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靈魂的傷痕」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6.6萬 字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研究室的亞爾斯,思考着昨晚發生的事情。
雖然他手邊正在進行研究工作,但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回到同一個地方。
那天晚上,亞爾斯的身邊發生的一連串事件。
原本【貴族仲裁】的商談理應已經結束,亞爾斯卻不得不再次返回斐培爾家的宅邸──雖說是情勢使然,但他終究拯救了潛入宅邸的莉莉夏的性命。
當時介入榭路巴和莉莉夏的戰鬥,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不過亞爾斯如果沒有及時介入,莉莉夏毫無疑問會死吧。儘管兩人相識時日不長,但是莉莉夏的實力顯然不足以對付斐培爾家的管家。而且真要說起來,面對潛入宅邸的暗殺者,榭路巴原本就沒有手下留情的道理。
(我又趟了沒必要的渾水是嗎?不對,應該說是被迫趟了渾水?唉,好像也不能這麼說。)
雖說希絲緹的那番話是契機,但最後做出選擇的終究是亞爾斯自己。他沒想到希絲緹會提起『大侵攻時』的那段回憶,不過這番話確實成功地說動了亞爾斯。
話雖如此,一切都進展得太過順利也是不爭的事實。無論是自己還是莉莉夏,又或是整個斐培爾家,甚至是希絲緹那樣的老狐狸,都彷彿被某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既然如此……那麼,搭建起這座奇妙的舞臺,同時躲在幕後操縱人偶的傢伙究竟是誰呢……?」
亞爾斯微微揚起嘴角,如此呢喃。
這個奇妙的計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整個計劃被用極爲巧妙的手法掩飾,表面上根本看不出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在整個計劃背後,想必存在着老謀深算且善使心計的幕後黑手吧。
雖然站在這座舞臺上的各個演員,乍看之下都憑着自己的意志行動,但隱隱又有一種按照幕後黑手的劇本發展的感覺。而其中最巧妙的,莫過於全體演員都沒有意識到自己也是演員的事實,足見幕後黑手的操弄手腕有多麼高明瞭。
(正如理事長所說,貝利克肯定也在這件事情中參了一腳吧。)
說到底,既然莉莉夏也在這個計劃中扮演某個角色,那將她派到亞爾斯身邊的貝利克也不會是清白的。
然而,貝利克不僅有着熟練的政治手腕,同時還非常擅長揣摩並反過來操弄對手,因此他的城府簡直堪比錯綜複雜的巨大迷宮。哪怕是和貝利克相識多年的亞爾斯,也很難猜想出他的葫蘆裏究竟賣什麼藥。
不過,要說這次的計劃是出自貝利克之手,亞爾斯又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無論如何,只要能夠弄清楚對手的最終目的,或許這一連串事件就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釋了。
「亞爾斯大人……您手裏的書一直停留在同一頁耶?」
露姬彷彿看穿一切似地如此指摘。
「貴族確實有着貴族的義務……『高貴者的責任』,意即能力愈強、責任愈大,因此其他貴族絕不可能坐視不理吧。不管怎麼說,阿爾都是君臨頂點的首席魔法師,在戰力面是人類對抗魔物的殺手鐧。當初特地安排他進學院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因此如果想要完全掌握這把AWR,就必須攻克幾個繞不開的困難課題。具體來說,就是遠距離的魔力操作和魔法式的投射,這便是艾莉絲即將面臨的最重要課題。
「這對你們兩位是個壞消息吧,但這確實不失爲一個可能的選項。只是事情如果真的走到這一步,軍隊方面自不用說,恐怕就連國家中樞也會出現大地震了呢。」
因此,亞爾斯的結論是──
亞爾斯在內心咒罵起尚未現身的主謀者,隨即用力地搖了搖頭,甩開紛雜的思緒,最後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
亞爾斯一邊說着,一邊回想着莉莉夏在和艾爾會談時的數個反應。
「艾莉絲同學,這次的風波的確是非同小可的問題,我能理解你的感覺,雖然嘴上沒說,但我也和你有相同的感受。」
雖然露姬說了那麼多,但亞爾斯本人當然不希望事態演變到這種地步。說到底,假如自己最後不僅欠下威穆琉納家人情,事情還發展成巨大的騷動,那對亞爾斯來說完全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而被捲入其中的自己,要花上多久時間才能從軍隊和政治的麻煩事中脫身,他更是連想都不願想。
不知是否該說是孽緣,過去發生的一切,導致這兩人形成了相互束縛的微妙關係。倘若貝利克有求於亞爾斯,他無法不留情面地直接拒絕,因爲他很清楚這樣做和不講理的小孩子沒什麼兩樣。
除此之外,亞爾斯還希望忒絲菲婭至少要搞清楚【貴族仲裁】的概要規則,不過這部分只能交由她自己想辦法惡補了。
(本來應該要等到完全精通之後才該感到高興,但現在確實沒有時間讓她們慢慢來了吶。)
(該說有種無從捉摸的感覺嗎……?感覺這個計劃沒有指示出任何明確的道路,身在局中的人,完全沒有被人刻意引導至期望結果的不自然感。)
「哇啊啊~!!」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不禁同時錯愕地大叫起來,顯然無法對這句話置若罔聞。然而,露姬語氣冷靜地繼續說道:
「嗯~雖然還是有點不放心,不過我就教你【雷霆八角位】的其中之一好了……」
「你說的確實沒錯,但該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嗎?喏,你也看到阿爾那副悠哉的模樣了吧?結果連我也緊張不起來了。」
不過,亞爾斯並沒有興趣扮演懲奸除惡的正義使者,再加上【貴族仲裁】的事宜已經全權委託給斐培爾家,因此目前的他確實沒什麼事情可做。
「我在想一些事情。如果只是我杞人憂天倒還好,不過有幾個挺令人在意的地方。」
針對露姬的部分,連亞爾斯不由得有些語塞。畢竟實戰經驗豐富的露姬,早已學會了大部分該習得的魔法。
尤其是先前造訪斐培爾家的時候,芙蘿婕·斐培爾對亞爾斯所說的那番話,可說是點燃了他的好奇心。
不管怎麼說,貝利克是軍方的首腦,而亞爾斯迄今仍是亞魯法的軍人。
露姬不僅熱心學習,同時還是每天勤練不輟的努力家,最近甚至已經能夠靈活地運用探查魔法,將魔力聲納融入自身的戰鬥體系之中。
亞爾斯沒有把艾莉絲的忠告當一回事,逕自催促兩人迴歸研究室的日常軌道──也就是魔力操作的基礎訓練之中。接着,他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將態度切換成平日的教師模式。
這也就是說,幕後黑手並不執着於結果。儘管計劃本身制訂得無比周詳,可是感覺起來,幕後黑手並不急於得到明確的結果。畢竟就算有來自希絲緹的情報,但是連身爲當事人的亞爾斯,都說不準自己當時會不會爲了莉莉夏採取行動。
「哎,所以說,那是什麼級別的魔法啊?」
「這個嘛,就請你挑戰一下【雷霆八角位】裏,至今從未有人成功習得的魔法吧。」
「知道知道。先不說這個了,你們兩個的訓練進行得怎麼樣了?」
「難道是【黑雷】嗎!?」
忒絲菲婭爲了表達自己完全贊同艾莉絲的看法,像個點頭娃娃似地點頭如搗蒜。亞爾斯涼涼地看着忒絲菲婭,有些興味索然地開口:
「不不不,你別鬧了好不好!」
艾莉絲一臉憂心忡忡地說道,她會在意【貴族仲裁】的風險在所難免。只要稍加思考,便覺得她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
聽見露姬的疑問,忒絲菲婭接過話頭說道:
「哼,明明連魔力操作的第一關都無法跨越,居然還有空打混摸魚,你們好像很悠哉嘛。」
露姬的情緒一下子上升到了頂點。再也按捺不住興奮之情的她,不由自主地霍然起身,眼裏散發出宛如一等星的耀眼光彩。
「不,這種時候反而更應該持續規律的日常訓練。因爲魔力操作的訓練可說是基礎中的基礎。」
事實上,兩名少女的魔力操作技術,在近期大幅地提升。話雖如此,光憑如此仍舊不足以在嚴苛的外界生存下去也是事實。
昨天晚上,亞爾斯臨時折返斐培爾家,而他還沒有告訴忒絲菲婭和露姬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是亞爾斯基於個人直覺做出的判斷。
艾莉絲的聲音裏夾雜着幾許悲愴的情緒。正因她身爲一無所知的局外人,所以反而比任何人都清楚事態的嚴重性。
「「新魔法!?」」
「嗯,雖然魔法名稱還得保密,但應該相當於【極致級】的水準吧?老實說,因爲從未有人成功習得,所以很難判定這項魔法的級別。總而言之,這八個被冠上【雷霆】之名的魔法,無一例外全是強大非凡的超級魔法,因此再不濟都有【最高階】的水準吧。」
事實上,亞爾斯也正好有事要去盧薩路卡。該國元首莉綺雅都有邀請亞爾斯前去作客。既然如此,就算自己長期滯留於盧薩路卡,對方應該也會表示歡迎吧。
(果然幕後黑手「不只」貝利克一個人而已。我彷彿能看見一張性格扭曲的臉孔了。)
儘管被亞爾斯委婉地潑了一盆冷水,可是露姬的滿腔熱情並未就此消退。順帶一提,露姬目前所能施展的最大火力是【鳴雷】。在雷系統的經典魔法裏,這是堪稱最高水準的魔法。
「您看,又來了……您完全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吧?亞爾斯大人。」
亞爾斯的這句話,令室內的氛圍頓時一變,周圍的空氣變得有些緊繃起來。
眼見亞爾斯從容不迫到有些目中無人的態度,忒絲菲婭忍不住聳了聳肩,彷彿在向好友抱怨「你看,我說的沒錯吧?」;艾莉絲也一副半放棄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道:
「沒有啦,我也知道日常訓練很重要,可是……」
說到這裏,露姬有些不安地嘆了口氣。
「的確是呢,畢竟這個系列的魔法根本沒有人會用。就算想要查閱【魔法大典】,也需要最高的瀏覽權限纔有辦法搜尋。在正常情況下,一般人連魔法式都查不到。順帶一提,【雷霆】之名據說來自於傳說中的雷神,因爲人們普遍認定這個系列的魔法誰也無法學會。其實這樣的魔法意外地還不少。」
芙蘿婕當時說,哪怕是天才如亞爾斯,也絕對不可能習得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她甚至表示別說將之成功再現,就連偶然開發出相似的魔法都不可能。被說到這個分上,亞爾斯自然不可能吞得下這口氣。
作爲超高位魔法的【鳴雷】,甚至有着「剎那之雷」的別名。不過,並不是任何人都有能力習得這些隸屬於【雷霆八角位】的魔法,只有天賦異稟之人才有機會得窺門徑。更進一步來說,在當世的魔法師之中,亞爾斯根本不知道除了露姬以外的人選。【雷霆八角位】就是如此萬中選一的稀有魔法。
儘管如此,亞爾斯還是能隱約感受到某種侷限性,就好像道路的兩旁架設着牢固的護欄,確保路上行人不會過度偏離鋪好的道路。
「那、那麼,您究竟是要教我哪一項魔法!?」
「噢噢噢~!」
「你的意思是這全都得怪阿爾嗎?可是隻有我一個人被摒除在外……因此很難不擔心,進而變得不安。」
艾爾出身的威穆琉納家,原本就是有着典型貴族作風的家族,除了那件在婚約證書上動手腳的事以外,還有數不清的政治小動作。
「我說阿爾,你未免一下子跳得太遠了吧?這、這再怎麼說都太離譜了,你也這麼覺得吧?菲婭。」
「那麼,艾莉絲,就從你先來吧。作爲習得新魔法的首要程序,你必須能夠靈活操縱你的專用AWR的那三個圓環。我待會兒會把寫有魔法式的筆記交給你。你可要特別留意了,要是搞錯了順序,反而得花上更多的時間纔有辦法習得這項魔法。」
除此之外,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目前習得的魔法數量之所以這麼少,是因爲她們根本無法判別什麼纔是外界最需要的魔法。由於兩名少女都缺乏實戰經驗,因此無法自行判斷該如何截長補短,再加上她們用以習得魔法的基礎訓練也還不夠紮實,所以往往得花更多的時間才能學會新的魔法。
可是這副模樣在艾莉絲看來,實在有點逃避現實的感覺。
雖說系統不同,不過魔法就是魔法。對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來說,這無疑是會勾起她們興趣的內容。
儘管有些遺憾,但亞爾斯最後只能選擇化整爲零,儘可能用淺顯的語言分解晦澀難懂的魔法式。
「那麼,接下來輪到露姬了,讓我想想啊……」
既然這件事情牽涉到貝利克,那麼他應該不會平白無故地選擇牽連亞爾斯。正因如此,貝利克這番安排肯定存在着某種意圖。
思及此,亞爾斯把目光轉回三名少女身上,冷靜地打量着三人喜形於色的模樣。
「萬一事態真的演變到這種地步,我就直接拋棄這個國家亞魯法逃跑好了。」
「我說菲婭,這樣下去沒問題嗎?我看你們兩個好像都不覺得事情有多嚴重耶?在最壞的情況下,你們兩個都會被迫離開學院吧?」
亞爾斯爲艾莉絲量身打造的【天帝菲迪斯】,是一把擁有超高性能的AWR。除了本體的金槍以外,附屬的三個圓環也能作爲獨立的AWR運用。所以在驅動這三個圓環的時候,實質上等於同時使用兩種AWR。說得更明白一點,圓環的部分纔是這把AWR的精髓所在,再加上材料方面還使用了【殞鐵】,更讓這把AWR潛藏着驚人的性能。
不,這句話需要稍微修正一下:儘管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確實努力地做着日常訓練,可是正如露姬方纔所說,她們看起來完全無法專注的樣子。
儘管捨棄國家聽起來不太好,不過非常諷刺的是,亞爾斯剛好可以順勢展開無人知曉的隱居生活。對於渴望太平生活的他來說,這甚至可以說是求之不得的結果。雖說拋下正在接受自己指導的兩名少女很不好意思,但是假設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捨棄國家的確十分『可行』。
當亞爾斯說完這段話,只見露姬的眼神遊移起來,像是怕被他問起這件事情似的。然而,坐在一旁的兩名少女已經完全被這個話題吸引,眼中閃動的好奇目光直接蓋過了露姬的心虛反應。
不過,亞爾斯並沒有追問露姬從哪裏得到了【雷霆】的魔法式。
忒絲菲婭撓着臉頰苦笑道。
雖然亞爾斯不諳政治,但是從莉莉夏那副態度中,可以明確感覺到艾爾正在盤算什麼陰謀。
「沒錯沒錯,菲婭目前正處於關鍵時刻吧?現在還是應該先來思考那個什麼……【貴族仲裁】的因應對策纔對吧?」
亞爾斯抬眼向前望去,只見偌大的研究室中,上演了一幅熟悉的日常景象。
一聽到自己要傳授她們全新的魔法,三人的學習熱情全被激發了出來,亞爾斯實在感到有些哭笑不得。他再次深切地感受到魔法師是多麼無可救藥的生物。一言以蔽之,所謂的魔法師就是被魔法附身的人種。由於天賦異稟,因此總是想要證明自己比別人更有能力。而在這樣的脈絡之下,習得全新的魔法,自然就成了獲得優越感的最直接管道。只是暫且不提露姬,雖然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都非常優秀,但她們終究還是不成熟的魔法師幼雛,等到她們正式踏入外界的那一天,便會意識到這樣的優越感有多麼可笑了。
露姬微微垂下眉梢,彷彿要走進亞爾斯的內心世界般這麼說道。她的語氣依稀流露出困惑,不解這位主君──亞爾斯對此事甚至可說漠不關心的沉默。儘管如此,露姬還是儘可能地舉出眼下的樂觀要素。
「那、那是什麼樣的魔法呢!?我對其他的【雷霆】魔法幾乎一無所知……除了【鳴雷】以外,就只有上次從遠處見到、亞爾斯大人所使出的【黑雷】而已。」
「嗯?的確,我一個人想再多也無濟於事,畢竟我也沒辦法主動採取什麼行動。更何況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情等着我們處理。」
「雖然我不知道您在說哪件事情,但是我也非常贊同您這個想法。好啦,亞爾斯大人,您要是再不說點什麼的話,那兩個人似乎無法專心投入訓練喔。」
「欸!?」
「或許還會引發貴族之間的派閥鬥爭呢。將身爲亞魯法現役首席的亞爾斯大人納入自身麾下──你們兩位對這件事情所帶來的巨大利益瞭解到什麼程度呢?」
話雖如此,說到自己的解讀是否值得信賴,其中一定有錯判之處,因此讓亞爾斯感到相當頭痛。
儘管亞爾斯能夠理解兩名少女的心情,可是威穆琉納家的艾爾尚未捎來【貴族仲裁】的詳細通知。既然如此,技術未臻者不管再怎麼竭力思考,也不可能想出什麼好主意。
「不過仔細一想,會發現我們或許不必把這件事情想得這麼嚴重。的確,如果我們不幸輸掉【貴族仲裁】,就無異於賠掉忒絲菲婭同學的人生。當然,亞爾斯大人也同樣會蒙受其害。即便不到俯首稱臣的地步,現役首席欠下威穆琉納家一個大人情的事實,也肯定會在政治面上掀起巨大波瀾。可以想見其結果就是發生在亞爾斯大人身邊的各種麻煩事,將成爲奪去其自由的枷鎖。然而,哪怕是軍方也無法完全限制住亞爾斯大人的行動。就算是威穆琉納家,這也不是他們一介貴族有能力處理的問題。」
「正是如此。畢竟各國的最優先課題,始終在於如何應對魔物的存在。換句話說,只要能夠將最強魔法師納入麾下,就等於在內政和外交上皆獲得莫大的力量與發言權。當然,我只是一介軍人,在政治方面有完全不懂的部分,但能夠想見一旦亞爾斯大人出了什麼狀況,周圍的情勢肯定會變得比現在更加動盪不安。如此一來,亞爾斯大人的平靜學院生活,想必也會隨之消失了。」
「我明白了,既然阿爾都這麼說了……可是,這件事情關乎你們的人生,你們絕對不要輕忽大意喔?一定要好好考慮清楚纔行喲!」
打個比方來說,假設忒絲菲婭突然下定決心要獨自學會最高階魔法,那麼就算她花上好幾年的時間……不對,恐怕直到她從第二魔法學院畢業以前,都不可能學得會吧。雖然每個魔法的情況不盡相同,但是從根本上來說,想要學會高階級別以上的魔法,除了努力以外還需要其他的素質。哪怕是適性系統內的魔法,也有擅長和不擅長的區別,硬是去學和自己相性不合的高等級別魔法,到頭來多半隻會變成毫無意義的浪費。
「啥!?」
真要說起來,亞爾斯之所以在希絲緹點破以前,都未能察覺這一連串事件另有內幕,並不僅僅因爲他不諳人心的幽微之處。其中更重要的原因,在於這個計劃並沒有針對他的明確惡意,因此自然不會喚起他敏銳的警戒本能。
「嗯~雖然我不是很瞭解軍方的情況,但按照常理來看,那些和軍部有關係的貴族肯定會有意見吧。」
「真的嗎!?」
循序漸進地掌握術式構造,以求完整理解魔法式的傳統做法,需要花上令人望而卻步的漫長時間。當今的主流做法,是在心裏默想魔法顯現之後的畫面,並透過AWR的輔助功能來施展魔法。但這樣的做法,唯獨在跳過了許多程序的部分,以魔法的完成度而言會有所劣化是很平常的情況。
說穿了,具備探查魔法適性的露姬,在學習魔法這方面的天賦本來就出類拔萃。
對於這種貪多嚼不爛的學習方式,亞爾斯本人自然相當不以爲然。話雖如此,現在確實也沒有一點一點教她們的時間。
坐在沙發上的兩位學生和露姬的臉上,流露出顯而易見的興奮神色。只見三名少女全都笑逐顏開,眼眸裏閃耀着好奇心的光芒,整個人迫不及待地把身子湊了上來。聽到有機會習得全新的魔法,就連冷靜自持的露姬似乎也按捺不住激動的情緒。
「但說句老實話,我很在意軍方高層和清楚亞爾斯大人價值的高官政要的反應。在這種時候,他們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儘管忒絲菲婭的呢喃只是常識性的看法,卻一語中的地點出了問題的核心。
「也罷,反正事情應該不會演變到那一步吧。說到底,我完全只是被『無端捲入』這場風波,因此我反而還挺期待能看到什麼有趣的發展。別看我這樣子,我這次其實還挺有幹勁的喔。」
兩名少女似乎聽到了亞爾斯的咕噥,同時停手,互相看了看對方的臉。
雖然亞爾斯姑且向兩名少女解釋過比起【貴族仲裁】,現在應該以日常訓練爲優先的理由,但這畢竟是攸關忒絲菲婭人生的大事,她們沒辦法冷靜以對。
其實亞爾斯本人目前的注意力,是放在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上,而非連選用哪種規則都尚未敲定的【貴族仲裁】。
「好啦,看來是時候讓你們兩個……還有露姬全心投入學習新魔法了。當然,前提是你們各自還是要繼續進行魔力操作的訓練。」
「嗯、呃~【黑雷】對你來說可能有點太早,或者該說難度太高了一點。」
兩名少女的反應實在大得有些誇張,亞爾斯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聽聞這個蘊藏着驚人威力的未知魔法,兩人先是直率地表現出了好奇和讚歎,接着她們偷偷地打量起露姬的表情,眼神裏夾雜着些許同情之色。
不管怎麼說,露姬即將挑戰的是未知的魔法巔峯。受過亞爾斯嚴格訓練下的兩名少女,自然非常清楚這將會是多麼嚴酷的試煉。
然而,作爲當事人的露姬卻像是個興奮的孩子,臉上一副躍躍欲試、迫不及待的表情。
「因爲露姬的基本適性已經非常完備,所以只要投入時間就能一點一點地學會了吧。不過這畢竟不是什麼隨隨便便就可學會的魔法,加油吧。」
「是!我一定會回應亞爾斯大人的期待!」
露姬燃起鬥志的眼眸,綻放出了火熱的光芒。在巴納利斯敗給「雪男」的慘痛經驗,似乎也在這時候推了她一把。此刻的露姬,簡直是主動挑戰有如攀登絕壁的極限任務。
(……露姬也是個不折不扣的魔法師呢。)
亞爾斯在心中如此感嘆。不過真要說起來,這其實是理所當然的事實。然而,儘管露姬已是擁有相當實戰經驗的軍人,眼神卻還是和這座學院的其他學生一樣,帶着初學者獨有的謙遜態度和強烈決心,彷彿是纔剛踏上魔法的遠大征途之人。
就在亞爾斯不由得輕聲嘆了口氣的時候,另一名興奮到臉頰潮紅、臉上寫滿迫不及待表情的年輕少女,興致勃勃地向他投來了另一道熱切的視線。
看着忒絲菲婭這副樣子,亞爾斯忍不住蹙起了眉頭。
也不知道爲什麼,他的心頭突然湧起了強烈的不安……
亞爾斯和忒絲菲婭也算是交情匪淺,畢竟兩人剛進入學院沒多久就一直有所往來。儘管如此,他總覺得這名少女在精神面上一直沒有什麼成長。
正因如此,雖然亞爾斯並沒有想捉弄人的意思,但是看到忒絲菲婭這副「還有我、還有我」、昭示着自己存在感的模樣,心底不由得起了稍微刁難她一下的念頭。
不過該說是正常發揮嗎?忒絲菲婭的這番反應其實和平常沒什麼兩樣。這名紅髮少女就是這種喜怒形於色的性格──無論從好的還是壞的方面來說都是如此。
先前造訪斐培爾家的時候,芙蘿婕一度拐彎抹角地拋出了招婿的話題,但是忒絲菲婭恐怕還得克服許多修養方面的課題,纔有可能真正成爲一名能夠獨當一面的淑女。
「菲婭的話……就是做【貴族仲裁】的相關功課吧。」
「…………」
聽到亞爾斯故作冷淡的回答,忒絲菲婭嬌小的肩膀頓時垮了下來,艾莉絲連忙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以示慰藉。而露姬佯裝沒看見這一幕,顯然是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才好。
亞爾斯不着痕跡地用眼角瞥了忒絲菲婭一眼,發現她不僅流露出明顯的沮喪神色,一雙眼睛更像是小動物一樣溼潤了起來。
(唔……)
緊接着,艾莉絲像是替忒絲菲婭打圓場似地說道:
「是啊,因爲他實在太引人注目了,我是事後細想某些部分,才確定他就是阿爾。」
(所以果然是我不對囉……?真搞不懂吶。)
「沒錯沒錯,其實還是挺帥氣的喔!」
至於亞爾斯則是終於下定決心,朝着淚眼汪汪的少女走近一步。
若是根據【冰柱巨劍】的魔法式來推想它的進化型態,下一階段必定會是【冰界冰凍刃】又或與其十分相似的魔法。
「雖然我不知道你母親到底是怎麼想的,但至少可以肯定她希望你能夠習得家傳魔法不會錯。」
只是她的措詞實在太刻意,一聽就是在裝傻。兩名少女一左一右,鬼鬼祟祟地斜眼打量着亞爾斯的反應。
亞爾斯原以爲她會像平常一樣勃然大怒,對於她的反應不禁感到有些意外,頓時更不知該如何是好。而不斷輕撫着忒絲菲婭後背的艾莉絲,也隱隱向亞爾斯釋放出一股無言的壓力,在這種情況下,亞爾斯只能舉起白旗投降。
看着忒絲菲婭噘起嘴巴的催促表情,亞爾斯心裏莫名地有些煩躁,只是事到如今再抱怨這點已經太遲了。
「菲婭,你真的很喜歡那項魔法呢~」
若是按照亞爾斯的推測往下走,【冰柱巨劍】說白了就是所謂的前置魔法,協助使用者掌握「冰凍造型」這一項基礎技術。【冰柱巨劍】之所以沒有明確規定造型部分的術式,顯然也是基於這樣的背後考量。這正是芙蘿婕傳授忒絲菲婭【冰柱巨劍】的真正用意。使用者在魔法式的造型環節上,其實留有自由發揮的空間。因此忒絲菲婭的【冰柱巨劍】的獨有造型,完全是憑着自己的天分和努力摸索出來的。
「抱歉,我剛纔只是在跟你開玩笑。我也有準備要教你的新魔法。」
「這樣啊。」
爲了緩解現場的尷尬氣氛,亞爾斯刻意先乾咳了幾聲,然後才把話題拉回正軌。
「不過,我們一開始都沒有察覺到那個人是阿爾呢,你說對吧?艾莉絲。」
(話說回來,沒想到她真的會哭,這件事情對她的打擊有這麼大嗎?)
