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巴納利斯的丕變」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4.6萬 字
望着突然出現在巴納利斯正中央的銀白世界,亞爾斯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而他所吐出的那口空氣,立刻變成了白濁的霧氣。
亞爾斯和露姬是在【學園祭】的隔天從亞魯法出發,如今已經過去了幾天的時間。雖說這次的任務在實質上取得了總督的許可,但是身爲無雙魔法師的蕾蒂和亞爾斯同時不在國內,當然不是什麼理想的狀況。因此照理來說,這次的任務不能花費太長的時間。然而,眼前的狀況實在是超乎預期的事態……
亞爾斯瞥了一眼站在前面不遠處的蕾蒂。
只見蕾蒂茫然地呆立原地,絲毫未加理會飄落在自己身上的雪花。
這次的巴納利斯攻略戰,是蕾蒂先前花了半年時間也未能完成的任務。正因如此,蕾蒂纔會像這樣借用亞爾斯的力量,畢竟亞爾斯可說是亞魯法的終極王牌。
正因如此,對現在的蕾蒂來說,「短期決戰」肯定是她必須考慮的首要之務。
(話雖如此,現在這樣實在有點困難啊。)
亞爾斯飛快地運轉起腦袋。包含行軍時間在內,實際能夠用來討伐魔物的時間大約只有三天左右。如果把討伐結束後的善後處理也納入考量(也就是掃蕩魔物餘黨之類的工作),最理想的狀況是控制在五天左右。
因爲先前的【惡食】事件纔剛過去沒多久,所以整場風波造成的影響似乎還沒有消退,亞爾斯聽說外界最近出現不少行動古怪的魔物。也就是說,包含亞魯法在內的人類生存區域,目前處於必須嚴加警戒外界的狀況。
當然,貝利克在派出兩名無雙魔法師時,肯定也考慮過亞爾斯和蕾蒂不在的期間,防衛人員應該如何配置的問題。即使缺少了無雙魔法師的奧援,亞魯法的防衛能力也沒有那麼容易被動搖。
但是,這個說法只適用於一般情況。根據模擬計算的結果,假設魔物發動大舉侵攻,且其中存在着S級別的超級魔物,防衛線將會在七天之內完全崩壞。不過,亞爾斯當然不會完全相信這個模擬結果……在他的預測裏,如果真的有S級魔物攻打過來,防衛線恐怕連三天都支撐不下去。
然而,不該出現在這個季節和這個地區的白雪景色,可說是直接摧毀了亞爾斯一行人的原定計劃。
外界的自然不受人類打擾,已經過了一個世紀之久。
自然界所發生的種種變化,只能說徹底超越了人類的想像,有時甚至比魔物更加驚人。以異常速度猛烈成長的各種樹木,以及文獻上從未見過的新品種動植物,實在是令人大開眼界的存在。
最受進化之神眷顧的既不是人類,也不是魔物。到頭來,或許大自然纔是真正的勝利者。
然而,即使超出人類想像的範圍……眼前的這幅異常光景,也絕對不可能是單純的自然現象所能解釋的變化。
不過就是幾小時以前,周圍還能感受到一股蒸騰的熱氣,如今整個繽紛世界卻被染成了一片銀色,就連每個人的吐息都凝結成了白色的霧氣。
如此劇烈的溫度變化,顯然不是自然現象所爲,即使是暗系統魔法制造的幻覺,也不可能達到這樣的效果。
就在亞爾斯琢磨着這是怎麼回事的時候,他的身旁出現了些許動靜。從後面追了上來的露姬,立刻採取了適當的行動,她迅速朝着周圍發射出用來探測的魔力波。可是在完成探測之後,露姬只是沉默不語地搖了搖頭,表示周遭並沒有任何魔物存在。
看到露姬沒有被眼前的異變嚇傻,而是馬上做出恰當應對的冷靜表現,亞爾斯在心裏暗暗讚許了一聲,便開始分析起目前的狀況。
只聽蕾蒂以急迫的語氣向愣在原地的隊員下達指示,甚至忘了自己習慣加上的結尾語助詞。只是在她本人的眼眸深處,可以看到一抹揮之不去的動搖神色。
過去的經驗讓亞爾斯知道,情報這種東西永遠多多益善,哪怕其中存在着各種疑問和不明之處,很多時候都能夠因此避開不必要的危險。
「阿爾小弟,雖然這樣說很沒出息……但是事情既然變成這個樣子,希望你再幫我出點主意。」
「是的。但是這種魔法……」
「這時候也只能穩紮穩打了。把地圖拿給我看看。」
(看來飄落在這一帶的雪花,不是什麼普通的冰雪啊。能夠妨礙魔力聲納的探測……是類似電波干擾的作用嗎?)
