人的話,肯定只會悶悶不樂地想一些負面的事情。平常神經大條的她,唯獨在這種時候特別多愁善感,實在是很傷腦筋。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13 第72章「靈魂的傷痕」插圖(2)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13 · 第72章「靈魂的傷痕」 · 第2張插圖

「莉莉夏同學好像還沒來食堂喫飯,她是怎麼了嗎?雖然我的房間就在她隔壁,但她似乎有好一陣子都沒回來。然後不久之前,我從她的房間感覺到有人活動的氣息,只是我總覺得情況不太對勁……我實在有點在意,所以隔着房門喊了幾聲,房裏卻沒有傳來任何回應。我本來還想說她應該至少會來食堂喫晚餐的。」

「話說你也沒比我好到哪裏去吧?我看你被那三個圓環弄得暈頭轉向的。」

艾莉絲很刻意地停頓了一下,用懇求似的撒嬌眼神看向忒絲菲婭。

艾莉絲始終保持着笑咪咪的微笑表情,彷彿在說「這種事情我當然非常清楚」。但從忒絲菲婭的角度看來,簡直像是自己的心思全被看穿似的,總覺得有種不甘心的感覺。

艾莉絲再次笑了起來,臉頰微微發紅的忒絲菲婭氣呼呼地撇過頭,緩緩地把手伸向莉莉夏房間的門鈴。

由於從毛毯的縫隙中可以看到散亂的金髮,因此她們很快地察覺到這團物體便是莉莉夏本人。

兩人的嘴脣不住哆嗦,心跳更是加速到呼吸困難的程度,心臟彷彿被人一把掐住。

艾莉絲瞪大了眼睛,全身顫抖不已。

忒絲菲婭則是倒抽一口涼氣,用手捂住了嘴巴。

藏在毛毯底下的,是莉莉夏被燒到潰爛的皮膚。那明顯不是事故所致……一看就知道是人爲的燒傷痕跡。

那是個陰森詭異的烙印。彷彿在模仿某種紋樣,就這麼醜陋地鐫刻在莉莉夏白皙的肌膚上,像惡魔的爪痕般橫亙了整個背部。

兩名少女完全無法移開目光,一股強烈的恐懼感支配了全身。

這道形如蛛網的巨大烙印,看起來正是遭受拷問後的痕跡……下此毒手之人絲毫不打算掩飾自己的暴行,肆無忌憚地在這道烙印中展現出他的強烈惡意。

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過往人生裏,她們完全不知道世上竟有如此殘酷的事情。身爲魔法師幼雛的她們,只需要把目光放在作爲人類天敵的魔物身上。這種過於單純的處世之道,在某種意義上,似乎只是在追求狹隘的理想和正義。

而眼前這幅光景所帶來的震撼衝擊,徹底吹飛了她們被包裹在羊膜裏的天真世界觀。殘酷的現實和世界潛藏的惡意,同時向兩名少女露出了兇惡的獠牙。

隔了一拍之後,艾莉絲先一步回過神來。

「菲婭!動作快!」

「啊,嗯、嗯!」

艾莉絲小心不碰到莉莉夏的燒傷部位,將她整個人背到自己背上。

忒絲菲婭則是獨自跑出房間尋求援兵,但她的腦海裏瞬間閃過了一絲疑慮。

莉莉夏背上的那道傷痕,就這樣暴露在衆人面前真的好嗎?

但下一秒鐘,忒絲菲婭立刻意識到眼下的當務之急爲何,於是用力搖了搖頭,甩開心中的迷惘。當前最要緊的事情,是保住莉莉夏的性命。現在的情況分秒必爭,沒空管別人怎麼想了。

結果爲了收拾演變成大騷動的這場風波,擔任宿舍長的費莉涅菈採取了行動。

這座女生宿舍當然也有保健老師,只是她很不巧地因爲其他事件不在,因此莉莉夏被送到保健室後,只能由懂得急救技能的費莉涅菈先代爲進行緊急處置。費莉涅菈面色凝重地處理莉莉夏的傷勢,並向擔心地守在旁邊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說道:

「藥品不夠呢。這裏跟主校舍的保健室不同,只備有一些能夠治療相對輕微的創傷和病症的藥品。伊璐米娜已經去叫老師過來了,麻煩你們趁這段時間,去通知亞爾斯學弟這件事情。」

「咦,通知阿爾?」

「亞爾斯大人?」

眼前這幅構圖,豈不是把亞爾斯當成了秩序的破壞者,而希絲緹則是阻擋在他面前的學院守護者了嗎?

(這件事很可能剛好跟獨自有所動靜的「那樁事件」有所重疊。沒想到會發展成爸爸最擔憂的事態。)

儘管消毒之類的應急處置已經告一段落,費莉涅菈的額頭卻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費莉涅菈之所以在內心這麼嘟囔,是因爲有另一股龐大的魔力從正面迎上了亞爾斯,而能夠做到這種事情的人顯然只有理事長希絲緹。

(首先得看亞爾斯學弟的反應,然後諜報部也會據此決定行動方針吧。搞不好我根本找不到機會聯絡爸爸呢。)

「您要是早點告訴我就好了……雖然我也想不到我能夠做些什麼。」

聽完兩人這番話之後,亞爾斯的腦海立刻閃過了一絲不祥的預感。與此同時,他的後腦勺竄起了一股刺痛的感覺──簡直像是控制情感的穴位被人狠狠戳了一下。

「我覺得應該不是這種狗血的政治戲碼。不過,『他』確實是個相當危險的存在,居然會親手肅清有血緣關係的妹妹,這完全是我的失策呢。」希

「既然你用到『肅清』這個字眼,就代表莉莉夏的身分不僅僅是【亞菲魯卡】的一員而已吧?」

看來【亞菲魯卡】似乎是個相當嚴苛的組織,只要是任務失敗的人都會立刻被解除職務,就此淪落爲不再被組織所需要的報廢品。正因爲他們棲身於陰影之中,所以才能以暗殺者的身分存在。一旦被人拖到光天化日之下,他們就不再是什麼暗殺者,而是一羣雙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

「我聽信你所說的話,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局嗎?」

因爲有一道人影……有一名人物忽然出現在亞爾斯眼前。

然而,自己早已發誓要追隨亞爾斯到天涯海角。萬一事情真的演變到最糟的地步,哪怕是和希絲緹爲敵,她也在所不惜……

從結果上來看,露姬完美地履行了身爲搭檔的應盡職責。她不惜和希絲緹一戰的拼命架勢,在某種程度上替亞爾斯宣泄了情緒,讓他發熱的腦袋暫時冷靜了下來。

現在究竟是什麼情形?費莉涅菈在心中暗自猜想,看來那裏正在上演一場意志的激烈碰撞。不過,這場較量沒多久就平息了下來,兩股魔力很快恢復到相對平穩的狀態。亞爾斯似乎收起了對理事長的強烈敵意,用理性的態度和希絲緹展開對話。

但令人萬萬沒想到的是,好不容易撿回一條性命的莉莉夏,居然馬上就遭受如此狠辣的毒手……考慮到她侵入斐培爾家的「真正目的」,這片燒傷極有可能是懲治失敗者的刑罰。

雖說這件事情一定得讓父親知道,但眼下最要緊的是絕對不能讓莉莉夏死在這裏。萬一莉莉夏真的不幸喪命,那無疑會掀起一場巨大的波瀾。

與此同時,身爲優秀探查魔法師的她,也敏銳地感知到一件事:隨着兩名少女漸次地深入描述這起悲慘事件,亞爾斯的背影也散發出愈來愈強烈的威壓,彷彿在極力壓抑隨着感情膨脹起來的內在魔力。

看到先前結束訓練、踏上歸途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突然面無血色地衝進研究室的驚慌模樣,亞爾斯和露姬不禁露出詫異的表情,畢竟他們兩人正準備喫飯。然而,原本閒適靜謐的用餐氛圍,因兩名少女接下來的話徹底改變了。

爲什麼要用敵對的態度對待亞爾斯?

亞爾斯用充滿敵意的口吻,語氣尖銳地質問着「那名女子」。

「…………」

◇ ◇ ◇

「您還知道些什麼是嗎?」

透過選用「故意」這個字眼,希絲緹委婉地表達自己也必須負起一部分的責任。

雖然多少有點硬來,但現在也只能這麼做了──露姬先是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暫且讓雙腳發軟的兩名少女留在原地,徑自拉着亞爾斯離開了研究室,和他一起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趕去。

隨侍在亞爾斯身後的露姬,聽着發生在莉莉夏身上的事件,感覺自己的整個胸口都揪了起來。

希絲緹神情嚴肅地走上前來,朝着仍在警戒的露姬嫣然一笑,就這樣站到亞爾斯身旁。亞爾斯不發一語地接受了希絲緹的舉動。

「好吧,現在最優先的是確認莉莉夏的傷勢如何。不過在這段期間,請您解釋一下存在於我們之間的小誤會──當然,前提是您有意解釋的話。您如果要解釋,最好快一點,因爲我現在心情非常地不好。」

莉莉夏這名少女的生死,全都在亞爾斯一念之間的抉擇。但是策劃這個陰謀的傢伙下了個冷血的判斷:無論亞爾斯最後選擇了哪一邊,對整體大局都不會有什麼影響。

儘管忒絲菲婭納悶地反問,但費莉涅菈只是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亞爾斯對這點感到非常不爽。與其說他是在爲莉莉夏打抱不平,不如說是自己居然被迫參加這場無聊遊戲,而且還莫名扮演了作爲分歧點的角色。

露姬一時沉默無語。

費莉涅菈不由得感到如釋重負。雙方的後續談話似乎進行得非常順利。她能夠感覺到亞爾斯的魔力和希絲緹分開,再次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移動。

看着露姬這副架勢,希絲緹不禁詫異地瞪大眼睛。露姬居然朝着身爲學院理事長的自己釋出殺氣。希絲緹從她堅決的態度之中,感受到了不可動搖的覺悟和意志。

彷彿在印證這一點似的,王宮方面流出了一則奇妙的情報,就連斐培爾家也在竭力查證這則情報的真僞。

面對已經擺出迎戰態勢的露姬,亞爾斯倏地揚起手來,制止她進一步行動。

而在如此詭譎的氛圍之中,維札斯特卻把最大的焦點放在這位名叫莉莉夏的少女身上。昨天晚上,亞爾斯特地從學院折返斐培爾家,介入雙方的戰鬥之中,救了莉莉夏一命──這條消息也在第一時間傳了回來。

聽見露姬的疑問,亞爾斯露出有些猶豫的神情,但最後還是緩緩開了口。

等到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匆匆忙忙地離開之後,獨自留在房裏的費莉涅菈忍不住皺着眉低喃道:

「…………」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誰派你們過來的?」

「莉莉夏受了重傷……」

接着,她甚至掏出了飛刀型AWR,毫不客氣地把刀尖對準了希絲緹的方向。

在父親指示之下,於國內外都擁有廣大情報網的諜報部,也會蒐集有助於亞爾斯執行地下任務的相關情報,因此費莉涅菈平時就很留意這方面的風吹草動。由於這樣的關係,她很清楚軍部近期對亞爾斯的干涉有愈演愈烈之勢。

◇ ◇ ◇

露姬所釋放出來的這股殺氣,似乎反倒讓主君稍微冷靜了下來。亞爾斯一下子收斂起奔放的魔力,就這樣逐漸恢復平穩的狀態。察覺到對手變化的希絲緹,也在同一時間停止釋出魔力。

露姬一臉哀傷地望着對峙的兩人。

儘管如此,現代社會還是存在着以執行正義爲由的暗殺行動,尤其是軍方或國家暗中策劃的暗殺行動更是如此。雖說暗殺行動一定是不合法的行爲,但這類案例還勉強算是師出有名,亞爾斯過去承接的那些地下工作就是這種情形。不過這類暗殺活動的目標對象,當然僅限於法律難以制裁的兇惡罪犯。而根據亞爾斯的過往經驗,這類暗殺活動幾乎都講求迅速確實,要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抹殺掉存在中的目標。除此之外,就如上次的古鐸曼·巴馮格事件那樣,維札斯特的諜報部隊通常也會同步暗中展開行動。

「告訴我具體情況。」

「根據我的推測,總督很有可能也有牽涉其中。雖然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出於貝利克的意圖,但莉莉夏顯然被當成了棄子──無論是對【亞菲魯卡】還是幕後黑手來說都是如此。」

但是和話語的內容相反,希絲緹的眼神顯得無所畏懼。除此之外,身爲前無雙魔法師的她,還在身上纏裹了不負『魔女』之名的強大魔力,直接從正面對抗亞爾斯來勢洶洶的魔力風暴。希絲緹的舉動明確地表達出她的態度:儘管她能夠理解亞爾斯的心情,可是她也不打算就這樣承受責難。說到底,就算沒有帶着真正的敵意,朝着其他魔法師釋放出龐大魔力的行爲,無異於暗示自己隨時都能施展魔法,幾乎等同在敵人面前拔劍。

話雖如此,房裏的空氣還是變得愈發沉重了起來。正如露姬方纔所感受到的,亞爾斯所散發出來的威壓感,如今已經化爲籠罩整個房間的沉重壓力。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用全身承受着這股恐怖的壓力,原本還勉強支撐着的雙腳逐漸不受控制地軟了下去。眼看兩名少女的額頭已經滿是冷汗,雙腳也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起來,露姬不得不厲聲叫道:

蔓延在莉莉夏背上的嚴重燒傷痕跡,以及那絕對不是事故所導致的可怕事實。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應該已經抵達亞爾斯的研究室了。儘管隔着相當遙遠的距離,但是擁有優異風系統才能的費莉涅菈,還是能夠清楚感知兩名少女的動向。而一股夾帶排山倒海之勢的巨大魔力,正筆直地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而來。然後……

亞爾斯聞言,不禁皺了一下眉頭。

不過,相較於亞爾斯令人望而生畏的嚴峻表情,兩名少女更加摸不透的是他的內心想法。因爲在兩人眼中看來,亞爾斯的神情不像在擔心莉莉夏的安危,也不像是爲了她的悲慘遭遇感到憤怒。

由於她的態度明顯不容兩名少女拒絕,因此忒絲菲婭也不敢多說什麼,硬生生地把湧上心頭的疑問吞了回去。

身爲無雙魔法師的亞爾斯若是一口氣把魔力解放出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肯定會連站也站不住吧。無論兩名少女能不能從中感受到亞爾斯的意圖和威脅,她們都會像被呼嘯的狂風吹斷的幼樹一樣,毫無抵抗之力地當場跪倒在地。在最壞的情況下,甚至連兩人作爲魔法師的資質都有可能遭到摧毀。

考慮到是正面與陷入情緒失控狀態的亞爾斯對峙,只能說真虧兩人有辦法支撐這麼久。她們剛纔究竟感受到了多麼沉重的威壓呢?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以有些支離破碎的話語,你一言我一語地向亞爾斯傳達這個重要的消息。

然而──

爲什麼要釋出和亞爾斯針鋒相對的龐大魔力?