「我打算教你【支配凍化《cocytus》】。」
「不瞞你說,菲婭,即使是芙蘿婕女士也未能習得家傳魔法。這是她本人親口說的。」
雖然這樣說對亞爾斯很不好意思,但是他這副樣子讓露姬有種新鮮的趣味感。自從進入學院就讀以來,亞爾斯真的多了不少過去沒有的表情……在對此感慨萬千的同時,露姬也決定繼續沉浸在自己的全新樂趣之中──盡情地欣賞亞爾斯不知所措的困窘表情。
「啊!你說的是那項魔法吧?就是之前在【魔法演武】的舞臺上,那個名叫伍爾……哎、欸,『伍爾哈維』的亞魯法選手所使出的魔法……」
「嗯。哎~我只是以爲就只有我一個人沒有新魔法而已。呼,已經沒事了。好,我OK了!讓我們趕緊進入正題吧。」
儘管動作相當生硬,但這已是亞爾斯所能做到的最大極限了。
亞爾斯在心裏思忖着這些事情,向忒絲菲婭簡單地說明完畢。
(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但是【冰界冰凍刃】的下一階段,應該不會馬上就接到最終型態,這之間應該還隔着好幾個環節。既然如此,讓菲婭推進到下一階段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無視內心有些狼狽的亞爾斯,忒絲菲婭一邊拭着眼角一邊說道:
【魔法演武】是七國親善魔法大會上的特別節目。當時以「伍爾哈維」這個假名登臺演出的神祕魔法師,的確就是亞爾斯本人沒錯。
忒絲菲婭滿臉歉疚地垂下眼簾,亞爾斯見狀,加深了笑意。

不過,從忒絲菲婭現階段繳出的成績單來看,她所取得的成果其實已經遠超芙蘿婕的預期,更別說她還在親善魔法大會上奪下了冠軍。只是亞爾斯並沒有義務告訴忒絲菲婭這些事情。而且,雖然芙蘿婕對忒絲菲婭的表現甚感欣慰,但榭路巴對真相不明的完成型家傳魔法卻頗有疑慮。
從忒絲菲婭咧開的嘴角和放光的眼眸,不難看出母親依然對自己抱有期待的事實,對她來說有多麼開心。儘管亞爾斯在腦海裏不解風情地如此推測,可是他覺得自己還是無法真正理解何謂「母女的羈絆」。
在當年有限的技術水準下,如此超越時代的設計理念究竟是怎麼構思出來的?斐培爾家的這些家傳魔法,不管怎麼看都是充滿謎團的產物。不過,儘管其中確實存在着不可解之處,但是亞爾斯此刻的好奇心,還是全集中在以【冰柱巨劍】爲起點的「那項魔法」的完成型上。
「……這句話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喔!」
然而,不知是察覺到背後的隱情,還是出於對亞爾斯的某種體貼,兩名少女沒有把話說破。
「咦?哈哈哈,等、等一下喔,咦?」
「【永凍結界】就留待以後再說,總之我這次要教你的是其他魔法。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項魔法甚至比【永凍結界】更加稀有。」
儘管亞爾斯提出的指示也算合情合理,他的心頭卻莫名湧起一股強烈的罪惡感。畢竟他原本只是打算跟忒絲菲婭開個玩笑而已。
說到底,亞爾斯一直覺得【冰柱巨劍】這項魔法有些古怪。因爲無論是從威力還是形式來看,這項魔法的構成式都明顯太過複雜。因此只要針對【冰柱巨劍】進行分析,在魔法理論的邏輯和基礎上加以改良,一條清晰的理路自然而然就會浮現出來。
(充滿謎團的【冰柱巨劍】系統的最終型態……這項魔法到底擁有多麼驚人的威力?連何時問世都不曉得的神祕魔法,其真面目怎麼可能不讓人好奇呢?)
「菲婭,你該不會是真的哭出來了吧?哎呀呀~」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
只聽忒絲菲婭用微弱的聲音反問。
「不是『難道』而已,你根本就寫在臉上了。」
「嗯,是啊,是真的。」
由於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是所謂的不傳之祕,因此艾莉絲和露姬在場是否妥當是個問題。但說到底,芙蘿婕本來就不相信亞爾斯有辦法進入下一階段。從她沒有下達封口令之類的限制就是最好的證明。
「喂,紅毛丫頭,這次在三個人之中,你的課題是最嚴酷的喔。但你如果能夠習得通往家傳魔法的下一階段魔法,芙蘿婕女士肯定也會非常高興吧?不管怎麼說,她還是頗在意這件事情的樣子……這就是所謂的天下父母心吧?」
看來忒絲菲婭一開始只是打算演一下,弄到最後卻不小心投入太多感情,真的哭了起來。
「咦?什麼、什麼、什麼?快說快說,別賣關子了,快點告訴我啦~」
這項魔法的真正目的,是要讓使用者掌握利用空間座標,用以操作冰凍魔法的技術。
「忒絲菲婭同學,這場鬧劇就到此爲止吧?」
儘管亞爾斯滿臉苦澀地這麼說,露姬卻像是要幫他打氣似地突然從旁插嘴:
「真的嗎……?」
儘管如此,作爲最低限度的保密措施,亞爾斯還是沒讓艾莉絲和露姬看到魔法式的全貌。當然,基於同樣的顧慮,他教兩人的獨創魔法式也不會外傳。
「咦!欸……難道我表現在臉上了嗎?」
但是,糾結這些事只會變成鑽牛角尖,更別說再這樣下去,感覺露姬會展現他不想看見的那一面,因此亞爾斯只是淡淡地回道:
「嗯、嗯……」
思及此,亞爾斯繼續說:
雖然忒絲菲婭算得上天資聰穎,但在某些關鍵之處卻經常不得要領。面對這樣的問題學生,亞爾斯這次打算採取手把手的教學方式,用強硬手段把各種知識塞進她的腦袋裏,因此他立刻向忒絲菲婭展開說明。可能的話,他希望忒絲菲婭能儘快自己摸索出頭緒。
亞爾斯本來只是想隨口開個玩笑,但是聽到他這麼說的兩人宛如驚弓之鳥,立刻裝出一副「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當然,我也不清楚你們家傳魔法的詳細內容。不過,你的母親大人倒是給了我一些提示。簡單來說,她承認【冰界冰凍刃】確實是承先啓後的魔法,能夠通往斐培爾家家傳魔法的最終完成形。但嚴格說起來並非完全一致,只是在構成情報上非常相似這種程度吧。」
雖然亞爾斯有種被擺了一道的感覺,但他心裏並未湧起任何憤怒的情緒。
「好啦,菲婭,我打算讓你習得的是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
「沒錯沒錯,其實只要看到露姬當時的樣子……答案就已經呼出欲出了?」
或許這個玩笑有點開過頭了──對此感到有些懊悔的亞爾斯,不知所措地撓了撓腦袋。話雖如此,即使是他這樣的木頭人也非常清楚,這種時候不說點什麼,只會讓氣氛更尷尬,而且惱羞成怒絕對不是好的選擇。
「哎?畢竟【永凍結界】可是最高階魔法,在冰系統裏是絕對不可能錯過的大魔法啊。不管怎麼說,這項魔法所創造出來的冰雪世界,實在太震撼人心了。」
從上次雙方會談的內容來看,即便是身居當家之位的芙蘿婕·斐培爾,應該也未能習得任何一項家傳魔法纔對。至於忒絲菲婭的終極目標──從【冰柱巨劍】的譜系衍生而來的完成型家傳魔法,芙蘿婕更是有可能完全不知道它的真正全貌。
儘管眼睛還有些微紅,不過忒絲菲婭似乎恢復了平常的樣子。這位天兵少女的別腳演出,至此總算宣告落幕了。
說到底,忒絲菲婭的性格向來不求甚解。儘管她確實有可能習得【永凍結界】,但亞爾斯非常肯定她並不適合這項魔法。
「你們別演了。那次的登臺演出說白了就是黑歷史,當我感到後悔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亞爾斯只想儘快掌握住這項魔法──即使只是輪廓也好。至於要不要把它傳授給忒絲菲婭,等到弄清楚魔法的構成式之後再考慮也不遲。
「不是吧!?哎,可是……」
話雖如此,亞爾斯記得在上次戶外教學時,露姬也曾經大力稱讚自己戴的奇怪面具,因此亞爾斯實在不太信任她的美感……
「!?欸……可是,那不是隻有我媽媽才知道的魔法嗎?」
「嗯?你想到什麼了是嗎?不過,現在不是管你們的家務事的時候。畢竟【貴族仲裁】就在前頭等着我們,你能夠多學會一個高階魔法總不是什麼壞事。面對主動找上門來的麻煩事,你至少要有能力保護自己吧?」
或許是見這個話題被平安帶過,忒絲菲婭這才安心地繼續說道:
只見她猛地抬起臉來,破顏一笑,彷彿逮到了亞爾斯的把柄,艾莉絲也跟着得意地笑了起來,雙手合十地慶祝着忒絲菲婭的戰術性勝利,這說明剛纔的那一幕完全只是一場戲。
只是在亞爾斯看來,雖然忒絲菲婭的心願並不算癡心妄想,但他實在不認爲她有辦法完全掌握這項魔法的理論。
換句話說,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一樣水到渠成。只要是資質足夠的傳承者,在學會【冰柱巨劍】的同時,就等於是踏出了習得最終型態的家傳魔法的第一步。說是這麼說,這世上有多少研究者能深入解析【冰柱巨劍】的魔法式,並且察覺其中不自然之處,也讓人抱持疑問就是了。
只見露姬激動地握起小巧的拳頭,慷慨激昂地訴說亞爾斯的表現有多麼精彩。忒絲菲婭見狀,也立刻幫腔道:
儘管他覺得自己簡直像是在鬨鬧彆扭的小孩,但這種時候就是必須如此慎重吧。
然而,身爲「被害人」的忒絲菲婭,在聽出亞爾斯的語氣裏帶有幾分關懷之意後──
說到底,芙蘿婕當年努力挑戰的斐培爾家傳魔法,在她的那個年代很可能走在最尖端,不,甚至可以說是有點過於超前的存在,直接超出了現代魔法理論的既有框架。即便是芙蘿婕這樣傑出的才女,最後也未能成功習得。
「先不管那些聽起來很難的部分,簡單來說,這就是我媽媽發出的挑戰書吧?」
亞爾斯很罕見地流露出進退兩難的神情,一旁的露姬忍不住竊笑地看着他。
當然,他對這種狀況並沒有感到生氣,甚至很認真地思考如何化解當前的僵局。
而【冰界冰凍刃】則又是下一階段。
「嗯?呃,這個嘛……」
「真的嗎!?媽媽她……!」
「啊~就是那個戴着面具的人呢……哎呀~那位魔法師究竟是什麼來路呢~?」
(雖然榭路巴先生也說了,我爲菲婭打造的全新魔法,斐培爾家亦有可能將其視爲家傳魔法看待,但是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不管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接着,他把手伸向少女的一頭紅髮,像是安慰似地輕輕拍了拍少女的腦袋。
聽完之後,忒絲菲婭立刻甩着馬尾、語氣興奮地問道:
在完成這些前置作業之後,亞爾斯再次看向滿心期待的忒絲菲婭說道:
「亞爾斯大人!絕對沒這回事!您那次登臺演出可說是風靡全場,您戴着那張面具也很適合,超級好看!!」
忒絲菲婭說到一半,聲音變得含糊不清,因爲她有一瞬間不知道該不該說出這個名字。只見忒絲菲婭彷彿想搪塞過去,有些尷尬地別開視線。
露姬沒好氣地白了忒絲菲婭一眼,後者則是頻頻用手摩挲着臉頰,像是想要強行按捺焦躁的表情。看着好友這副滑稽的模樣,艾莉絲不由得苦笑着說道:
「很抱歉要讓你失望了,我接下來要教你的可不是【永凍結界《Niflheimr》】喔?畢竟不管是以家傳魔法的哪個階段爲目標,只要能夠滿足部分的先決必要條件,習得本身應該不會是太過困難的事情……話說回來,你未免也太喜歡【永凍結界】了吧?」
(揭開謎底一看,還真是相當親切的設計呢。仔細地將一切安排妥當,只要按部就班地改良作爲傳家寶的魔法,便會自然而然地被引導至最終型態的家傳魔法。)
「是呢,果然是天下父母心吧!畢竟在近代的斐培爾家裏,就只有我媽媽一個人成功習得了家傳魔法呢。」
在感到困惑不已的同時,忒絲菲婭似乎也想到了某些疑點,低頭陷入沉思。
換做是平常的話,亞爾斯至少要敲一下忒絲菲婭的腦袋才肯罷休,可是破涕爲笑的紅髮少女眼角確實掛着淚水,因此直接打消了他原本想要發作的念頭。
亞爾斯再怎麼說也是一名少年,既然女孩子都在自己面前落淚了,除了低頭道歉以外就沒其他辦法了。
就在這個時候,露姬一臉不以爲然地插嘴道:
不過,就算把詳細記載着魔法式的筆記交給忒絲菲婭,她肯定只會因爲腦袋負荷過重而傻愣在原地。亞爾斯能輕易地想像出那副模樣。
「哎,我其實也沒有瞞着你們的意思。只不過取了那假名是這個國家的元首,你們如果隨意說出去,可是會構成國家機密泄漏罪的喔。」
亞爾斯能夠理解忒絲菲婭的意思。只要遇到跟亞爾斯有關的事情,露姬總是特別容易情緒激動。因此亞爾斯在【魔法演武】上的盛大演出,毫無疑問會讓她興奮不已。旁人看到她這副模樣,自然會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不過……不知道爲什麼,當時登臺演出的服裝還在我的研究室裏……我最好還是別讓露姬發現這套服裝的存在。)
正確來說,是王宮方面多事地用快遞送來整套服。希瑟妮婭的作風向來不按牌理出牌,因此亞爾斯也懶得猜想這位元首大人的用意。
「不說這個了。時間寶貴,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吧。在這之前,我先實際演練給你看應該比較容易理解。」
亞爾斯向露姬打了個手勢,請她幫忙取來自己的專用AWR【宵霧】。接着,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注視之下,他和牆壁及桌子拉開了一段距離,在相對空曠的位置站定了腳步。仔細一想,上次用這種方式教導兩人魔法,好像已經相隔很久了。
「【支配凍化】的構成要件相當複雜,因此被歸類爲最高階魔法。」
亞爾斯一邊說着,一邊拽起【宵霧】的鎖鏈,並用另一隻手抓住煉身,其中一部分的鎖環立刻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很快地,一顆小小的魔力核出現在亞爾斯掌心。片刻過後,從中生長出的荊棘狀物體,迅速地纏繞起魔力核。
這顆魔力核的整體大小,比她們在【魔法演武】上見過的要小上許多。
亞爾斯微微向露姬使了個眼色,後者馬上會意,擲出裹上魔力的飛刀。
眼看破空而來的飛刀就要刺進魔力核的瞬間,冰之荊棘突然猛地攫住了那把飛刀,並且順勢將之凍結。
「在偵測到出現於一定範圍內的特定魔力之後,便會透過凍結來制止或癱瘓後續的魔法發動──這就是【支配凍化】。」
更準確的說法,就是在魔法構築階段直接封鎖魔力的作用。這項強大魔法的原理,就在於徹底封殺施術者和魔法之間的連結。
「真是不得了的魔法呢。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
忒絲菲婭似乎覺得有哪裏不對勁,歪頭坦率地說出自己的疑惑。
「也就是說這是着重防守的魔法吧?該說有點缺乏進攻性嗎?感覺更適合用於防守戰術。」
「你偶爾還是能說出像樣的見解呢。」
「嗯,它明明和【永凍結界】一樣是最高階魔法,但好像有種略遜一籌的感覺?從既能防守又能進攻這點來說,【永凍結界】明顯是更加優秀的魔法吧?」
在接受別人教導的時候,能夠無所顧忌地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這也算是忒絲菲婭的優點。
亞爾斯一臉鄭重地點了點頭說道:
「更何況,我可一點都不想被芙蘿婕女士盯上。不管怎麼說,我都必須考量到這方面問題。我好歹也是開發出不少新魔法的人,可從來不缺沒來由的仇恨和嫉妒。」
換句話說,就是她們都不明白亞爾斯爲何會選擇傳授【支配凍化】吧。
聽到艾莉絲這句話,忒絲菲婭的肩膀不禁哆嗦了一下,臉上浮現出複雜的表情。她原本擅自對所謂的「特別魔法」抱持期待,壓根沒想到會有如此巨大的風險──在亞爾斯的說明中,已經很清楚地點出了這樣的事實。
這其實也是亞爾斯發出的挑戰書。截至目前爲止,雖然每次的過程都費盡千辛萬苦,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總是能巧妙地克服他設下的考驗,幾乎從未出現卡關的情形。兩名少女優異的資質,就連亞爾斯也感到喫驚不已。假如她們連這次的難關也有辦法突破,那麼亞爾斯也會承認兩人擁有貨真價實的才能。在最好的情況下,甚至可能擔得起「逸才」的稱呼。
「原來如此。也就是你剛纔示範給我看的【凍魔蝕手】吧?」
被亞爾斯投以沒好氣的眼神,忒絲菲婭只能尷尬地乾笑幾聲。不過真要說起來,正確掌握空間座標是需要高度技術的作業。對於不擅長複雜思考的忒絲菲婭來說,這種蠻幹的做法顯然更符合她的性格。
「這就是真正的【凍魔蝕手《cocytus》】。儘管威力非凡,但是由於它有着無視魔力障壁、將時間和空間全都凍結的性質,因此連使用者自身也會遭到波及。我自己是因爲不具備冰系統的適性,所以一定會凍傷,而且顯現範圍也相當有限。」
只見忒絲菲婭不解地皺起眉頭,而露姬似乎也有相同的疑問。雖然她嘴上沒說,但向亞爾斯投以詢問的眼神。
亞爾斯先點頭同意她的看法,接着繼續說道:
只見忒絲菲婭有些難爲情地扭動着身子,似乎是意識到了母親藏在冷淡態度背後的關懷,因此自顧自地感到不好意思起來。
至於原本就有能力駕馭【雷霆八角位】的露姬,則是已經把亞爾斯交給她的魔法式筆記研究得差不多的樣子。
說到這裏,亞爾斯調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掌握自己全身上下的魔力。從他口中吐出的氣息,立即化成了一團白霧。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把原始的魔法式原封不動地傳授給你。畢竟【凍魔蝕手】是所謂的極致級魔法,而且一旦廣傳人世,將會導致非常嚴重的後果。因此我教你的魔法式,是姑且經過簡化的基礎部分。你至少要像我剛纔所示範的那樣,達到能用指尖發動的程度喔?」
「不過,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並不是學會之後就結束了。簡單來說,習得魔法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訓練。甚至可以說經歷正確的過程,比理論上的學習更加重要。雖然我不清楚這是不是你家先人的安排,但斐培爾家不愧是以冰系統着稱的名家,還真是安排了相當有意思的習得程序呢。」
儘管作用範圍有限,但【凍魔蝕手】的效果,等於是將世界本身直接凍結起來。包含時間在內,一切的事物都會陷入靜止狀態,是冰系統魔法所能達到的極致效果之一。它會把世界的一部分徹底封入永恆的寂靜之中。
這次同樣是一眨眼的功夫,整把飛刀便再次凍結了起來。然而──這次的魔法效果明顯和先前截然不同。即使亞爾斯鬆開手指,飛刀也沒有掉下去,而是就這樣定格在空中動也不動,彷彿周圍的時間和空間都跟着靜止了一樣。
(不管怎麼說,我已經爲她們設下了極高的門檻,她們兩個這次會帶給我什麼樣的驚奇呢?)