這項能力的有效範圍大約在一公里左右。而此刻在這個區域裏,雖然非常模糊,可是亞爾斯確實能夠感知到魔物的氣息。
一般而言,這類環境變化型的魔法,通常都是用於攻擊以外的目的。
「這些雪花……果然是真的冰雪沒錯吧?」
(完全一望無際……在相當廣闊的範圍內降下了大量冰雪吶。)
值得一提的是,亞爾斯這句話並不完全是在安慰蕾蒂。事實上,正是因爲看到蕾蒂大受動搖的模樣,亞爾斯才能更客觀地掌握現況。他那總是後退一步來思考問題的習慣,在這個時候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這支部隊的女性治癒魔法師立刻回應了亞爾斯的要求。只見她跑上前來,並從系在腰間的大型腰包裏掏出了厚重的紙張。
亞爾斯幾乎不曾參與過如此大規模的部隊行動,因此他這句話的弦外之音是:儘管自己可以幫忙出主意,但還是要由蕾蒂做出最終的判斷。
(最多也就兩個小時吧。)
聽到亞爾斯罕見的坦率稱讚,蕾蒂臉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這也是魔力操作技術的其中一種應用,不過持續時間相對有限。
「不過就算這樣,感覺還是有幾分寒意呢。」
就如露姬發射出的魔力波那般,亞爾斯已經把從自身無系統魔法衍生出來的【視野】擴展開來。雖然只是把周圍的空間情報立體投射於腦海之中,但是這就像是用遠鏡頭從高空俯瞰一樣,可以清楚地掌握周遭的狀況。另外,儘管沒有探查魔法那麼準確,不過在一定程度上,還是能夠察覺到魔物的氣息。
儘管心中還留有疑惑,不過亞爾斯在確認完事實之後,立刻和暫時待命的蕾蒂一行人再次會合。
首先是──亞爾斯明明察覺到了魔物的氣息,但是露姬的探查魔法卻沒能捕捉到對方的異常現象。
(如果是要絆住我們的腳步,效率未免太過低落了……既然如此,應該就是用來探查的吧。)
而露姬完全沒有察覺到亞爾斯正打量着自己,她全神貫注地集中在魔力操作的事情上。
在亞爾斯心裏的某個角落,始終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奇妙預感,讓他產生莫名的不愉快和焦躁感。
恐怕是環境變化型的魔法。只是從眼前所見盡是白茫茫的一片來看,這種魔法的干涉力遠非【永凍結界《Niflheimr》】所能比擬。從扭曲世界之理的層面來說,應該比較類似【砂國世界《Helheim》】。但是令人喫驚的是,從魔法的整體規模而言,這種魔法可說是輕而易舉地超越後者。
然而,撇開蕾蒂不說,其他隊員當然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就算是露姬也不例外。
蕾蒂的部隊在建立據點的時候,似乎特地選擇了能夠長期使用的地點。由於是利用魔物也難以進入的懸崖峭壁建成的據點,因此只要徹底做好預防魔力外泄的措施,確實不太可能被敵人發現行蹤。由於空間有限的關係,只能提供給少數人使用,不過從據點的功能性來說,幾乎是完美無缺。
「直接從結論說起,這些雪花的確是魔法的產物沒錯。」
相對於不停地在腦海裏分析着狀況的亞爾斯,總算回過神的蕾蒂在撣掉頭髮和肩膀的積雪之後,馬上向部下發出了指示。
就算任務的執行者只有亞爾斯一個人,也必須制定相當的策略和計劃,按部就班地實行作戰纔行。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果然是直接干涉情報次元的結果吧。
「也罷,畢竟我們已經約好了,我會好好幹活的。不過,你要是太指望我的話,我可是會很傷腦筋的。」