莉莉夏以【亞菲魯卡】的暗殺者身分襲擊了斐培爾家。就在她被榭路巴逼入絕境之際,亞爾斯及時介入戰鬥,救了她一命。然而,這件事情恐怕只是某個更大陰謀的一部分,就連自己出手相救莉莉夏的舉動,也很有可能早在幕後黑手的計算之中。

「…………」

「亞爾斯大人,這件事跟她們無關!」

亞爾斯語氣僵硬地這麼說道。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聞言,立刻連換氣都來不及,便交互說明起來。

事實上,由於希絲緹很難單獨掌握【亞菲魯卡】的所有動向,因此她其實只知道這項計劃的其中一部分,因此最後導致了這種因大意而犯下的錯誤。她不願貿然插手的消極態度,反而帶來了適得其反的結果。

亞爾斯有好半晌都沒有說話。

忽然之間,費莉涅菈隱約感覺到了氣息的波動,於是她不動聲色地集中意識,順着空氣的流動釋放出魔力。

總而言之,軍方高層交派給亞爾斯的暗殺委託,就算稱不上是「勸善」,但至少也能說是「懲惡」。

「現在已經有人去叫會使用治癒魔法的老師了……趁、趁着這段空檔,我們被派來通知阿爾這件事情。」

「如果說那傢伙是頭目的妹妹,就意味着這是【亞菲魯卡】內部的權力鬥爭或其他紛爭?」

(…………)

當陷入沉思之中的費莉涅菈驀然察覺的時候,關心同學身體狀況和這起離奇事件的其他學生,已經將保健室門前的走廊擠到水泄不通的程度。不過,只要等到伊璐米娜帶着治癒魔法師回來,她就會把這些看熱鬧的人羣全都趕回房間吧。

「這個嘛,我們就邊走邊說吧。」

在那之後,三人便一起走向莉莉夏所在的女生宿舍保健室。路途中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希絲緹。

「……看來情況非常不妙呢。」

費莉涅菈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她能夠感受到宛如狂風呼嘯的兩股魔力,彷彿互相威懾似地糾纏在一起。

「費莉學姐。」

絲緹懊惱地咬着指甲,自責不已地如此說道。

彷彿乘風而來般降落在亞爾斯面前的那名女子──希絲緹用滿是歉意的口吻這麼說道。

沒錯,雖然亞爾斯當時確實救了莉莉夏一命,但諷刺的是結果卻導致了另一場悲劇。希絲緹能夠隱約想像出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亞爾斯大人,爲了釐清當前的狀況,我有一個問題想先請教您……莉莉夏同學在變成那副模樣之前,和亞爾斯大人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表面上還只是一介學生的費莉涅菈,其實已經開始參與父親維札斯特麾下的諜報部隊工作,因此她對軍人必須掌握的醫學知識也頗有涉獵。在擁有這樣的背景知識下,她非常清楚莉莉夏的這片燒傷代表着什麼意思。

然而,這只是因爲她們沒有察覺到亞爾斯內心深處的情緒。儘管他沒有散發出顯而易見的訊號,但此刻的亞爾斯其實非常地不愉快。她們自然更不會知道,他甚至已經把內心的怒火矛頭,指向了那位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幕後黑手』。

因此,爲了表達自己內心的覺悟,露姬迸發出全身的魔力。只見一股夾雜着強大電流的魔力,劈哩啪啦地在周圍的空間之中流竄,彷彿是雷龍在甩動着尾巴。

「嗯,目前統率【亞菲魯卡】的領袖,正是莉莉夏同學的兄長──雷利·隆恩·鐸·利姆弗傑·弗琉斯埃文。」

「嗯,我明白。我接下來當然也會一起去探望莉莉夏同學,但在此之前,我很樂意向你解釋這一切。首先,我要特別聲明,我並不是預見到會有這樣的結果,才故意把那則情報透露給你的。」

露姬寸步不讓地站在亞爾斯的身旁,用充滿警戒的眼神緊盯希絲緹。

(希絲緹理事長……你爲什麼要站在那一邊!)

在亞爾斯陷入沉默的期間,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都不敢和他對上眼睛。

「……我知道。」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亞爾斯的狂暴魔力,突然像潰堤一般奔湧而出。

(哎呀?這可真是出乎意料。)

(……?怎麼感覺氣氛有點劍拔弩張的樣子。)

「倒在她的房間裏。」

擁有無與倫比力量的亞爾斯,曾經讓部分軍方高層深感忌憚,同時又把他作爲方便的道具隨意使喚。無論亞爾斯爲軍方做出了多少巨大的貢獻,到頭來或許還是被人們當成危險的怪物。

「首先,我必須很鄭重地向你道歉,造成這樣的結果是我的失策,我太掉以輕心了。我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會動手肅清自己的妹妹。」

可是這次發生在莉莉夏身上的事情……

亞爾斯有些不悅地蹙起了眉頭。而在希絲緹眉間堆起的皺紋,也如實地訴說着她的懊悔之意。儘管從保住莉莉夏性命的角度來說,希絲緹間接促使亞爾斯展開行動,的確已是當時她所能採取的最佳對策。

真要仔細深究,亞爾斯自己恐怕也有錯處。他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莉莉夏離去……如今回想起來,這無疑是巨大的失策。

雖說在那個時間點,亞爾斯並沒有意識到莉莉夏被當成棄子,但現在回頭一看,就會發現【亞菲魯卡】早已認定莉莉夏會死在榭路巴手中。既然如此,夾着尾巴逃回老巢的莉莉夏,自然會被追究失敗的責任。

(嘖……!)

亞爾斯不由得在內心咂了咂嘴,對眼前棘手的狀況感到焦躁不已。

「理事長,您先前說過這次的事情貝利克總督亦有牽涉其中,但他也有可能只是舞臺上的登場人物之一……如此說來,隱藏在幕後的黑手果然還是希瑟妮婭吧?」

亞爾斯毫不客氣地省略了對元首的敬稱,語氣冰冷地拋出了這個不容希絲緹閃爍其詞的質問。

「……我也這麼認爲。不過,維札斯特好像已經開始行動了。我認爲他肯定知道一些內幕消息。」

「…………」

這麼說起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會跑來通知自己莉莉夏的事情,似乎正是出自於費莉涅菈的指示。亞爾斯並不會使用治癒魔法,因此費莉涅菈會特地通知自己這件事情,很可能有某種特殊用意。不管怎麼說,費莉涅菈畢竟是維札斯特的女兒,就算知道一些內情也不奇怪。

不過,希絲緹暗示維札斯特·索卡連託也和此事有關,從這句話裏,可以看出其中令人無法忽略的意圖。她顯然是抱着要拖維札斯特下水的想法。

亞爾斯冷冷地看着露出壞心眼笑容的希絲緹說道:

「你是要說會造成目前這種狀況,是因爲維札斯特爵士也出了一份力?」

「欸~……不,維札斯特不是策劃陰謀的那一方。他可能只是在獨自調查相關的狀況,又或者是在處理無關的案件的時候,很偶然地把這些事情聯繫在一起。」

希絲緹否定了亞爾斯的猜測,並向他坦白自己最近還在試圖和維札斯特取得聯絡。

「那麼,您究竟是站在『哪一邊的陣營』?我可沒有閒功夫分辨您是敵人還是友軍。」

「所以我纔會要你給我解釋的機會。再說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我也不可能再繼續作壁上觀了。雖然你可能已經忘記了,但莉莉夏同學可是我的學生喲。我不能對學生被捲入的重大事件置之不理。我當然會助你們一臂之力。」

希絲緹認真地這麼回答之後,突然轉過頭去,向仍未放鬆警戒的露姬說道:

「我說露姬同學啊,我好歹也是這座學院的理事長喔?無論我有多麼信任亞爾斯,在他釋放出如此龐大魔力的情況下,我也不得不擺出相應的迎戰姿態。我並不是認爲他真的會大鬧一場,只是我身爲理事長,有責任守護這座學院。你能夠明白我這個理事長的難爲之處了嗎~?」

保健老師說到這裏,顯得有些欲言又止,費莉涅菈接着她的話繼續說:

「哎呀呀,假如真是這樣的話,你請人的方法未免也太粗暴了吧?這種流氓纔會用的手法,可是一點都不值得稱讚的行爲喔。」

於是,學院的最強學生和過去被稱作『魔女』的理事長,就這麼一起踏入了女生宿舍裏。

「不是。哎,正確來說,這原本似乎確實是暗系統魔法。別看它這樣,咒印在地下世界裏可是『妙用無窮』,無論是用以拷問或用來標記俘虜和囚犯都有奇效。最後甚至有人開發出無需藉助暗系統的力量、也能把它直接烙印在人體上的方法。莉莉夏背上的這道烙印,多半也是這類不入流伎倆的其中一種吧。」

「我想亞爾斯學弟你也很清楚,那已經是屬於精神支配的範疇了。除了高等級別的暗系統魔法師以外,應該沒有人能夠誘導或操控別人的意志吧?」

「很不自然呢。這玩意兒完全脫離了現代魔法的概念,和一般的魔法技術大不相同。」

就在這個時候,費莉涅菈回答了亞爾斯心中的疑問。

「也就是說,您只打算站在後方搖旗吶喊?雖說早已卸任多年,但您這樣可對不起無雙魔法師的頭銜啊。」

「是是是,我知道了。」

「這個嘛,如果亞爾斯學弟想要知道的話,我很樂意與你分享我打探到的那些消息,當然也會盡力爲你提供協助。對於最近這一連串的騷動,我爸爸好像也有一些想法,因此他同意我這麼做。」

「也就是說,雖然被烙印者的意志並未受到束縛,但在魔法的行使上受到了嚴格的限制囉?」

「這樣啊。那麼,理事長,我們基本上可以認定,這道咒印是【亞菲魯卡】的傑作吧?」

「對了,費莉,你剛纔提到了『魔力鎖』這個詞吧。既然可以『上鎖』,那就代表也可以『解鎖』是嗎?」

◇ ◇ ◇

「總之,先去確認一下莉莉夏的身體狀況再說吧。」

「……我明白了。正如理事長您所說的,亞爾斯大人若是在剛纔的狀態下直接前往女生宿舍,就算他沒有傷人的意圖,光是四散的魔力波,就足以讓其他學生紛紛倒地了。」

費莉涅菈突然被亞爾斯這麼詢問,便默不作聲地將視線投在「她」……亦即在場者中最有可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人物──希絲緹身上。

亞爾斯像是想開了似的,目光銳利地看向希絲緹。

「唉~你們又在指望我這塊『老薑』了是嗎?我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啊,真的完全不懂該怎麼奉承耶。算了算了,言歸正傳。從性質上來說,大多數的咒印理應都能由施咒者本人來解除,只是通常需要某種作爲鑰匙的東西。」

「所以說,你究竟知道多少?從剛纔的談話和互動來看,你對這整件事情的瞭解,似乎並不僅限於表面的樣子。」

「我可一點都不想被理事長您這麼說。歸根究柢,我必須承認我把事情搞砸了。我不是想裝好人,只是莉莉夏會變成這樣,我也要負一部分責任。既然如此,我就負責到底吧。反正這對我來說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由於事情沒有演變到最糟糕的那一步,因此露姬顯然也鬆了一口氣。

特別是咒印在拷問、束縛、強迫服從、封口等方面都有奇效,【亞菲魯卡】會擁有這門技術也完全不奇怪。應該說,唯一有理由向莉莉夏同學下此毒手的,也只有【亞菲魯卡】那夥人了。」

「沒錯。」

「這裏所說的『鑰匙』,當然不僅限於物理上的實體吧?也有可能是一段口令或是透過魔力操作的特定程序?」

暫且不提亞爾斯心中的這番推測。

儘管她的臉色仍然稱不上好看,不過看到莉莉夏沒有立即的性命之憂,似乎還是讓她稍微安心了幾分。

「原、原來如此。」

看着蔓延在莉莉夏背上的烙印痕跡,亞爾斯眯起眼睛,小聲地發出低喃。在軍中服役多年的亞爾斯,對於人體的各種創傷早已司空見慣。儘管如此,目睹這種宛如聚集了惡意所形成的傷痕,還是讓他的心裏感到非常不愉快。

「喂,注意你的說法!雖然你好像說了什麼很失禮的話,但是這種時候我就不跟你計較了。是啊,姑且不說以前怎麼樣,咒印在現代確實已是被嚴禁使用的技術。最近這幾年甚至沒聽說過有違禁使用的案例。話說在前頭,地下世界的這些東西不是我的專長領域,拜託你們不要對我有太高的期待啊,我只能跟你們分享幾件我知道的事情。」

和女保健老師一起待在保健室的費莉涅菈,用滿臉笑容迎接亞爾斯一行人的到來。

在一反常態地做出這番宣示之後,亞爾斯沒忘記再補上這麼一句:

「老實說不太樂觀。一方面是遭到燒傷之後沒有得到及時處理,另一方面是傷口的衛生狀態也不怎麼理想,因此已經疑似出現併發的感染症的徵兆。幸好在翻遍宿舍和主校舍的保健室之後,總算找齊了治療所需的藥物,再加上我也已經對她施展了好幾次治癒魔法,應該能夠產生一定的效果纔對。只不過……」

「原來如此,是在基礎字符上動手腳啊。如果沒有按照正確方法來解除,很有可能會導致基礎資訊體損壞。」

儘管希絲緹這番話說得非常婉轉,不過在亞爾斯意外失控的情況下,露姬的確阻止不了他。只要冷靜地思考一下,就會發現希絲緹方纔等於是接替露姬的工作,扮演了防止亞爾斯徹底失控的煞車角色。

彷彿是在印證希絲緹所言不虛般,這道「烙印」所用的基礎技術明顯相當古老,因此乍看之下,會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

在希絲緹的催促之下,亞爾斯再次看向莉莉夏的背部,凝視着從繃帶底下露出的烙印傷痕。

「莉莉夏學妹的身體狀況就是這麼糟糕。雖然女孩子的身體不能隨便給人看,但現在畢竟是緊急情況。可以的話,能不能請兩位親眼確認一下呢?」

「總而言之,就有勞您不遺餘力地提供協助了。好了,費莉。」

只聽她像是重新回到正題似地詢問兩人的下一步,亞爾斯和希絲緹立刻幾乎同時發話:

或許是現場只有自己一名男性的關係,亞爾斯總覺得形勢對自己不太有利。爲了儘快擺脫這個話題,他馬上就提起了此行的目的。

「的確,這一點我也完全抱持相同意見。」

聽到亞爾斯的問題,費莉涅菈嫣然一笑,直率地答道:

「我想八九不離十吧。畢竟【亞菲魯卡】是潛伏於暗影之中的王屬特務部隊,因此組織內部應該傳承着許多不爲人知的邪門技術纔對。

同爲女性的兩人心領神會地交換着話語,聽在亞爾斯耳裏簡直像在打禪機一樣。

「除去老薑的部分,真心感謝您的協助。」

「因爲我也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啊……你能夠明白吧?」

「這是……」

露姬不禁心裏發毛地凝視着那道烙印。費莉涅菈則是接話:

「那麼,接下來……」

「就只有這樣?咒印沒辦法抑制或禁止敵對行爲?」

爲了不逾越自己身爲諜報部隊成員的分際,費莉涅菈似乎特地選用了相對中立的口吻,彷彿想刻意隱藏起自己的感情。

一亞爾斯面色凝重地看着女保健老師,向身爲治癒魔法師的她拋出問題:

假如今天換做是阻礙系的魔法,亞爾斯或許還能想出辦法。畢竟只要是和魔法相關的事情,他基本上都不會有居於下風的時候。

「沒錯。咒印被當作一種金鑰密碼來使用,會對個人的魔力資訊進行加密封鎖。」

「亞爾斯學弟,可以打斷你們一下嗎?雖然【亞菲魯卡】現在名義上是直屬元首的肅清部隊,但是聽說最早集結於亞魯法王麾下的那批成員,其實根本就是一羣連戶籍都沒有的亡命之徒。既然如此,爲了守護組織的機密,這道咒印肯定具備封口令的效果。除此之外,聽說這道咒印還內建了『魔力鎖』的機制,能夠捕捉特定的魔力波長並使其無效化,也就是說,它可以癱瘓魔法犯罪者的戰鬥能力。」