亞爾斯忽然意識到,打從離開軍隊以來,這或許是自己第一次感受到些許充實感。除了戰鬥以外,自己似乎終於找到了值得期待的樂趣。
「哈哈哈……」
然而在亞爾斯看來,儘管【冰柱巨劍】的造型富有藝術之美,卻不太符合實戰的真正需求。因此若是由他自己來施展這項魔法,他會選擇儘可能地簡化冰劍的整體外形。話雖如此,忒絲菲婭在造型方面確實造詣很高,這是亞爾斯也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假如這種學究氣質就是斐培爾家的家風,那麼也難怪芙蘿婕會這麼喜歡訓練別人,甚至成了亞魯法軍裏赫赫有名的魔鬼教官。
在那之後,亞爾斯領着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前往訓練場,圍繞着新魔法進行兩小時的入門教學。畢竟學習新魔法的時候,必須在在起步階段就打好基礎,否則往往會浪費更多時間。
爲了避免佔用自己太多時間,亞爾斯當初本來只打算採取放牛喫草的方式。但是出於情感因素,他最後還是留下來照看三名少女呢。
事實上,這種狀況不僅限於【凍魔蝕手】。當一項魔法達到登峯造極之境的時候,其效果和範圍超出所屬系統的限制是極爲普通的情況,畢竟所謂的系統,只不過是人類制定的狹小框架。在過往的歷史長河之中,也確實可以找到不少跨越系統藩籬的超級魔法,甚至能夠達到影響物理法則或直接支配空間的驚人規模。
忒絲菲婭幹勁十足地握緊拳頭,她的臉頰甚至因興奮而有些泛紅。
艾莉絲提出了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亞爾斯大概是覺得這正好可以讓衆人消化一下剛纔的內容,仔細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瞭解了嗎?我最初所施展的【支配凍化《cocytus》】,只不過是用來掩蓋【凍魔蝕手《cocytus》】這個真正用法的保護色而已。雖然聽起來有點複雜,但是像這樣的案例也是存在的。」
不過要再次強調,如果只是想要學個皮毛倒也罷了,但忒絲菲婭這次準備挑戰的【凍魔蝕手】,即使擁有冰系統資質的人也無法輕易習得。畢竟就連亞爾斯都無法徹底發揮出這項魔法的威力。亞爾斯其實是透過對魔法式的深入理解,以及自身的空間掌握魔法來彌補欠缺的資質,因此他只能再現【凍魔蝕手】的一部分力量。
這簡直是一把危險的雙刃劍,萬一真的碰上緊要關頭,忒絲菲婭實在沒有不會搞砸一切的信心。
最直接的證據是──站上訓練場的忒絲菲婭,居然立刻就在指尖顯現出作爲初階魔法的【冰結《freeze》】。
【凍魔蝕手】無比強大的效果,就是用這樣的風險所換來的。
「不過,【凍魔蝕手】畢竟是極致級魔法,你就算努力到畢業那一天也不可能學會吧。我會負責改寫出滿足必要構成要件的魔法式。魔法的顯現位置會限定在手指,並且加上和我一樣的短時間限制。」
「哎,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這兩項魔法可說是各有長處。而且你如果能夠習得【永凍結界】也就罷了,但正因爲你要學會想必很困難,纔會有這個提案。」
「到頭來,我的時間還是被削減了一大半呢。看來短期之內,沉浸在魔法研究之中的愜意生活是沒指望了。」
艾莉絲似乎總算被說服了。
(真要說起來,這項魔法已經超越了「系統」的狹隘分類,實現了直接干涉空間的效果,因此就算被歸類到空間掌握魔法也不奇怪。不過說到底,這終究只是伴隨着凍結現象而來的附帶效果。)
正因爲她是那種不靠腦袋、全憑身體來學習的類型,所以有時候會展現出怪物般的吸收能力。
在解除【支配凍化】之後,露姬的飛刀即刻從凍結狀態中解放,徑直朝着地板落下。亞爾斯倏地將手指伸向那把下墜中的飛刀。
「那就好……」露姬一邊這麼嘟囔着,一邊用自己溫暖的手掌裹住了亞爾斯冰冷的手指。
「欸!?你做了什麼!?」
「雖說有阿爾幫忙解讀魔法的構成式,確實令人感到踏實不少,但某種程度上,我如果不是靠着自己的力量完成,那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忒絲菲婭露出一臉難以釋懷的表情。
亞爾斯交付給艾莉絲的課題,是要熟練掌握AWR附屬圓環的遠距離操作。如果硬要說的話,這是理論派魔法師相對擅長的領域。是要用連續變量來改寫變換座標,還是在構成要件裏編入新的程序呢?若是想隨心所欲地操縱複數的圓環,就必須自行摸索出最適合自己的解決方案。
或許是芙蘿婕的教官氣質不知不覺中傳染給了亞爾斯,從心底深處湧現的高昂情緒,讓他的整個身體都顫抖了起來。
話雖如此,在接下來的習得過程中,完全理解魔法式本來就是不可或缺的前提條件。畢竟從某種角度來說,露姬即將挑戰的魔法,在魔法分類中屬於最爲複雜的一類,因此這也是無可厚非。
亞爾斯一邊監督着訓練中的三人,一邊既非自嘲、亦非埋怨地喃喃自語:
儘管亞爾斯不以爲然地這麼說道,但是忒絲菲婭的潛力確實屢次超出他的預期。
「我只示範一次,你可要看仔細了。」
「等一下,即使阿爾真的掌握了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他也不能直接把魔法式傳授給我。畢竟就連【冰柱巨劍】的魔法式,都是未向世人公開的家族機密。」
「嗯,這樣很好!能夠操控自如的魔法纔是最棒的!」
面對裝出乖巧學生模樣的忒絲菲婭,亞爾斯也很配合地擺出教師的架子,斬釘截鐵地否決了她的想法。
「多半是爲了不讓太多人知道【凍魔蝕手】的存在吧,其中應該也有不讓半吊子的魔法師不知死活地觸碰這項魔法的顧慮。照理說來,【凍魔蝕手】即使被歸入『禁忌』也不奇怪,但似乎由於它的風險還在相對可控制的範圍內,因此只以這種命名形式處理。不過,這項魔法確實有可能危害到施術者和周遭隊友,如果有腦袋不靈光的傢伙胡亂施展,造成不堪設想的後果……那完全就是自掘墳墓了。」
「接着是【冰界冰凍刃】。這項魔法的要點,可以歸結爲掌握空間座標和改寫連續變量。但你似乎透過和自己的身體……和自己的手腳進行連動的胡來方式,強行解決了這個原本非常困難的問題。」
「嗯,雖說魔法式經過了調整,但你如果真的能在一個月內學會,那可是相當了不起的成就。只不過你向來都是出一張嘴最厲害,所以我還是先不抱太大的期待了。」
「駁回!畢竟你母親考量到今後的發展,似乎打算正式將你培育爲下一任當家。所以從這個角度上來說,習得家傳魔法意味着你不僅僅只是『當家』,而是真正掌握了魔法深邃智慧的正統繼承人,擁有自稱爲『祕繼者』的資格。說到底,我當初和你們兩個的約定,是把你和艾莉絲訓練成有能力在外界戰鬥的魔法師。我現在做的這些也只是約定的延伸。老實說,我根本不在乎你能不能成爲斐培爾家的正統繼承人或祕繼者。不過,包括威穆琉納家的麻煩事在內,你如果能夠坐上正統繼承人的位子,或許有機會徹底改變周遭的情勢。」
「可是,你接下來要訓練菲婭學習的就是這項魔法吧?說什麼自掘墳墓,感覺實在不太好啊。」
正因爲金槍【天帝菲迪斯】是一把無比優秀的AWR,艾莉絲所需要的能力自然不同於忒絲菲婭及露姬。
正因爲有魔法師們不懈的努力和堅實的理論作爲背後的基礎,積極進取的挑戰精神才能化爲影響現實的實際力量。
在三名少女幹勁十足的吆喝聲中,亞爾斯這番嘟囔自然沒被任何人聽見,就這樣靜靜地消融在空氣之中。
「照你這麼說來,【支配凍化】只是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囉?」
「這除了慎重行事別無他法,再說菲婭其實有這項魔法的適性。同爲冰系統自不用說,你先前習得【冰柱巨劍】和【冰界冰凍刃】的經驗,也打下了相當紮實的基礎。再加上魔力操作的水準也有一定影響,因此菲婭照理來說不可能完全無法駕馭。我剛纔也說過,作爲習得你家家傳魔法的下一階段,【凍魔蝕手】是最合適的魔法,我也可以省下從頭設計新魔法的功夫。」
這不是伴隨着魔法顯現而來的衍生效果,而是魔法式裏本來就嵌有用來干涉空間的程序。只要能夠掌握箇中奧祕,肯定有助於忒絲菲婭進入家傳魔法的下一階段。
「阿爾,這兩項魔法……爲什麼會使用同一個名稱啊?」
忒絲菲婭沒把亞爾斯的挖苦當一回事,徑自趾高氣揚地用鼻孔噴着粗氣。
在亞爾斯如此說明的同時,露姬輕輕拉起了他的手掌,一臉擔心地打量。
「那麼,讓我們回到正題吧。首先是【冰柱巨劍】。這項魔法在冰系統之中,縝密的冰劍造型可說是其最大特徵。」
就在這個時候,艾莉絲舉起手陳述意見。
「我明白。而且老實說,關於作爲終點的最終型態,我其實還完全沒有頭緒。畢竟我只能從【冰柱巨劍】推敲必要構成要件,因此最多就是推想到下一階段的魔法而已。再說這是菲婭的個人課題。只要你真的滿足了必要條件,芙蘿婕女士肯定也會希望你習得最終的家傳魔法。」
蕾蒂擅長的爆炸系魔法也是同樣的狀況。
「的確,只要能夠操控自如,這就不算是什麼問題。」
「這就是……您上次在巴納利斯施展出來的那項魔法吧?」
「亞爾斯大人,您的手不要緊嗎……?」
該說不愧是已經初步掌握魔力操作技術的人嗎?這名紅髮少女只有在耍小聰明的時候腦筋動得特別快。看來這會是一條漫漫長路啊──亞爾斯目睹這一幕,不由得湧起前途多舛的預感。
「嗯、嗯……我知道了,我要試試看。」
(看來我也得好好關注露姬纔行。她究竟會端出什麼樣的驚喜、創造出什麼東西呢?)
忒絲菲婭露出了驚愕的表情,但亞爾斯只是不發一語地搓了搓自己的指尖。就算整個發動時間不到一秒鐘,他的皮膚也感到刺痛不已。哪怕只使用一瞬間,同樣會遭到凍傷。
也就是說,這是會對施術者造成副作用的魔法。從它需要付出魔力消費以外的代價來說,其風險遠比其他魔法要來得高。
這個問題在忒絲菲婭身上尤爲明顯。儘管她有着優秀的資質,性格極度魯莽,甚至是打從一開始就誤解了「魔法」這兩個字的程度。
「可是,阿爾,比起這麼危險的魔法。難道你不能跟我們一起探索你剛纔說的家傳魔法,等到調查清楚之後,再由你將之完整傳授給菲婭嗎?我也有點想知道貴族家傳魔法究竟是什麼樣貌。」
若是仔細比較消費魔力量、效果,以及所要影響的目標現象,就會發現這兩項魔法幾乎是完全不同的東西。然而正如忒絲菲婭所指出的,儘管無法達到【永凍結界】的高度,在冰系統之中,確實有好幾種和【支配凍化】相似的魔法。
而且【凍魔蝕手】的凍結效果,只會作用在施術者直接碰觸到的部位及周圍區域。結果便是雖然對付敏捷的飛行敵人時,這項魔法確實有着無與倫比的強大壓制力,但只使用數秒,就會讓亞爾斯的手掌陷入嚴重凍傷的危險之中。換句話說,不具備相應適性的施術者,光是使用都很危險。
忒絲菲婭帶着嚴肅的神情,下定決心似地點了點頭。
(那麼,最後是艾莉絲……)
「總而言之,在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裏,存在着需要循序掌握的技術和理論。若是拿剛纔舉的例子來說,那就是『造型』和『掌握座標/改寫變量』。至於需要在下一階段學會的……根據我的推測,恐怕就是『空間干涉』了。而這個則是透過冰系統中的『凍結』現象來實現。」
亞爾斯感受着這股激昂的感覺,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嗯、嗯。既然如此,那也只能這麼辦了呢……」
「雖然我已經說過了,不過【支配凍化】確實有它的適用之處,甚至可說是令人驚豔的優秀魔法。那麼,讓我們回到正題……凡是歷史悠久的大貴族,多半都有不示外人的家傳魔法。其中甚至有些魔法被指定爲『禁忌』。一般而言,這些家傳魔法連存在都被視爲最高機密。我們接下來的談話焦點,就集中在那些被稱作『禁忌』的家傳魔法上吧。事實上,某項魔法會被指定爲『禁忌』,有各式各樣的理由,並不僅僅出於『這是特別用以屠殺人類的魔法』這種原因。其中也有魔法儘管有用但風險過高──因這種理由被列入『禁忌』。換句話說,就是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導致很難運用於實戰。」
看着好友這副模樣,艾莉絲有些畏縮地插話:
即便芙蘿婕有意讓出當家之位,由現在的忒絲菲婭繼任也實在無法抹去不安。雖然亞爾斯並沒有插手別人的家務事至此的打算,但如果忒絲菲婭在習得家傳魔法的過程中,也能順勢取得作爲「繼任當家」的資格,那倒也是一石二鳥。
「我知道了。本小姐就挑戰一下吧!只要花上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應該就能夠學會這項魔法了吧?」
(她們究竟能不能展現出不遜於露姬的實力呢?)
「你在說什麼蠢話?要是這麼容易就能學會的話,那你的天分可就比我更高了。」
「沒想到媽媽已經考慮到這方面的事情了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說得也是,也就是說,只要控制得宜就不會有任何危險吧?嗯,瞭解!我已經迫不及待要開始訓練囉!」
除此之外,亞爾斯這次選擇把【凍魔蝕手】傳授給忒絲菲婭,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那就是在【凍魔蝕手】的魔法效果中,存在着「對空間進行強烈干涉」的部分。
「可、可是,既然菲婭已經能夠操控自如,那應該就沒什麼關係了吧?」
「不礙事。我只是示範一下而已,不可能犯下那種愚蠢的失誤。」
亞爾斯沉默地點頭表示肯定。這正是他用來扭斷巴納利斯的最高級別魔物──【飛蛾之王/榭姆雅薩】之蟲腳的魔法。不過,因【凍魔蝕手】特有的有效範圍極爲狹窄的問題,因此他當時只能在魔物體表的有限部位發動這項魔法。
因此和系統分類相比,亞爾斯更加看重的其實是魔力操作的水準。
只聽忒絲菲婭舉起手來如此說道,似乎是想要強調自己將會勇敢地正面迎接挑戰。
這一手拙劣到甚至連模仿亞爾斯都稱不上,完全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 ◇ ◇
「糟糕。」
結束訓練踏上歸途的忒絲菲婭,突然有些神經質地叫了一聲。
「我、我的身體……?」
她只覺得手臂像是鉛球一樣沉重,腰部也因爲累積太多疲勞,稍微一動就會傳來微妙的麻痹感。因此她不得不佝僂着身子,像老婆婆一樣小心翼翼地邁出腳步。
「沒、沒想到居然會累成這樣……艾、艾莉絲,你的狀況如何?」
「你問我嗎?雖然還只是第一天,但我好像稍微抓到訣竅了。畢竟阿爾也不可能一直陪着我們,如果能夠早點領略竅門,對接下來的訓練也會很有幫助吧。」
艾莉絲配合着步履蹣跚的忒絲菲婭,如此回顧着今天的訓練成果。
具體來說,她從亞爾斯那裏學到了集中精神來操作圓環的要訣。多虧了亞爾斯的提點,艾莉絲已經有信心突破最初的難關。
「真羨慕你呢,我這邊還差一步。阿爾一直說什麼『不只是凍結那麼簡單』,很難懂吧?『把空間凍結起來』到底是什麼啊。」
只見忒絲菲婭一邊揉着肩膀,一邊毫不客氣地大發牢騷,簡直像是疲倦的中年婦女似的。
雖然訓練場和女生宿舍之間的路程並不算太長,但對此刻的忒絲菲婭來說卻感覺非常遙遠。
「不過照阿爾的說法,菲婭你已經打好了基礎的第一步啊。」
「就算阿爾這麼說了,我也沒有那種自覺啊~要是能夠抓到一點感覺的話,後面應該就能順利許多了。」
「呵呵,你這是哪裏來的自信啊?你可不要又白白地把手指凍起來了喲~」
「唔……什麼啦~真是夠了!」
聽到進度超前的好友這句挖苦的話語,忒絲菲婭有些埋怨地瞪着艾莉絲得意的笑臉。接着,她立刻嘆了口氣說道:
「唉,就算是已經簡化過的版本,原本也是極致級魔法啊。連最高階魔法都還使不出來的我,又怎麼可能馬上掌握呢?」
自己剛纔那句打腫臉充胖子的發言,似乎完全沒能逃過好友的眼睛。
極致級魔法是連無雙魔法師都未必能夠習得的高難度魔法──亞爾斯其實已經提前半是安慰地向忒絲菲婭說明過了。當然,作爲軍事上的機密事項,他國無雙魔法師的習得魔法是很難被查明的資訊。但就算是那些實力已可躋身無雙之列的二位數魔法師,其實也只有寥寥幾人有能力施展出極致級魔法的樣子。
而自己現在所要挑戰的,就是如此高難度魔法的一小部分。哪怕有亞爾斯從旁協助,事情也不可能進展得如此順利。
但與此同時,一股不安的氛圍也迅速蔓延開來。兩人不約而同地朝對方點了點頭,接着便打開房門,探頭看向其中。
「菲婭真的很不坦率耶。」
「咦?我哪有辦法啊。老實說,我甚至找不到和她搭話的機會。」
說到這裏,兩人不約而同地變得有些垂頭喪氣。
「哈哈,豈止是暈頭轉向,就算是腦袋全速運轉,精神力也完全負荷不了呢。對了,你待會兒有空陪我一下嗎?」
「嗯,好像是被歸入【雷霆】這種響亮分類的魔法之一。因爲那是其他系統的魔法,所以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不過似乎至少是【最高階】,甚至上看【極致級】的強大魔法呢。」
就在兩人並肩走向宿舍食堂的時候,一名注意到她們走來的女學生主動跟她們打招呼。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忒絲菲婭陡然舉起雙手,一邊發出「嗚嘎嗚嘎」的怪叫聲,一邊擺出要把艾莉絲撲倒在地的架勢。面對忒絲菲婭突然反擊,艾莉絲立刻笑着尖叫了一聲,隨即飛也似地逃開。
「莉莉夏!」
艾莉絲用非比尋常的語氣喊道。因爲太過焦急的關係,聽起來甚至像是怒吼一樣。接着,她立刻從呆立原地的忒絲菲婭身旁跑向莉莉夏身邊。
聽到忒絲菲婭這句話,艾莉絲只以點頭作爲回應,然後小心翼翼地伸手,一點一點地扳開莉莉夏緊捏着毛毯的手指。儘管她的動作非常仔細,但其實夾帶着相當的力道,最後總算成功剝除了那條毛毯。然而……
片刻過後,兩名少女已來到女生宿舍裏莉莉夏的房間前。
聽完女學生的這番話,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不禁面面相覷。
然而,無論忒絲菲婭按了多少次門鈴,房裏始終沒有傳來任何回應。面對這種情況,兩名少女互看了一眼。
「等一下啦,菲婭!?啊,小莉莉夏,你在嗎?那個啊,食堂的晚餐時間差不多快要結束了……」
「你能不能教我,你是如何控制【冰界冰凍刃】的座標指定的?」
居然從第一天開始就把自己逼得這麼緊──目睹這一幕的兩名少女,都感受到了類似戰慄的感覺。不,或許這種拼命三郎的精神,纔是學習魔法的正確態度。她們深深地體認到,自己在心態上始終沒有擺脫學生的天真稚氣。
忒絲菲婭突然拋出這個話題,聽起來就像爲了擺脫沉重空氣而硬擠出來的。
因爲正如艾莉絲剛纔所說的那句「我明白」,忒絲菲婭其實非常明白好友的用意。
「嗯,因爲你的做法是自成一派的關係吧。我明白的。」
「喂!你如果在房裏的話好歹也回應一聲啊!食堂可不是整個晚上都提供晚餐的耶。」
「菲婭雖然嘴上總是抱怨,但你就是很照顧人呢。」
只要全副身心專注於一個目標,自然能夠從多想無益的煩心事中解放,整個人也會恢復到煥然一新的狀態。亞爾斯的安排或許就是基於這樣的考量。
就在下一瞬間,忒絲菲婭聽到室內傳來了異樣的呼吸聲。緊接着是一股隱約從更深處飄來的獨特氣味,像是把什麼草磨碎一般,聞起來有種植物特有的青草味道。
忒絲菲婭嘆了一口氣,打量起房裏的情況。
這也是一如往常的光景。作爲豆蔻年華的少女,忒絲菲婭自認已經相當注重儀容,但在許多小細節上還是多虧有艾莉絲的幫忙。
(謝謝你,艾莉絲。)
忒絲菲婭邊說邊點亮了室內的照明燈具。
忒絲菲婭搶先走進房裏,艾莉絲見狀,也只能跟着進去,嘴裏不忘說着像替自己開脫的藉口。
她看似隨口這麼問道。
「我們到底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學會呢?」
見兩名少女點了點頭,女學生微笑着繼續說道:
只見女學生的表情突然蒙上了些許陰霾。
「哎~要我教你當然是沒問題,但我覺得我說的應該沒有太大的參考價值喔?」
「!?」
因此她學習全新技能時的訓練方式,可說是完全顛覆了兩名少女的原有認知。
房間裏面沒有點燈,映入眼簾的只有一片昏暗的漆黑。
那是幾乎能以「壯烈」形容的訓練方式,每次都一定要練到魔力見底才肯善罷甘休,完全就是抱着豁出性命的態度挑戰課題。那肅穆嚴峻的神情和滿溢而出的緊繃感,造成了實在無法隨便開口向她攀談的氛圍。
在前往食堂的路上,兩人同樣嘰嘰喳喳地聊個不停。這樣心情果然十分輕鬆。
「是嗎?搞不好他這次中途就會棄我們而去,結果我們一直到畢業都只能自習。」
緊接着,艾莉絲試圖扯下包裹住莉莉夏身體的毛毯,卻發現那條毛毯怎麼扯也扯不下來。仔細一看,臉色蒼白且早已失去意識的莉莉夏,仍用單手緊緊地揪着毛毯的一角,簡直像下意識地想要隱藏什麼似的。
艾莉絲笑嘻嘻地湊在好友的耳邊這麼說,忒絲菲婭則是一臉沒好氣地回答道:
由於兩人一直以來都形影不離,因此忒絲菲婭非常清楚艾莉絲在這種時候惡作劇的用意。與此同時,忒絲菲婭也忽然察覺到了一件事情。
「…………」
耐心盡失的忒絲菲婭忍不住轉動門把,沒想到房門就這麼應聲而開,似乎打一開始就沒有上鎖。
不同於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露姬在進入學院就讀以前,一直都是站在最前線的現役魔法師。
「我進去囉?」
「真是的,這傢伙好歹也交個在這種時候能夠依靠的朋友嘛,不然每次都變成我們得出面收拾爛攤子。」
「「……!!」」
「什麼叫做『我明白的』!氣死我了!你別跑啊!艾莉絲!」
「你們是來用餐的嗎?」
「是是是。」
不一會兒功夫過後,忒絲菲婭從背後一把抱住了艾莉絲,逮住了這個其實很爲朋友着想的失禮傢伙。
忒絲菲婭完全沒去理會行人的側目,只是自顧自地追着小跑步逃走的艾莉絲,同時默默地在心中送上感謝的話語。
當然,倘若是在軍部爬到相當高位的魔法師,自然有機會從周圍的談話中聽到這個詞彙,只是如果有教師聽到兩名少女剛纔的對話,很可能會喫驚到連下巴都掉下來。因爲老是和亞爾斯這個超常的存在相處,兩人雖然毫無自覺,但她們心中的強度標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麻痹了。
「情況很不對勁啊,菲婭!!」
這麼轉念一想之後,忒絲菲婭再次將視線轉向前方。
◇ ◇ ◇
「不好說呢。可是按照阿爾向來的作風,假如是現階段的我們絕對不可能習得的魔法,他肯定不會教我們吧?」
艾莉絲之所以會故意捉弄自己,顯然是想要讓最近有些消沉的自己打起精神來。
兩人各自淋浴,洗去今天的汗水,就這麼換上了自己的居家便服。互相幫對方吹乾頭髮之後,艾莉絲仔細地梳理起忒絲菲婭的一頭紅髮。
「怎麼不說話啦?」看着嘴裏不知在嘀咕什麼的忒絲菲婭,艾莉絲帶着有些挑釁的笑容,把臉湊到好友的面前。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再次面面相覷。莉莉夏未免也太粗心了吧?