亞爾斯本人可以將包覆身體的魔力控制在薄膜的程度,而且厚度連一公釐都不到。普通人就算用力盯着他看,大概也無法發現他身上這層魔力,而持續時間也是相對地持久。
亞爾斯接過紙張攤開,發現這張地圖涵蓋了周圍兩公里的範圍。有超出自己【視野】所能應付的範圍,實在是一件令人慶幸的事情。
不顧在旁一臉嚴肅的蕾蒂和其他隊員,亞爾斯已經開始思考接下來的應對方案。
「你就忍着點吧。」然而,亞爾斯只是沒好氣地這麼說,便把地圖收了起來,同時一把推開蕾蒂。
既然如此,眼下的首要之務或許就是解除蕾蒂的不安情緒。畢竟她既是這支部隊的實質領導者,同時又是僅次於自己的最強戰力。
只見白雪宛如慢動作播放般緩緩飄落,彷彿連時間的流速也變得緩慢。不知不覺中,站在前方不遠處的蕾蒂頭上積了一層白雪,將她的頭髮染成一片白色。
事實上,蕾蒂的魔力操作技術也擁有相當高超的水準。雖然持續時間的長短還是未知數,但是蕾蒂和亞爾斯一樣,只用了極爲少量的魔力就包覆住了整個身體,尋常魔法師可能根本察覺不到她身上的那層薄膜。
「總而言之,蕾蒂,我會負責索敵工作。幸好我的探查能力比較特殊,幾乎不會遺留下任何魔力的痕跡,只是在準確度方面還是稍遜於專業的探查魔法師。在接下來的行軍過程中,雖說會有點花功夫,但是最好還是老實地用徒步的方式來移動。然後……既然事態已經演變至此,我們應該要考慮重新調整作戰計劃。」
儘管如此,蕾蒂所下達的這道指示,確實打破了原本不知所措的僵局。就在隊員們慌忙卸下行李,準備正式展開行動的時候──
不能完全相信眼睛所看到的東西──這確實是在外界必須遵守的生存鐵則之一。
總而言之,魔法師所使用的各種魔法,從本質上來說,就是爲了殺死魔物……這是所有一切的基本前提。而如果反過來站在魔物的立場,所謂的魔法等於就是用來屠殺人類的道具。然而,儘管敵人施展出瞭如此大規模的魔法,亞爾斯卻感受不到明顯的攻擊意圖。雖然嚴格說起來,這種酷寒的氣候也可以算是一種攻擊方式,可是如果敵人真的打算這麼做的話,只要把範圍集中在亞爾斯一行人的周圍就好了。將整個巴納利斯化爲冰雪世界的做法,未免太過缺乏效率,而且魔力的消耗量也不是鬧着玩的。
緊接着,亞爾斯迅速地瞥了一眼令他掛心的露姬。
「這個是前線的據點嗎?」
平日的特訓成果在這時候展現了出來,露姬的魔力操作技術有着顯着的提升,甚至已經不遜於蕾蒂隊上的任何隊員。
全體隊員的表情和眼神瞬間閃過動搖的神色。雖然亞爾斯注意到了衆人的反應,但是他並沒有太放在心上。
不過露姬的這句話裏,除了身爲魔法師的警戒心以外,還夾帶着些許納悶的語氣,像是在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知覺出了問題。
看到蕾蒂輕而易舉地辦到這件事情,亞爾斯甚至有種自信心遭到動搖的感覺。也不曉得蕾蒂有沒有察覺到亞爾斯這番心思,只聽她接着繼續說道:
「……是啊。」
打個具體一點的比喻,就是女性在肌膚抹上一層化妝水的感覺。
當然,由於這是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事情,因此如果有魔物在這段期間發動襲擊,他們將會難以做出及時的應對,甚至有可能因爲喪失先機而陷入絕境。
但是,即使強大如亞爾斯,也只能做到這一步而已,他無法進一步推斷出魔物的正確位置。
亞爾斯試着用力踏出一步,發現積雪已經積累到腳踝的位置。
然而……因爲眼前的事態實在太過異常,所以亞爾斯也無法立刻得出結論。
即使是露姬也很難追上全速奔跑的亞爾斯,所幸她最後沒有追丟他的身影。
那道背影終於在視野彼端停下了腳步,露姬忍不住語氣有些焦躁地問道:
亞爾斯突然扔下這句話之後,也沒等蕾蒂開口回答,就自顧自地全速奔向來時的道路。他完全沒看緊追在身後的露姬一眼,只是全心全意地朝着寒冰世界的邊界而去。
(話說回來……這些雪花還真是討人厭吶。)
露姬之所以會露出納悶的表情,是因爲不管敵人是何方神聖,都看不出對方施展這種魔法的目的是什麼。
「您這是怎麼了啊!?」
「但是,目前我還不清楚敵人施展這種魔法的意圖。事實上,現階段還看不出這種魔法會造成什麼影響。如果是打算絆住我們的腳步,這樣的做法實在有點不上不下,因此反而看不出敵人到底在想什麼。畢竟這片冰雪世界的逼真程度,甚至讓人無法一眼斷定這是魔法的傑作。」
蕾蒂點頭同意了亞爾斯的提案,全體隊員立刻各自用魔力包覆住自己的身體。
「索敵的事情,我會負責搞定。話說回來……你的『無雙魔法師』頭銜,看起來不是徒有虛名吶。」
「我正想問你這件事情呢,阿爾小弟,這樣一來,索敵工作該怎麼辦啊?」
雖然亞爾斯是這麼推測的,但是在飄落的雪花之中,並沒有特別感受到魔力的存在。如果考慮到空氣中也有自然瀰漫的魔力,那麼在外界降下的大量冰雪結晶完全沒有帶着魔力,反而是一件非常不自然的事情。也就是說,這些冰雪很有可能不是透過干涉物質而誕生的產物,而是直接干涉情報次元所得出的結果。
「蕾蒂,我們徒步移動到據點那裏吧。雖然要儘量避免會引來注意的行動,不過爲了防止體溫下降,記得在身上包覆最低限度的魔力作爲防寒措施。但是這片覆蓋地面的積雪,並沒有帶着自然的魔力。因此透過傳遞到地面的魔力,敵人有可能反過來探查到我們的動向,千萬不要泄漏出多餘的魔力啊。」
即使是亞爾斯也無法料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態。當然,他過去亦從未遇過如此異常的狀況。
亞爾斯思索着下一步該怎麼走,接着便因爲地面的陌生踩踏感而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僅僅是亞爾斯的個人想法。有權調度指揮這支部隊的,終究只有身爲實際隊長的蕾蒂而已。
亞爾斯沒有理會一臉困惑的露姬,逕自蹲下身捏起一把積雪,用手指搓揉了幾下。
在這支高手如雲的部隊裏,幾乎每個隊員都擁有身經百戰的實戰經驗,能夠立刻接受任何狀況的挑戰。但是如果換個角度來看,伴隨着熟練的反應速度,也可以說他們具有隨遇而安的適應能力。
在以短期決戰爲前提的情況下,亞爾斯並不希望在前置作業花費太多時間。但是巴納利斯的戰情詭譎莫測,光是憑着有勇無謀的突進,顯然不可能成功收復這個地區。
雖然是手繪的地圖,但是從標記在右端的版本數字來看,這份地圖似乎已經更新過了好幾次。從上面的詳細記載,也不難看出蕾蒂的部隊在長達半年的攻略戰中,對巴納利斯地區做了相當詳細的調查。
就如亞爾斯以前開發新魔法的時候,也曾經向艾莉絲這麼說明過:所有的魔法都有自己的核心思想。因此具有萬能效果的魔法是不存在的。換句話說,魔法並不是能夠實現任何願望的法寶。
既然如此,現在就該展開行動。首先要找到先遣隊的下落,並且確認他們的安危……在最壞的情況下,至少也要回收先遣隊運送的那些物資。幸好目前的積雪還不算很深,現在採取行動還不算太晚。
只聽露姬喃喃自語地這麼說道,也不曉得她是不是在徵求亞爾斯的意見。
「就是這裏吧。」
雖然亞爾斯也跟着眺望周遭景色,但是果然還是和剛纔沒兩樣的銀色世界。飄落而下的細小冰雪結晶,像灰燼般繽紛飛舞,彷彿要吞噬一切似地覆蓋了整片山野。
然而,魔法本來就是源自魔物的產物,因此魔物所施展的魔法,有着更強的原始性和本能性。人類的魔法爲了達成特定目的,都有着縝密的構成情報,但是魔物的魔法基本上不具備這種邏輯性的部分。正因爲這樣的關係,縱使是天才如亞爾斯,也很難從作爲結果的現象之中,解讀出背後隱藏的真正目的。這就像是試圖在小朋友的抽象圖畫之中,尋找出繪圖者的創作意圖。說到底,繪圖者本人甚至有可能只是信筆塗鴉,根本沒有什麼創作意圖可言。