亞爾斯對希絲緹所說的「那個時代」有點印象。而現代魔法之所以能夠實現突破性的發展,完全是多虧了魔物這個人類天敵的出現,實在是相當諷刺的事實。透過逆向研究魔物所擁有的魔法之力,人類成功地將魔法變成對付魔物的王牌,相關領域的知識和技術也都出現了飛躍性的進步。

聽見露姬的提問,亞爾斯蹙着眉頭回答:

「噢?維札斯特爵士也展開行動了嗎?不過,他是直屬總督指揮吧?而且他在執掌諜報部隊的期間,應該也樹立了不少政敵。如果明目張膽地和這件事情扯上關係,很有可能危及他的立場吧?」

費莉涅菈點頭附和希絲緹的指摘。就在這個時候,露姬有些畏怯地舉起手問道:

「爸爸他說全權交給我做主,因此我已經決定要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動。只不過,全方位的協助可能就……」

露姬聳了聳肩這麼說道,希絲緹聞言,不禁大笑着說了一句「正是如此」。

「嗯,要是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下去,莉莉夏的魔法師生涯就算是結束了。而且如果連基礎字符也遭到加密封鎖,在最壞的情況下,有可能會引發精神崩潰。」

「讓我們回到正題吧。從性質上來說,咒印這門技術的主要目的,是要對被烙印者施加魔力的制約。正如亞爾斯方纔所說的,雖然它原本是暗系統的魔法,但到了後來,卻發展出不受系統束縛的泛用性,即便是非魔法師也能夠輕易地操作這門技術。也只有在『魔法』和『魔法技術』尚未分化的黎明期,纔會有人異想天開地創造出這麼奇妙的東西。如果要打個比方來說,所謂的咒印就是『不具實體的概念性制約魔導具』吧?也可以說是類似於某種特殊的魔法陣。」

「是咒印呢。」

然而,就連對亞爾斯而言,咒印都是個邪門技術。由於咒印的魔力是直接作用在個人的基礎字符上,因此如果沒有按照正確方法來解除,亞爾斯甚至有可能親手葬送莉莉夏的魔法師生命。

「是啊,真的是太好了。不過,亞爾斯畢竟也是男孩子嘛。」

這片姑且被稱之爲「烙印」的巨大傷痕,實際上更像是透過某種魔法力量的運作,在人類的皮膚上鐫刻某些獨特的圖樣。

在魔法師所擁有的魔力資訊之中,存在着用來定義個人經驗和資質的特定訊息組,所謂的「基礎字符」指的就是這些符碼。雖說魔力本身就是個人資訊的集合體,但那些最重要的資訊還是藏在最深處的基礎字符裏。

費莉涅菈加深了臉上的笑意,泰然自若地迎上亞爾斯質疑的視線。

「請問……所謂的『咒印』是什麼東西?從名字聽起來,會是某種暗系統的魔法嗎?」

然而,女保健老師聞言只是搖了搖頭,表示目前仍然未明。

雖然兩人之間一直都是公事公辦,保持着一種互不相欠的平等關係,但亞爾斯其實還是頗爲感激維札斯特對自己的照顧。即使撇開他是費莉涅菈的父親這一點不說,亞爾斯也不太願意牽連維札斯特。在這層意義上,亞爾斯對貝利克也是同樣的心情。只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事態的發展實在不容樂觀看待。不過,雖說貝利克確實是狡猾的老狐狸,但他不是會在亞魯法內部掀起無謂混亂的人。正因爲亞爾斯非常確信這一點,所以他覺得貝利克在這次的風波里,很可能也是另一個『被捲入』的倒楣鬼。

雖然亞爾斯很不喜歡這種一切都被看透的感覺,但是看到費莉涅菈發自心底鬆了口氣的表情,原本想要譏諷幾句的念頭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在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的時候,希絲緹理事長已經笑咪咪地開口說道:

「當、當然囉。再說當初逼你做出選擇的人就是我嘛。後勤支援就包在我身上吧。」

雖然莉莉夏的背上纏滿了繃帶,但依舊遮掩不住那道張牙舞爪的惡魔刻印,散發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氣息。

就在這個時候,露姬像是確認似地開口問道:

那麼,現在能夠拯救莉莉夏的方法就只剩下一個了。

「看來路上沒發生什麼問題,真的是太好了呢。」

「話說回來,亞爾斯,你能不能從這道紋樣裏……看出一些端倪?」

「關於咒印的起源可說衆說紛紜。其中一個說法認爲咒印問世於魔物出現之後,當時的一部分貴族爲了滿足個人的嗜虐愛好,於是命令麾下的魔法研究者開發出這個玩意兒。說到底,魔法在過去是被世人所畏懼的力量,人們會萌生透過技術手段來封印魔力的念頭,倒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想法。至於咒印真正開始有所發展,則又是後話了。雖然也不是多麼久遠以前的事情,但那個時代對魔法的接納和研究都遠遠不如現代,擁有異能的人甚至會淪爲飽受歧視和迫害的對象。」

「你們是把我當成什麼不講理的野蠻人了嗎?我纔不會沒事把整座女生宿舍炸飛。再說我特地釋放出大量魔力,也有可能是爲了把理事長您請過來啊。」

聽到亞爾斯的問題,身爲治癒魔法師的保健老師神色凝重地回答道:

「亞爾斯學弟剛纔所說的基本上都沒有錯,只不過這似乎和普通的咒印有點不同。說到底,咒印本身就是被國際條約禁止的技術。儘管我多少懂得一些相關知識,可是我從未聽說過這種類型的咒印。理事長對這方面有涉獵嗎?畢竟薑還是老的……呃,抱歉,我是要說人生閱歷豐富的您,應該會比我們更清楚這方面的事情。」

據說在這段時期,無論是哪個國家都尚未確立對待魔法及魔法師的態度,處於黎明期所特有的混亂狀態之中。當社會上的一部分人將魔法師奉爲偉大英雄的同時,也有一部分人高聲主張魔法師是極度危險的異能者,必須嚴加監管這羣危險分子,甚至直接驅逐出境。當然,希絲緹也不可能對當年的事情瞭若指掌,她現在說的這些應該都是透過文獻資料得知的,不過這一點在此就略過不提。

假如是這樣的話,接下來必須儘快弄清楚的,就是莉莉夏身上的這道咒印有什麼作用了……

「唉,容我先問一句……亞爾斯,你打算做到什麼地步?以你的立場來說,你已經有半隻腳踩進深水區了喔?再繼續往前走的話,很可能會再也無法回頭,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說到這裏,希絲緹突然停頓下來,將視線固定在亞爾斯身上說道:

面對希絲緹裝模作樣的口吻,亞爾斯索性聳了聳肩帶過這個話題。一來是他已經連發脾氣的心情都沒有了,二來是希絲緹這次真的拋開了理事長的立場,向自己許下了會以個人身分提供協助的承諾。這已經是現階段能夠達成的最理想局面了吧。

只見希絲緹先是長長地嘆了口氣,這纔像是回溯古老記憶似地壓低音量講述起來:

接着,亞爾斯把敏銳的目光轉向費莉涅菈。

「沒錯。被烙印者在觸及限制事項的瞬間,身體便會猶如扣下扳機似地出現負面異變,像是幾乎釋放不出任何魔力,又或是完全無法進行魔法的構築等等。」

「雖然沒有簡單到能夠透過口令來解鎖,但確實不僅限於實體沒錯。當然,也有可能是某種按照傳統方法打造、把兩樣東西合在一起才能解鎖的魔導具。不過,正如我剛纔所說,莉莉夏同學畢竟是我的學生,我會竭盡所能地提供協助。」

「這麼說來,莉莉夏同學她……」

「說得也是。所以就變成捕捉特定的魔力波長,藉此限制被烙印者的行動是嗎?還真是相當棘手的伎倆。」

說完這樣的開場白之後,希絲緹緩緩地在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而希絲緹方纔所說的「那個時代」,大概是相對近代的魔法研究黎明期,最晚不會超過七國建立以來的人類史上最大危機──【柯羅諾斯】的驟然來襲。那些在現代被列入「禁忌」之中的魔法,有很多都是出自這個時代的非人道魔法研究。

「已經弄清楚這道咒印會對人體造成什麼影響了嗎?」

「的確是呢,理事長。亞爾斯學弟終究也是男孩子呢。」

「所以說,莉莉夏目前的身體狀況如何?」

看到亞爾斯和希絲緹都點了點頭,費莉涅菈便輕輕地走到莉莉夏睡着的病牀前,緩緩地撩起她背上的毛毯,好讓兩人能清楚看見。

亞爾斯頗爲意外地回應道:

「還有,理事長,您當然也和我在同一艘船上。身爲一位教育者,您剛纔所說的是真心話吧?」

說到這裏,費莉涅菈有些不甘心地沉下臉,看起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你似乎有什麼難以啓齒的苦衷呢。」

「是的。因爲總督現階段沒有下達任何相關指示,所以提供你協助不會有違反軍規之虞。因此爸爸他甚至打算動用索卡連託家的所有力量。畢竟從國內政治平衡的角度來說,這次的風波也一定會牽涉到貴族社會。只不過,他現在有點分身乏術。」

「噢?」

「老實說,目前發生了一件極度緊急的機密事件。除了我以外的其他課報部隊成員,全都在爸爸的指揮下全力調查這起事件。」

「……維札斯特爵士的部隊,全體動員了是嗎?」

亞爾斯的眉頭不禁抽動了一下。雖然他知道這一定是不得了的大事,但是他並不打算繼續深入追問。說到底,只要看到費莉涅菈嘴脣抿緊的難受表情,就會馬上明白這不是她能夠透露的事情。

「這樣就行了。光是能夠聽到維札斯特爵士這麼說,就已經足夠令人感到安心了。再說這次的事情牽扯到莉莉夏和【亞菲魯卡】,我們今後很可能會一腳踩入貴族社會的黑暗之中。若是有索卡連託家這樣的大貴族作爲後盾,到時候也不至於陷入孤立無援的困境。」

「哎呀,你們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貴族喔。我之前已經被授予爵位了。」

希絲緹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插嘴說道,亞爾斯對此只是沒好氣地回道:

「你這徒具頭銜的一代貴族,根本毫無影響力可言吧?索卡連託家雖然纔剛嶄露頭角,但已是足以位列三大貴族的名門,兩者之間完全是雲泥之別啊。」

「欸~是這樣子嗎?可是可是,要論政治上的影響力的話,人家以前也是很不得了的耶。」

只見這位大齡剩女不服氣地噘起嘴脣,用不符年紀的少女口吻大力反駁,話語裏流露出上了年紀的人重提當年勇的味道……雖然內心感到萬分傻眼,但亞爾斯沒有不識趣地吐槽這件事情。

而且繼續再待在保健室裏,也有可能會影響到莉莉夏的身體狀況。

於是,亞爾斯一行人就這麼離開了保健室,只留下身爲治癒魔法師的女保健老師。

儘管這樣子會很像在進行什麼密室政治會談,不過一行人還是轉而前往宿舍的會客室。

一路上其他學生所投來的詫異目光,反而強化了彼此之間的連帶感。既然事已至此,也就沒什麼好遮遮掩掩的了,乾脆放開手來謀劃反擊的策略。

該說不愧是豆蔻年華少女所居住的地方嗎?雖然會客室的傢俱看起來平凡無奇,但是花瓶和水壺之類的小物件都有一種莫名的可愛感。

希絲緹在走進會客室的當下,立刻不客氣地在單人椅上坐下。費莉涅菈見狀,只是苦笑了一下,隨即走向會客室的茶水間張羅泡茶事宜。留在原地的亞爾斯和露姬,則是在希絲緹的對面坐了下來。

照這個陣仗看來,似乎免不了一場耗時的長談。雖然亞爾斯很想盡快搞定一切回去研究室,但無奈的是他還有好幾件必須確認清楚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他絕對不能讓希絲緹在這個關鍵時刻臨時變卦。

「所以您的意思是,要把爲莉莉夏討公道的事情,和針對【亞菲魯卡】的報復行動區分開來嗎?」

亞爾斯撓了撓腦袋,暫時停下了思考。

(別裝傻了,快說出來吧。)

「某位既是我的『情報源』,同時也在某個組織擔任顧問的人物,恐怕就是在那個組織的內部扮演着內應的角色。雖然她本人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說溜嘴的樣子。順便問你一句,亞爾斯,你覺得當貴族之間無法調解矛盾的時候,會由誰來負責做出最終的裁決?」

「不,別這麼說。不管是出於什麼樣的契機,這可是我最近難得能和亞爾斯學弟你說上話的機會。雖然這樣子有點像是在強迫留客,但是我真的很想和你多聚一會兒。你就儘管嘲笑我這傻瓜般的少女心吧。」

只見她有些自暴自棄地啜飲一口紅茶,眯起眼睛環視這三名難纏的學生。

費莉涅菈一本正經地補上這句稱讚。

在昨天晚上的事件裏,榭路巴確實刻意放跑了莉莉夏。亞爾斯甚至隱約感覺到,斐培爾家並不打算追究莉莉夏的個人責任,關於她的後續處置問題全都任憑自己發落。然而,這並不意味着斐培爾家也會輕易放過【亞菲魯卡】。

「這可很難說喔?沒想到你這位首席無雙魔法師,居然會對付不了女人的武器啊~」

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至少在現場的成員之中,沒有人對軍部的當前方針抱有異議。即便是亞爾斯,也不像從前那樣完全嗤之以鼻。

「【亞菲魯卡】的基礎是前前代元首所奠定的。雖然這些都只是傳聞而已,但據說前前代元首重新整編了原爲亡命之徒的組織,並且指派利姆弗傑一族世代掌管這支重獲新生的部隊。」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地等待着希絲緹的下一句話。然而,在賣了好一陣關子之後,理事長卻歪頭抽動了一下臉頰,一副明擺着裝糊塗的樣子。接着,她甚至豎起食指抵在脣邊,露出天然呆美少女的賣萌姿勢。

「我總算找到亞爾斯的弱點了!」

(這項計劃果然打一開始就把我算進去了,至於斐培爾家則完全是無端受到牽連吧。)

就在希絲緹察覺形勢不利、頗爲心虛地乾笑起來的時候──

雖然還不知道希瑟妮婭的目的是什麼,但她對這項計劃的「代價」懷抱什麼想法呢?在她各種運籌帷幄的算計背後,有一位名爲莉莉夏的少女險些爲此喪命……

(再說先前爲了處理莉莉夏所帶來的各種麻煩,已經花費了我不少時間和精力。我如果在這時候撒手不管,過去的付出就全都白費了。)

而在這一點上,確實得歸功於任命貝利克爲總督的希瑟妮婭的高超手腕。正因如此,許多事情都無法搬上臺面公開處理。簡直像是有某種看不見的意志在背後作用,要求衆人暗中解決這些不穩定因素。

不過,亞爾斯倒也不認爲莉莉夏身上的那道惡魔烙印,需要這位女元首直接負起全部的責任。只是希瑟妮婭在那個時間點,肯定比亞爾斯更清楚整件事情的全貌。假如真的是這樣,她很可能早就知道【亞菲魯卡】的陰謀,卻坐視不管,而放任他們派莉莉夏去送死,好以此向斐培爾家興師問罪。

「喂,費莉,不用特地招呼我們了,反正我和露姬馬上就要回去了。」

看着費莉涅菈一臉嚴肅的表情,希絲緹滿不在乎地插嘴道:

因此,此刻正是希絲緹替自己洗清嫌疑的最佳機會。假如她真的是清白的話,這無疑是挽回名譽的難得機會。基於這樣的想法,露姬目光嚴厲地直瞅着希絲緹,連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都不放過。

看着亞爾斯默不作聲地坐回沙發上的樣子,希絲緹立刻換上一副賊笑兮兮的笑臉。

「理事長,您如果很難開口的話,就由我來幫您撬開如何?這裏正好有尺寸剛好的茶匙。」

披着崇高女神外皮的美麗惡魔。

亞爾斯暗暗在內心叨唸,她真是個老奸巨猾的魔女。雖然不知道希絲緹有什麼隱情,但是都到這種時候了,她還是不肯把底牌全亮出來。根據亞爾斯的推測,希絲緹的手裏應該還握有一張強大的王牌。然而,這名行事小心謹慎的魔女,還在猶豫該不該把賭注押在這張王牌上。因爲打出這張王牌,很有可能波及到她最重視的學院……

說到底,像斐培爾家這樣的貴族名門,不可能任由別人侵門踏戶還坐以待斃。畢竟貴族之所以擁有僱用私兵的特權(包含魔法師在內),就是爲了應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襲擊事件。

亞爾斯像是在確認似地這麼問道。希絲緹似乎自知再也無法閃躲下去,乾脆直截了當地回應:

說到這裏,原本一直靜靜聽着的費莉涅菈,突然放下紅茶的杯子插嘴說道:

「說得也是。不過,目前唯一可以確定的一點,就是莉莉夏身上的咒印肯定有解除方法。」

話雖如此,貝利克應該也不是完全無辜的受害者。身居總督之位的貝利克,恐怕還是在這個計劃裏扮演了某個角色。只是讓亞爾斯感到有些奇怪的是,照理說王宮事務屬於元首的管轄範圍,軍方總督原則上不會過問這方面的事情,因此貝利克會介入其中實在很不尋常。

「…………你說的沒錯。」

那麼,如果從這樣的脈絡出發的話……

因此,亞爾斯決定從背後推希絲緹一把。只要讓她在這裏押上所有的賭注,哪怕是希絲緹這樣的母狐狸,也不得不和亞爾斯一行人真正地同舟共濟。

「如此說來,若是公開追究【亞菲魯卡】的相關責任,只會成爲反體制派攻擊希瑟妮婭大人的題材呢。」

畢竟亞爾斯接下來準備要做的事情,是針對眼下的事態展開報復性行動。當然,他並沒有拋開理智的思維模式,只是他的內心已被無處宣泄的情緒佔據。目睹了蠻橫地刻印在莉莉夏身上的惡意象徵──那道烙印的傷痕之後,亞爾斯就已經無法收手了。不,正確來說是他絕不允許自己半途退縮。

由三人所組成的希絲緹包圍網,一點一點地縮小了包圍圈子。眼見大勢已去,希絲緹終於老實地投降。

在軍方內部紛爭不息的情況下,如此強硬的做法很有可能會危及自身的立場。更別說現在甚至還把亞爾斯也牽連進來,這完全不像是貝利克平日的謹慎作風,甚至可以說太過躁動了。

領會到亞爾斯企圖的露姬,也跟着目光尖銳地看向希絲緹。

而放眼整個亞魯法國內,也就只有一個人有辦法把總督當成棋子使喚。

亞爾斯語帶諷刺地這麼回道,但希絲緹臉上的笑容並未就此消失。

「說到底,就算我們想針對此事向【亞菲魯卡】追究責任,也沒有確鑿無疑的證據能夠證明我們的指控。即使莉莉夏學妹清醒後願意擔任證人,對方只要堅稱自己什麼也不知道,單憑證人的證詞還是無法定他們的罪吧。雖說那道咒印和【亞菲魯卡】之間有着明顯的聯繫,但是作爲元首直屬部隊的他們擁有一定的治外法權。正是因爲國家和部分高層都暗中爲其提供庇護,【亞菲魯卡】才能在這樣的默許下從事暗殺工作。」

「您要開玩笑也該適可而止……」

「這麼說確實有理……你如果有意願親自出馬的話,我對這個做法也沒有任何意見。畢竟你是亞魯法國內最頂峯的無雙魔法師,即使是希瑟妮婭大人也不得不賣你面子。總而言之,我認爲貿然接觸【亞菲魯卡】的風險實在太高了。【亞菲魯卡】的整體組織運作,實質上完全掌握在利姆弗傑一族手裏……而即使是在貴族社會的黑暗面之中,利姆弗傑也是特別危險的家族。」

「對,你說的沒錯。雖說【亞菲魯卡】處於不受控制的狀態,但他們終究是隸屬於元首管轄下的組織。假如是希瑟妮婭大人的話,或許能夠對他們施加一定的影響力。而且考慮到【亞菲魯卡】的創立經緯,希瑟妮婭大人確實也有可能知道咒印的解除方法。不過,由你直接殺進【亞菲魯卡】的老巢也不失爲一個可行方法啦。」

面對他唐突的質問,希絲緹露出了明顯在裝傻的疑惑表情。

露姬的這句話聽起來,更像是在重新確認一開始就得出的答案。

「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呢。」

不,她果然還是無法完全相信,沒有人知道希絲緹的心底在打什麼算盤。

真要說起來,費莉涅菈連【貴族仲裁】都知道的事實,反而纔是讓他感到驚訝之處。

「……換做是理事長您的話,就算用這一招也不管用。」

露姬登時像驚醒似地猛然說道:

「…………」

經過兩人的連番解說之後,即便是對貴族社會相當不熟悉的亞爾斯,也可以清楚地看出整件事情的基本脈絡了。

「這種事情還是必須由您親口說出來纔行。不過您不必擔心,您只需要扮演協助者的角色就好,實際行動由我一個人出面便足夠了。反正我本來就必須再去會一會那隻母狐狸……我應該沒說錯什麼吧?」

那位女元首用扇子捂着嘴巴,遮掩卑劣表情的模樣,就這麼歷歷在目地浮現在亞爾斯的腦海之中。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應該避免在國內上演武力衝突。畢竟要是不小心引來軍方的注意,從而導致軍隊出動鎮壓局面,那可就本末倒置了。如此看來,果然還是該先去找希瑟妮婭談一談。正好我也有其他事情想問她。」

「如果從這樣的脈絡出發的話,最壞的情況下會演變成貴族之間的鬥爭呢。那麼,這對亞爾斯學弟來說,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嗎?至少你多少會比較容易採取行動。畢竟被暗殺者襲擊的斐培爾家,握有追究幕後主謀的大義名分。而你和斐培爾家的千金小姐──菲婭原本就交誼匪淺,再加上在即將到來的【貴族仲裁】中,你和斐培爾家又是同舟共濟的合作關係。」

「唔咕,費莉涅菈同學,連你也要這樣嗎?」

亞爾斯重新繃緊精神,再次展開談話。

費莉涅菈就像幫忙補刀似的,端着剛泡好的紅茶回到會客室,她先是以淡淡的眼神看得希絲緹一陣發毛,然後才換上笑臉盈盈的和善表情說道:

「費莉,你有辦法暗中調查【亞菲魯卡】的動向嗎?」

亞爾斯面不改色地在內心暗自思忖。

「真虧你能調查得這麼清楚呢。」

他當然早就多少猜到了這個答案。而從費莉涅菈的神情來看,她應該同樣已經察覺到了。

「……你、你們兩個這是做什麼啊?幹嘛擺出這麼恐怖的表情啊。」

對此,費莉涅菈只是回以無言的微笑。

費莉涅菈的語氣透露出些許豔羨之意,話裏夾雜着自己也想和亞爾斯建立「交誼匪淺」的私心,只是此刻的亞爾斯完全無暇注意到這種女孩子家的心事。

既然貝利克的行動如此不符合他向來的行事風格,那就應該可以斷定他同樣也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好啦,理事長,看來我們終於能打開天窗說亮話了。這下子您可以把藏在肚子裏的祕密全說出來了吧?」

「過去的話是作爲一國之主的國王;現在的話,當然就是作爲元首的希瑟妮婭。」

「理事長,您怎麼了?您畢生都爲人類奉獻的偉大功績,可是我們全體學生的驕傲。雖然平常沒有表現出來,但我其實也是非常尊敬您……只不過,您心裏應該不會真的藏着什麼虧心事吧?」

希絲緹忿忿地吐了一下舌頭,儘管亞爾斯感到有些傻眼,但還是接着說:

搞不好就連榭路巴的過往因緣,最後也巧妙地被這項計劃巧妙地利用了。

露姬的提醒是正確的。自己若是又被希絲緹耍得團團轉,最後沒有得到任何有意義的結果,那可就真的太愚蠢了。

希絲緹有氣無力地這麼說,彷彿被費莉涅菈嚇到了。

「知道了啦,我說就是了!知道如何解除莉莉夏同學身上咒印的人……」

在亞爾斯如此嘟囔的同時,希絲緹則像是早已想到這一手似的,唉聲嘆氣地用有些苦澀的聲音說道:

就在亞爾斯準備站起身來發作的時候,露姬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湊到他的耳邊說道:

「亞爾斯大人,您如果不隨時保持警覺,又會被理事長牽着鼻子走喔。」

亞爾斯當然也很清楚希絲緹和貝利克是多年老友。正因如此,她這番說詞對於頗爲了解貝利克的亞爾斯來說,存在好幾個無論如何都說不通的可疑之處。

「總算是老實說出來了呢。」

此刻自己的心中,確實在爲莉莉夏的遭遇感到憤怒。在重新確認了這個事實之後,亞爾斯向背對着衆人泡茶的費莉涅菈喊道:

「刻印在莉莉夏身上的那道咒印,應該還有另一種可行的解除方法吧?只要某位人物肯出面幫忙的話……這個人不是施加咒印的【亞菲魯卡】成員,但應該對【亞菲魯卡】有一定的影響力纔對。」

「……雖然我很不想這麼說,但您是把我們當傻瓜嗎?」

亞爾斯則是有種果不其然的感覺。

「我得說句掃興的話,現階段這樣去刺激【亞菲魯卡】實在不是明智之舉。【亞菲魯卡】再怎麼說都是這個國家的祕密組織,組織內部肯定有着周密完善的機密控管機制。因此就算是用武力脅迫……不,哪怕是對有可能知情的內部人士進行拷問,對方也未必會因爲拷打便老實就範。這樣不分青紅皁白地殺進【亞菲魯卡】,恐怕沒有辦法達成我們的真正目的。」

亞爾斯沉吟了起來。

那天晚上,希絲緹是算準了亞爾斯從斐培爾家回來的時間,裝作不期而遇的樣子,在校園裏等待他歸來。而她在勸說亞爾斯返回宅邸拯救莉莉夏的時候,更是把整件事情說得像是出自貝利克一個人的計劃,顯然是不想讓人意識到希瑟妮婭纔是真正的藏鏡人。

身在茶水間的費莉涅菈轉過臉來嫣然一笑,亞爾斯頓時被她的笑容堵住了所有的話。

「哇啊啊啊,不要不要!!我知道了、我說、我說、我說就是了!……是希瑟妮婭大人啦。」

「那可不成!不能讓亞爾斯大人的立場再惡化下去了……!」

「原來如此,可以利用我和斐培爾家的關係啊。」

「果然在臺面上追究【亞菲魯卡】責任的風險太高了呢。要是這把火燒到希瑟妮婭大人頭上,那可就真的成了動搖國本的大事囉。我能夠明白費莉涅菈同學的憂慮,不過我們其實也不是完全無計可施。畢竟斐培爾家確實已經暗中行動起來了。」

因此,即使對【亞菲魯卡】提出指控,最後也只會被貴族的權力強壓下去。在承認現行體制的功績和必要性的同時,費莉涅菈也逐漸觸及了體制背後的根源問題。

「正是如此。若是在沒有大義名分的情況下殺進利姆弗傑家,最後站不住腳的反而會是我們這一邊。」

緊接在露姬之後,費莉涅菈也跟着補刀。

(真是夠了……)

「你在說什麼啊?我一直都打算知無不言啊。畢竟說到底,我是很清楚你的心思的嘛。」

「讓我們拉回正題吧,理事長,您應該知道吧?」

「你是指什麼?」

對於希絲緹方纔擋在亞爾斯的舉止,露姬心裏其實仍然感到有些難以釋懷。雖然她本人聲稱這是身爲學院守護者的無奈之舉,但希絲緹所說的理由是真的嗎?

聽到亞爾斯這麼說,費莉涅菈微微皺起眉頭說道:

就在這個時候,費莉涅菈像是讀出亞爾斯心思似地喃喃說道:

「這應該不是太困難的事情。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從事了相當長時間的諜報工作。而且【亞菲魯卡】似乎是不打算繼續潛藏在陰影之中了。」

「這話怎麼說?」

費莉涅菈一邊替希絲緹的空杯添上新茶,一邊回答露姬的追問:

「雖說是當成棄子來使用,但是【亞菲魯卡】居然把莉莉夏學妹派去斐培爾家,我認爲這本身就是一個極爲明顯的變化。儘管身分頗爲特殊,但莉莉夏學妹可是【亞菲魯卡】當前掌權者的妹妹喲。這個人選等於是完全無視後續結果,根本不在乎她失風被捕之後會有身分敗露的風險。雖然我們諜報部隊並沒有太過深入調查,但是爸爸他在接獲這項情報的時候,也隱隱覺得這件事情有蹊蹺。畢竟這已經不能說是大膽無畏,甚至是不惜一戰的挑釁姿態了。」

亞爾斯聞言,也深感同意地點了點頭。

他自己在國內執行地下工作的時候,也經常和維札斯特率領的諜報部隊攜手合作。而他們總是能爲自己帶來值得信賴的任務相關情報。

既然維札斯特確認了這樣的情報,那就代表【亞菲魯卡】確實正在逐漸變化。這個過去存在於陰影之中的組織,如今正打算走到陽光普照的地方。

然而,原本棲息於黑暗之中的居民,若是一下子就走到陽光之下,肯定會被陽光照得頭暈目眩吧。

頭昏眼花的他們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很容易就誤入歧途,甚至直接一腳踩空。

整個棋局的全貌逐漸變得清晰了起來。在這張看不見全貌的巨大棋盤上,究竟還擺放着多少枚棋子?而這些棋子又是哪些人物?

亞爾斯自不用說,被總督派遣過來的莉莉夏當然也是棋子之一。而和莉莉夏密不可分的【亞菲魯卡】,恐怕也是打一開始就被擺放在棋盤上。就連斐培爾家,也很可能只是被擺佈的棋子。

(那麼……威穆琉納家呢?)