忒絲菲婭這次沒按門鈴,而是直接用手拍打房門。
儘管在亞爾斯和露姬的面前,很難刻意迴避【貴族仲裁】的相關話題,不過在只有兩人獨處的時候,艾莉絲總是很貼心地不主動觸碰這個話題。而最讓忒絲菲婭感謝的,是艾莉絲從來不會對她說「別擔心」、「絕對沒問題」這種無關痛癢的場面話。
「這樣啊,你們兩個感情還是這麼好呢。話說回來……」
之後,兩名少女回到宿舍房間,浸淫於稍縱即逝的日常生活之中。
兩名少女瞬間忘記了訓練的疲憊,一路嬉笑打鬧地跑回了就在不遠處的女生宿舍。路上的其他學生都不禁停下腳步,一臉莫名其妙地打量着兩人。
「好燙!怎麼會燒成這個樣子!」艾莉絲連忙伸手去摸莉莉夏的額頭,結果不禁驚慌地叫了出聲。
「艾莉絲,我們趕緊去找保健老師過來。」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極致級】這個詞彙看似平常地出現在這段對話之中,但這其實不是普通學生會在日常對話中使用的詞彙。真要說起來,在學院教授的課程內容裏,魔法分類的最高級別只到【最高階】而已。
震驚到啞口無言的兩名少女,背上同時竄起一股如墜冰窖的戰慄感。
希望你能夠在這一刻拋開跟威穆琉納家之間的煩心事──忒絲菲婭明確地感受到好友的這番心意。
包裹住莉莉夏的那條毛毯早已污跡斑斑。從毛毯底下露出的光溜溜雙腳,更是沾滿了泥巴,上面還遍佈細小的傷痕。但最爲古怪的一點,是房間的窗戶居然是完全敞開的。
明明沒有進行什麼激烈的運動,但或許是反覆耗盡魔力和氣力的關係,當露姬終於踏上歸途的時候,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汗水完全浸溼了。
「小露姬應該也是在挑戰高等級別的魔法吧?」
「我說莉莉夏,你在幹嘛啊?如果在房裏的話,好歹應一聲啊。」
在電燈亮起的那一刻,她詫異地將視線投向彼端。只見一團裹着毛毯的人形物體,就這麼倒臥在那邊的地板上。
「應該不至於啦~……不過,等在前面的路確實是相當漫長呢。」
「幹、幹嘛……?」
亞爾斯之所以會交派如此高難度的課題給自己,或許也是希望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件事情上,不要去想連日期和細節都尚未敲定的【貴族仲裁】。
跪地查看莉莉夏狀況的艾莉絲,將罩住她腦袋的毛毯撥到一旁,頓時被她的臉色嚇得說不出話。那是一張宛如幽靈般蒼白的臉孔。就在艾莉絲慌亂地想要按壓她身體的時候,才發現她整個人都在痙攣似地劇烈顫抖。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那個女生都說成這個樣子了。再說,莉莉夏還陪伴阿爾出席了和威穆琉納家的談判吧?哎,雖然我和那個傢伙不對盤,但我還是有點感謝她啦。」
她下意識地伸出的手,碰到了理應在房門旁邊的照明開關。
她覺得自己今天與艾莉絲似乎比平日來得更加親近。
「對了,你有沒有問到露姬那邊的訓練狀況?」
然後,她輕快地蹬着地面,追上又跳又叫地跑在前頭的艾莉絲。
「既然剛纔那個女生說房裏剛纔有些動靜,就代表她回來了吧?」
而忒絲菲婭在回過神來之後,也緊跟在艾莉絲身後靠近莉莉夏。
然而,房裏依舊沒有傳來任何回應。儘管兩人已經穿過玄關、接近房間了,室內仍是一片鴉雀無聲的狀態。
儘管如此,房裏依然沒有半點回應。不,把耳朵貼上房門,忒絲菲婭能夠微微感覺到房裏有人的氣息。
莉莉夏的房間是單人房,因此不可能會有其他室友。既然如此,在食堂附近的那名女學生所說的「情況不太對勁」,就更加令人感到不安了。
不過現在想這些未免也太煞風景了。
尤其是忒絲菲婭,哪怕精神方面已經千瘡百孔,但她只要和艾莉絲一起回到宿舍房間,便會立刻找回放鬆和喘息的感覺。要是隻有自己一個人的話,肯定只會悶悶不樂地想一些負面的事情。平常神經大條的她,唯獨在這種時候特別多愁善感,實在是很傷腦筋。

「莉莉夏同學好像還沒來食堂喫飯,她是怎麼了嗎?雖然我的房間就在她隔壁,但她似乎有好一陣子都沒回來。然後不久之前,我從她的房間感覺到有人活動的氣息,只是我總覺得情況不太對勁……我實在有點在意,所以隔着房門喊了幾聲,房裏卻沒有傳來任何回應。我本來還想說她應該至少會來食堂喫晚餐的。」
「話說你也沒比我好到哪裏去吧?我看你被那三個圓環弄得暈頭轉向的。」
艾莉絲很刻意地停頓了一下,用懇求似的撒嬌眼神看向忒絲菲婭。
艾莉絲始終保持着笑咪咪的微笑表情,彷彿在說「這種事情我當然非常清楚」。但從忒絲菲婭的角度看來,簡直像是自己的心思全被看穿似的,總覺得有種不甘心的感覺。
艾莉絲再次笑了起來,臉頰微微發紅的忒絲菲婭氣呼呼地撇過頭,緩緩地把手伸向莉莉夏房間的門鈴。
由於從毛毯的縫隙中可以看到散亂的金髮,因此她們很快地察覺到這團物體便是莉莉夏本人。
兩人的嘴脣不住哆嗦,心跳更是加速到呼吸困難的程度,心臟彷彿被人一把掐住。
艾莉絲瞪大了眼睛,全身顫抖不已。
忒絲菲婭則是倒抽一口涼氣,用手捂住了嘴巴。
藏在毛毯底下的,是莉莉夏被燒到潰爛的皮膚。那明顯不是事故所致……一看就知道是人爲的燒傷痕跡。
那是個陰森詭異的烙印。彷彿在模仿某種紋樣,就這麼醜陋地鐫刻在莉莉夏白皙的肌膚上,像惡魔的爪痕般橫亙了整個背部。
兩名少女完全無法移開目光,一股強烈的恐懼感支配了全身。
這道形如蛛網的巨大烙印,看起來正是遭受拷問後的痕跡……下此毒手之人絲毫不打算掩飾自己的暴行,肆無忌憚地在這道烙印中展現出他的強烈惡意。
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過往人生裏,她們完全不知道世上竟有如此殘酷的事情。身爲魔法師幼雛的她們,只需要把目光放在作爲人類天敵的魔物身上。這種過於單純的處世之道,在某種意義上,似乎只是在追求狹隘的理想和正義。
而眼前這幅光景所帶來的震撼衝擊,徹底吹飛了她們被包裹在羊膜裏的天真世界觀。殘酷的現實和世界潛藏的惡意,同時向兩名少女露出了兇惡的獠牙。
隔了一拍之後,艾莉絲先一步回過神來。
「菲婭!動作快!」
「啊,嗯、嗯!」
艾莉絲小心不碰到莉莉夏的燒傷部位,將她整個人背到自己背上。
忒絲菲婭則是獨自跑出房間尋求援兵,但她的腦海裏瞬間閃過了一絲疑慮。
莉莉夏背上的那道傷痕,就這樣暴露在衆人面前真的好嗎?
但下一秒鐘,忒絲菲婭立刻意識到眼下的當務之急爲何,於是用力搖了搖頭,甩開心中的迷惘。當前最要緊的事情,是保住莉莉夏的性命。現在的情況分秒必爭,沒空管別人怎麼想了。
結果爲了收拾演變成大騷動的這場風波,擔任宿舍長的費莉涅菈採取了行動。
這座女生宿舍當然也有保健老師,只是她很不巧地因爲其他事件不在,因此莉莉夏被送到保健室後,只能由懂得急救技能的費莉涅菈先代爲進行緊急處置。費莉涅菈面色凝重地處理莉莉夏的傷勢,並向擔心地守在旁邊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說道:
「藥品不夠呢。這裏跟主校舍的保健室不同,只備有一些能夠治療相對輕微的創傷和病症的藥品。伊璐米娜已經去叫老師過來了,麻煩你們趁這段時間,去通知亞爾斯學弟這件事情。」
「咦,通知阿爾?」
「亞爾斯大人?」
眼前這幅構圖,豈不是把亞爾斯當成了秩序的破壞者,而希絲緹則是阻擋在他面前的學院守護者了嗎?
(這件事很可能剛好跟獨自有所動靜的「那樁事件」有所重疊。沒想到會發展成爸爸最擔憂的事態。)
儘管消毒之類的應急處置已經告一段落,費莉涅菈的額頭卻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費莉涅菈之所以在內心這麼嘟囔,是因爲有另一股龐大的魔力從正面迎上了亞爾斯,而能夠做到這種事情的人顯然只有理事長希絲緹。
(首先得看亞爾斯學弟的反應,然後諜報部也會據此決定行動方針吧。搞不好我根本找不到機會聯絡爸爸呢。)
「您要是早點告訴我就好了……雖然我也想不到我能夠做些什麼。」
聽完兩人這番話之後,亞爾斯的腦海立刻閃過了一絲不祥的預感。與此同時,他的後腦勺竄起了一股刺痛的感覺──簡直像是控制情感的穴位被人狠狠戳了一下。
「我覺得應該不是這種狗血的政治戲碼。不過,『他』確實是個相當危險的存在,居然會親手肅清有血緣關係的妹妹,這完全是我的失策呢。」希
「既然你用到『肅清』這個字眼,就代表莉莉夏的身分不僅僅是【亞菲魯卡】的一員而已吧?」
看來【亞菲魯卡】似乎是個相當嚴苛的組織,只要是任務失敗的人都會立刻被解除職務,就此淪落爲不再被組織所需要的報廢品。正因爲他們棲身於陰影之中,所以才能以暗殺者的身分存在。一旦被人拖到光天化日之下,他們就不再是什麼暗殺者,而是一羣雙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
「我聽信你所說的話,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局嗎?」
因爲有一道人影……有一名人物忽然出現在亞爾斯眼前。
然而,自己早已發誓要追隨亞爾斯到天涯海角。萬一事情真的演變到最糟的地步,哪怕是和希絲緹爲敵,她也在所不惜……
從結果上來看,露姬完美地履行了身爲搭檔的應盡職責。她不惜和希絲緹一戰的拼命架勢,在某種程度上替亞爾斯宣泄了情緒,讓他發熱的腦袋暫時冷靜了下來。
現在究竟是什麼情形?費莉涅菈在心中暗自猜想,看來那裏正在上演一場意志的激烈碰撞。不過,這場較量沒多久就平息了下來,兩股魔力很快恢復到相對平穩的狀態。亞爾斯似乎收起了對理事長的強烈敵意,用理性的態度和希絲緹展開對話。
但令人萬萬沒想到的是,好不容易撿回一條性命的莉莉夏,居然馬上就遭受如此狠辣的毒手……考慮到她侵入斐培爾家的「真正目的」,這片燒傷極有可能是懲治失敗者的刑罰。
雖說這件事情一定得讓父親知道,但眼下最要緊的是絕對不能讓莉莉夏死在這裏。萬一莉莉夏真的不幸喪命,那無疑會掀起一場巨大的波瀾。
與此同時,身爲優秀探查魔法師的她,也敏銳地感知到一件事:隨着兩名少女漸次地深入描述這起悲慘事件,亞爾斯的背影也散發出愈來愈強烈的威壓,彷彿在極力壓抑隨着感情膨脹起來的內在魔力。
看到先前結束訓練、踏上歸途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突然面無血色地衝進研究室的驚慌模樣,亞爾斯和露姬不禁露出詫異的表情,畢竟他們兩人正準備喫飯。然而,原本閒適靜謐的用餐氛圍,因兩名少女接下來的話徹底改變了。
爲什麼要用敵對的態度對待亞爾斯?
亞爾斯用充滿敵意的口吻,語氣尖銳地質問着「那名女子」。
「…………」
◇ ◇ ◇
「您還知道些什麼是嗎?」
透過選用「故意」這個字眼,希絲緹委婉地表達自己也必須負起一部分的責任。
雖然多少有點硬來,但現在也只能這麼做了──露姬先是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暫且讓雙腳發軟的兩名少女留在原地,徑自拉着亞爾斯離開了研究室,和他一起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趕去。
隨侍在亞爾斯身後的露姬,聽着發生在莉莉夏身上的事件,感覺自己的整個胸口都揪了起來。
希絲緹神情嚴肅地走上前來,朝着仍在警戒的露姬嫣然一笑,就這樣站到亞爾斯身旁。亞爾斯不發一語地接受了希絲緹的舉動。
「好吧,現在最優先的是確認莉莉夏的傷勢如何。不過在這段期間,請您解釋一下存在於我們之間的小誤會──當然,前提是您有意解釋的話。您如果要解釋,最好快一點,因爲我現在心情非常地不好。」
莉莉夏這名少女的生死,全都在亞爾斯一念之間的抉擇。但是策劃這個陰謀的傢伙下了個冷血的判斷:無論亞爾斯最後選擇了哪一邊,對整體大局都不會有什麼影響。
儘管忒絲菲婭納悶地反問,但費莉涅菈只是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亞爾斯對這點感到非常不爽。與其說他是在爲莉莉夏打抱不平,不如說是自己居然被迫參加這場無聊遊戲,而且還莫名扮演了作爲分歧點的角色。
露姬一時沉默無語。
費莉涅菈不由得感到如釋重負。雙方的後續談話似乎進行得非常順利。她能夠感覺到亞爾斯的魔力和希絲緹分開,再次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移動。
看着露姬這副架勢,希絲緹不禁詫異地瞪大眼睛。露姬居然朝着身爲學院理事長的自己釋出殺氣。希絲緹從她堅決的態度之中,感受到了不可動搖的覺悟和意志。
彷彿在印證這一點似的,王宮方面流出了一則奇妙的情報,就連斐培爾家也在竭力查證這則情報的真僞。
面對已經擺出迎戰態勢的露姬,亞爾斯倏地揚起手來,制止她進一步行動。
而在如此詭譎的氛圍之中,維札斯特卻把最大的焦點放在這位名叫莉莉夏的少女身上。昨天晚上,亞爾斯特地從學院折返斐培爾家,介入雙方的戰鬥之中,救了莉莉夏一命──這條消息也在第一時間傳了回來。
聽見露姬的疑問,亞爾斯露出有些猶豫的神情,但最後還是緩緩開了口。
等到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匆匆忙忙地離開之後,獨自留在房裏的費莉涅菈忍不住皺着眉低喃道:
「…………」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誰派你們過來的?」
「莉莉夏受了重傷……」
接着,她甚至掏出了飛刀型AWR,毫不客氣地把刀尖對準了希絲緹的方向。
在父親指示之下,於國內外都擁有廣大情報網的諜報部,也會蒐集有助於亞爾斯執行地下任務的相關情報,因此費莉涅菈平時就很留意這方面的風吹草動。由於這樣的關係,她很清楚軍部近期對亞爾斯的干涉有愈演愈烈之勢。
◇ ◇ ◇
露姬所釋放出來的這股殺氣,似乎反倒讓主君稍微冷靜了下來。亞爾斯一下子收斂起奔放的魔力,就這樣逐漸恢復平穩的狀態。察覺到對手變化的希絲緹,也在同一時間停止釋出魔力。
露姬一臉哀傷地望着對峙的兩人。
儘管如此,現代社會還是存在着以執行正義爲由的暗殺行動,尤其是軍方或國家暗中策劃的暗殺行動更是如此。雖說暗殺行動一定是不合法的行爲,但這類案例還勉強算是師出有名,亞爾斯過去承接的那些地下工作就是這種情形。不過這類暗殺活動的目標對象,當然僅限於法律難以制裁的兇惡罪犯。而根據亞爾斯的過往經驗,這類暗殺活動幾乎都講求迅速確實,要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抹殺掉存在中的目標。除此之外,就如上次的古鐸曼·巴馮格事件那樣,維札斯特的諜報部隊通常也會同步暗中展開行動。
「告訴我具體情況。」
「根據我的推測,總督很有可能也有牽涉其中。雖然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出於貝利克的意圖,但莉莉夏顯然被當成了棄子──無論是對【亞菲魯卡】還是幕後黑手來說都是如此。」
但是和話語的內容相反,希絲緹的眼神顯得無所畏懼。除此之外,身爲前無雙魔法師的她,還在身上纏裹了不負『魔女』之名的強大魔力,直接從正面對抗亞爾斯來勢洶洶的魔力風暴。希絲緹的舉動明確地表達出她的態度:儘管她能夠理解亞爾斯的心情,可是她也不打算就這樣承受責難。說到底,就算沒有帶着真正的敵意,朝着其他魔法師釋放出龐大魔力的行爲,無異於暗示自己隨時都能施展魔法,幾乎等同在敵人面前拔劍。
話雖如此,房裏的空氣還是變得愈發沉重了起來。正如露姬方纔所感受到的,亞爾斯所散發出來的威壓感,如今已經化爲籠罩整個房間的沉重壓力。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用全身承受着這股恐怖的壓力,原本還勉強支撐着的雙腳逐漸不受控制地軟了下去。眼看兩名少女的額頭已經滿是冷汗,雙腳也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起來,露姬不得不厲聲叫道:
蔓延在莉莉夏背上的嚴重燒傷痕跡,以及那絕對不是事故所導致的可怕事實。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應該已經抵達亞爾斯的研究室了。儘管隔着相當遙遠的距離,但是擁有優異風系統才能的費莉涅菈,還是能夠清楚感知兩名少女的動向。而一股夾帶排山倒海之勢的巨大魔力,正筆直地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而來。然後……
亞爾斯聞言,不禁皺了一下眉頭。
不過,相較於亞爾斯令人望而生畏的嚴峻表情,兩名少女更加摸不透的是他的內心想法。因爲在兩人眼中看來,亞爾斯的神情不像在擔心莉莉夏的安危,也不像是爲了她的悲慘遭遇感到憤怒。
由於她的態度明顯不容兩名少女拒絕,因此忒絲菲婭也不敢多說什麼,硬生生地把湧上心頭的疑問吞了回去。
身爲無雙魔法師的亞爾斯若是一口氣把魔力解放出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肯定會連站也站不住吧。無論兩名少女能不能從中感受到亞爾斯的意圖和威脅,她們都會像被呼嘯的狂風吹斷的幼樹一樣,毫無抵抗之力地當場跪倒在地。在最壞的情況下,甚至連兩人作爲魔法師的資質都有可能遭到摧毀。
考慮到是正面與陷入情緒失控狀態的亞爾斯對峙,只能說真虧兩人有辦法支撐這麼久。她們剛纔究竟感受到了多麼沉重的威壓呢?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以有些支離破碎的話語,你一言我一語地向亞爾斯傳達這個重要的消息。
然而──
爲什麼要釋出和亞爾斯針鋒相對的龐大魔力?
莉莉夏以【亞菲魯卡】的暗殺者身分襲擊了斐培爾家。就在她被榭路巴逼入絕境之際,亞爾斯及時介入戰鬥,救了她一命。然而,這件事情恐怕只是某個更大陰謀的一部分,就連自己出手相救莉莉夏的舉動,也很有可能早在幕後黑手的計算之中。
「…………」
「亞爾斯大人,這件事跟她們無關!」
亞爾斯語氣僵硬地這麼說道。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聞言,立刻連換氣都來不及,便交互說明起來。
事實上,由於希絲緹很難單獨掌握【亞菲魯卡】的所有動向,因此她其實只知道這項計劃的其中一部分,因此最後導致了這種因大意而犯下的錯誤。她不願貿然插手的消極態度,反而帶來了適得其反的結果。
亞爾斯有好半晌都沒有說話。
忽然之間,費莉涅菈隱約感覺到了氣息的波動,於是她不動聲色地集中意識,順着空氣的流動釋放出魔力。
總而言之,軍方高層交派給亞爾斯的暗殺委託,就算稱不上是「勸善」,但至少也能說是「懲惡」。
「現在已經有人去叫會使用治癒魔法的老師了……趁、趁着這段空檔,我們被派來通知阿爾這件事情。」
「如果說那傢伙是頭目的妹妹,就意味着這是【亞菲魯卡】內部的權力鬥爭或其他紛爭?」
(…………)
當陷入沉思之中的費莉涅菈驀然察覺的時候,關心同學身體狀況和這起離奇事件的其他學生,已經將保健室門前的走廊擠到水泄不通的程度。不過,只要等到伊璐米娜帶着治癒魔法師回來,她就會把這些看熱鬧的人羣全都趕回房間吧。
「這個嘛,我們就邊走邊說吧。」
在那之後,三人便一起走向莉莉夏所在的女生宿舍保健室。路途中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希絲緹。
「……看來情況非常不妙呢。」
費莉涅菈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她能夠感受到宛如狂風呼嘯的兩股魔力,彷彿互相威懾似地糾纏在一起。
「費莉學姐。」
絲緹懊惱地咬着指甲,自責不已地如此說道。
彷彿乘風而來般降落在亞爾斯面前的那名女子──希絲緹用滿是歉意的口吻這麼說道。
沒錯,雖然亞爾斯當時確實救了莉莉夏一命,但諷刺的是結果卻導致了另一場悲劇。希絲緹能夠隱約想像出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亞爾斯大人,爲了釐清當前的狀況,我有一個問題想先請教您……莉莉夏同學在變成那副模樣之前,和亞爾斯大人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表面上還只是一介學生的費莉涅菈,其實已經開始參與父親維札斯特麾下的諜報部隊工作,因此她對軍人必須掌握的醫學知識也頗有涉獵。在擁有這樣的背景知識下,她非常清楚莉莉夏的這片燒傷代表着什麼意思。
然而,這只是因爲她們沒有察覺到亞爾斯內心深處的情緒。儘管他沒有散發出顯而易見的訊號,但此刻的亞爾斯其實非常地不愉快。她們自然更不會知道,他甚至已經把內心的怒火矛頭,指向了那位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幕後黑手』。
因此,爲了表達自己內心的覺悟,露姬迸發出全身的魔力。只見一股夾雜着強大電流的魔力,劈哩啪啦地在周圍的空間之中流竄,彷彿是雷龍在甩動着尾巴。
「嗯,目前統率【亞菲魯卡】的領袖,正是莉莉夏同學的兄長──雷利·隆恩·鐸·利姆弗傑·弗琉斯埃文。」
「嗯,我明白。我接下來當然也會一起去探望莉莉夏同學,但在此之前,我很樂意向你解釋這一切。首先,我要特別聲明,我並不是預見到會有這樣的結果,才故意把那則情報透露給你的。」
露姬寸步不讓地站在亞爾斯的身旁,用充滿警戒的眼神緊盯希絲緹。
(希絲緹理事長……你爲什麼要站在那一邊!)
在亞爾斯陷入沉默的期間,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都不敢和他對上眼睛。
「……我知道。」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亞爾斯的狂暴魔力,突然像潰堤一般奔湧而出。
(哎呀?這可真是出乎意料。)
(……?怎麼感覺氣氛有點劍拔弩張的樣子。)
「倒在她的房間裏。」
擁有無與倫比力量的亞爾斯,曾經讓部分軍方高層深感忌憚,同時又把他作爲方便的道具隨意使喚。無論亞爾斯爲軍方做出了多少巨大的貢獻,到頭來或許還是被人們當成危險的怪物。
「首先,我必須很鄭重地向你道歉,造成這樣的結果是我的失策,我太掉以輕心了。我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會動手肅清自己的妹妹。」
可是這次發生在莉莉夏身上的事情……
亞爾斯有些不悅地蹙起了眉頭。而在希絲緹眉間堆起的皺紋,也如實地訴說着她的懊悔之意。儘管從保住莉莉夏性命的角度來說,希絲緹間接促使亞爾斯展開行動,的確已是當時她所能採取的最佳對策。
真要仔細深究,亞爾斯自己恐怕也有錯處。他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莉莉夏離去……如今回想起來,這無疑是巨大的失策。
雖說在那個時間點,亞爾斯並沒有意識到莉莉夏被當成棄子,但現在回頭一看,就會發現【亞菲魯卡】早已認定莉莉夏會死在榭路巴手中。既然如此,夾着尾巴逃回老巢的莉莉夏,自然會被追究失敗的責任。
(嘖……!)