(雖然是個很不得了的傢伙,但是似乎不是潛伏在我們附近,而且也沒有打算馬上發動襲擊。那麼,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呢……?)
而蕾蒂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剛纔亂了分寸,臉上不由得流露出幾許反省的神色,並且還自我解嘲地說「我真是太大意了」。亞爾斯聞言,則是回應「這也不能怪你」,要蕾蒂別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亞爾斯大人!」
順着亞爾斯的視線望去,露姬立刻領會到他要找的東西是什麼。只見從茂密的樹葉枝椏間灑落的雪花,在地上形成了一道類似界線的東西。
倘若只是單純用魔力包覆住身體的話,大概全體隊員都能夠支撐好幾天。但是如果要把魔力控制在最低限度的狀態,那就完全是不同次元的難度。這就像是要求人在捏着細線穿過針孔的時候,完全不可以碰觸到針孔的邊緣──而且穿過針孔之後,還必須一直保持這種懸空的狀態。
亞爾斯之所以會如此推想,是因爲透過傳遞到積雪表面的些微魔力波動,可以掌握住在雪地上步行的入侵者的動靜,就像是蜘蛛憑藉蛛網的振動來感知獵物。
亞爾斯點了點頭,向露姬做出肯定的回應。從目前的狀況來看,沒有任何證據能夠顯示這些是虛假的冰雪。露姬聞言,緩緩地抬起臉,再次環顧映入眼簾的這片光景。
「雖然剛纔沒能馬上察覺,不過這下子可以確定了……這是魔法的傑作。」
無論如何,繼續待在原地不動肯定不是什麼好主意。話雖如此,在尚未釐清這場大雪的真面目和原因的狀況下,一行人也無法放開手腳行動。
魔法師所使用的各種魔法,說到底,都是用來對抗魔物的手段,也就是一種武裝力量的存在。攻擊性魔法自不用說,探查魔法和障壁魔法原則上也是如此。
「慢着,蕾蒂,給我一兩分鐘。」
蕾蒂自然也很清楚這種魔力操作的難度,立刻有些納悶地提出疑問。然而,亞爾斯只是把視線轉向蕾蒂,以輕描淡寫的語氣回應:
「果然折回來確認是正確的選擇。」
「首先要確認狀況!當務之急是搜索先遣隊的下落,把隊伍分成五支小隊,立刻展開行動!」
「適應」和「分析」,在本質上當然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在面對真正危機的時候,光是接受現況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意義。唯有進一步地展開分析,並且制定和實行應對方案,才能算是勉強達到及格線的標準。因爲如果只是逆來順受地接受現實,有可能導致人們放棄思考,從而失去突破難關的可能性。
(負責把物資運送到據點的好像也是先遣隊……就我們目前的部隊規模來看,物資不足會演變成作戰的致命傷吧。)

(露姬這邊……看起來也沒有問題。)
「沒錯。我們是直接在巖壁上鑿出一個洞穴,在正常情況下很難被敵人發現喲。」
「真的嗎?」
雖然事到如今再說這些有種於事無補的感覺,但是在面對未知現象的時候,儘可能地確認並且分享能夠掌握的訊息,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至少對亞爾斯個人來說,這是不可或缺的必要程序。