亞爾斯托着下巴沉吟起來。

那場由艾爾·馮·威穆琉納所引發的風波,也就是他和斐培爾家的忒絲菲婭的婚約問題,不管怎麼看都應該只是偶然的突發事件而已。畢竟從時間上來說,作爲找碴理由的婚約實在是年代久遠,很難想像這也是希瑟妮婭事先設好的局。

雖然艾爾的出現也是亞爾斯造訪斐培爾家的部分原因,但其中最主要的理由,還是在於禁忌魔法【桎梏凍羊《garb sheep》】。

這是巴納利斯的紅髮男子所使出的高級魔法,能夠將周圍的世界全都化爲一片冰天雪地。在經過一番抽絲剝繭之後,亞爾斯最後找到的答案是斐培爾家。而他又是透過【魔法大典】發現這些線索的。因此至少就這個部分來說,貝利克總督那隻老狐狸肯定有在暗中引導着自己。

「看來果然還是得由我採取行動,搞不好會演變成硝煙四起的狀況也說不定。」

聽到亞爾斯的喃喃自語,希絲緹說道:

「我話說在前頭,我可不參與打打殺殺之類的危險行動喔。畢竟我的職責就只是守護這座學院而已。」

如今的我已不再是軍人,而是一名單純的教育者──只聽她斬釘截鐵地如此強調。

無論是從她和榭路巴的那一戰,還是從她平時的舉止來看,都可以非常清楚地確認這一點:莉莉夏沒有自己那種鐵石心腸般決絕。雖然她的確具備一定程度的技術實力,但她無法完全控制住情緒的波動。

無論如何,莉莉夏的這番話,應該可以直接理解爲就是貝利克總督的意思。

而她本人顯然也抱持着相當的自信和覺悟。

「我只是贊同莉莉夏同學提出的觀點,而且我自己也有我自己的一些想法。貝利克總督爲什麼會支持這麼亂來的方案?假如那是總督才能看到的高度政治考量,我這個小螺絲釘當然不可能推想得到。但是,有別於目前正在推動中的這項計劃,總督讓莉莉夏同學作爲監視者,將她派遣到亞爾斯大人身邊,是不是其實還有什麼其他的特別用意呢?」

「教訓一下,是吧?」

「嗯。至於你是在哪些方面頗有造詣,這個問題我就不多問了。」

亞爾斯彷彿事不關己似地冷靜分析着可能的情況。現在仔細一想才發現,自從進入學院就讀以來,自己需要對付的目標幾乎都是魔物,而非『人類』。

「亞爾斯大人,請容我僭越……」

「總而言之,理事長,您只需提供必要的情報給我就行了。反正您已經親口承諾會提供協助了,剩下的就是麻煩您在該負責任的時候負起責任。」

「什麼都沒有改變喔。我認爲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就是最好的做法。至少我在看到莉莉夏同學的後背時,同樣也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憤怒。假如那是在戰鬥中留下的傷痕,還可以說是身爲魔法師的勳章。因爲那等於證明了她是憑着自身的技術和意志,在九死一生的戰場上千鈞一發地倖存了下來。然而,對於走在魔法之道上的人來說,那道烙印就是永遠無法消除的恥辱印記。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亞菲魯卡】奉行的鐵則,也不曉得莉莉夏同學到底犯下了什麼滔天大罪,但是這世上應該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合理化在青春少女的背部烙上刻印的暴行。至少我就所知、在學院裏就讀的她,實在不應該遭到如此殘酷的對待……」

「要說理所當然也的確是理所當然。至少對亞爾斯大人來說,莉莉夏是可以放進這個『框框』裏的人物吧。說到底,人與人的邂逅和互動會孕育出某些東西,而在這些羈絆之中或許存在着某種特別的力量。套用古老的說法,這應該就是所謂的『緣分』吧。」

說是這麼說,如果換做以前的話,亞爾斯或許還會嫌有人跟着自己礙手礙腳。但此刻這兩名少女的存在,卻讓他有種喫了定心丸的感覺。

這麼說完之後,亞爾斯又咕噥地補充:

與此同時,她還透過潛移默化的方式,逐步讓世人認知到您這位無雙魔法師的存在──露姬接着又如此補充。

「亞爾斯學弟,我的同行並不只是戰力上的考量。在某些情況下,有索卡連託家的人在場或許會有幫助。我想父親也是預期到了這一點,纔會允許我助你一臂之力的。」

露姬本人也贊成這個方針。正因爲亞爾斯過去遭到了不公平的埋沒,所以更應該讓世人知道他的功績和實力。

「是嗎?可是你不是打算藉着斐培爾家爲由頭,替莉莉夏同學討回公道嗎?說到底,你究竟想對【亞菲魯卡】做什麼啊?」

露姬說到最後之所以有些支支吾吾,是因爲她也可以猜想得到,學院之外的莉莉夏肯定從事着見不得光的工作。

(要是我能夠更加任由激情驅使,打從心底爲別人感到憤怒的話……不,這樣做真的是正確的嗎?我究竟打算前往何方呢?)

「的確,我有點反常地感到浮躁,甚至可以說失去了平常心。我只打算稍微粗暴地教訓他們一下……頂多就只是這種程度而已。」

對於暗殺之類的地下工作,露姬還是有許多不瞭解的地方。

「唉~……」只聽坐在自己身旁的銀髮少女,彷彿看不下去似地深深嘆了口氣。

「不管怎麼說,【亞菲魯卡】這次實在做得太過火了。假如莉莉夏對他們有什麼想法的話,我會盡我所能地助她一臂之力。畢竟這次的事情,我也有部分責任。」

那天夜裏,亞爾斯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陷入了沉思。因爲他心裏有好幾個難以釋懷的困惑。

(感覺挺棘手的吶。該說最近諸事不順嗎……?)

費莉涅菈將一隻手按在豐滿的胸脯上、語氣雀躍地說出這番話,她的眼神裏既流露出一種亟欲表現的渴望,同時又帶着青春少女獨有的淘氣,看起來真的是說不盡的嬌美可愛。

看着沉默不語的亞爾斯,露姬突然故作開朗地說道:

露姬有些抱歉似地點了點頭,但她並未就此離開,而是直接順勢走進了房間。

「怎麼啦?你會這麼晚來找我還真稀奇。」

「我和平常不一樣嗎!?」

(總覺得我最近的步調完全亂掉了呢。或許我真的不該一反常態地跑去救那傢伙莉莉夏。)

希絲緹像是投降似地舉起雙手,微微地聳了聳肩。也不知道她是在表示自己懶得爭論,還是想要表達自己會乖乖遵守諾言。

「假如這次的風波能夠順利平息,可不可以讓莉莉夏同學也加入我們?就像是老愛賴在研究室的那些夥伴一樣。」

擁有非凡美貌的費莉涅菈可說是完美無瑕的氣質美女,平日的舉手投足都符合貴族淑女和學生會長的所有標準。正因如此,這副俏皮模樣所形成的巨大反差,具有任何男人都難以抗拒的強大破壞力。

隔了一拍之後,露姬臉上浮現出和在外界時截然不同、只有她作爲學院學生時纔會有的柔和表情。

「我們也不一定會上演武力衝突,只是有可能演變成那種狀況而已。」

「亞爾斯學弟,你別看我這樣,我其實在許多方面都頗有造詣。哪怕是以【亞菲魯卡】爲對手,也不會輕易地落於下風喔。」

不過,亞爾斯並沒有特別爲這件事情感到後悔。雖說當時處於那種電光石火的情況下,但他那時毫無疑問是以自己的意志做出抉擇。然而,爲什麼自己心裏一直有種揮之不去的煩躁感呢?

在這樣的氛圍下,費莉涅菈還用紫水晶般的美麗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亞爾斯的臉龐不放,亞爾斯當然也只能舉旗投降。

亞爾斯思索着這種充滿人味的事情。儘管如此,胸口深處的這股疼痛又是怎麼回事?當他看到莉莉夏身上的烙印那個瞬間,心頭立刻湧起了一股猶如小型風暴的激烈情感。

然後,亞爾斯再次看向希絲緹說道:

由於莉莉夏的外表稱得上是頂級的美少女,因此自己若是對她抱有什麼非分之想,反倒還比較容易解釋動機的問題。

「……你的性格真的很扭曲耶。」

「因爲您剛纔的表情非常嚴肅。」

「亞爾斯大人……」

「不過,正如我方纔所說的,我爸爸和諜報部隊的其他成員,目前正在全體動員處理另一起事件,因此恐怕無法增派人手過來支援。所以就只有我一個人能夠爲你提供協助……你對這樣的安排有什麼不滿嗎?」

露姬的這番話究竟是被房裏的朦朧夜氣觸動,還是說這就是她本人成長之後所給出的答案,亞爾斯實在無法判斷。

在那之後,亞爾斯和露姬一起回到了研究室,而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一直老實地在那裏等待。亞爾斯先是爲剛纔的失控之舉向兩名少女道歉,接着向她們簡單說明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中間也順便向露姬交代了莉莉夏潛入斐培爾家的緣由。雖然「執行暗殺任務」聽起來相當駭人聽聞,但在親眼目睹莉莉夏身上的森然咒印之後,露姬也能夠理解這背後有着錯綜複雜的原由。

亞爾斯再也抵擋不住攻勢,很自然地從嘴裏吐出這句話。

在排除個人感情因素的情況下,這是露姬所能找到、接納莉莉夏唯一一個合理的理由。不過,她其實只是在先射箭後畫靶,畢竟亞爾斯心裏早已下了決定。

「我想想,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呢?」

「嗯,你都看到了是嗎?我說,露姬……救莉莉夏一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然而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不僅出手拯救了莉莉夏的性命,甚至還打算爲被【亞菲魯卡】放逐的她討回公道。

「可是,莉莉夏同學打一開始就是這麼說的喔。她說自己的目的是要守護您在學院內的立場。」

只見露姬從微微敞開的門縫中探出頭來。在一片銀光的照耀下,亞爾斯和露姬的視線悄悄地交會在一起。

要是以前的亞爾斯看到現在的自己,肯定會覺得這個狀況十分滑稽。原本對他人漠不關心的亞爾斯,居然會主動爲了別人採取行動。無論從哪個角度來想,都完全找不到合理的理由。即使把「報復【亞菲魯卡】」這個已知的參數,強行代入這則曲折離奇的情感方程式裏,也無法推導出真正像樣的動機方程式。

既然露姬這麼說的話,就代表她經常偷偷摸摸地潛入主君的寢室裏……不過,就算露姬只是從遠處偷窺自己的睡相,亞爾斯也不可能沒有察覺到她的氣息,因此他希望這只是露姬在跟自己開玩笑。

作爲旁觀者的露姬非常清楚,從彌補欠缺之物的角度來說,莉莉夏是必須留在亞爾斯身邊的人物。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也是如此,這些女孩的存在是促使亞爾斯發生改變的催化劑。而這對露姬來說也是值得欣喜的事情。

費莉涅菈頓時綻放出宛如盛開花朵般的燦爛笑容。接着,她立刻換上自信無畏的表情宣稱道:

「假如亞爾斯學弟同意的話,我希望和你一起前往。畢竟爸爸也說了全權交給我做主。即使會因此做出不太淑女的行爲,我也在所不惜。」

「原來如此,還有這一層考量啊。那麼,費莉,你就和露姬與我同行吧。」

然而,姑且不論貝利克的意圖,莉莉夏個人的意志又是如何呢?她是打從心底遵從着貝利克指示的忠誠軍人,抑或是同時聽命於【亞菲魯卡】的雙面間諜?在莉莉夏仍未恢復意識的此刻,這些問題顯然都無法得到解答。

「…………」

「『緣分』是嗎?這是我無法理解的詞彙呢。」

假如這次也演變成武力衝突的局面,自己只要按照老方法來『處理』就行了。儘管亞爾斯是這麼想的……

雖然亞爾斯很想主張這完全是不可抗力,但事到如今再多說什麼都只像是找藉口,於是他很乾脆地斷了這個念頭。

露姬這麼說着,並輕巧地在牀邊坐了下來。只見她很刻意地放慢了坐下的動作,也不知道她打算做什麼。

除此之外,還存在着另一個隱憂。露姬原本並不認爲亞爾斯需要什麼國內的友軍,但是近期和貴族的糾葛讓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無力。撇開武力值不說,現階段的亞爾斯和露姬,並不具備和爾虞我詐的貴族社會周旋的能力。而且出於私心,露姬也贊成莉莉夏先前在學院裏所說的那個目的。

(雖然這樣說很殘酷,但我果然還是把這視爲和自己無關的事情嗎?歸根究柢,我並不是發自心底地想要拯救莉莉夏吧。那麼……這世上真有人能夠讓我不顧一切地採取行動嗎?讓我釋放出真正的怒火和情感,毫不猶豫地解放出所有的力量……)

亞爾斯覺得腦袋有點發痛。他用手掌輕輕掩住了臉孔的上半部,整個人深陷進難以言喻的情緒漩渦之中。

「這完全只是臆測吧?你真的把莉莉夏的話當真了嗎?」

「好的!」

藉着隱隱透過窗簾的月光,亞爾斯用眼角餘光瞥見了那名身穿睡衣的銀髮少女。

由於亞爾斯·雷金在年紀上還只是一名少年,因此亞魯法對他的名字和存在一直祕而不宣。莉莉夏的這番話,意味着官方正在準備向全世界公開這個祕密。世界最強的無雙魔法師、君臨於魔法之道頂點的首席魔法師,即將正式在世人的面前公開亮相。

「多虧您提供的資訊,我大概明白希瑟妮婭的計劃是什麼了,就只剩下最終目的還沒有搞清楚而已。那麼,費莉,你打算怎麼做?」

「只不過,爲什麼聚集到您身邊的清一色全是女性啊?我對這一點實在有點難以釋懷。」

老實說,亞爾斯很想一個人解決這件事情,但看費莉涅菈和露姬這副陣仗,她們顯然不會允許自己這麼做的。因爲兩名少女明顯都是一副誓死護主的模樣,惟恐亞爾斯不小心落入貴族社會的陷阱,從而被逼入進退維谷的兇險之中。而且在對人戰鬥方面,露姬確實還是有點令人放心不下,而費莉涅菈的加入,可說適時地彌補了這個空缺。

聽到露姬這麼說,亞爾斯也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我就當作您是在稱讚我吧──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您實在沒資格這麼說我呢。而且我覺得我其實已經讓步很多了喔?」

「是是是,我知道了啦。」

但他的心裏始終有種如鯁在喉的彆扭感。

(要是今後演變成武力衝突的局面……)

在希絲緹的詰問之下,亞爾斯沉默不語地眯起了眼睛。他並不打算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的殺戮戲碼,也沒興趣當什麼高舉大義旗幟的正義英雄。

亞爾斯當然非常清楚,費莉涅菈曾經多次參與父親指揮的諜報行動。只是在對人戰鬥技術方面,他也只能透過古鐸曼事件裏見到的一鱗半爪,以及模擬戰中的比試表現來推斷費莉涅菈的實力。但總之可以確定的是,費莉涅菈在戰場上絕對不會礙手礙腳。

儘管亞爾斯原本打算明天就採取行動,不過幾經討論協商之後,衆人決定今天就先原地解散,等費莉涅菈蒐集更多詳細的情報回來再說。

這就像是按下切換開關一樣即刻生效──原本對殺戮的牴觸感會完全消失,大腦則是切換到極爲單純的思考迴路,全心全意地追求最有效率的殺傷方式。

「是嗎?只是您平常就寢的時候並不會這樣輾轉難眠。」

意志的動搖使人心生迷惘,從而導致了行動上的遲疑。莉莉夏絕對不是什麼與生俱來的暗殺者。在她的魔力操作技術裏,能夠感覺到她付出了嘔心瀝血的努力,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她並不像亞爾斯那樣擁有得天獨厚的優秀才能,只能經由凡人的努力硬是將自己鍛鍊到一流的水準。

「唉~果然還是會讓人忍不住嘆氣啊。」

面對希絲緹懷疑的眼神,亞爾斯吁了口長氣說道:

他一邊仰望着單調的天花板,一邊任自己的思緒沉入意識的最深處。由於最近一直沒有機會靜下心來,因此他不禁有種睽違已久的感覺。

亞爾斯突然沒頭沒腦地問露姬這個問題。

「呃,不是您想的那樣子啦。真要說起來,您纔是最袒護莉莉夏同學的人吧?這不是我喜不喜歡的問題,純粹只是她是必要的存在。」

然而,至少亞爾斯並不認爲莉莉夏和自己是同類。

雖然亞爾斯本人覺得這是個難以解答的問題,露姬卻毫不掩飾笑意,走到他的牀前嫣然一笑。

換做是以前的他,肯定會認爲拯救莉莉夏的選項毫無合理性可言。正如希絲緹當時所說,亞爾斯並沒有義務爲她做到這種地步。

雖說是簡略後的版本,但這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事情,亞爾斯最後還是花了不少時間才交代完畢。結果當他終於把兩名少女送回女生宿舍的時候,偌大的校園已經完全籠罩在深沉的夜色之中了。

順帶一提,亞爾斯在執行兇惡犯罪者的抹殺任務時,會直接關上心裏那扇通往人類的思考和情感的門扉,讓猶如機械一般的例行程序接管自己的身體。

就在這個時候,他察覺到一股微弱的氣息。

臉上掛着優美微笑的費莉涅菈,在最後補上了這句有點危險的發言。接着,她繼續把話說下去:

從費莉涅菈的語氣聽起來,與其說她是在問索卡連託家提供的協助是否足夠,不如說是針對她「個人」的能力征詢亞爾斯的意見。

「……幫大忙了。」

暫且不說這個鬧劇般的開場,在月光斜照的昏暗房間中,露姬帶着極爲靜謐的表情向亞爾斯。

「你還真是相當袒護莉莉夏呢。」

說到底,露姬本來就不是非常瞭解莉莉夏這個人。畢竟雖然中間好像經歷了許多風波,但是莉莉夏進入學院就讀也不過是最近的事情。

要是有人問自己在這麼短的時間裏,究竟能對莉莉夏這個人有多少了解,露姬也只能以沉默的搖頭作爲回答吧。

看着心事重重的露姬,亞爾斯對於這一連串事件倒是有些不同的見解。

畢竟莉莉夏不久前才和亞爾斯一起出席與艾爾的談判,而她昨晚和榭路巴交手時雖然蒙着臉孔,但透過深入觀察她的戰鬥方式和魔力型態,亞爾斯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值得留意的地方。

因爲他確實感到自己在稍縱即逝的一瞬間,捕捉到了隱藏在莉莉夏內心那個『真正的她』。

對於莉莉夏這名少女,亞爾斯最直接的印象是有着目中無人的傲慢態度,以及隱藏在這種態度之下意外膽小的一面。

而在膽小的這一面,反而能夠看到莉莉夏被壓抑的本性以及本質。

令亞爾斯印象特別深刻的,是有一次他伸手作勢要摸莉莉夏的腦袋,結果莉莉夏立刻表現出受驚的模樣。既不是她平常嘲弄忒絲菲婭時飛揚跋扈的模樣,也不是她假裝貴族千金時的優雅微笑,而是隻有經歷過不幸童年的人才會有的驚恐神色。

即便這是家傳的祖業,莉莉夏對於暗殺工作恐怕也沒有任何的自豪感可言。無法成爲冷血無情的提線人偶的她,只是一心追求着別人對自己的認可。

這名少女的心靈其實十分弱小,總是想要找尋一塊精神上的浮木。以一名暗殺者的標準來說,她實在保留了太多的人性。然而,理解莉莉夏個人本質的關鍵,肯定就在她的這種脆弱之中。

露姬看着再次露出沉思表情的亞爾斯,突然像是下定決心似地翻身上了牀鋪,一點也不客氣地躺到了亞爾斯的身旁。然後,她任由美麗的銀色髮絲蓋住臉龐,自顧自地對亞爾斯開口說道:

「這張牀可真冷呢。」

亞爾斯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纔好。因爲露姬的眼睛被她的瀏海蓋住了,所以他完全猜不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無奈之下,他只能乾巴巴地回了這麼一句:

「牀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吧。」

「不,亞爾斯大人的牀特別冰冷。因此我今天要睡在這裏。」

雖然表情被頭髮遮住而看不見,但是露姬的臉頰明顯紅了起來。

「呃,可是兩個人睡一張牀未免也太擠了吧?」

亞爾斯的這句嘀咕還沒說完,露姬已經一溜煙地鑽進了被窩裏頭。

看來露姬今晚是鐵了心要睡在這張牀上。在她果斷的迅速行動之下,即便是亞爾斯也找不到阻止她的機會。

時至今日,他們進一步擴大解釋了前代元首所賜予的詔命,將全部重心都放在積極獵殺國內的危險分子上。

對於接下來的事態發展,要說沒有任何擔憂肯定是騙人的。亞爾斯過去所承接的那些地下工作,都是完全不必去思考是非善惡的單純任務。從亞爾斯的眼中看來,那些堪稱人渣敗類的殘忍犯罪者和不法分子,就像是過目即忘的風景或路邊小石頭般的存在,他只需專注於如何更有效率地剷除他們的問題即可。

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穿着一件陌生的白色病袍。從衣襟處可以看到自己的上半身被仔細地包裹上一層繃帶。而在病牀旁的牀頭櫃上,則是整齊地疊放着換穿用的衣物,大概是有人從自己房間拿過來的。

「但這不是任何人的過錯。我至少清楚這一點。」

莉莉夏現在只有一件事情還想不明白。只要這個問題也得到了解答,自己應該就會化爲一具真正的空殼,成爲既不被任何人期待,同時也不渴望被人期待的存在。或者乾脆就默默地找個地方自我了斷,畢竟她已經不在乎自己會變成什麼模樣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虛無感,充塞莉莉夏的心頭。

不過,雖然亞爾斯的確覺得剛纔很丟臉,但是他也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只有直率的年輕人才能展現出這樣的真摯情感。就結果來說,亞爾斯並沒有特別感到不愉快。

露姬果然還是完全看透了自己的心事。

在被【亞菲魯卡】打上無能的烙印並逐出家門之後,莉莉夏即使撿回一命,也已經沒有繼續活下去的動力,因爲對她來說,【亞菲魯卡】就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容身之處。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突然砰地一聲被人打開了,聲音大到足以打斷莉莉夏所有的思緒,一下子就把她拉回現實世界之中。只是來者彷彿完全不在乎這裏是醫務室,幾乎是毫不客氣地一把就將門推開,絲毫沒有打算要比較溫和地開門,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有多糟糕似的。

亞爾斯並不是治癒魔法師,莉莉夏不認爲他有辦法替自己治療傷勢。因此她是想問在自己昏迷過去的期間,是不是亞爾斯把自己送來醫務室的。

亞爾斯直到這一刻才猛然意識到,在堅信自己的行動是正確的情況下,這或許是自己第一次無法預見行動的結果。不,準確來說,他不是在爲結果感到擔憂,畢竟他對自身實力的根本自信並未動搖。

不,身爲家中長子的吉爾,當時的處境很可能遠比自己還要絕望。弗琉斯埃文家代代都擔任着【亞菲魯卡】的領導者,同時也是利姆弗傑一族的領頭羊家族。

淚水不知不覺地從莉莉夏眼中滑落下來。也不知道是因爲自己的不中用,還是因爲失去一切的無盡絕望感,溫熱的淚珠不停地從臉上劃過,在牀單上暈染出一灘深色的水漬。

「是啊。不過,我並不打算向你道謝。你可能以爲你救了我一命,但你其實是搞砸了我的任務。只不過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喏,你也看到我這副慘樣了。」

然而,即使亞爾斯已經來回反覆地思考了無數遍,他也依舊想不出自己這次採取行動的動機。

她繼續用沙啞的聲音說:

「不,是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髮現你的。」

好不容易逃回家之後,兄長卻無情地問自己爲什麼沒有死。換句話說,那完全是叫自己去送死的『任務』。下達給自己的不是「指令」,而是「死令」。

而在發現事實的真相之後,乾涸的嘴脣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來。

莉莉夏甚至忍不住怨懟地心想,要是亞爾斯當時沒有救自己就好了。只是她自己也非常清楚,把責任推到亞爾斯頭上完全是不講道理,自己反倒應該感謝他的救命之恩纔對,但是她實在沒有向亞爾斯道謝的心情。

露姬用安慰的眼神看向說不出話來的莉莉夏。忽然之間,莉莉夏留意到露姬手上拎着一個類似皮帶的東西,看起來像是用來固定重物的輔助工具,但她完全想不出露姬拿着那個是要做什麼。

「欸!?你說的這件事情是指哪件事情……?」

◇ ◇ ◇

平民、富裕階層、王公貴族等上流階級……就算不看整個七國,單是亞魯法國內就有衆多的貴族名門。若是從俯瞰整體的角度來看,莉莉夏所出身的弗琉斯埃文家,在諸多貴族世家之中也只不過是一小部分。

對於莉莉夏和吉爾來說,因爲血緣而生的羈絆關係只不過是一種束縛的刑具。伴隨着當家子嗣身分而來的是無止境的嚴苛訓練。

在女生宿舍的醫務室裏甦醒過來的莉莉夏,完全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置身於這個地方。

當莉莉夏在冰冷無機的病牀上甦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她被送進保健室之後過了好幾天的事情了。

雖然語氣非常冷漠,但這就是亞爾斯這個人的說話風格。莉莉夏先是喫力地挪動身體,讓自己整個人面向亞爾斯,然後才露出自嘲的笑容回應道:

千辛萬苦地換好衣服之後,莉莉夏再次坐回了病牀上。

「所以說,你的傷勢怎麼樣了?」

在這深夜的房間裏,談話聲就此暫歇。亞爾斯和露姬躺在溫暖的牀鋪上,不分先後地進入了深沉的夢鄉之中。

因此,此刻的莉莉夏只想儘快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在亞爾斯過去的軍旅生涯裏,和人同睡一張牀倒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然而,身旁的嬌小身軀所傳來的陣陣體溫,立刻將這個殺風景的念頭驅趕得無影無蹤。

亞爾斯沒有回答莉莉夏的問題,只是自顧自地把手伸進了她和牀鋪之間。

說到底,自己過去所抹殺的都是一些市井無賴和街頭罪犯,是怎麼想都不是需要元首親自下令處理的社會渣滓。

雖然人類的生存區域是個有限的世界,但是有各種階級的人生活在這個小天地裏。

「亞爾斯·雷金。」

過去無論是多麼艱難的任務,亞爾斯都只需要考慮到自己一個人就好。一切都是那麼地簡單明瞭,沒有任何需要傷腦筋的問題。一件事情是黑是白、有利或有害,他都能在一瞬間做出神速的判斷。

(平安無事地落幕嗎……?)

亞爾斯壓根兒就想像不到,原來在摒除個人情感因素的情況下,要找到合理的動機居然會是如此困難的事情。

對於父親和兄長所下達的指令,莉莉夏一直以來都唯命是從,因此她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於是,亞爾斯下意識把腦袋挪到枕頭的邊邊,露姬也跟着把腦袋擱在枕頭的另一個角落。

看着低下頭去的莉莉夏,亞爾斯毫不客氣地繼續說道:

「……!」

(假如是他把我送來這裏的,我果然還是應該向他道聲謝吧……)

莉莉夏語氣孱弱地問道。只見她不僅一頭金髮蓬亂披散,眼睛底下還冒出了明顯的黑眼圈。平常那副爭強好勝的模樣完全消失無蹤,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遍體鱗傷的負傷之人。別說是魔力,在她身上甚至感受不到半點活力。

那名黑髮少年短短地問了這麼一句──只見他臉上的表情極爲冷淡,一雙銳利的眼睛更是不悅地眯了起來。儘管是在詢問對方的身體狀況,態度裏卻完全感受不到關懷的味道。

只是在採取行動的過程中所面臨的各種權衡取捨,對亞爾斯來說無疑是個無法立刻做出判斷的難題。

莉莉夏直到這一刻才明白,這句話說得有多麼地貼切。

『爲什麼我會跑回學院來?』

莉莉夏知道當時的自己只想着要逃跑。

頭頂上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只不過對莉莉夏來說,女生宿舍的房間其實也一樣陌生。就算到了現在,她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也還是會有異樣的感覺。

自己迄今爲止所執行的那些任務到底算什麼東西?莉莉夏猛然意識到,那些被交派給自己的抹殺對象,其實不過是一羣連魔法師都稱不上的人渣敗類。而只執行過這種三流任務的自己,居然被指派去暗殺與其他人明顯不是一個級數的榭路巴。

喃喃說出這個名字之後,莉莉夏用毫無生氣的眼睛望向亞爾斯。她的眼神裏既沒有憎惡也沒有敵意,連半點情緒的起伏波動都看不到。

然而,自己爲什麼會把這裏作爲逃跑的目的地?在一片模糊的視野和意識之中,自己爲什麼會拚死地朝着學院掙扎前進?

房間裏沒有任何人存在。

「你如果想向我道謝的話,就等我們把接下來的事情辦完再說。抱歉,要麻煩你陪我走一趟了,畢竟這件事情愈快處理愈好。」

莉莉夏在心裏如此尋思,感覺原本緊繃的身體似乎稍微放鬆了下來。儘管如此,沿着背上傷痕傳來的間歇性疼痛依舊揮之不去。

「!!」

亞爾斯心一橫,索性在牀上躺平。或許是因爲露姬身形嬌小的關係,這張牀還勉強擠得下他們兩個人,但是枕頭卻只有一顆。

莉莉夏垂下眼簾沉思起來,伴隨着逐漸回籠的記憶,她終於想起了自己置身於此的理由。背部遭到燒灼的痛楚和可怕的記憶,至今仍然清晰地遺留在腦海深處。而受刑時所聞到的那股獨特異味,也和這段記憶一起復蘇,彷彿此刻還瀰漫在整個病房之中,不斷地刺激着莉莉夏的鼻腔深處。

據說過去的【亞菲魯卡】,主要是負責暗中平息貴族之間的鬥爭,又或是事先挫敗不法之徒圖謀不軌的陰謀。

這裏不愧是魔法學院,治療上所需要的各種醫療器材幾乎應有盡有。因爲這樣的關係,在確定莉莉夏的身體狀況穩定之後,也依舊把她留在女生宿舍的保健室裏靜養觀察。

「你的臉色可真嚇人啊。不過,看來你總算平安無事地甦醒過來了。」

「……!?呃、哎、是啊。」

她直到這一刻,才隱約意識到了一切真相。

她的心裏充斥着空空如也的感覺,彷彿自己變得什麼人也不是了。不,在背部被烙上廢物印記的此刻,自己真的已經什麼人也不是了。莉莉夏·隆恩·鐸·利姆弗傑·弗琉斯埃文……用來表示出身和家門的貴族姓氏,連同她所有的存在意義,全都被從這個長長的名字裏剝奪了。現在的自己既非貴族子女,亦非暗殺者,就只是空無一物的「莉莉夏」而已。

作爲弗琉斯埃文家的子女,莉莉夏從降生人世的那一刻,便同樣無可避免地只能在這種扭曲的家風之中成長。

飄散在病房裏的淡淡藥味,和早晨特有的清新空氣,讓莉莉夏的意識更加清醒。她喫力地挪動癱軟的身體,緩緩地從病牀上坐起身來。

(啊,雷利哥哥說的沒錯,我當時如果就那麼死了,反倒能夠一了百了。)

從這個結局發生的概率來說,可能性幾乎是無限趨近於零,完全就是他們一廂情願的主觀期待。

「不管怎麼說,還是希望最後能不見血就解決事情呢,亞爾斯大人。」

「好多了。話說這是亞爾斯同學的傑作嗎?」

莉莉夏感到身體發自深處地開始顫抖。爲了抵禦這股突如其來的寒意,她用雙手緊緊地環抱住自己的身體。

然而,亞爾斯卻極其冷淡地回了一句:

既然如此,乾脆就別想得那麼複雜了,只要把那些和自己敵對的傢伙全部幹掉就是了──亞爾斯忍不住想要採取這種快刀斬亂麻的做法。

(話說回來,報復是嗎……可是我對莉莉夏這個人又瞭解多少呢?現在回想起來,我居然像個學生一樣對着理事長大吼大叫,實在是有夠難爲情。)

就在她感到一頭霧水的時候,亞爾斯突然開口說話了。

弗琉斯埃文家是受到詛咒的家系。

在重歸寂靜的房間之中,亞爾斯突然明白了。

於是,亞爾斯在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之後,便刻意不再去想依偎在身旁小巧的溫暖存在,努力讓意識沉入終於襲來的睡意之海。

(我是不被需要的孩子,一無是處的窩囊廢。當年的吉爾哥哥,肯定也是感到如此絕望吧。)

「這樣啊……」

儘管亞爾斯確實救了自己這條性命,可是這樣苟延殘喘地活下去,又能改變什麼結果?畢竟兄長其實是希望自己直接死在任務之中。

莉莉夏反射性地想要用力搖頭否認,但到頭來還是緊抿着嘴脣沒有說話。儘管她有股很想反駁亞爾斯的衝動,可是一時之間又找不到合適的話語,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哽在她的喉嚨裏。

然而,莉莉夏在此之前從未意識到,這樣的路線轉換其實直接導致了組織的變質,甚至可以說是完全背離了這支部隊的存在意義。現在回想起來,自己迄今所執行的那些暗殺任務,很有可能根本都不是來自現任元首希瑟妮婭的命令。

現在回頭一想才發現,自己在這些任務裏沒有做出任何決斷,都是由別人來告訴自己什麼是正確的。

這種不惜抹殺一切親情、只爲了實現使命而存在的行動原理,說白了只是一種極度扭曲的荒謬理想。

(腦袋無法運轉。完全理不出頭緒。)

「亞、亞爾斯大人,這裏再怎麼說都是病房,您姑且還是該先敲個門……」只聽一道耳熟的少女聲音如此說道,但另一個人完全沒理會她的勸諫,徑自大步走進了醫務室裏。

「沒錯,這並不是你的錯。」

「狀況如何?」

莉莉夏捂着額頭拼命在內心尋找答案,但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一個合理的理由。

正因如此,弗琉斯埃文家最看重的是作爲暗殺者的資質。強悍的實力、高超的殺人技巧,以及精準狙殺目標的洞察力……他們只會用這些東西來斷定一個人的價值。哪怕是當家的嫡系子女也沒有例外。

【亞菲魯卡】這支肅清部隊的主要職責,細分下來可以分爲監視和暗殺這兩大類。

在失去弗琉斯埃文這個姓氏的瞬間,莉莉夏就已經變得什麼人也不是了。就像是剛出生的嬰兒一樣,無論是目的還是目標,又或是過去還是未來,全都被抹成了一張空白的紙。

露姬的這句無心之言彷彿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把亞爾斯嚇得心臟差點蹦了出來,只能反射性地隨口應了一句。

然而,假如事情真的能夠平安收場的話──對一直以來只懂得強行殺出血路的亞爾斯來說,這次的經驗或許能讓他找到新的處世之道。

但如果改由單一個人的視角來看,對莉莉夏而言,弗琉斯埃文家就是整個世界。沒錯,至少對這名降生於被詛咒的家族、在精神的牢籠中艱辛長大的不幸少女來說,弗琉斯埃文家就是她的一切。

明明自己是如此地依戀着弗琉斯埃文家的一切,可是到頭來,爲什麼自己會選擇學院作爲最後的目的地?

雖然亞爾斯的語氣還是一樣冷漠生硬,但莉莉夏也沒特別計較,而是回答了他的問題。

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了,亞爾斯居然就這麼一把將莉莉夏抱了起來。雖然這個強硬舉動把莉莉夏嚇了一跳,但是她並沒有做出任何抵抗,因爲她根本沒有反抗的力氣。

「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沒有什麼怎麼處置的問題,你應該還有未完成的任務吧?你可是主動接下了【貴族仲裁】的裁判工作。我這邊也有我的立場,絕不允許中途棄權這種事情發生。」

「如果是這件事情的話,你根本就不用擔心。我不會毀約的,利姆弗傑家肯定會派出其他人頂替我。」

「你在開什麼玩笑?你當初是以『個人』而非『家族』的名義立下約定,既然如此,就給我好好負起責任來。」

「……!你、你在說什麼……我、我怎麼可能繼續擔任裁判啊!」

彷彿是緊繃的心絃突然斷了似的,莉莉夏的聲音一下子激動了起來。然而,亞爾斯只是冷冷地接着說道:

「我們是和你這個人立下約定,而不是跟什麼利姆弗傑家。事到如今,你可別想一個人拍拍屁股走人。」

聽着亞爾斯略帶告誡之意的低沉嗓音,莉莉夏一時之間完全說不出半句話來。但是,在那場即將到來的【貴族仲裁】中,裁判應該只需要盡到最基本的職責就足夠了。只要新來的頂替者可以堅守公正的立場,那就沒有理由非得由莉莉夏出任裁判的工作。然而,亞爾斯似乎堅持只有莉莉夏本人才能勝任這個職位,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不管怎麼說,用這樣的姿勢帶着你過去,看起來未免也太心急了。」

亞爾斯先是聳了聳肩,隨即將莉莉夏放到牀邊坐下,讓她保持着坐起上半身的狀態,這才轉向露姬說道:

「露姬,你還是用那個幫我一下吧。」

露姬點了點頭,立刻拿着一個類似皮帶的東西走上前來。

「再來嘛……你一直維持着這個姿勢也挺難受的吧。」

在喃喃地這麼說之後,亞爾斯就背對着莉莉夏在牀邊坐了下來,像是把自己整個人當成支架似的,直接支撐住了金髮少女搖搖晃晃的身子。

緊接着,露姬便拿起手中那個類似皮帶的東西,開始把莉莉夏的身體固定在亞爾斯的背上。

莉莉夏沒有再嘀咕什麼,老實地倚靠在亞爾斯的背上。

她已經不想再說什麼了。雖然她不知道亞爾斯打算說些什麼,但反正不管自己是什麼下場都不會給人帶來麻煩。畢竟連小巷裏的塵土都比自己來得更有價值。

當莉莉夏將自己的體重壓上去的時候,只聽亞爾斯的腰間響起了鏗鏘的武器聲。

「說到底,我壓根兒就沒想過得到你的感謝。因爲這一切都是我太掉以輕心了。」

「我想問你一句……你接下來有沒有什麼打算?」

亞爾斯求助似地瞥向正在一旁作業的露姬,但後者始終默默不語,沒有顯露半點情緒,只是忙着用皮帶把莉莉夏的身體固定在亞爾斯的背上。說到底,露姬同樣不是善於安慰人的類型,因此她很可能也陷入了和亞爾斯一樣的窘境。

「王宮。一國元首的所在之處。」

亞爾斯斬釘截鐵地說道,話語裏能夠感受到他堅定的意志。

露姬將拳頭握在胸前,彷彿做出某種崇高的宣誓。只見她的雙眸流露出堅定的眼神,正氣凜然地挺起胸膛的那副模樣,更是有種俯仰無愧於天地的氣勢。就連原本個頭嬌小的身影,在這一刻都彷彿變得偉岸許多。

「你也該適可而止了吧!!」

莉莉夏露出悲痛欲絕的神情,從脣齒間硬擠出支離破碎的語句。

既不是號啕大哭,也不是強忍嗚咽,莉莉夏只是任由淚水自然地流出,順着臉頰從下巴緩緩地滴落下去。

(也只能看着辦了吧。)

打從出生以來,莉莉夏還是第一次有機會決定自己房間的風格樣貌。

話雖如此,亞爾斯也不得不承認,露姬的這番慷慨陳詞甚至連自己也爲之震懾。

聽到這句太過傷人的話語,亞爾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正因爲露姬一直陪伴在亞爾斯的身旁,所以她才能察覺到莉莉夏的心理變化。

「那個,我們這是要去哪裏啊……?」

莉莉夏無力地將臉頰貼在亞爾斯的肩頭,宛如機器人似地吐露出不帶情感的話語。

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亞爾斯同樣在追尋自己失去的容身之處。然而,這名超凡入聖的最強魔法師,卻被扔進了讓他無所適從的和平場所。

雖然這些再尋常不過的日常點滴,對第一次接觸的莉莉夏來說是不易理解的陌生事物,但這些東西肯定觸動了她內心的某個角落。

爲了融入這個新的環境,亞爾斯可說是費盡千辛萬苦,最後纔好不容易達到了一個平衡點。

她在學院度過的這段短暫時光,忽然化作幾許幸福的記憶片段,一下子湧上了空無一物的心房。儘管她和其他同學的談笑風生有一半是演出來的,可是正如露姬所說的,莉莉夏的心底深處其實非常享受這樣的日常風景。

露姬很早就已經察覺到,亞爾斯有時候會像是看着耀眼的事物一樣,凝視着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這兩名少女。因此莉莉夏肯定也在衆人習以爲常的學院生活裏,發現了自己渴望已久卻從來不曾擁有的「那些東西」。

當三人離開保健室的時候,女生宿舍裏已經可以看到三三兩兩的早起學生。

只見她的臉龐痛苦地扭曲了起來,彷彿她纔是被惡毒的話語刺傷的那個人,臉上的表情簡直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似的。

「我是指和威穆琉納家的那場談判啦。我剛纔也說過了吧?你已經接下了【貴族仲裁】的裁判工作。」

這個地方就是第二魔法學院。

始終拿不定主意的莉莉夏,到頭來只能選擇最保守的單色系搭配,打造出一個實在無法用來待客的奇怪房間。

露姬在最後補上了這麼一句,顯示出她的決心有多麼堅定。

哪怕是要和【亞菲魯卡】正面爲敵,哪怕是要和利姆弗傑的五個分家發生衝突,亞爾斯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退縮。

「欸!」

昨天晚上,亞爾斯曾經半開玩笑地說露姬很袒護莉莉夏,不過露姬對待莉莉夏的態度確實異常地寬容。證據就是──

爲了避免引來不必要的注目,亞爾斯刻意選擇人煙稀少的小路,而非透過《轉移門圓陣港埠》來進行移動。

因此莉莉夏最後纔會選擇回到了這裏。儘管她本人完全沒有意識到,可是當她真的走投無路的時候,學院還是成了她的最後避風港。

雖然聲音還是有點有氣無力,但可以感覺到以前那個爭強好勝的少女回來了。光是這樣的細微變化,便已經足以讓亞爾斯的嘴角微微揚起弧度。

嚇得回過神來的她,戰戰兢兢地把視線轉向一旁的露姬。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吧?別再管我了!反正我的生還對哥哥來說只是打亂了他的佈局。他不僅打一開始就沒指望我能達成任務,甚至還希望我就這麼直接死在任務之中……」

如此一來,自己就能得到真正的解脫。將直接從亞爾斯背上、從這個世界的邊緣墜落下去,就這樣名副其實地迴歸虛無,忘記一切痛苦和悲傷。

自暴自棄到某個程度之後,她甚至覺得活着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種折磨。

「你這是在故意挖苦我嗎?你覺得一個只懂得地下工作的女人,在遭到家族放逐之後還能有什麼打算?難道你願意對我負起責任嗎?……抱歉。」

換做是剛纔的莉莉夏,在找到解答的那一瞬間,肯定會萌生就此放棄一切的輕生念頭。因爲她自認已經完全喪失了生存的意志和力氣。

揹着莉莉夏的亞爾斯走出宿舍之後,毫不猶豫地朝學院外頭走了過去。

亞爾斯一邊思忖着這些事情,一邊稍微放緩了腳下的速度,朝着鴉雀無聲的背後詢問道:

莉莉夏孱弱地問道,亞爾斯則是很簡潔地回答:

那個房間就是映照出自己的鏡子。

然而,前一秒還怒不可遏的莉莉夏,下一秒卻立刻萎靡了下去。

(「伸手可及的距離」是嗎……理事長先前所說的這句話還真是沉重吶。)

自幼就被鍛鍊成殺人機器的她,已經執行了無數次的地下工作。從這一點來說,相較於同爲貴族的忒絲菲婭及費莉涅菈,莉莉夏反而和亞爾斯有更多的共通點。

……自己爲什麼會回到學院來?這個疑問如今已經找到了答案。

「嗯,說得也是呢。既然我已經插手干預了這件事情,那麼我就應該要對你負起責任。畢竟我還欠了你一個人情吶。」

「莉莉夏同學,既然你說你現在已經孑然一身,那麼此刻正是你不依賴家裏或別人,憑着自身意志決定未來道路的關鍵時刻。無論你打算走向何方、無論你打算採取什麼行動,亞爾斯大人都會奉陪你到最後一刻的。」

現在時間差不多是七點鐘左右。

「唔!?」

露姬緊緊地握住了拳頭,力道大到連指甲都陷進了肉裏。要不是莉莉夏是被亞爾斯背在背上的傷者,露姬在盛怒之下,恐怕已經朝她揮出這一拳了。

「莉莉夏同學,你真的比誰都要孩子氣呢。你自己無法決定任何事情,必須緊抓着一塊浮木才能活下去。你還沒察覺到自己這副德性嗎!?」

莉莉夏同學,雖然我不知道過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化學變化,但至少在我看來你很『享受』學院裏的平靜生活。正因如此,這座學院成了你內心深處最想回來的地方,同時也是唯一能夠讓你活得像自己的世界──你敢說你心裏沒有這樣的想法嗎?」

忽然之間,莉莉夏的耳邊響起了某人的怒吼聲。

但是,一股充滿怒火的魔力瞬間瀰漫開來,頃刻間就淹沒了莉莉夏孱弱無力的聲音。

莉莉夏一臉痛苦地垂下了眼簾,彷彿此刻仍然飽受自責的折磨。她不願正視殘酷的事實,只想從恐懼之中逃離……

「當務之急是解除那道咒印,不然其他的事情都不用談了。」

而她在整個佈置房間的過程中,更是充分體認到了自己相比於同齡的其他女孩,對於這類『理所當然』的事情有多麼地缺乏經驗。

「……你是在說這件事情啊。」

(每天早上當我醒來的時候,總會覺得這裏好像不是我的房間;但是,那個房間其實就是「我」的縮影啊……)

那根本就是一次送死的任務,自己被當成了一枚無用的棄子──她喃喃地向亞爾斯說出這個事實。

「你還不明白嗎?亞爾斯大人之所以願意做到這種程度,是因爲你最後求助的地方是這座學院。不管你是基於什麼樣的私人理由,你在身受嚴重燒傷的情況下,下意識地選擇了這座學院作爲逃命的地方。

「……唔。」

也不知道她是想歪到哪裏去了,莉莉夏詫異不已地驚叫了一聲。

面對沉默不語的莉莉夏,露姬淡淡地繼續說:

無論是對理事長還是莉莉夏本人,他都已經親口承認自己在這次事件裏的疏忽。只是自己居然會認錯認得如此爽快,連亞爾斯本人都覺得意外。或許是亞爾斯在潛意識之中,覺得自己必須爲這件事情負起更大的責任。

過於混亂的情感在心頭怒號。莉莉夏掉進了自虐的負面情感漩渦,開始覺得這一切的一切都無所謂了。管它是YES還是NO都好,此刻的她完全提不起勁做出抉擇。乾脆把環抱住亞爾斯肩膀的手抽回來,奪走他腰間的武器,砍斷這些固定身體的皮帶算了。

只見露姬帶着兇惡的眼神,像是在教訓鬧彆扭的小孩似地再次厲聲說道:

仔細一想,自己在宿舍的房間也是如此。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13 第72章「靈魂的傷痕」插圖(3)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13 · 第72章「靈魂的傷痕」 · 第3張插圖

只聽背後的莉莉夏的聲音一下子黯淡了不少,但是亞爾斯沒放在心上,而是繼續說話。

「什麼啊!少在那裏裝出一副你什麼都知道的樣子!你也別五十步笑百步了!你纔是那個必須緊抓着浮木的人吧!!每天開口閉口就是『亞爾斯大人』、『亞爾斯大人』!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噁心啊!」

結果最後的成品既沒有統一感,也毫無個性可言,整個房間看起來簡直像是隨處可見的廉價旅館。

聽着掠過耳邊的呼嘯風聲,亞爾斯一邊感受着背上傳來的輕微心跳,一邊反覆尋思着莉莉夏這名少女的事情。

只見淚水從莉莉夏的眼中奔湧而出,彷彿是要洗去她那猶如槁木的眼神。

而一直默不作聲的露姬,也在這時候接在亞爾斯的後面接話,彷彿是要把累積在心裏的想法全都傾吐出來。

亞爾斯向露姬使了個眼色,像是在調停似地示意她別再說下去。

「也就是說,這座學院對你而言,就是精神上的最後堡壘,讓你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擺脫家族的桎梏,在這個全新的『容身之處』找回自己的存在。」

爲了儘可能地早點見到希瑟妮婭,亞爾斯決定無視一切正規程序,徑自趕路前往元首所在之處。

說到底,如此一無是處的自己,本來就沒有苟延殘喘的理由吧?