亞爾斯不由得在內心咂了咂嘴,對眼前棘手的狀況感到焦躁不已。
「理事長,您先前說過這次的事情貝利克總督亦有牽涉其中,但他也有可能只是舞臺上的登場人物之一……如此說來,隱藏在幕後的黑手果然還是希瑟妮婭吧?」
亞爾斯毫不客氣地省略了對元首的敬稱,語氣冰冷地拋出了這個不容希絲緹閃爍其詞的質問。
「……我也這麼認爲。不過,維札斯特好像已經開始行動了。我認爲他肯定知道一些內幕消息。」
「…………」
這麼說起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會跑來通知自己莉莉夏的事情,似乎正是出自於費莉涅菈的指示。亞爾斯並不會使用治癒魔法,因此費莉涅菈會特地通知自己這件事情,很可能有某種特殊用意。不管怎麼說,費莉涅菈畢竟是維札斯特的女兒,就算知道一些內情也不奇怪。
不過,希絲緹暗示維札斯特·索卡連託也和此事有關,從這句話裏,可以看出其中令人無法忽略的意圖。她顯然是抱着要拖維札斯特下水的想法。
亞爾斯冷冷地看着露出壞心眼笑容的希絲緹說道:
「你是要說會造成目前這種狀況,是因爲維札斯特爵士也出了一份力?」
「欸~……不,維札斯特不是策劃陰謀的那一方。他可能只是在獨自調查相關的狀況,又或者是在處理無關的案件的時候,很偶然地把這些事情聯繫在一起。」
希絲緹否定了亞爾斯的猜測,並向他坦白自己最近還在試圖和維札斯特取得聯絡。
「那麼,您究竟是站在『哪一邊的陣營』?我可沒有閒功夫分辨您是敵人還是友軍。」
「所以我纔會要你給我解釋的機會。再說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我也不可能再繼續作壁上觀了。雖然你可能已經忘記了,但莉莉夏同學可是我的學生喲。我不能對學生被捲入的重大事件置之不理。我當然會助你們一臂之力。」
希絲緹認真地這麼回答之後,突然轉過頭去,向仍未放鬆警戒的露姬說道:
「我說露姬同學啊,我好歹也是這座學院的理事長喔?無論我有多麼信任亞爾斯,在他釋放出如此龐大魔力的情況下,我也不得不擺出相應的迎戰姿態。我並不是認爲他真的會大鬧一場,只是我身爲理事長,有責任守護這座學院。你能夠明白我這個理事長的難爲之處了嗎~?」
保健老師說到這裏,顯得有些欲言又止,費莉涅菈接着她的話繼續說:
「哎呀呀,假如真是這樣的話,你請人的方法未免也太粗暴了吧?這種流氓纔會用的手法,可是一點都不值得稱讚的行爲喔。」
於是,學院的最強學生和過去被稱作『魔女』的理事長,就這麼一起踏入了女生宿舍裏。
「不是。哎,正確來說,這原本似乎確實是暗系統魔法。別看它這樣,咒印在地下世界裏可是『妙用無窮』,無論是用以拷問或用來標記俘虜和囚犯都有奇效。最後甚至有人開發出無需藉助暗系統的力量、也能把它直接烙印在人體上的方法。莉莉夏背上的這道烙印,多半也是這類不入流伎倆的其中一種吧。」
「我想亞爾斯學弟你也很清楚,那已經是屬於精神支配的範疇了。除了高等級別的暗系統魔法師以外,應該沒有人能夠誘導或操控別人的意志吧?」
「很不自然呢。這玩意兒完全脫離了現代魔法的概念,和一般的魔法技術大不相同。」
就在這個時候,費莉涅菈回答了亞爾斯心中的疑問。
「也就是說,您只打算站在後方搖旗吶喊?雖說早已卸任多年,但您這樣可對不起無雙魔法師的頭銜啊。」
「是是是,我知道了。」
「這個嘛,如果亞爾斯學弟想要知道的話,我很樂意與你分享我打探到的那些消息,當然也會盡力爲你提供協助。對於最近這一連串的騷動,我爸爸好像也有一些想法,因此他同意我這麼做。」
「也就是說,雖然被烙印者的意志並未受到束縛,但在魔法的行使上受到了嚴格的限制囉?」
「這樣啊。那麼,理事長,我們基本上可以認定,這道咒印是【亞菲魯卡】的傑作吧?」
「對了,費莉,你剛纔提到了『魔力鎖』這個詞吧。既然可以『上鎖』,那就代表也可以『解鎖』是嗎?」
◇ ◇ ◇
「總之,先去確認一下莉莉夏的身體狀況再說吧。」
「……我明白了。正如理事長您所說的,亞爾斯大人若是在剛纔的狀態下直接前往女生宿舍,就算他沒有傷人的意圖,光是四散的魔力波,就足以讓其他學生紛紛倒地了。」
費莉涅菈突然被亞爾斯這麼詢問,便默不作聲地將視線投在「她」……亦即在場者中最有可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人物──希絲緹身上。
亞爾斯像是想開了似的,目光銳利地看向希絲緹。
「唉~你們又在指望我這塊『老薑』了是嗎?我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啊,真的完全不懂該怎麼奉承耶。算了算了,言歸正傳。從性質上來說,大多數的咒印理應都能由施咒者本人來解除,只是通常需要某種作爲鑰匙的東西。」
「所以說,你究竟知道多少?從剛纔的談話和互動來看,你對這整件事情的瞭解,似乎並不僅限於表面的樣子。」
「我可一點都不想被理事長您這麼說。歸根究柢,我必須承認我把事情搞砸了。我不是想裝好人,只是莉莉夏會變成這樣,我也要負一部分責任。既然如此,我就負責到底吧。反正這對我來說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由於事情沒有演變到最糟糕的那一步,因此露姬顯然也鬆了一口氣。
特別是咒印在拷問、束縛、強迫服從、封口等方面都有奇效,【亞菲魯卡】會擁有這門技術也完全不奇怪。應該說,唯一有理由向莉莉夏同學下此毒手的,也只有【亞菲魯卡】那夥人了。」
「沒錯。」
「這裏所說的『鑰匙』,當然不僅限於物理上的實體吧?也有可能是一段口令或是透過魔力操作的特定程序?」
暫且不提亞爾斯心中的這番推測。
儘管她的臉色仍然稱不上好看,不過看到莉莉夏沒有立即的性命之憂,似乎還是讓她稍微安心了幾分。
「原、原來如此。」
看着蔓延在莉莉夏背上的烙印痕跡,亞爾斯眯起眼睛,小聲地發出低喃。在軍中服役多年的亞爾斯,對於人體的各種創傷早已司空見慣。儘管如此,目睹這種宛如聚集了惡意所形成的傷痕,還是讓他的心裏感到非常不愉快。
「喂,注意你的說法!雖然你好像說了什麼很失禮的話,但是這種時候我就不跟你計較了。是啊,姑且不說以前怎麼樣,咒印在現代確實已是被嚴禁使用的技術。最近這幾年甚至沒聽說過有違禁使用的案例。話說在前頭,地下世界的這些東西不是我的專長領域,拜託你們不要對我有太高的期待啊,我只能跟你們分享幾件我知道的事情。」
和女保健老師一起待在保健室的費莉涅菈,用滿臉笑容迎接亞爾斯一行人的到來。
在一反常態地做出這番宣示之後,亞爾斯沒忘記再補上這麼一句:
「老實說不太樂觀。一方面是遭到燒傷之後沒有得到及時處理,另一方面是傷口的衛生狀態也不怎麼理想,因此已經疑似出現併發的感染症的徵兆。幸好在翻遍宿舍和主校舍的保健室之後,總算找齊了治療所需的藥物,再加上我也已經對她施展了好幾次治癒魔法,應該能夠產生一定的效果纔對。只不過……」
「原來如此,是在基礎字符上動手腳啊。如果沒有按照正確方法來解除,很有可能會導致基礎資訊體損壞。」
儘管希絲緹這番話說得非常婉轉,不過在亞爾斯意外失控的情況下,露姬的確阻止不了他。只要冷靜地思考一下,就會發現希絲緹方纔等於是接替露姬的工作,扮演了防止亞爾斯徹底失控的煞車角色。
彷彿是在印證希絲緹所言不虛般,這道「烙印」所用的基礎技術明顯相當古老,因此乍看之下,會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
在希絲緹的催促之下,亞爾斯再次看向莉莉夏的背部,凝視着從繃帶底下露出的烙印傷痕。
「莉莉夏學妹的身體狀況就是這麼糟糕。雖然女孩子的身體不能隨便給人看,但現在畢竟是緊急情況。可以的話,能不能請兩位親眼確認一下呢?」
「總而言之,就有勞您不遺餘力地提供協助了。好了,費莉。」
只聽她像是重新回到正題似地詢問兩人的下一步,亞爾斯和希絲緹立刻幾乎同時發話:
或許是現場只有自己一名男性的關係,亞爾斯總覺得形勢對自己不太有利。爲了儘快擺脫這個話題,他馬上就提起了此行的目的。
「的確,這一點我也完全抱持相同意見。」
聽到亞爾斯的問題,費莉涅菈嫣然一笑,直率地答道:
「我想八九不離十吧。畢竟【亞菲魯卡】是潛伏於暗影之中的王屬特務部隊,因此組織內部應該傳承着許多不爲人知的邪門技術纔對。
同爲女性的兩人心領神會地交換着話語,聽在亞爾斯耳裏簡直像在打禪機一樣。
「除去老薑的部分,真心感謝您的協助。」
「因爲我也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啊……你能夠明白吧?」
「這是……」
露姬不禁心裏發毛地凝視着那道烙印。費莉涅菈則是接話:
「那麼,接下來……」
「就只有這樣?咒印沒辦法抑制或禁止敵對行爲?」
爲了不逾越自己身爲諜報部隊成員的分際,費莉涅菈似乎特地選用了相對中立的口吻,彷彿想刻意隱藏起自己的感情。
一亞爾斯面色凝重地看着女保健老師,向身爲治癒魔法師的她拋出問題:
假如今天換做是阻礙系的魔法,亞爾斯或許還能想出辦法。畢竟只要是和魔法相關的事情,他基本上都不會有居於下風的時候。
「沒錯。咒印被當作一種金鑰密碼來使用,會對個人的魔力資訊進行加密封鎖。」
「亞爾斯學弟,可以打斷你們一下嗎?雖然【亞菲魯卡】現在名義上是直屬元首的肅清部隊,但是聽說最早集結於亞魯法王麾下的那批成員,其實根本就是一羣連戶籍都沒有的亡命之徒。既然如此,爲了守護組織的機密,這道咒印肯定具備封口令的效果。除此之外,聽說這道咒印還內建了『魔力鎖』的機制,能夠捕捉特定的魔力波長並使其無效化,也就是說,它可以癱瘓魔法犯罪者的戰鬥能力。」
亞爾斯對希絲緹所說的「那個時代」有點印象。而現代魔法之所以能夠實現突破性的發展,完全是多虧了魔物這個人類天敵的出現,實在是相當諷刺的事實。透過逆向研究魔物所擁有的魔法之力,人類成功地將魔法變成對付魔物的王牌,相關領域的知識和技術也都出現了飛躍性的進步。
聽見露姬的提問,亞爾斯蹙着眉頭回答:
「噢?維札斯特爵士也展開行動了嗎?不過,他是直屬總督指揮吧?而且他在執掌諜報部隊的期間,應該也樹立了不少政敵。如果明目張膽地和這件事情扯上關係,很有可能危及他的立場吧?」
費莉涅菈點頭附和希絲緹的指摘。就在這個時候,露姬有些畏怯地舉起手問道:
「爸爸他說全權交給我做主,因此我已經決定要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動。只不過,全方位的協助可能就……」
露姬聳了聳肩這麼說道,希絲緹聞言,不禁大笑着說了一句「正是如此」。
「嗯,要是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下去,莉莉夏的魔法師生涯就算是結束了。而且如果連基礎字符也遭到加密封鎖,在最壞的情況下,有可能會引發精神崩潰。」
「讓我們回到正題吧。從性質上來說,咒印這門技術的主要目的,是要對被烙印者施加魔力的制約。正如亞爾斯方纔所說的,雖然它原本是暗系統的魔法,但到了後來,卻發展出不受系統束縛的泛用性,即便是非魔法師也能夠輕易地操作這門技術。也只有在『魔法』和『魔法技術』尚未分化的黎明期,纔會有人異想天開地創造出這麼奇妙的東西。如果要打個比方來說,所謂的咒印就是『不具實體的概念性制約魔導具』吧?也可以說是類似於某種特殊的魔法陣。」
「是咒印呢。」
然而,就連對亞爾斯而言,咒印都是個邪門技術。由於咒印的魔力是直接作用在個人的基礎字符上,因此如果沒有按照正確方法來解除,亞爾斯甚至有可能親手葬送莉莉夏的魔法師生命。
「是啊,真的是太好了。不過,亞爾斯畢竟也是男孩子嘛。」
這片姑且被稱之爲「烙印」的巨大傷痕,實際上更像是透過某種魔法力量的運作,在人類的皮膚上鐫刻某些獨特的圖樣。
在魔法師所擁有的魔力資訊之中,存在着用來定義個人經驗和資質的特定訊息組,所謂的「基礎字符」指的就是這些符碼。雖說魔力本身就是個人資訊的集合體,但那些最重要的資訊還是藏在最深處的基礎字符裏。
費莉涅菈加深了臉上的笑意,泰然自若地迎上亞爾斯質疑的視線。
「請問……所謂的『咒印』是什麼東西?從名字聽起來,會是某種暗系統的魔法嗎?」
然而,女保健老師聞言只是搖了搖頭,表示目前仍然未明。
雖然兩人之間一直都是公事公辦,保持着一種互不相欠的平等關係,但亞爾斯其實還是頗爲感激維札斯特對自己的照顧。即使撇開他是費莉涅菈的父親這一點不說,亞爾斯也不太願意牽連維札斯特。在這層意義上,亞爾斯對貝利克也是同樣的心情。只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事態的發展實在不容樂觀看待。不過,雖說貝利克確實是狡猾的老狐狸,但他不是會在亞魯法內部掀起無謂混亂的人。正因爲亞爾斯非常確信這一點,所以他覺得貝利克在這次的風波里,很可能也是另一個『被捲入』的倒楣鬼。
雖然亞爾斯很不喜歡這種一切都被看透的感覺,但是看到費莉涅菈發自心底鬆了口氣的表情,原本想要譏諷幾句的念頭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在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的時候,希絲緹理事長已經笑咪咪地開口說道:
「當、當然囉。再說當初逼你做出選擇的人就是我嘛。後勤支援就包在我身上吧。」
雖然莉莉夏的背上纏滿了繃帶,但依舊遮掩不住那道張牙舞爪的惡魔刻印,散發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氣息。
就在這個時候,露姬像是確認似地開口問道:
那麼,現在能夠拯救莉莉夏的方法就只剩下一個了。
「看來路上沒發生什麼問題,真的是太好了呢。」
「話說回來,亞爾斯,你能不能從這道紋樣裏……看出一些端倪?」
「關於咒印的起源可說衆說紛紜。其中一個說法認爲咒印問世於魔物出現之後,當時的一部分貴族爲了滿足個人的嗜虐愛好,於是命令麾下的魔法研究者開發出這個玩意兒。說到底,魔法在過去是被世人所畏懼的力量,人們會萌生透過技術手段來封印魔力的念頭,倒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想法。至於咒印真正開始有所發展,則又是後話了。雖然也不是多麼久遠以前的事情,但那個時代對魔法的接納和研究都遠遠不如現代,擁有異能的人甚至會淪爲飽受歧視和迫害的對象。」
「你們是把我當成什麼不講理的野蠻人了嗎?我纔不會沒事把整座女生宿舍炸飛。再說我特地釋放出大量魔力,也有可能是爲了把理事長您請過來啊。」
聽到亞爾斯的問題,身爲治癒魔法師的保健老師神色凝重地回答道:
「亞爾斯學弟剛纔所說的基本上都沒有錯,只不過這似乎和普通的咒印有點不同。說到底,咒印本身就是被國際條約禁止的技術。儘管我多少懂得一些相關知識,可是我從未聽說過這種類型的咒印。理事長對這方面有涉獵嗎?畢竟薑還是老的……呃,抱歉,我是要說人生閱歷豐富的您,應該會比我們更清楚這方面的事情。」
據說在這段時期,無論是哪個國家都尚未確立對待魔法及魔法師的態度,處於黎明期所特有的混亂狀態之中。當社會上的一部分人將魔法師奉爲偉大英雄的同時,也有一部分人高聲主張魔法師是極度危險的異能者,必須嚴加監管這羣危險分子,甚至直接驅逐出境。當然,希絲緹也不可能對當年的事情瞭若指掌,她現在說的這些應該都是透過文獻資料得知的,不過這一點在此就略過不提。
假如是這樣的話,接下來必須儘快弄清楚的,就是莉莉夏身上的這道咒印有什麼作用了……
「唉,容我先問一句……亞爾斯,你打算做到什麼地步?以你的立場來說,你已經有半隻腳踩進深水區了喔?再繼續往前走的話,很可能會再也無法回頭,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說到這裏,希絲緹突然停頓下來,將視線固定在亞爾斯身上說道:
面對希絲緹裝模作樣的口吻,亞爾斯索性聳了聳肩帶過這個話題。一來是他已經連發脾氣的心情都沒有了,二來是希絲緹這次真的拋開了理事長的立場,向自己許下了會以個人身分提供協助的承諾。這已經是現階段能夠達成的最理想局面了吧。
只見希絲緹先是長長地嘆了口氣,這纔像是回溯古老記憶似地壓低音量講述起來:
接着,亞爾斯把敏銳的目光轉向費莉涅菈。
「沒錯。被烙印者在觸及限制事項的瞬間,身體便會猶如扣下扳機似地出現負面異變,像是幾乎釋放不出任何魔力,又或是完全無法進行魔法的構築等等。」
「雖然沒有簡單到能夠透過口令來解鎖,但確實不僅限於實體沒錯。當然,也有可能是某種按照傳統方法打造、把兩樣東西合在一起才能解鎖的魔導具。不過,正如我剛纔所說,莉莉夏同學畢竟是我的學生,我會竭盡所能地提供協助。」
「這麼說來,莉莉夏同學她……」
「說得也是。所以就變成捕捉特定的魔力波長,藉此限制被烙印者的行動是嗎?還真是相當棘手的伎倆。」
說完這樣的開場白之後,希絲緹緩緩地在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而希絲緹方纔所說的「那個時代」,大概是相對近代的魔法研究黎明期,最晚不會超過七國建立以來的人類史上最大危機──【柯羅諾斯】的驟然來襲。那些在現代被列入「禁忌」之中的魔法,有很多都是出自這個時代的非人道魔法研究。
「已經弄清楚這道咒印會對人體造成什麼影響了嗎?」
「的確是呢,理事長。亞爾斯學弟終究也是男孩子呢。」
「所以說,莉莉夏目前的身體狀況如何?」
看到亞爾斯和希絲緹都點了點頭,費莉涅菈便輕輕地走到莉莉夏睡着的病牀前,緩緩地撩起她背上的毛毯,好讓兩人能清楚看見。
亞爾斯頗爲意外地回應道:
「還有,理事長,您當然也和我在同一艘船上。身爲一位教育者,您剛纔所說的是真心話吧?」
說到這裏,費莉涅菈有些不甘心地沉下臉,看起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你似乎有什麼難以啓齒的苦衷呢。」
「是的。因爲總督現階段沒有下達任何相關指示,所以提供你協助不會有違反軍規之虞。因此爸爸他甚至打算動用索卡連託家的所有力量。畢竟從國內政治平衡的角度來說,這次的風波也一定會牽涉到貴族社會。只不過,他現在有點分身乏術。」
「噢?」
「老實說,目前發生了一件極度緊急的機密事件。除了我以外的其他課報部隊成員,全都在爸爸的指揮下全力調查這起事件。」
「……維札斯特爵士的部隊,全體動員了是嗎?」
亞爾斯的眉頭不禁抽動了一下。雖然他知道這一定是不得了的大事,但是他並不打算繼續深入追問。說到底,只要看到費莉涅菈嘴脣抿緊的難受表情,就會馬上明白這不是她能夠透露的事情。
「這樣就行了。光是能夠聽到維札斯特爵士這麼說,就已經足夠令人感到安心了。再說這次的事情牽扯到莉莉夏和【亞菲魯卡】,我們今後很可能會一腳踩入貴族社會的黑暗之中。若是有索卡連託家這樣的大貴族作爲後盾,到時候也不至於陷入孤立無援的困境。」
「哎呀,你們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貴族喔。我之前已經被授予爵位了。」
希絲緹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插嘴說道,亞爾斯對此只是沒好氣地回道:
「你這徒具頭銜的一代貴族,根本毫無影響力可言吧?索卡連託家雖然纔剛嶄露頭角,但已是足以位列三大貴族的名門,兩者之間完全是雲泥之別啊。」
「欸~是這樣子嗎?可是可是,要論政治上的影響力的話,人家以前也是很不得了的耶。」
只見這位大齡剩女不服氣地噘起嘴脣,用不符年紀的少女口吻大力反駁,話語裏流露出上了年紀的人重提當年勇的味道……雖然內心感到萬分傻眼,但亞爾斯沒有不識趣地吐槽這件事情。
而且繼續再待在保健室裏,也有可能會影響到莉莉夏的身體狀況。
於是,亞爾斯一行人就這麼離開了保健室,只留下身爲治癒魔法師的女保健老師。
儘管這樣子會很像在進行什麼密室政治會談,不過一行人還是轉而前往宿舍的會客室。
一路上其他學生所投來的詫異目光,反而強化了彼此之間的連帶感。既然事已至此,也就沒什麼好遮遮掩掩的了,乾脆放開手來謀劃反擊的策略。
該說不愧是豆蔻年華少女所居住的地方嗎?雖然會客室的傢俱看起來平凡無奇,但是花瓶和水壺之類的小物件都有一種莫名的可愛感。
希絲緹在走進會客室的當下,立刻不客氣地在單人椅上坐下。費莉涅菈見狀,只是苦笑了一下,隨即走向會客室的茶水間張羅泡茶事宜。留在原地的亞爾斯和露姬,則是在希絲緹的對面坐了下來。
照這個陣仗看來,似乎免不了一場耗時的長談。雖然亞爾斯很想盡快搞定一切回去研究室,但無奈的是他還有好幾件必須確認清楚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他絕對不能讓希絲緹在這個關鍵時刻臨時變卦。
「所以您的意思是,要把爲莉莉夏討公道的事情,和針對【亞菲魯卡】的報復行動區分開來嗎?」
亞爾斯撓了撓腦袋,暫時停下了思考。
(別裝傻了,快說出來吧。)
「某位既是我的『情報源』,同時也在某個組織擔任顧問的人物,恐怕就是在那個組織的內部扮演着內應的角色。雖然她本人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說溜嘴的樣子。順便問你一句,亞爾斯,你覺得當貴族之間無法調解矛盾的時候,會由誰來負責做出最終的裁決?」
「不,別這麼說。不管是出於什麼樣的契機,這可是我最近難得能和亞爾斯學弟你說上話的機會。雖然這樣子有點像是在強迫留客,但是我真的很想和你多聚一會兒。你就儘管嘲笑我這傻瓜般的少女心吧。」
只見她有些自暴自棄地啜飲一口紅茶,眯起眼睛環視這三名難纏的學生。
費莉涅菈一本正經地補上這句稱讚。