在弄清楚這一點之後,亞爾斯不着痕跡地看了一眼蕾蒂的表情。儘管蕾蒂現在暫且冷靜了下來,可是她剛纔會出現那麼明顯的動搖,應該不只是因爲這場意想不到的降雪。畢竟在亞爾斯也隨隊同行的情況下,各個隊員應該都有辦法隨機應變。如果亞爾斯沒猜錯,蕾蒂擔心的對象並不是自己一行人,而是早一步出發的先遣隊安危。
蕾蒂笑咪咪地說完這句話之後,便讓肩膀靠到亞爾斯的身上。就算身體表麪包覆了一層魔力,蕾蒂身上穿的還是那套方便活動──或者該說清涼暴露的服裝。無論如何,在這雪花紛飛的世界裏,蕾蒂那套露出肚臍的服裝實在相當突兀,給人說不出的古怪感。
「決定權在你手上,我會遵從你的做法……」
『畢竟我的做法,必定會會徒增無謂的反感』──亞爾斯反射性地嚥下已到嘴邊的這句話。過去的經驗讓他知道,這種話在別人耳中聽來,只像是在刻意貶低自己。
說到底,亞爾斯口中的「重新調整作戰計劃」,其實就是暫時不管先遣隊的死活問題。換句話說,就是以效率爲優先的冷酷判斷。然而,對蕾蒂等人來說,先遣隊的成員都是與自己同生共死的戰友。若是要拋下先遣隊不管,肯定會引發全體隊員的強烈情緒反彈。如果今天是自己帶隊自然另當別論,但即使是少根筋的亞爾斯,也不會傻到在別人的部隊裏提出如此不識相的建議。
「是這樣沒錯,但是除了補給物資以外,先遣隊還帶了治療器具以及據點的強化材料,以及預備的AWR等各種必需品。我們至少得回收那些物資纔行。」
蕾蒂的主張的確也有一番道理。光是討伐帶頭的魔物,並無法完成收復巴納利斯的任務。不管怎麼說,物資總會有派上用場的時候;而且在每次的戰鬥結束之後,那些用來治療負傷者的機器和術式符,都是不可或缺的貴重物品。
「他們還真是身負重任啊。你們和先遣隊的預計會合地點,是在那個已經確保的據點沒錯吧?」
「沒錯。雖然……還有兩個其他的暫時據點,不過都只是臨時躲避的緊急避難據點。」
亞爾斯悄悄觀察着蕾蒂的表情。儘管蕾蒂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但是可以隱約感覺到她在壓抑自己的情感。
身爲在外界闖過無數次鬼門關的人物,儘管蕾蒂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保持理性,不過她果然還是很擔心部下的安危吧。對亞爾斯而言,和自己一樣身爲無雙魔法師又身經百戰的蕾蒂會顯露出這副模樣,讓他感到有些意外。
然而與此同時,亞爾斯的心頭突然湧起一股蒼涼的情緒,覺得會產生這種想法的自己,果然是個格格不入的異端份子。自己內心的空洞始終空空蕩蕩,沒有任何東西填補得了這份空虛。
而且自己也不像蕾蒂那樣,有如此深受部下愛戴的理由……沒錯,自己和蕾蒂果然是似同實異的存在。亞爾斯把這些話藏在心裏,繼續接話:
「說的也是,或許我們還是得先去據點那裏一趟纔行。若是能夠確認狀況,也比較好制定今後的方針。」
亞爾斯姑且順着蕾蒂的意思給出這樣的答覆。這樣一來,應該多少能夠緩和蕾蒂內心的不安感和焦躁感。
(幸好魔物也沒有要展開行動的跡象。)
假如這些雪花確實如剛纔所推測,是魔物用來探查敵人動向的一種手段的話,亞爾斯一行人已經落入敵人的掌握之中。而按照魔物的習性來說,如果牠們捕捉到了亞爾斯一行人的存在,應該馬上就會發動襲擊纔對。然而,截至目前爲止,卻完全看不到那樣的跡象。
雖然亞爾斯的【視野】沒有探查魔法師的魔力聲納那麼精確,但是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敵人若是朝着這裏逼近,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察覺不到。