「……我不明白你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歸根究柢,就只是我這個人毫無價值、對哥哥來說是不被需要的廢物而已!我對家裏和【亞菲魯卡】都沒有任何的怨恨之情,我會被烙上這道咒印,說到底也是我咎由自取。一切都是因爲我根本派不上用場啊!」

雖然亞爾斯早已在某個時間點掌握了這個事實,但他還是不曉得該如何讓失意的莉莉夏重新振作起來,這讓他忍不住痛恨起自己的笨拙。

「開什麼玩笑,你以爲我睡多久了啊?」

露姬很少會對別人說出這樣的話。她和莉莉夏之間並不是忒絲菲婭及艾莉絲那樣的摯友關係,而且即使是到了現在,莉莉夏也不完全是支持亞爾斯的友軍。

「不要逃避,不要閃躲,給我好好地正視現實,由你自己做出決定。我就問你一句:你在受了那麼嚴重的傷以後,爲什麼還要回到學院這裏來?」

「該怎麼說,看着你這副樣子……我、我就彷彿看到了鏡子裏的自己。」

莉莉夏恐怕是在學院這片新天地裏,獨自一個人探尋着自己欠缺的東西……那是其他學生在不知不覺中就已經得到的璀璨珍寶。

要是知道爲什麼的話,自己也不會這麼辛苦了。因爲這正是莉莉夏想要找出答案的最後疑問。只要這個疑問得到解答,自己應該就會化爲一具真正的空殼,從反覆質疑自己的痛苦之中解放,畢竟在完全失去人生目標和動力的情況下,莉莉夏根本不曉得自己爲什麼還要苟活下去。

亞爾斯在心裏如此嘟囔。結果在進行準備工作的整個過程中,保健室都籠罩在一股令人坐立難安的沉默之中。

然而莉莉夏聞言,卻是臉孔扭曲地開口說道:

然而,事實並非如莉莉夏所想的那樣。原以爲只有弗琉斯埃文家是自己的容身之處,但其實她已經找到了另一個專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

雖然他實在很不願意揹負如此沉重的忠誠,但這就是露姬這名少女靈魂最深處的核心吧。莉莉夏則是張着嘴巴說不出話來,徹底地陷入了茫然若失的狀態。

無論是亞爾斯還是莉莉夏,又或是露姬,他們都是在缺乏常識的環境下成長的。莉莉夏雖是貴族出身,但她並不是尋常的上流階級子女。如今仔細想來,儘管同樣擁有貴族的身分,莉莉夏卻踏上了與忒絲菲婭和費莉涅菈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13 第72章「靈魂的傷痕」插圖(4)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13 · 第72章「靈魂的傷痕」 · 第4張插圖

至於露姬在接收到亞爾斯的銳利目光之後,或許是因爲終於吐出了積壓在心底的情緒,轉眼之間就恢復成平常冷靜自持的模樣。

不過自己再不出面制止的話,恐怕這兩個人真的要打起來了。

「當然,也包括擊潰【亞菲魯卡】在內。」

但是,亞爾斯刻意不留情面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

這句直刺心坎的話語,可說是完全擊中了她的要害。正因爲莉莉夏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她所感受到的痛楚才更加強烈,因此她立刻不甘示弱地大叫起來:

而導致亞爾斯萌生這種感覺的,果然還是莉莉夏這名少女的存在方式。從某種角度上來說,莉莉夏能夠毫無隔閡地和亞爾斯互動,即使面對首席魔法師也絲毫沒有誠惶誠恐的情緒……她這部分和忒絲菲婭倒是有些相似。雖說這種性格讓亞爾斯覺得有點厚臉皮,不過和她相處起來確實相當自在。或許正是因爲如此,亞爾斯纔會想插手莉莉夏的事情。按照露姬之前的說法,就是「亞爾斯出手相助也不奇怪」的存在。

「喂,你該不會睡着了吧?」

儘管在情緒激動之下忍不住出言諷刺,不過莉莉夏立刻就懊悔地向背着自己的亞爾斯道歉。

「我和你纔不是同一類人!別拿我和你這種唯唯諾諾的傢伙相提並論!我要將我的一生全都獻給亞爾斯大人!我是以自己的意志做出這個決定的!這世上的任何人都無法替我下這個決定!我會追隨亞爾斯大人直到天涯海角!這就是我露姬·雷貝赫爾向整個世界立下的誓言!」

就在露姬這麼說完的下一瞬間──

莉莉夏沒有拭去仍持續淌落的淚水,只是在嘴角淺淺地漾起了一抹微笑。

最一開始,那個房間處於剛誕生一般的空白狀態。儘管自己努力地試着添加裝飾,可是整個房間始終保持在一片空白的狀態,房裏完全看不到自己的存在和風格。

而這副模樣其實就是莉莉夏的內心世界。因此她一直覺得這裏似乎是別人的房間……明明全部的傢俱擺設都是由莉莉夏自行挑選、決定的,卻沒有任何一樣物品能夠體現出她的內心世界。

簡直像一張沒有五官的臉孔。

至今所度過的那些歲月,並沒有爲莉莉夏這個人賦予任何色彩。

在領悟到這一點的瞬間,莉莉夏原本黯淡的臉色逐漸恢復了光彩,彷彿被流下的淚水徹底洗刷了一遍。

只有比誰都要了解亞爾斯的變化的露姬,纔有可能成功達成開導莉莉夏的艱鉅任務。正因爲她有能力感受到亞爾斯內心的孤獨和豔羨,才能把同樣的經驗套用在相似的莉莉夏身上,進而透過實際的話語直接點醒當局者迷的莉莉夏。

對於不擅長反躬自省的亞爾斯來說,這無疑是一項不可能達成的任務。

他一邊在心裏讚歎着嬌小少女的驚人壯舉,一邊泰然自若地向莉莉夏開口說道:

「你別去想多餘的事情。從今以後,你只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行了。該從哪裏重新出發,又該如何邁出新的一步,這些事情你都可以慢慢思考,反正你現在有的是時間吧?」

莉莉夏聞言,先是用力地闔上自己的眼睛,把眼裏剩餘的淚水全都擠了出來,然後才接着開口回道:

「說得也是呢。畢竟我還得負責亞爾斯同學的監視工作,暫時沒辦法離開第二魔法學院。」

只見莉莉夏眨着濡溼的睫毛,倏地換上一副笑臉盈盈的表情。

亞爾斯則是順着平常的習慣,將手伸過肩頭,輕輕地按在她的腦袋上。

「……嗯。」

莉莉夏這次沒像上次那樣出現害怕的反應,而是彷彿在感受什麼似地好半晌都沒說話,片刻過後,才朝亞爾斯露出難爲情的笑容。

亞爾斯輕輕地嘆了口氣之後,立刻向兩名少女宣佈道:

「好啦,繼續上路吧。我們直接找希瑟妮婭算帳去。」

「欸,等一下!所以你說我們要去王宮,指的是要和元首當面談判嗎!?我可沒聽說這件事情啊!」

莉莉夏頓時驚慌失措地追問了起來。只聽她的聲音清脆而有力,似乎已經恢復到平常的樣子。

「是的,只要是亞爾斯大人決定的事情,我一定會追隨着您!」

「啊……還是由我來背莉莉夏同學吧?」

「這麼說起來,我確實只說過我們要去王宮吶。不過,這件事情已經定了。因爲我已經這麼『決定』了。」

在露姬豪氣的大力附和之下,亞爾斯再次以破風之勢邁開了腳步。

露姬直到此刻才意識到這樣好像不太對,這句嘀咕卻被亞爾斯干脆地無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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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新天地」
  4. 04第2章「理想和現實的差異」
  5. 05第3章「銀S的邂逅」
  6. 06第4章「夜晚的舞會」
  7. 07後記
  8. 084P特典小冊子

第二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2

  1. 01插圖
  2. 02第5章「風雨將至」
  3. 03第6章「外界」
  4. 04第7章「風波平息」
  5. 05第8章「破碎記憶」
  6. 06第9章「暗影崇動」
  7. 07後記
  8. 08「少N們的軌跡」 特典小冊子

第三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3

  1. 01插圖
  2. 02第10章「不明所以的襲擊」
  3. 03第11章「狂亂的箱庭」
  4. 04第12章「來自過去的訪客」
  5. 05第13章「悽慘」
  6. 06第15章「惡夢的終點」
  7. 07後記
  8. 08「暴風雨前的寧靜」 特典小冊子

第四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4

  1. 01插圖
  2. 02第16章「愛幕之Q」
  3. 03第17章「貴族的茶會」
  4. 04第18章「榮耀和糾葛」
  5. 05第19章「夜鬥」
  6. 06第20章「工業都市馮盧恩」
  7. 07第21章「元首會談」
  8. 08後記
  9. 09「深切想望」特典小冊子

第五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5

  1. 01插圖
  2. 02第22章「選拔賽」
  3. 03第23章「事前訓練」
  4. 04第24章「雙璧的煩惱」
  5. 05第25章「七國親善魔法大會開幕」
  6. 06第26章「浴池中的少N談心時間」
  7. 07第27章「傀儡舞者 懸絲傀儡之舞」
  8. 08第28章「魔法演武」
  9. 09後記
  10. 10「百般憐愛」特典小冊子

第六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6

  1. 01插圖
  2. 02第29章「祕密偵察」
  3. 03第30章「曝光的事實」
  4. 04第31章「不安的啓程」
  5. 05第32章「羈絆和勝負」
  6. 06第33章「盲信的深淵」
  7. 07第34章「被賦予的榮譽」
  8. 08第35章「外界的紛亂」
  9. 09第36章「兩次的遭遇」
  10. 10後記
  11. 11「平靜下的波濤洶湧」特典小冊子

第七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7

  1. 01插圖
  2. 02第37章「不祥的寂靜」
  3. 03第38章「富麗堂皇的戰場」
  4. 04第39章「在深處蠢蠢愉動的存在」
  5. 05第40章「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
  6. 06第41章「潛藏於薄暮中的旁觀者」
  7. 07第42章「寂靜的密度」
  8. 08後記

第八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8

  1. 01插圖
  2. 02第43章「不和諧的福音」
  3. 03第44章「學園祭」
  4. 04第46章「成千上萬的人質」
  5. 05第47章「夢中世界的幼小少N」
  6. 06後記
  7. 07「淑N的決斷」特典小冊子

第九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9

  1. 01插圖
  2. 02第48章「作爲必要之惡的高貴項圈」
  3. 03第49章「虛實莫辨的項圈」
  4. 04第50章「天真爛漫的化身」
  5. 05第51章「夜中的甦醒」
  6. 06後記
  7. 07「布偶的去向」特典小冊子

第十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0

  1. 01插圖
  2. 02第52章「餘韻和疑問的早晨」
  3. 03第53章「巴納利斯的丕變」
  4. 04第54章「至少要像個人類」
  5. 05第55章「雪空的陰影」
  6. 06第56章「T離常軌的瘋狂存在」
  7. 07第57章「魔法和魔法」
  8. 08第58章「那隻伸過來的手」
  9. 09第59章「過往的氣味」
  10. 10後記
  11. 11「就寢的信號」特典小冊子

第十一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1

  1. 01插圖
  2. 02第60章「追憶的白狼」
  3. 03第61章「無言的捷報」
  4. 04第62章「天氣多雲偶陣雨」
  5. 05第63章「三大貴族的一角」
  6. 06第64章「飄忽不定的友軍」
  7. 07後記
  8. 08「教育的談判」 特典小冊子

第十二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2

  1. 01插圖
  2. 02第65章「罪惡之楔的深處」
  3. 03第66章「意志的所在」
  4. 04第67章「層出不窮的圈套」
  5. 05第68章「在漩渦之中逮住暗影」
  6. 06第69章「深夜的血宴」
  7. 07第70章「缺陷品的烙印」
  8. 08後記
  9. 09特典「將睡意驅除」
  10. 10特典「元首的瑣碎苦惱」

第十三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3

  1. 01插圖
  2. 02第71章「亡者的敗走」
  3. 03第72章「靈魂的傷痕」正在閱讀
  4. 04第73章「如影之物」
  5. 05第75章「庫列比迪多的絕對者」
  6. 06第76章「約定」
  7. 07後記
  8. 08特典「奇妙的回禮」

第十四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4

  1. 01插圖
  2. 02第77章「鐵壁之國的矛盾者」
  3. 03第78章「Plus One」
  4. 04第79章「看不見的居民」
  5. 05第80章「冷戰交涉」
  6. 06第81章「兇惡的野獸們」
  7. 07第82章「狂王的行軍」
  8. 08第83章「不請自來的接送」
  9. 09後記

第十五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5

  1. 01插圖
  2. 02第84章「虛虛實實的邂逅」
  3. 03第85章「兇影來襲」
  4. 04第86章「脆弱的和平」
  5. 05第87章「人類缺陷品」
  6. 06後記

第十六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6

  1. 01插圖
  2. 02第88章「激烈的掃蕩戰」
  3. 03第90章「神智和魔書」
  4. 04第91章「魔力的深處」
  5. 05第92章「容器的世界」
  6. 06第93章「靈魂收割者」
  7. 07後記

第十七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7

  1. 01插圖
  2. 02第94章「精神的傷痕」
  3. 03第95章「一族的夙願」
  4. 04第96章「冰冷的火種」
  5. 05第97章「黑暗貴公子」
  6. 06第98章「密談和蜜月」
  7. 07後記

第十八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8

  1. 01插圖
  2. 02第99章「嫩蕾」
  3. 03第100章「貴族仲裁開始」
  4. 04第101章「魔N中的魔N」
  5. 05第102章「無垢的冰之N王」
  6. 06第103章「癲狂的優勢」
  7. 07第104章「變化之後」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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