在昨天晚上的事件裏,榭路巴確實刻意放跑了莉莉夏。亞爾斯甚至隱約感覺到,斐培爾家並不打算追究莉莉夏的個人責任,關於她的後續處置問題全都任憑自己發落。然而,這並不意味着斐培爾家也會輕易放過【亞菲魯卡】。
「這可很難說喔?沒想到你這位首席無雙魔法師,居然會對付不了女人的武器啊~」
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至少在現場的成員之中,沒有人對軍部的當前方針抱有異議。即便是亞爾斯,也不像從前那樣完全嗤之以鼻。
「【亞菲魯卡】的基礎是前前代元首所奠定的。雖然這些都只是傳聞而已,但據說前前代元首重新整編了原爲亡命之徒的組織,並且指派利姆弗傑一族世代掌管這支重獲新生的部隊。」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地等待着希絲緹的下一句話。然而,在賣了好一陣關子之後,理事長卻歪頭抽動了一下臉頰,一副明擺着裝糊塗的樣子。接着,她甚至豎起食指抵在脣邊,露出天然呆美少女的賣萌姿勢。
「我總算找到亞爾斯的弱點了!」
(這項計劃果然打一開始就把我算進去了,至於斐培爾家則完全是無端受到牽連吧。)
就在希絲緹察覺形勢不利、頗爲心虛地乾笑起來的時候──
雖然還不知道希瑟妮婭的目的是什麼,但她對這項計劃的「代價」懷抱什麼想法呢?在她各種運籌帷幄的算計背後,有一位名爲莉莉夏的少女險些爲此喪命……
(再說先前爲了處理莉莉夏所帶來的各種麻煩,已經花費了我不少時間和精力。我如果在這時候撒手不管,過去的付出就全都白費了。)
而在這一點上,確實得歸功於任命貝利克爲總督的希瑟妮婭的高超手腕。正因如此,許多事情都無法搬上臺面公開處理。簡直像是有某種看不見的意志在背後作用,要求衆人暗中解決這些不穩定因素。
不過,亞爾斯倒也不認爲莉莉夏身上的那道惡魔烙印,需要這位女元首直接負起全部的責任。只是希瑟妮婭在那個時間點,肯定比亞爾斯更清楚整件事情的全貌。假如真的是這樣,她很可能早就知道【亞菲魯卡】的陰謀,卻坐視不管,而放任他們派莉莉夏去送死,好以此向斐培爾家興師問罪。
「喂,費莉,不用特地招呼我們了,反正我和露姬馬上就要回去了。」
看着費莉涅菈一臉嚴肅的表情,希絲緹滿不在乎地插嘴道:
因此,此刻正是希絲緹替自己洗清嫌疑的最佳機會。假如她真的是清白的話,這無疑是挽回名譽的難得機會。基於這樣的想法,露姬目光嚴厲地直瞅着希絲緹,連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都不放過。
看着亞爾斯默不作聲地坐回沙發上的樣子,希絲緹立刻換上一副賊笑兮兮的笑臉。
「理事長,您如果很難開口的話,就由我來幫您撬開如何?這裏正好有尺寸剛好的茶匙。」
披着崇高女神外皮的美麗惡魔。
亞爾斯暗暗在內心叨唸,她真是個老奸巨猾的魔女。雖然不知道希絲緹有什麼隱情,但是都到這種時候了,她還是不肯把底牌全亮出來。根據亞爾斯的推測,希絲緹的手裏應該還握有一張強大的王牌。然而,這名行事小心謹慎的魔女,還在猶豫該不該把賭注押在這張王牌上。因爲打出這張王牌,很有可能波及到她最重視的學院……
說到底,像斐培爾家這樣的貴族名門,不可能任由別人侵門踏戶還坐以待斃。畢竟貴族之所以擁有僱用私兵的特權(包含魔法師在內),就是爲了應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襲擊事件。
亞爾斯像是在確認似地這麼問道。希絲緹似乎自知再也無法閃躲下去,乾脆直截了當地回應:
說到這裏,原本一直靜靜聽着的費莉涅菈,突然放下紅茶的杯子插嘴說道:
「說得也是。不過,目前唯一可以確定的一點,就是莉莉夏身上的咒印肯定有解除方法。」
話雖如此,貝利克應該也不是完全無辜的受害者。身居總督之位的貝利克,恐怕還是在這個計劃裏扮演了某個角色。只是讓亞爾斯感到有些奇怪的是,照理說王宮事務屬於元首的管轄範圍,軍方總督原則上不會過問這方面的事情,因此貝利克會介入其中實在很不尋常。
「…………你說的沒錯。」
那麼,如果從這樣的脈絡出發的話……
因此,亞爾斯決定從背後推希絲緹一把。只要讓她在這裏押上所有的賭注,哪怕是希絲緹這樣的母狐狸,也不得不和亞爾斯一行人真正地同舟共濟。
「如此說來,若是公開追究【亞菲魯卡】的相關責任,只會成爲反體制派攻擊希瑟妮婭大人的題材呢。」
畢竟亞爾斯接下來準備要做的事情,是針對眼下的事態展開報復性行動。當然,他並沒有拋開理智的思維模式,只是他的內心已被無處宣泄的情緒佔據。目睹了蠻橫地刻印在莉莉夏身上的惡意象徵──那道烙印的傷痕之後,亞爾斯就已經無法收手了。不,正確來說是他絕不允許自己半途退縮。
由三人所組成的希絲緹包圍網,一點一點地縮小了包圍圈子。眼見大勢已去,希絲緹終於老實地投降。
在軍方內部紛爭不息的情況下,如此強硬的做法很有可能會危及自身的立場。更別說現在甚至還把亞爾斯也牽連進來,這完全不像是貝利克平日的謹慎作風,甚至可以說太過躁動了。
領會到亞爾斯企圖的露姬,也跟着目光尖銳地看向希絲緹。
而放眼整個亞魯法國內,也就只有一個人有辦法把總督當成棋子使喚。
亞爾斯語帶諷刺地這麼回道,但希絲緹臉上的笑容並未就此消失。
「說到底,就算我們想針對此事向【亞菲魯卡】追究責任,也沒有確鑿無疑的證據能夠證明我們的指控。即使莉莉夏學妹清醒後願意擔任證人,對方只要堅稱自己什麼也不知道,單憑證人的證詞還是無法定他們的罪吧。雖說那道咒印和【亞菲魯卡】之間有着明顯的聯繫,但是作爲元首直屬部隊的他們擁有一定的治外法權。正是因爲國家和部分高層都暗中爲其提供庇護,【亞菲魯卡】才能在這樣的默許下從事暗殺工作。」
「您要開玩笑也該適可而止……」
「這麼說確實有理……你如果有意願親自出馬的話,我對這個做法也沒有任何意見。畢竟你是亞魯法國內最頂峯的無雙魔法師,即使是希瑟妮婭大人也不得不賣你面子。總而言之,我認爲貿然接觸【亞菲魯卡】的風險實在太高了。【亞菲魯卡】的整體組織運作,實質上完全掌握在利姆弗傑一族手裏……而即使是在貴族社會的黑暗面之中,利姆弗傑也是特別危險的家族。」
「對,你說的沒錯。雖說【亞菲魯卡】處於不受控制的狀態,但他們終究是隸屬於元首管轄下的組織。假如是希瑟妮婭大人的話,或許能夠對他們施加一定的影響力。而且考慮到【亞菲魯卡】的創立經緯,希瑟妮婭大人確實也有可能知道咒印的解除方法。不過,由你直接殺進【亞菲魯卡】的老巢也不失爲一個可行方法啦。」
面對他唐突的質問,希絲緹露出了明顯在裝傻的疑惑表情。
露姬的這句話聽起來,更像是在重新確認一開始就得出的答案。
「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呢。」
不,她果然還是無法完全相信,沒有人知道希絲緹的心底在打什麼算盤。
真要說起來,費莉涅菈連【貴族仲裁】都知道的事實,反而纔是讓他感到驚訝之處。
「……換做是理事長您的話,就算用這一招也不管用。」
露姬登時像驚醒似地猛然說道:
「…………」
經過兩人的連番解說之後,即便是對貴族社會相當不熟悉的亞爾斯,也可以清楚地看出整件事情的基本脈絡了。
「這種事情還是必須由您親口說出來纔行。不過您不必擔心,您只需要扮演協助者的角色就好,實際行動由我一個人出面便足夠了。反正我本來就必須再去會一會那隻母狐狸……我應該沒說錯什麼吧?」
那位女元首用扇子捂着嘴巴,遮掩卑劣表情的模樣,就這麼歷歷在目地浮現在亞爾斯的腦海之中。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應該避免在國內上演武力衝突。畢竟要是不小心引來軍方的注意,從而導致軍隊出動鎮壓局面,那可就本末倒置了。如此看來,果然還是該先去找希瑟妮婭談一談。正好我也有其他事情想問她。」
「如果從這樣的脈絡出發的話,最壞的情況下會演變成貴族之間的鬥爭呢。那麼,這對亞爾斯學弟來說,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嗎?至少你多少會比較容易採取行動。畢竟被暗殺者襲擊的斐培爾家,握有追究幕後主謀的大義名分。而你和斐培爾家的千金小姐──菲婭原本就交誼匪淺,再加上在即將到來的【貴族仲裁】中,你和斐培爾家又是同舟共濟的合作關係。」
「唔咕,費莉涅菈同學,連你也要這樣嗎?」
亞爾斯重新繃緊精神,再次展開談話。
費莉涅菈就像幫忙補刀似的,端着剛泡好的紅茶回到會客室,她先是以淡淡的眼神看得希絲緹一陣發毛,然後才換上笑臉盈盈的和善表情說道:
「費莉,你有辦法暗中調查【亞菲魯卡】的動向嗎?」
亞爾斯面不改色地在內心暗自思忖。
「真虧你能調查得這麼清楚呢。」
他當然早就多少猜到了這個答案。而從費莉涅菈的神情來看,她應該同樣已經察覺到了。
「……你、你們兩個這是做什麼啊?幹嘛擺出這麼恐怖的表情啊。」
對此,費莉涅菈只是回以無言的微笑。
費莉涅菈的語氣透露出些許豔羨之意,話裏夾雜着自己也想和亞爾斯建立「交誼匪淺」的私心,只是此刻的亞爾斯完全無暇注意到這種女孩子家的心事。
既然貝利克的行動如此不符合他向來的行事風格,那就應該可以斷定他同樣也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好啦,理事長,看來我們終於能打開天窗說亮話了。這下子您可以把藏在肚子裏的祕密全說出來了吧?」
「過去的話是作爲一國之主的國王;現在的話,當然就是作爲元首的希瑟妮婭。」
「理事長,您怎麼了?您畢生都爲人類奉獻的偉大功績,可是我們全體學生的驕傲。雖然平常沒有表現出來,但我其實也是非常尊敬您……只不過,您心裏應該不會真的藏着什麼虧心事吧?」
希絲緹忿忿地吐了一下舌頭,儘管亞爾斯感到有些傻眼,但還是接着說:
搞不好就連榭路巴的過往因緣,最後也巧妙地被這項計劃巧妙地利用了。
露姬的提醒是正確的。自己若是又被希絲緹耍得團團轉,最後沒有得到任何有意義的結果,那可就真的太愚蠢了。
希絲緹有氣無力地這麼說,彷彿被費莉涅菈嚇到了。
「知道了啦,我說就是了!知道如何解除莉莉夏同學身上咒印的人……」
在亞爾斯如此嘟囔的同時,希絲緹則像是早已想到這一手似的,唉聲嘆氣地用有些苦澀的聲音說道:
就在亞爾斯準備站起身來發作的時候,露姬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湊到他的耳邊說道:
「亞爾斯大人,您如果不隨時保持警覺,又會被理事長牽着鼻子走喔。」
亞爾斯當然也很清楚希絲緹和貝利克是多年老友。正因如此,她這番說詞對於頗爲了解貝利克的亞爾斯來說,存在好幾個無論如何都說不通的可疑之處。
「總算是老實說出來了呢。」
此刻自己的心中,確實在爲莉莉夏的遭遇感到憤怒。在重新確認了這個事實之後,亞爾斯向背對着衆人泡茶的費莉涅菈喊道:
「刻印在莉莉夏身上的那道咒印,應該還有另一種可行的解除方法吧?只要某位人物肯出面幫忙的話……這個人不是施加咒印的【亞菲魯卡】成員,但應該對【亞菲魯卡】有一定的影響力纔對。」
「……雖然我很不想這麼說,但您是把我們當傻瓜嗎?」
亞爾斯則是有種果不其然的感覺。
「我得說句掃興的話,現階段這樣去刺激【亞菲魯卡】實在不是明智之舉。【亞菲魯卡】再怎麼說都是這個國家的祕密組織,組織內部肯定有着周密完善的機密控管機制。因此就算是用武力脅迫……不,哪怕是對有可能知情的內部人士進行拷問,對方也未必會因爲拷打便老實就範。這樣不分青紅皁白地殺進【亞菲魯卡】,恐怕沒有辦法達成我們的真正目的。」
亞爾斯沉吟了起來。
那天晚上,希絲緹是算準了亞爾斯從斐培爾家回來的時間,裝作不期而遇的樣子,在校園裏等待他歸來。而她在勸說亞爾斯返回宅邸拯救莉莉夏的時候,更是把整件事情說得像是出自貝利克一個人的計劃,顯然是不想讓人意識到希瑟妮婭纔是真正的藏鏡人。
身在茶水間的費莉涅菈轉過臉來嫣然一笑,亞爾斯頓時被她的笑容堵住了所有的話。
「哇啊啊啊,不要不要!!我知道了、我說、我說、我說就是了!……是希瑟妮婭大人啦。」
「那可不成!不能讓亞爾斯大人的立場再惡化下去了……!」
「原來如此,可以利用我和斐培爾家的關係啊。」
「果然在臺面上追究【亞菲魯卡】責任的風險太高了呢。要是這把火燒到希瑟妮婭大人頭上,那可就真的成了動搖國本的大事囉。我能夠明白費莉涅菈同學的憂慮,不過我們其實也不是完全無計可施。畢竟斐培爾家確實已經暗中行動起來了。」
因此,即使對【亞菲魯卡】提出指控,最後也只會被貴族的權力強壓下去。在承認現行體制的功績和必要性的同時,費莉涅菈也逐漸觸及了體制背後的根源問題。
「正是如此。若是在沒有大義名分的情況下殺進利姆弗傑家,最後站不住腳的反而會是我們這一邊。」
緊接在露姬之後,費莉涅菈也跟着補刀。
(真是夠了……)
「你在說什麼啊?我一直都打算知無不言啊。畢竟說到底,我是很清楚你的心思的嘛。」
「讓我們拉回正題吧,理事長,您應該知道吧?」
「你是指什麼?」
對於希絲緹方纔擋在亞爾斯的舉止,露姬心裏其實仍然感到有些難以釋懷。雖然她本人聲稱這是身爲學院守護者的無奈之舉,但希絲緹所說的理由是真的嗎?
聽到亞爾斯這麼說,費莉涅菈微微皺起眉頭說道:
就在這個時候,費莉涅菈像是讀出亞爾斯心思似地喃喃說道:
「這應該不是太困難的事情。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從事了相當長時間的諜報工作。而且【亞菲魯卡】似乎是不打算繼續潛藏在陰影之中了。」
「這話怎麼說?」
費莉涅菈一邊替希絲緹的空杯添上新茶,一邊回答露姬的追問:
「雖說是當成棄子來使用,但是【亞菲魯卡】居然把莉莉夏學妹派去斐培爾家,我認爲這本身就是一個極爲明顯的變化。儘管身分頗爲特殊,但莉莉夏學妹可是【亞菲魯卡】當前掌權者的妹妹喲。這個人選等於是完全無視後續結果,根本不在乎她失風被捕之後會有身分敗露的風險。雖然我們諜報部隊並沒有太過深入調查,但是爸爸他在接獲這項情報的時候,也隱隱覺得這件事情有蹊蹺。畢竟這已經不能說是大膽無畏,甚至是不惜一戰的挑釁姿態了。」
亞爾斯聞言,也深感同意地點了點頭。
他自己在國內執行地下工作的時候,也經常和維札斯特率領的諜報部隊攜手合作。而他們總是能爲自己帶來值得信賴的任務相關情報。
既然維札斯特確認了這樣的情報,那就代表【亞菲魯卡】確實正在逐漸變化。這個過去存在於陰影之中的組織,如今正打算走到陽光普照的地方。
然而,原本棲息於黑暗之中的居民,若是一下子就走到陽光之下,肯定會被陽光照得頭暈目眩吧。
頭昏眼花的他們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很容易就誤入歧途,甚至直接一腳踩空。
整個棋局的全貌逐漸變得清晰了起來。在這張看不見全貌的巨大棋盤上,究竟還擺放着多少枚棋子?而這些棋子又是哪些人物?
亞爾斯自不用說,被總督派遣過來的莉莉夏當然也是棋子之一。而和莉莉夏密不可分的【亞菲魯卡】,恐怕也是打一開始就被擺放在棋盤上。就連斐培爾家,也很可能只是被擺佈的棋子。
(那麼……威穆琉納家呢?)
亞爾斯托着下巴沉吟起來。
那場由艾爾·馮·威穆琉納所引發的風波,也就是他和斐培爾家的忒絲菲婭的婚約問題,不管怎麼看都應該只是偶然的突發事件而已。畢竟從時間上來說,作爲找碴理由的婚約實在是年代久遠,很難想像這也是希瑟妮婭事先設好的局。
雖然艾爾的出現也是亞爾斯造訪斐培爾家的部分原因,但其中最主要的理由,還是在於禁忌魔法【桎梏凍羊《garb sheep》】。
這是巴納利斯的紅髮男子所使出的高級魔法,能夠將周圍的世界全都化爲一片冰天雪地。在經過一番抽絲剝繭之後,亞爾斯最後找到的答案是斐培爾家。而他又是透過【魔法大典】發現這些線索的。因此至少就這個部分來說,貝利克總督那隻老狐狸肯定有在暗中引導着自己。
「看來果然還是得由我採取行動,搞不好會演變成硝煙四起的狀況也說不定。」
聽到亞爾斯的喃喃自語,希絲緹說道:
「我話說在前頭,我可不參與打打殺殺之類的危險行動喔。畢竟我的職責就只是守護這座學院而已。」
如今的我已不再是軍人,而是一名單純的教育者──只聽她斬釘截鐵地如此強調。
無論是從她和榭路巴的那一戰,還是從她平時的舉止來看,都可以非常清楚地確認這一點:莉莉夏沒有自己那種鐵石心腸般決絕。雖然她的確具備一定程度的技術實力,但她無法完全控制住情緒的波動。
無論如何,莉莉夏的這番話,應該可以直接理解爲就是貝利克總督的意思。
而她本人顯然也抱持着相當的自信和覺悟。
「我只是贊同莉莉夏同學提出的觀點,而且我自己也有我自己的一些想法。貝利克總督爲什麼會支持這麼亂來的方案?假如那是總督才能看到的高度政治考量,我這個小螺絲釘當然不可能推想得到。但是,有別於目前正在推動中的這項計劃,總督讓莉莉夏同學作爲監視者,將她派遣到亞爾斯大人身邊,是不是其實還有什麼其他的特別用意呢?」
「教訓一下,是吧?」
「嗯。至於你是在哪些方面頗有造詣,這個問題我就不多問了。」
亞爾斯彷彿事不關己似地冷靜分析着可能的情況。現在仔細一想才發現,自從進入學院就讀以來,自己需要對付的目標幾乎都是魔物,而非『人類』。
「亞爾斯大人,請容我僭越……」
「總而言之,理事長,您只需提供必要的情報給我就行了。反正您已經親口承諾會提供協助了,剩下的就是麻煩您在該負責任的時候負起責任。」
「什麼都沒有改變喔。我認爲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就是最好的做法。至少我在看到莉莉夏同學的後背時,同樣也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憤怒。假如那是在戰鬥中留下的傷痕,還可以說是身爲魔法師的勳章。因爲那等於證明了她是憑着自身的技術和意志,在九死一生的戰場上千鈞一發地倖存了下來。然而,對於走在魔法之道上的人來說,那道烙印就是永遠無法消除的恥辱印記。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亞菲魯卡】奉行的鐵則,也不曉得莉莉夏同學到底犯下了什麼滔天大罪,但是這世上應該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合理化在青春少女的背部烙上刻印的暴行。至少我就所知、在學院裏就讀的她,實在不應該遭到如此殘酷的對待……」
「要說理所當然也的確是理所當然。至少對亞爾斯大人來說,莉莉夏是可以放進這個『框框』裏的人物吧。說到底,人與人的邂逅和互動會孕育出某些東西,而在這些羈絆之中或許存在着某種特別的力量。套用古老的說法,這應該就是所謂的『緣分』吧。」
說是這麼說,如果換做以前的話,亞爾斯或許還會嫌有人跟着自己礙手礙腳。但此刻這兩名少女的存在,卻讓他有種喫了定心丸的感覺。
這麼說完之後,亞爾斯又咕噥地補充:
與此同時,她還透過潛移默化的方式,逐步讓世人認知到您這位無雙魔法師的存在──露姬接着又如此補充。
「亞爾斯學弟,我的同行並不只是戰力上的考量。在某些情況下,有索卡連託家的人在場或許會有幫助。我想父親也是預期到了這一點,纔會允許我助你一臂之力的。」
露姬本人也贊成這個方針。正因爲亞爾斯過去遭到了不公平的埋沒,所以更應該讓世人知道他的功績和實力。
「是嗎?可是你不是打算藉着斐培爾家爲由頭,替莉莉夏同學討回公道嗎?說到底,你究竟想對【亞菲魯卡】做什麼啊?」
露姬說到最後之所以有些支支吾吾,是因爲她也可以猜想得到,學院之外的莉莉夏肯定從事着見不得光的工作。
(要是我能夠更加任由激情驅使,打從心底爲別人感到憤怒的話……不,這樣做真的是正確的嗎?我究竟打算前往何方呢?)
「的確,我有點反常地感到浮躁,甚至可以說失去了平常心。我只打算稍微粗暴地教訓他們一下……頂多就只是這種程度而已。」
對於暗殺之類的地下工作,露姬還是有許多不瞭解的地方。
「唉~……」只聽坐在自己身旁的銀髮少女,彷彿看不下去似地深深嘆了口氣。
「不管怎麼說,【亞菲魯卡】這次實在做得太過火了。假如莉莉夏對他們有什麼想法的話,我會盡我所能地助她一臂之力。畢竟這次的事情,我也有部分責任。」
那天夜裏,亞爾斯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陷入了沉思。因爲他心裏有好幾個難以釋懷的困惑。
(感覺挺棘手的吶。該說最近諸事不順嗎……?)
費莉涅菈將一隻手按在豐滿的胸脯上、語氣雀躍地說出這番話,她的眼神裏既流露出一種亟欲表現的渴望,同時又帶着青春少女獨有的淘氣,看起來真的是說不盡的嬌美可愛。
看着沉默不語的亞爾斯,露姬突然故作開朗地說道:
露姬有些抱歉似地點了點頭,但她並未就此離開,而是直接順勢走進了房間。
「怎麼啦?你會這麼晚來找我還真稀奇。」
「我和平常不一樣嗎!?」
(總覺得我最近的步調完全亂掉了呢。或許我真的不該一反常態地跑去救那傢伙莉莉夏。)
希絲緹像是投降似地舉起雙手,微微地聳了聳肩。也不知道她是在表示自己懶得爭論,還是想要表達自己會乖乖遵守諾言。
「假如這次的風波能夠順利平息,可不可以讓莉莉夏同學也加入我們?就像是老愛賴在研究室的那些夥伴一樣。」
擁有非凡美貌的費莉涅菈可說是完美無瑕的氣質美女,平日的舉手投足都符合貴族淑女和學生會長的所有標準。正因如此,這副俏皮模樣所形成的巨大反差,具有任何男人都難以抗拒的強大破壞力。
隔了一拍之後,露姬臉上浮現出和在外界時截然不同、只有她作爲學院學生時纔會有的柔和表情。
「我們也不一定會上演武力衝突,只是有可能演變成那種狀況而已。」
「亞爾斯學弟,你別看我這樣,我其實在許多方面都頗有造詣。哪怕是以【亞菲魯卡】爲對手,也不會輕易地落於下風喔。」
不過,亞爾斯並沒有特別爲這件事情感到後悔。雖說當時處於那種電光石火的情況下,但他那時毫無疑問是以自己的意志做出抉擇。然而,爲什麼自己心裏一直有種揮之不去的煩躁感呢?