(如果就這樣一直毫無反應,這些雪花或許也有可能不是用來探查的魔法……感覺愈來愈詭異了吶。)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亞爾斯一行人都默默不語地走在雪道上,持續向前進軍。
巴納利斯基本上是個到處都是陡坡的丘陵地帶。儘管一座又一座的小山連綿不斷,不過每座山的海拔都不算特別高,要一鼓作氣地衝到山頂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亞爾斯一行人所要前往的據點,就建在山頂附近的陡坡上。
事實上,在過了幾小時之後,雲霧繚繞的山頂,已經隱隱出現在亞爾斯的視野盡頭。
最令人驚訝的是,直到前一刻爲止,一行人都沒有察覺到這頭魔物的敵意。即使是亞爾斯也沒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就這樣讓敵人貼近到了這個距離。
「唉~我還真是接了個超級麻煩的任務。你如果有先跟我提起這件事情,我肯定會拒絕這種燙手山芋。」
不久之後,亞爾斯確定蕾蒂部隊建立的據點就在不遠處,於是再次使用【視野】確認作爲目標的山頭(現在已經成了雪山)。
這樣的體驗究竟是魔法的實際效果,抑或只是欺騙大腦的虛假情報?這個甚至帶有些許哲學性的難題,就這樣閃過亞爾斯腦海。
「啥?」
「……阿爾小弟,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個時候,剛纔話題的主角帶着討人厭的語調,拍了拍亞爾斯的肩膀向他搭話道。那種有些心虛且支吾其詞的語氣,隱隱暗示着這可能是件嚴重的事情,老實說,亞爾斯只有不祥的預感。
接下來終於要前往巴納利斯的最高海拔地點。
只見亞爾斯風馳電掣地衝上前去,幾乎在眨眼之間縮短了和魔物的距離。從反應上來說,簡直快到有些異常的地步,完全是出自身體本能的反射速度。
亞爾斯的這種直覺,也不曉得是來自長年的經驗累積,抑或是自身天賦異稟的才能。
先遣隊的成員大概沒有強行抵抗魔物的進攻,而是選擇暫時撤退以減少損失。即使在亞爾斯眼中看來,這也是最爲明智的判斷。
在那之後,儘管隊員們在周圍儘可能地搜索了一圈,可是因爲積雪的關係,完全找不到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
接下來,那些蟲腳和藤蔓都深深地勒進了沙吉庫的手臂,彷彿要用力折斷那條千錘百煉的壯碩手臂。
「按照常理來想的話……應該是遇上了魔物吧。話雖如此,現場並沒有明顯的打鬥痕跡。儘管足跡之類的東西似乎都被積雪掩蓋掉,所以沒辦法確定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應該可以認爲他們擔心被敵人發現據點,因此選擇暫時撤離現場吧。」
聽到現役首席說出這句話,全體隊員登時繃緊了全身肌肉,更加全神貫注。
使出全身瞬間爆發力的亞爾斯,彷彿閃電一般的從隊伍中消失不見。
「嗯,你之前說過了。記得是類似【奇美拉】的混合種沒錯吧?所以說,你是想到了那傢伙爲什麼能使出這種奇妙的魔法嗎?」
雖然亞爾斯不曉得蕾蒂是怎麼想的,但是這種時候說什麼都不合適。畢竟期望愈高失望愈大,這句話幾乎是不變的真理。
就在這個時候──
然而,剛纔的那一劍並沒有命中魔核的手感。
這些積雪完全達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若是用手捧起這些冰冷的純白結晶,它們馬上便會自然地隨着體溫融解。假如這是魔法所製造的產物,就意味着從自己手心傳來的感覺,也只是大腦受到欺騙之後的結果嗎?