在這樣的氛圍下,費莉涅菈還用紫水晶般的美麗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亞爾斯的臉龐不放,亞爾斯當然也只能舉旗投降。
亞爾斯思索着這種充滿人味的事情。儘管如此,胸口深處的這股疼痛又是怎麼回事?當他看到莉莉夏身上的烙印那個瞬間,心頭立刻湧起了一股猶如小型風暴的激烈情感。
然後,亞爾斯再次看向希絲緹說道:
由於莉莉夏的外表稱得上是頂級的美少女,因此自己若是對她抱有什麼非分之想,反倒還比較容易解釋動機的問題。
「……你的性格真的很扭曲耶。」
「因爲您剛纔的表情非常嚴肅。」
「亞爾斯大人……」
「不過,正如我方纔所說的,我爸爸和諜報部隊的其他成員,目前正在全體動員處理另一起事件,因此恐怕無法增派人手過來支援。所以就只有我一個人能夠爲你提供協助……你對這樣的安排有什麼不滿嗎?」
露姬的這番話究竟是被房裏的朦朧夜氣觸動,還是說這就是她本人成長之後所給出的答案,亞爾斯實在無法判斷。
在那之後,亞爾斯和露姬一起回到了研究室,而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一直老實地在那裏等待。亞爾斯先是爲剛纔的失控之舉向兩名少女道歉,接着向她們簡單說明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中間也順便向露姬交代了莉莉夏潛入斐培爾家的緣由。雖然「執行暗殺任務」聽起來相當駭人聽聞,但在親眼目睹莉莉夏身上的森然咒印之後,露姬也能夠理解這背後有着錯綜複雜的原由。
亞爾斯再也抵擋不住攻勢,很自然地從嘴裏吐出這句話。
在排除個人感情因素的情況下,這是露姬所能找到、接納莉莉夏唯一一個合理的理由。不過,她其實只是在先射箭後畫靶,畢竟亞爾斯心裏早已下了決定。
「我想想,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呢?」
「嗯,你都看到了是嗎?我說,露姬……救莉莉夏一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然而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不僅出手拯救了莉莉夏的性命,甚至還打算爲被【亞菲魯卡】放逐的她討回公道。
「可是,莉莉夏同學打一開始就是這麼說的喔。她說自己的目的是要守護您在學院內的立場。」
只見露姬從微微敞開的門縫中探出頭來。在一片銀光的照耀下,亞爾斯和露姬的視線悄悄地交會在一起。
要是以前的亞爾斯看到現在的自己,肯定會覺得這個狀況十分滑稽。原本對他人漠不關心的亞爾斯,居然會主動爲了別人採取行動。無論從哪個角度來想,都完全找不到合理的理由。即使把「報復【亞菲魯卡】」這個已知的參數,強行代入這則曲折離奇的情感方程式裏,也無法推導出真正像樣的動機方程式。
既然露姬這麼說的話,就代表她經常偷偷摸摸地潛入主君的寢室裏……不過,就算露姬只是從遠處偷窺自己的睡相,亞爾斯也不可能沒有察覺到她的氣息,因此他希望這只是露姬在跟自己開玩笑。
作爲旁觀者的露姬非常清楚,從彌補欠缺之物的角度來說,莉莉夏是必須留在亞爾斯身邊的人物。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也是如此,這些女孩的存在是促使亞爾斯發生改變的催化劑。而這對露姬來說也是值得欣喜的事情。
費莉涅菈頓時綻放出宛如盛開花朵般的燦爛笑容。接着,她立刻換上自信無畏的表情宣稱道:
「假如亞爾斯學弟同意的話,我希望和你一起前往。畢竟爸爸也說了全權交給我做主。即使會因此做出不太淑女的行爲,我也在所不惜。」
「原來如此,還有這一層考量啊。那麼,費莉,你就和露姬與我同行吧。」
然而,姑且不論貝利克的意圖,莉莉夏個人的意志又是如何呢?她是打從心底遵從着貝利克指示的忠誠軍人,抑或是同時聽命於【亞菲魯卡】的雙面間諜?在莉莉夏仍未恢復意識的此刻,這些問題顯然都無法得到解答。
「…………」
「『緣分』是嗎?這是我無法理解的詞彙呢。」
假如這次也演變成武力衝突的局面,自己只要按照老方法來『處理』就行了。儘管亞爾斯是這麼想的……
雖然亞爾斯很想主張這完全是不可抗力,但事到如今再多說什麼都只像是找藉口,於是他很乾脆地斷了這個念頭。
露姬這麼說着,並輕巧地在牀邊坐了下來。只見她很刻意地放慢了坐下的動作,也不知道她打算做什麼。
除此之外,還存在着另一個隱憂。露姬原本並不認爲亞爾斯需要什麼國內的友軍,但是近期和貴族的糾葛讓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無力。撇開武力值不說,現階段的亞爾斯和露姬,並不具備和爾虞我詐的貴族社會周旋的能力。而且出於私心,露姬也贊成莉莉夏先前在學院裏所說的那個目的。
(雖然這樣說很殘酷,但我果然還是把這視爲和自己無關的事情嗎?歸根究柢,我並不是發自心底地想要拯救莉莉夏吧。那麼……這世上真有人能夠讓我不顧一切地採取行動嗎?讓我釋放出真正的怒火和情感,毫不猶豫地解放出所有的力量……)
亞爾斯覺得腦袋有點發痛。他用手掌輕輕掩住了臉孔的上半部,整個人深陷進難以言喻的情緒漩渦之中。
「這完全只是臆測吧?你真的把莉莉夏的話當真了嗎?」
「好的!」
藉着隱隱透過窗簾的月光,亞爾斯用眼角餘光瞥見了那名身穿睡衣的銀髮少女。
由於亞爾斯·雷金在年紀上還只是一名少年,因此亞魯法對他的名字和存在一直祕而不宣。莉莉夏的這番話,意味着官方正在準備向全世界公開這個祕密。世界最強的無雙魔法師、君臨於魔法之道頂點的首席魔法師,即將正式在世人的面前公開亮相。
「多虧您提供的資訊,我大概明白希瑟妮婭的計劃是什麼了,就只剩下最終目的還沒有搞清楚而已。那麼,費莉,你打算怎麼做?」
「只不過,爲什麼聚集到您身邊的清一色全是女性啊?我對這一點實在有點難以釋懷。」
老實說,亞爾斯很想一個人解決這件事情,但看費莉涅菈和露姬這副陣仗,她們顯然不會允許自己這麼做的。因爲兩名少女明顯都是一副誓死護主的模樣,惟恐亞爾斯不小心落入貴族社會的陷阱,從而被逼入進退維谷的兇險之中。而且在對人戰鬥方面,露姬確實還是有點令人放心不下,而費莉涅菈的加入,可說適時地彌補了這個空缺。
聽到露姬這麼說,亞爾斯也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我就當作您是在稱讚我吧──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您實在沒資格這麼說我呢。而且我覺得我其實已經讓步很多了喔?」
「是是是,我知道了啦。」
但他的心裏始終有種如鯁在喉的彆扭感。
(要是今後演變成武力衝突的局面……)
在希絲緹的詰問之下,亞爾斯沉默不語地眯起了眼睛。他並不打算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的殺戮戲碼,也沒興趣當什麼高舉大義旗幟的正義英雄。
亞爾斯當然非常清楚,費莉涅菈曾經多次參與父親指揮的諜報行動。只是在對人戰鬥技術方面,他也只能透過古鐸曼事件裏見到的一鱗半爪,以及模擬戰中的比試表現來推斷費莉涅菈的實力。但總之可以確定的是,費莉涅菈在戰場上絕對不會礙手礙腳。
儘管亞爾斯原本打算明天就採取行動,不過幾經討論協商之後,衆人決定今天就先原地解散,等費莉涅菈蒐集更多詳細的情報回來再說。
這就像是按下切換開關一樣即刻生效──原本對殺戮的牴觸感會完全消失,大腦則是切換到極爲單純的思考迴路,全心全意地追求最有效率的殺傷方式。
「是嗎?只是您平常就寢的時候並不會這樣輾轉難眠。」
意志的動搖使人心生迷惘,從而導致了行動上的遲疑。莉莉夏絕對不是什麼與生俱來的暗殺者。在她的魔力操作技術裏,能夠感覺到她付出了嘔心瀝血的努力,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她並不像亞爾斯那樣擁有得天獨厚的優秀才能,只能經由凡人的努力硬是將自己鍛鍊到一流的水準。
「唉~果然還是會讓人忍不住嘆氣啊。」
面對希絲緹懷疑的眼神,亞爾斯吁了口長氣說道:
他一邊仰望着單調的天花板,一邊任自己的思緒沉入意識的最深處。由於最近一直沒有機會靜下心來,因此他不禁有種睽違已久的感覺。
亞爾斯突然沒頭沒腦地問露姬這個問題。
「呃,不是您想的那樣子啦。真要說起來,您纔是最袒護莉莉夏同學的人吧?這不是我喜不喜歡的問題,純粹只是她是必要的存在。」
然而,至少亞爾斯並不認爲莉莉夏和自己是同類。
雖然亞爾斯本人覺得這是個難以解答的問題,露姬卻毫不掩飾笑意,走到他的牀前嫣然一笑。
換做是以前的他,肯定會認爲拯救莉莉夏的選項毫無合理性可言。正如希絲緹當時所說,亞爾斯並沒有義務爲她做到這種地步。
雖說是簡略後的版本,但這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事情,亞爾斯最後還是花了不少時間才交代完畢。結果當他終於把兩名少女送回女生宿舍的時候,偌大的校園已經完全籠罩在深沉的夜色之中了。
順帶一提,亞爾斯在執行兇惡犯罪者的抹殺任務時,會直接關上心裏那扇通往人類的思考和情感的門扉,讓猶如機械一般的例行程序接管自己的身體。
就在這個時候,他察覺到一股微弱的氣息。
臉上掛着優美微笑的費莉涅菈,在最後補上了這句有點危險的發言。接着,她繼續把話說下去:
從費莉涅菈的語氣聽起來,與其說她是在問索卡連託家提供的協助是否足夠,不如說是針對她「個人」的能力征詢亞爾斯的意見。
「……幫大忙了。」
暫且不說這個鬧劇般的開場,在月光斜照的昏暗房間中,露姬帶着極爲靜謐的表情向亞爾斯。
「你還真是相當袒護莉莉夏呢。」
說到底,露姬本來就不是非常瞭解莉莉夏這個人。畢竟雖然中間好像經歷了許多風波,但是莉莉夏進入學院就讀也不過是最近的事情。
要是有人問自己在這麼短的時間裏,究竟能對莉莉夏這個人有多少了解,露姬也只能以沉默的搖頭作爲回答吧。
看着心事重重的露姬,亞爾斯對於這一連串事件倒是有些不同的見解。
畢竟莉莉夏不久前才和亞爾斯一起出席與艾爾的談判,而她昨晚和榭路巴交手時雖然蒙着臉孔,但透過深入觀察她的戰鬥方式和魔力型態,亞爾斯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值得留意的地方。
因爲他確實感到自己在稍縱即逝的一瞬間,捕捉到了隱藏在莉莉夏內心那個『真正的她』。
對於莉莉夏這名少女,亞爾斯最直接的印象是有着目中無人的傲慢態度,以及隱藏在這種態度之下意外膽小的一面。
而在膽小的這一面,反而能夠看到莉莉夏被壓抑的本性以及本質。
令亞爾斯印象特別深刻的,是有一次他伸手作勢要摸莉莉夏的腦袋,結果莉莉夏立刻表現出受驚的模樣。既不是她平常嘲弄忒絲菲婭時飛揚跋扈的模樣,也不是她假裝貴族千金時的優雅微笑,而是隻有經歷過不幸童年的人才會有的驚恐神色。
即便這是家傳的祖業,莉莉夏對於暗殺工作恐怕也沒有任何的自豪感可言。無法成爲冷血無情的提線人偶的她,只是一心追求着別人對自己的認可。
這名少女的心靈其實十分弱小,總是想要找尋一塊精神上的浮木。以一名暗殺者的標準來說,她實在保留了太多的人性。然而,理解莉莉夏個人本質的關鍵,肯定就在她的這種脆弱之中。
露姬看着再次露出沉思表情的亞爾斯,突然像是下定決心似地翻身上了牀鋪,一點也不客氣地躺到了亞爾斯的身旁。然後,她任由美麗的銀色髮絲蓋住臉龐,自顧自地對亞爾斯開口說道:
「這張牀可真冷呢。」
亞爾斯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纔好。因爲露姬的眼睛被她的瀏海蓋住了,所以他完全猜不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無奈之下,他只能乾巴巴地回了這麼一句:
「牀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吧。」
「不,亞爾斯大人的牀特別冰冷。因此我今天要睡在這裏。」
雖然表情被頭髮遮住而看不見,但是露姬的臉頰明顯紅了起來。
「呃,可是兩個人睡一張牀未免也太擠了吧?」
亞爾斯的這句嘀咕還沒說完,露姬已經一溜煙地鑽進了被窩裏頭。
看來露姬今晚是鐵了心要睡在這張牀上。在她果斷的迅速行動之下,即便是亞爾斯也找不到阻止她的機會。
時至今日,他們進一步擴大解釋了前代元首所賜予的詔命,將全部重心都放在積極獵殺國內的危險分子上。
對於接下來的事態發展,要說沒有任何擔憂肯定是騙人的。亞爾斯過去所承接的那些地下工作,都是完全不必去思考是非善惡的單純任務。從亞爾斯的眼中看來,那些堪稱人渣敗類的殘忍犯罪者和不法分子,就像是過目即忘的風景或路邊小石頭般的存在,他只需專注於如何更有效率地剷除他們的問題即可。
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穿着一件陌生的白色病袍。從衣襟處可以看到自己的上半身被仔細地包裹上一層繃帶。而在病牀旁的牀頭櫃上,則是整齊地疊放着換穿用的衣物,大概是有人從自己房間拿過來的。
「但這不是任何人的過錯。我至少清楚這一點。」
莉莉夏現在只有一件事情還想不明白。只要這個問題也得到了解答,自己應該就會化爲一具真正的空殼,成爲既不被任何人期待,同時也不渴望被人期待的存在。或者乾脆就默默地找個地方自我了斷,畢竟她已經不在乎自己會變成什麼模樣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虛無感,充塞莉莉夏的心頭。
不過,雖然亞爾斯的確覺得剛纔很丟臉,但是他也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只有直率的年輕人才能展現出這樣的真摯情感。就結果來說,亞爾斯並沒有特別感到不愉快。
露姬果然還是完全看透了自己的心事。
在被【亞菲魯卡】打上無能的烙印並逐出家門之後,莉莉夏即使撿回一命,也已經沒有繼續活下去的動力,因爲對她來說,【亞菲魯卡】就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容身之處。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突然砰地一聲被人打開了,聲音大到足以打斷莉莉夏所有的思緒,一下子就把她拉回現實世界之中。只是來者彷彿完全不在乎這裏是醫務室,幾乎是毫不客氣地一把就將門推開,絲毫沒有打算要比較溫和地開門,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有多糟糕似的。
亞爾斯並不是治癒魔法師,莉莉夏不認爲他有辦法替自己治療傷勢。因此她是想問在自己昏迷過去的期間,是不是亞爾斯把自己送來醫務室的。
亞爾斯直到這一刻才猛然意識到,在堅信自己的行動是正確的情況下,這或許是自己第一次無法預見行動的結果。不,準確來說,他不是在爲結果感到擔憂,畢竟他對自身實力的根本自信並未動搖。
不,身爲家中長子的吉爾,當時的處境很可能遠比自己還要絕望。弗琉斯埃文家代代都擔任着【亞菲魯卡】的領導者,同時也是利姆弗傑一族的領頭羊家族。
淚水不知不覺地從莉莉夏眼中滑落下來。也不知道是因爲自己的不中用,還是因爲失去一切的無盡絕望感,溫熱的淚珠不停地從臉上劃過,在牀單上暈染出一灘深色的水漬。
「是啊。不過,我並不打算向你道謝。你可能以爲你救了我一命,但你其實是搞砸了我的任務。只不過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喏,你也看到我這副慘樣了。」
然而,即使亞爾斯已經來回反覆地思考了無數遍,他也依舊想不出自己這次採取行動的動機。
她繼續用沙啞的聲音說:
「不,是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髮現你的。」
好不容易逃回家之後,兄長卻無情地問自己爲什麼沒有死。換句話說,那完全是叫自己去送死的『任務』。下達給自己的不是「指令」,而是「死令」。
而在發現事實的真相之後,乾涸的嘴脣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來。
莉莉夏甚至忍不住怨懟地心想,要是亞爾斯當時沒有救自己就好了。只是她自己也非常清楚,把責任推到亞爾斯頭上完全是不講道理,自己反倒應該感謝他的救命之恩纔對,但是她實在沒有向亞爾斯道謝的心情。
露姬用安慰的眼神看向說不出話來的莉莉夏。忽然之間,莉莉夏留意到露姬手上拎着一個類似皮帶的東西,看起來像是用來固定重物的輔助工具,但她完全想不出露姬拿着那個是要做什麼。
「欸!?你說的這件事情是指哪件事情……?」
◇ ◇ ◇
平民、富裕階層、王公貴族等上流階級……就算不看整個七國,單是亞魯法國內就有衆多的貴族名門。若是從俯瞰整體的角度來看,莉莉夏所出身的弗琉斯埃文家,在諸多貴族世家之中也只不過是一小部分。
對於莉莉夏和吉爾來說,因爲血緣而生的羈絆關係只不過是一種束縛的刑具。伴隨着當家子嗣身分而來的是無止境的嚴苛訓練。
在女生宿舍的醫務室裏甦醒過來的莉莉夏,完全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置身於這個地方。
當莉莉夏在冰冷無機的病牀上甦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她被送進保健室之後過了好幾天的事情了。
雖然語氣非常冷漠,但這就是亞爾斯這個人的說話風格。莉莉夏先是喫力地挪動身體,讓自己整個人面向亞爾斯,然後才露出自嘲的笑容回應道:
千辛萬苦地換好衣服之後,莉莉夏再次坐回了病牀上。
「所以說,你的傷勢怎麼樣了?」
在這深夜的房間裏,談話聲就此暫歇。亞爾斯和露姬躺在溫暖的牀鋪上,不分先後地進入了深沉的夢鄉之中。
因此,此刻的莉莉夏只想儘快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在亞爾斯過去的軍旅生涯裏,和人同睡一張牀倒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然而,身旁的嬌小身軀所傳來的陣陣體溫,立刻將這個殺風景的念頭驅趕得無影無蹤。
亞爾斯沒有回答莉莉夏的問題,只是自顧自地把手伸進了她和牀鋪之間。
說到底,自己過去所抹殺的都是一些市井無賴和街頭罪犯,是怎麼想都不是需要元首親自下令處理的社會渣滓。
雖然人類的生存區域是個有限的世界,但是有各種階級的人生活在這個小天地裏。
「亞爾斯·雷金。」
過去無論是多麼艱難的任務,亞爾斯都只需要考慮到自己一個人就好。一切都是那麼地簡單明瞭,沒有任何需要傷腦筋的問題。一件事情是黑是白、有利或有害,他都能在一瞬間做出神速的判斷。
(平安無事地落幕嗎……?)
亞爾斯壓根兒就想像不到,原來在摒除個人情感因素的情況下,要找到合理的動機居然會是如此困難的事情。
對於父親和兄長所下達的指令,莉莉夏一直以來都唯命是從,因此她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於是,亞爾斯下意識把腦袋挪到枕頭的邊邊,露姬也跟着把腦袋擱在枕頭的另一個角落。
看着低下頭去的莉莉夏,亞爾斯毫不客氣地繼續說道:
「……!」
(假如是他把我送來這裏的,我果然還是應該向他道聲謝吧……)
莉莉夏語氣孱弱地問道。只見她不僅一頭金髮蓬亂披散,眼睛底下還冒出了明顯的黑眼圈。平常那副爭強好勝的模樣完全消失無蹤,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遍體鱗傷的負傷之人。別說是魔力,在她身上甚至感受不到半點活力。
那名黑髮少年短短地問了這麼一句──只見他臉上的表情極爲冷淡,一雙銳利的眼睛更是不悅地眯了起來。儘管是在詢問對方的身體狀況,態度裏卻完全感受不到關懷的味道。
只是在採取行動的過程中所面臨的各種權衡取捨,對亞爾斯來說無疑是個無法立刻做出判斷的難題。
莉莉夏直到這一刻才明白,這句話說得有多麼地貼切。
『爲什麼我會跑回學院來?』
莉莉夏知道當時的自己只想着要逃跑。
頭頂上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只不過對莉莉夏來說,女生宿舍的房間其實也一樣陌生。就算到了現在,她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也還是會有異樣的感覺。
自己迄今爲止所執行的那些任務到底算什麼東西?莉莉夏猛然意識到,那些被交派給自己的抹殺對象,其實不過是一羣連魔法師都稱不上的人渣敗類。而只執行過這種三流任務的自己,居然被指派去暗殺與其他人明顯不是一個級數的榭路巴。
喃喃說出這個名字之後,莉莉夏用毫無生氣的眼睛望向亞爾斯。她的眼神裏既沒有憎惡也沒有敵意,連半點情緒的起伏波動都看不到。
然而,自己爲什麼會把這裏作爲逃跑的目的地?在一片模糊的視野和意識之中,自己爲什麼會拚死地朝着學院掙扎前進?
房間裏沒有任何人存在。
「你如果想向我道謝的話,就等我們把接下來的事情辦完再說。抱歉,要麻煩你陪我走一趟了,畢竟這件事情愈快處理愈好。」
莉莉夏在心裏如此尋思,感覺原本緊繃的身體似乎稍微放鬆了下來。儘管如此,沿着背上傷痕傳來的間歇性疼痛依舊揮之不去。
「!!」
亞爾斯心一橫,索性在牀上躺平。或許是因爲露姬身形嬌小的關係,這張牀還勉強擠得下他們兩個人,但是枕頭卻只有一顆。
莉莉夏垂下眼簾沉思起來,伴隨着逐漸回籠的記憶,她終於想起了自己置身於此的理由。背部遭到燒灼的痛楚和可怕的記憶,至今仍然清晰地遺留在腦海深處。而受刑時所聞到的那股獨特異味,也和這段記憶一起復蘇,彷彿此刻還瀰漫在整個病房之中,不斷地刺激着莉莉夏的鼻腔深處。
據說過去的【亞菲魯卡】,主要是負責暗中平息貴族之間的鬥爭,又或是事先挫敗不法之徒圖謀不軌的陰謀。
這裏不愧是魔法學院,治療上所需要的各種醫療器材幾乎應有盡有。因爲這樣的關係,在確定莉莉夏的身體狀況穩定之後,也依舊把她留在女生宿舍的保健室裏靜養觀察。
「你的臉色可真嚇人啊。不過,看來你總算平安無事地甦醒過來了。」
「……!?呃、哎、是啊。」
她直到這一刻,才隱約意識到了一切真相。
她的心裏充斥着空空如也的感覺,彷彿自己變得什麼人也不是了。不,在背部被烙上廢物印記的此刻,自己真的已經什麼人也不是了。莉莉夏·隆恩·鐸·利姆弗傑·弗琉斯埃文……用來表示出身和家門的貴族姓氏,連同她所有的存在意義,全都被從這個長長的名字裏剝奪了。現在的自己既非貴族子女,亦非暗殺者,就只是空無一物的「莉莉夏」而已。
作爲弗琉斯埃文家的子女,莉莉夏從降生人世的那一刻,便同樣無可避免地只能在這種扭曲的家風之中成長。
飄散在病房裏的淡淡藥味,和早晨特有的清新空氣,讓莉莉夏的意識更加清醒。她喫力地挪動癱軟的身體,緩緩地從病牀上坐起身來。
(啊,雷利哥哥說的沒錯,我當時如果就那麼死了,反倒能夠一了百了。)
從這個結局發生的概率來說,可能性幾乎是無限趨近於零,完全就是他們一廂情願的主觀期待。
「不管怎麼說,還是希望最後能不見血就解決事情呢,亞爾斯大人。」
「好多了。話說這是亞爾斯同學的傑作嗎?」
莉莉夏感到身體發自深處地開始顫抖。爲了抵禦這股突如其來的寒意,她用雙手緊緊地環抱住自己的身體。
然而,亞爾斯卻極其冷淡地回了一句:
既然如此,乾脆就別想得那麼複雜了,只要把那些和自己敵對的傢伙全部幹掉就是了──亞爾斯忍不住想要採取這種快刀斬亂麻的做法。
(話說回來,報復是嗎……可是我對莉莉夏這個人又瞭解多少呢?現在回想起來,我居然像個學生一樣對着理事長大吼大叫,實在是有夠難爲情。)
就在她感到一頭霧水的時候,亞爾斯突然開口說話了。
弗琉斯埃文家是受到詛咒的家系。
在重歸寂靜的房間之中,亞爾斯突然明白了。
於是,亞爾斯在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之後,便刻意不再去想依偎在身旁小巧的溫暖存在,努力讓意識沉入終於襲來的睡意之海。
(我是不被需要的孩子,一無是處的窩囊廢。當年的吉爾哥哥,肯定也是感到如此絕望吧。)
「這樣啊……」
儘管亞爾斯確實救了自己這條性命,可是這樣苟延殘喘地活下去,又能改變什麼結果?畢竟兄長其實是希望自己直接死在任務之中。
莉莉夏反射性地想要用力搖頭否認,但到頭來還是緊抿着嘴脣沒有說話。儘管她有股很想反駁亞爾斯的衝動,可是一時之間又找不到合適的話語,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哽在她的喉嚨裏。
然而,莉莉夏在此之前從未意識到,這樣的路線轉換其實直接導致了組織的變質,甚至可以說是完全背離了這支部隊的存在意義。現在回想起來,自己迄今所執行的那些暗殺任務,很有可能根本都不是來自現任元首希瑟妮婭的命令。
現在回頭一想才發現,自己在這些任務裏沒有做出任何決斷,都是由別人來告訴自己什麼是正確的。
這種不惜抹殺一切親情、只爲了實現使命而存在的行動原理,說白了只是一種極度扭曲的荒謬理想。
(腦袋無法運轉。完全理不出頭緒。)
「亞、亞爾斯大人,這裏再怎麼說都是病房,您姑且還是該先敲個門……」只聽一道耳熟的少女聲音如此說道,但另一個人完全沒理會她的勸諫,徑自大步走進了醫務室裏。
「沒錯,這並不是你的錯。」
「狀況如何?」
莉莉夏捂着額頭拼命在內心尋找答案,但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一個合理的理由。
正因如此,弗琉斯埃文家最看重的是作爲暗殺者的資質。強悍的實力、高超的殺人技巧,以及精準狙殺目標的洞察力……他們只會用這些東西來斷定一個人的價值。哪怕是當家的嫡系子女也沒有例外。
【亞菲魯卡】這支肅清部隊的主要職責,細分下來可以分爲監視和暗殺這兩大類。
在失去弗琉斯埃文這個姓氏的瞬間,莉莉夏就已經變得什麼人也不是了。就像是剛出生的嬰兒一樣,無論是目的還是目標,又或是過去還是未來,全都被抹成了一張空白的紙。
露姬的這句無心之言彷彿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把亞爾斯嚇得心臟差點蹦了出來,只能反射性地隨口應了一句。
然而,假如事情真的能夠平安收場的話──對一直以來只懂得強行殺出血路的亞爾斯來說,這次的經驗或許能讓他找到新的處世之道。
但如果改由單一個人的視角來看,對莉莉夏而言,弗琉斯埃文家就是整個世界。沒錯,至少對這名降生於被詛咒的家族、在精神的牢籠中艱辛長大的不幸少女來說,弗琉斯埃文家就是她的一切。
明明自己是如此地依戀着弗琉斯埃文家的一切,可是到頭來,爲什麼自己會選擇學院作爲最後的目的地?
雖然亞爾斯的語氣還是一樣冷漠生硬,但莉莉夏也沒特別計較,而是回答了他的問題。
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了,亞爾斯居然就這麼一把將莉莉夏抱了起來。雖然這個強硬舉動把莉莉夏嚇了一跳,但是她並沒有做出任何抵抗,因爲她根本沒有反抗的力氣。
「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沒有什麼怎麼處置的問題,你應該還有未完成的任務吧?你可是主動接下了【貴族仲裁】的裁判工作。我這邊也有我的立場,絕不允許中途棄權這種事情發生。」
「如果是這件事情的話,你根本就不用擔心。我不會毀約的,利姆弗傑家肯定會派出其他人頂替我。」
「你在開什麼玩笑?你當初是以『個人』而非『家族』的名義立下約定,既然如此,就給我好好負起責任來。」
「……!你、你在說什麼……我、我怎麼可能繼續擔任裁判啊!」
彷彿是緊繃的心絃突然斷了似的,莉莉夏的聲音一下子激動了起來。然而,亞爾斯只是冷冷地接着說道:
「我們是和你這個人立下約定,而不是跟什麼利姆弗傑家。事到如今,你可別想一個人拍拍屁股走人。」
聽着亞爾斯略帶告誡之意的低沉嗓音,莉莉夏一時之間完全說不出半句話來。但是,在那場即將到來的【貴族仲裁】中,裁判應該只需要盡到最基本的職責就足夠了。只要新來的頂替者可以堅守公正的立場,那就沒有理由非得由莉莉夏出任裁判的工作。然而,亞爾斯似乎堅持只有莉莉夏本人才能勝任這個職位,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不管怎麼說,用這樣的姿勢帶着你過去,看起來未免也太心急了。」
亞爾斯先是聳了聳肩,隨即將莉莉夏放到牀邊坐下,讓她保持着坐起上半身的狀態,這才轉向露姬說道:
「露姬,你還是用那個幫我一下吧。」
露姬點了點頭,立刻拿着一個類似皮帶的東西走上前來。
「再來嘛……你一直維持着這個姿勢也挺難受的吧。」
在喃喃地這麼說之後,亞爾斯就背對着莉莉夏在牀邊坐了下來,像是把自己整個人當成支架似的,直接支撐住了金髮少女搖搖晃晃的身子。
緊接着,露姬便拿起手中那個類似皮帶的東西,開始把莉莉夏的身體固定在亞爾斯的背上。
莉莉夏沒有再嘀咕什麼,老實地倚靠在亞爾斯的背上。
她已經不想再說什麼了。雖然她不知道亞爾斯打算說些什麼,但反正不管自己是什麼下場都不會給人帶來麻煩。畢竟連小巷裏的塵土都比自己來得更有價值。
當莉莉夏將自己的體重壓上去的時候,只聽亞爾斯的腰間響起了鏗鏘的武器聲。
「說到底,我壓根兒就沒想過得到你的感謝。因爲這一切都是我太掉以輕心了。」
「我想問你一句……你接下來有沒有什麼打算?」
亞爾斯求助似地瞥向正在一旁作業的露姬,但後者始終默默不語,沒有顯露半點情緒,只是忙着用皮帶把莉莉夏的身體固定在亞爾斯的背上。說到底,露姬同樣不是善於安慰人的類型,因此她很可能也陷入了和亞爾斯一樣的窘境。
「王宮。一國元首的所在之處。」
亞爾斯斬釘截鐵地說道,話語裏能夠感受到他堅定的意志。
露姬將拳頭握在胸前,彷彿做出某種崇高的宣誓。只見她的雙眸流露出堅定的眼神,正氣凜然地挺起胸膛的那副模樣,更是有種俯仰無愧於天地的氣勢。就連原本個頭嬌小的身影,在這一刻都彷彿變得偉岸許多。
「你也該適可而止了吧!!」
莉莉夏露出悲痛欲絕的神情,從脣齒間硬擠出支離破碎的語句。
既不是號啕大哭,也不是強忍嗚咽,莉莉夏只是任由淚水自然地流出,順着臉頰從下巴緩緩地滴落下去。
(也只能看着辦了吧。)
打從出生以來,莉莉夏還是第一次有機會決定自己房間的風格樣貌。
話雖如此,亞爾斯也不得不承認,露姬的這番慷慨陳詞甚至連自己也爲之震懾。
聽到這句太過傷人的話語,亞爾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正因爲露姬一直陪伴在亞爾斯的身旁,所以她才能察覺到莉莉夏的心理變化。
「那個,我們這是要去哪裏啊……?」
莉莉夏無力地將臉頰貼在亞爾斯的肩頭,宛如機器人似地吐露出不帶情感的話語。
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亞爾斯同樣在追尋自己失去的容身之處。然而,這名超凡入聖的最強魔法師,卻被扔進了讓他無所適從的和平場所。
雖然這些再尋常不過的日常點滴,對第一次接觸的莉莉夏來說是不易理解的陌生事物,但這些東西肯定觸動了她內心的某個角落。
爲了融入這個新的環境,亞爾斯可說是費盡千辛萬苦,最後纔好不容易達到了一個平衡點。
她在學院度過的這段短暫時光,忽然化作幾許幸福的記憶片段,一下子湧上了空無一物的心房。儘管她和其他同學的談笑風生有一半是演出來的,可是正如露姬所說的,莉莉夏的心底深處其實非常享受這樣的日常風景。
露姬很早就已經察覺到,亞爾斯有時候會像是看着耀眼的事物一樣,凝視着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這兩名少女。因此莉莉夏肯定也在衆人習以爲常的學院生活裏,發現了自己渴望已久卻從來不曾擁有的「那些東西」。
當三人離開保健室的時候,女生宿舍裏已經可以看到三三兩兩的早起學生。
只見她的臉龐痛苦地扭曲了起來,彷彿她纔是被惡毒的話語刺傷的那個人,臉上的表情簡直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似的。
「我是指和威穆琉納家的那場談判啦。我剛纔也說過了吧?你已經接下了【貴族仲裁】的裁判工作。」
這個地方就是第二魔法學院。
始終拿不定主意的莉莉夏,到頭來只能選擇最保守的單色系搭配,打造出一個實在無法用來待客的奇怪房間。
露姬在最後補上了這麼一句,顯示出她的決心有多麼堅定。
哪怕是要和【亞菲魯卡】正面爲敵,哪怕是要和利姆弗傑的五個分家發生衝突,亞爾斯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退縮。
「欸!」
昨天晚上,亞爾斯曾經半開玩笑地說露姬很袒護莉莉夏,不過露姬對待莉莉夏的態度確實異常地寬容。證據就是──
爲了避免引來不必要的注目,亞爾斯刻意選擇人煙稀少的小路,而非透過《轉移門圓陣港埠》來進行移動。
因此莉莉夏最後纔會選擇回到了這裏。儘管她本人完全沒有意識到,可是當她真的走投無路的時候,學院還是成了她的最後避風港。
雖然聲音還是有點有氣無力,但可以感覺到以前那個爭強好勝的少女回來了。光是這樣的細微變化,便已經足以讓亞爾斯的嘴角微微揚起弧度。
嚇得回過神來的她,戰戰兢兢地把視線轉向一旁的露姬。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吧?別再管我了!反正我的生還對哥哥來說只是打亂了他的佈局。他不僅打一開始就沒指望我能達成任務,甚至還希望我就這麼直接死在任務之中……」
如此一來,自己就能得到真正的解脫。將直接從亞爾斯背上、從這個世界的邊緣墜落下去,就這樣名副其實地迴歸虛無,忘記一切痛苦和悲傷。
自暴自棄到某個程度之後,她甚至覺得活着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種折磨。
「你這是在故意挖苦我嗎?你覺得一個只懂得地下工作的女人,在遭到家族放逐之後還能有什麼打算?難道你願意對我負起責任嗎?……抱歉。」
換做是剛纔的莉莉夏,在找到解答的那一瞬間,肯定會萌生就此放棄一切的輕生念頭。因爲她自認已經完全喪失了生存的意志和力氣。
揹着莉莉夏的亞爾斯走出宿舍之後,毫不猶豫地朝學院外頭走了過去。
亞爾斯一邊思忖着這些事情,一邊稍微放緩了腳下的速度,朝着鴉雀無聲的背後詢問道:
莉莉夏孱弱地問道,亞爾斯則是很簡潔地回答:
那個房間就是映照出自己的鏡子。
然而,前一秒還怒不可遏的莉莉夏,下一秒卻立刻萎靡了下去。
(「伸手可及的距離」是嗎……理事長先前所說的這句話還真是沉重吶。)
自幼就被鍛鍊成殺人機器的她,已經執行了無數次的地下工作。從這一點來說,相較於同爲貴族的忒絲菲婭及費莉涅菈,莉莉夏反而和亞爾斯有更多的共通點。
……自己爲什麼會回到學院來?這個疑問如今已經找到了答案。
「嗯,說得也是呢。既然我已經插手干預了這件事情,那麼我就應該要對你負起責任。畢竟我還欠了你一個人情吶。」
「莉莉夏同學,既然你說你現在已經孑然一身,那麼此刻正是你不依賴家裏或別人,憑着自身意志決定未來道路的關鍵時刻。無論你打算走向何方、無論你打算採取什麼行動,亞爾斯大人都會奉陪你到最後一刻的。」
現在時間差不多是七點鐘左右。
「唔!?」
露姬緊緊地握住了拳頭,力道大到連指甲都陷進了肉裏。要不是莉莉夏是被亞爾斯背在背上的傷者,露姬在盛怒之下,恐怕已經朝她揮出這一拳了。
「莉莉夏同學,你真的比誰都要孩子氣呢。你自己無法決定任何事情,必須緊抓着一塊浮木才能活下去。你還沒察覺到自己這副德性嗎!?」
莉莉夏同學,雖然我不知道過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化學變化,但至少在我看來你很『享受』學院裏的平靜生活。正因如此,這座學院成了你內心深處最想回來的地方,同時也是唯一能夠讓你活得像自己的世界──你敢說你心裏沒有這樣的想法嗎?」
忽然之間,莉莉夏的耳邊響起了某人的怒吼聲。
但是,一股充滿怒火的魔力瞬間瀰漫開來,頃刻間就淹沒了莉莉夏孱弱無力的聲音。
莉莉夏一臉痛苦地垂下了眼簾,彷彿此刻仍然飽受自責的折磨。她不願正視殘酷的事實,只想從恐懼之中逃離……
「當務之急是解除那道咒印,不然其他的事情都不用談了。」
而她在整個佈置房間的過程中,更是充分體認到了自己相比於同齡的其他女孩,對於這類『理所當然』的事情有多麼地缺乏經驗。
「……你是在說這件事情啊。」
(每天早上當我醒來的時候,總會覺得這裏好像不是我的房間;但是,那個房間其實就是「我」的縮影啊……)
那根本就是一次送死的任務,自己被當成了一枚無用的棄子──她喃喃地向亞爾斯說出這個事實。
「你還不明白嗎?亞爾斯大人之所以願意做到這種程度,是因爲你最後求助的地方是這座學院。不管你是基於什麼樣的私人理由,你在身受嚴重燒傷的情況下,下意識地選擇了這座學院作爲逃命的地方。
「……唔。」
也不知道她是想歪到哪裏去了,莉莉夏詫異不已地驚叫了一聲。
面對沉默不語的莉莉夏,露姬淡淡地繼續說:
無論是對理事長還是莉莉夏本人,他都已經親口承認自己在這次事件裏的疏忽。只是自己居然會認錯認得如此爽快,連亞爾斯本人都覺得意外。或許是亞爾斯在潛意識之中,覺得自己必須爲這件事情負起更大的責任。
過於混亂的情感在心頭怒號。莉莉夏掉進了自虐的負面情感漩渦,開始覺得這一切的一切都無所謂了。管它是YES還是NO都好,此刻的她完全提不起勁做出抉擇。乾脆把環抱住亞爾斯肩膀的手抽回來,奪走他腰間的武器,砍斷這些固定身體的皮帶算了。
只見露姬帶着兇惡的眼神,像是在教訓鬧彆扭的小孩似地再次厲聲說道:
仔細一想,自己在宿舍的房間也是如此。

只聽背後的莉莉夏的聲音一下子黯淡了不少,但是亞爾斯沒放在心上,而是繼續說話。
「什麼啊!少在那裏裝出一副你什麼都知道的樣子!你也別五十步笑百步了!你纔是那個必須緊抓着浮木的人吧!!每天開口閉口就是『亞爾斯大人』、『亞爾斯大人』!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噁心啊!」
結果最後的成品既沒有統一感,也毫無個性可言,整個房間看起來簡直像是隨處可見的廉價旅館。
聽着掠過耳邊的呼嘯風聲,亞爾斯一邊感受着背上傳來的輕微心跳,一邊反覆尋思着莉莉夏這名少女的事情。
只見淚水從莉莉夏的眼中奔湧而出,彷彿是要洗去她那猶如槁木的眼神。
而一直默不作聲的露姬,也在這時候接在亞爾斯的後面接話,彷彿是要把累積在心裏的想法全都傾吐出來。
亞爾斯向露姬使了個眼色,像是在調停似地示意她別再說下去。
「也就是說,這座學院對你而言,就是精神上的最後堡壘,讓你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擺脫家族的桎梏,在這個全新的『容身之處』找回自己的存在。」
爲了儘可能地早點見到希瑟妮婭,亞爾斯決定無視一切正規程序,徑自趕路前往元首所在之處。
說到底,如此一無是處的自己,本來就沒有苟延殘喘的理由吧?
「……我不明白你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歸根究柢,就只是我這個人毫無價值、對哥哥來說是不被需要的廢物而已!我對家裏和【亞菲魯卡】都沒有任何的怨恨之情,我會被烙上這道咒印,說到底也是我咎由自取。一切都是因爲我根本派不上用場啊!」
雖然亞爾斯早已在某個時間點掌握了這個事實,但他還是不曉得該如何讓失意的莉莉夏重新振作起來,這讓他忍不住痛恨起自己的笨拙。
「開什麼玩笑,你以爲我睡多久了啊?」
露姬很少會對別人說出這樣的話。她和莉莉夏之間並不是忒絲菲婭及艾莉絲那樣的摯友關係,而且即使是到了現在,莉莉夏也不完全是支持亞爾斯的友軍。
「不要逃避,不要閃躲,給我好好地正視現實,由你自己做出決定。我就問你一句:你在受了那麼嚴重的傷以後,爲什麼還要回到學院這裏來?」
「該怎麼說,看着你這副樣子……我、我就彷彿看到了鏡子裏的自己。」
莉莉夏恐怕是在學院這片新天地裏,獨自一個人探尋着自己欠缺的東西……那是其他學生在不知不覺中就已經得到的璀璨珍寶。
要是知道爲什麼的話,自己也不會這麼辛苦了。因爲這正是莉莉夏想要找出答案的最後疑問。只要這個疑問得到解答,自己應該就會化爲一具真正的空殼,從反覆質疑自己的痛苦之中解放,畢竟在完全失去人生目標和動力的情況下,莉莉夏根本不曉得自己爲什麼還要苟活下去。
亞爾斯在心裏如此嘟囔。結果在進行準備工作的整個過程中,保健室都籠罩在一股令人坐立難安的沉默之中。
然而莉莉夏聞言,卻是臉孔扭曲地開口說道:
然而,事實並非如莉莉夏所想的那樣。原以爲只有弗琉斯埃文家是自己的容身之處,但其實她已經找到了另一個專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
雖然他實在很不願意揹負如此沉重的忠誠,但這就是露姬這名少女靈魂最深處的核心吧。莉莉夏則是張着嘴巴說不出話來,徹底地陷入了茫然若失的狀態。
無論是亞爾斯還是莉莉夏,又或是露姬,他們都是在缺乏常識的環境下成長的。莉莉夏雖是貴族出身,但她並不是尋常的上流階級子女。如今仔細想來,儘管同樣擁有貴族的身分,莉莉夏卻踏上了與忒絲菲婭和費莉涅菈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至於露姬在接收到亞爾斯的銳利目光之後,或許是因爲終於吐出了積壓在心底的情緒,轉眼之間就恢復成平常冷靜自持的模樣。
不過自己再不出面制止的話,恐怕這兩個人真的要打起來了。
「當然,也包括擊潰【亞菲魯卡】在內。」
但是,亞爾斯刻意不留情面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
這句直刺心坎的話語,可說是完全擊中了她的要害。正因爲莉莉夏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她所感受到的痛楚才更加強烈,因此她立刻不甘示弱地大叫起來:
而導致亞爾斯萌生這種感覺的,果然還是莉莉夏這名少女的存在方式。從某種角度上來說,莉莉夏能夠毫無隔閡地和亞爾斯互動,即使面對首席魔法師也絲毫沒有誠惶誠恐的情緒……她這部分和忒絲菲婭倒是有些相似。雖說這種性格讓亞爾斯覺得有點厚臉皮,不過和她相處起來確實相當自在。或許正是因爲如此,亞爾斯纔會想插手莉莉夏的事情。按照露姬之前的說法,就是「亞爾斯出手相助也不奇怪」的存在。
「喂,你該不會睡着了吧?」
儘管在情緒激動之下忍不住出言諷刺,不過莉莉夏立刻就懊悔地向背着自己的亞爾斯道歉。
「我和你纔不是同一類人!別拿我和你這種唯唯諾諾的傢伙相提並論!我要將我的一生全都獻給亞爾斯大人!我是以自己的意志做出這個決定的!這世上的任何人都無法替我下這個決定!我會追隨亞爾斯大人直到天涯海角!這就是我露姬·雷貝赫爾向整個世界立下的誓言!」
就在露姬這麼說完的下一瞬間──
莉莉夏沒有拭去仍持續淌落的淚水,只是在嘴角淺淺地漾起了一抹微笑。
最一開始,那個房間處於剛誕生一般的空白狀態。儘管自己努力地試着添加裝飾,可是整個房間始終保持在一片空白的狀態,房裏完全看不到自己的存在和風格。
而這副模樣其實就是莉莉夏的內心世界。因此她一直覺得這裏似乎是別人的房間……明明全部的傢俱擺設都是由莉莉夏自行挑選、決定的,卻沒有任何一樣物品能夠體現出她的內心世界。
簡直像一張沒有五官的臉孔。
至今所度過的那些歲月,並沒有爲莉莉夏這個人賦予任何色彩。
在領悟到這一點的瞬間,莉莉夏原本黯淡的臉色逐漸恢復了光彩,彷彿被流下的淚水徹底洗刷了一遍。
只有比誰都要了解亞爾斯的變化的露姬,纔有可能成功達成開導莉莉夏的艱鉅任務。正因爲她有能力感受到亞爾斯內心的孤獨和豔羨,才能把同樣的經驗套用在相似的莉莉夏身上,進而透過實際的話語直接點醒當局者迷的莉莉夏。
對於不擅長反躬自省的亞爾斯來說,這無疑是一項不可能達成的任務。
他一邊在心裏讚歎着嬌小少女的驚人壯舉,一邊泰然自若地向莉莉夏開口說道:
「你別去想多餘的事情。從今以後,你只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行了。該從哪裏重新出發,又該如何邁出新的一步,這些事情你都可以慢慢思考,反正你現在有的是時間吧?」
莉莉夏聞言,先是用力地闔上自己的眼睛,把眼裏剩餘的淚水全都擠了出來,然後才接着開口回道:
「說得也是呢。畢竟我還得負責亞爾斯同學的監視工作,暫時沒辦法離開第二魔法學院。」
只見莉莉夏眨着濡溼的睫毛,倏地換上一副笑臉盈盈的表情。
亞爾斯則是順着平常的習慣,將手伸過肩頭,輕輕地按在她的腦袋上。
「……嗯。」
莉莉夏這次沒像上次那樣出現害怕的反應,而是彷彿在感受什麼似地好半晌都沒說話,片刻過後,才朝亞爾斯露出難爲情的笑容。
亞爾斯輕輕地嘆了口氣之後,立刻向兩名少女宣佈道:
「好啦,繼續上路吧。我們直接找希瑟妮婭算帳去。」
「欸,等一下!所以你說我們要去王宮,指的是要和元首當面談判嗎!?我可沒聽說這件事情啊!」
莉莉夏頓時驚慌失措地追問了起來。只聽她的聲音清脆而有力,似乎已經恢復到平常的樣子。
「是的,只要是亞爾斯大人決定的事情,我一定會追隨着您!」
「啊……還是由我來背莉莉夏同學吧?」
「這麼說起來,我確實只說過我們要去王宮吶。不過,這件事情已經定了。因爲我已經這麼『決定』了。」
在露姬豪氣的大力附和之下,亞爾斯再次以破風之勢邁開了腳步。
露姬直到此刻才意識到這樣好像不太對,這句嘀咕卻被亞爾斯干脆地無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