雖然亞爾斯能明白蕾蒂心中的焦躁……但是在這片赤裸地展露出世界殘酷的異形之地,能夠支撐自己心靈和靈魂的,到頭來還是隻有自己而已。
「…………」
在進退不得的情況下,沙吉庫一不做二不休地催動體內的魔力,將AWR迸發出來的雷電之力,直接經由自己的手臂電擊那頭魔物。若再這樣持續下去,那條手臂遲早會面臨廢掉的命運,但是他已經做好了覺悟,即使犧牲手臂,也要對敵人造成傷害。
以沙吉庫的拳頭爲起點,魔法逐漸構築並具現。憑藉召喚魔法【雷獅子】所呼喚出的獅子,只先行構成了腦袋部位。獅子立刻張開血盆大口,直接一口咬住了魔物的腦袋。
(雖然有種被狠狠擺了一道的感覺,不過就算了。)
一行人繼續向前進軍了好一會兒,氣溫也逐漸下降到連亞爾斯都感到有點寒意的程度。
「沒問題嗎?」
就在全體隊員沉默不語地警戒前行的時候,亞爾斯突如其來地如此呢喃。
不,就在那個瞬間──亞爾斯比誰都還要快地蹬地而出。
「……那個【奇美拉】大概是第三代喔。」
可是,就在下一個瞬間,沙吉庫的拳頭陡然靜止在蟲蛹的頭部前方。仔細一看,蟲蛹原本交疊在腹部的六隻蟲腳,已經纏繞住沙吉庫粗壯的手臂。與此同時,蟲蛹背上蜿蜒起伏的藤蔓,也將沙吉庫的護手型AWR牢牢捆綁起來。
猛烈的電流頓時在魔物身上炸裂開來,將周圍籠罩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之中。
片刻過後,這神乎其技的一劍所夾帶的衝擊波,將地面的積雪震得飛揚了起來。與此同時,魔物的身體和圓頂狀的漆黑外殼,也浮現出一道斷裂的紋路。緊接着,魔物的身體便像被劈開似的逐漸上下分離。而被斬斷的無數藤蔓,則是一齊發出「沙沙」的聲響,就這樣掉落在了雪地上。
「據點就在不遠的前方。我們就當作順便運送物資,直接前去據點確認先遣隊有沒有回去吧。」
「沒問題的。這在外界是常有的事情──除了這片雪景以外。」
亞爾斯保持着定格的姿勢,解除了延展而出的魔力劍刃。
「所以你是想說,這些雪花可能是那個新老大的傑作?」
「咕。」
「我沒有打算這麼做,畢竟我已經答應幫忙了。再說我都深入外界到這種地步了,就這樣兩手空空地打道回府,未免也太像個笨蛋……」
亞爾斯迅速地瞥了蕾蒂一眼,直言不諱地陳述自己的意見:
「【雷獅子】!」
在前方三十公尺處的地方,能夠看到一坨胖墩墩的物體正在爬行移動。那個東西在雪地上拖曳出類似車輪駛過的痕跡,緩緩地橫越過通往斜坡的道路。
這顆擁有一擊必殺威力的拳頭,應該完全足以將魔物的身體連同外殼一起粉碎。
雖然亞爾斯認爲這道命令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但是他也很清楚當事人無法輕易釋懷。而且蕾蒂在這次的任務中失去了好幾名隊員,對於重視部下的她來說,肯定更加無法接受。事實上,蕾蒂也曾經當面向亞爾斯吐露這樣的心聲。
「我可是非常仰仗你的喲!」
果不其然,從被切斷的藤蔓和漆黑外殼之中,驀地冒出了一道怪異的身姿。外形看起來有點類似甲蟲的蛹。六隻左右對稱的蟲腳交疊覆蓋在腹部的位置。背上則是長着好幾棵宛如碳化的小樹,先前覆蓋全身上下的無數藤蔓應該就是源自於此。而在這些小樹底下的肥厚翅膀,則是緊緊地收攏在身體表面。與其說是漆黑外殼的「真面目」,「內容物」這樣的說法或許更加準確。
「給我燒焦吧!」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回頭囉,阿、爾、小、弟!」
無論是那個東西的藤蔓還是葉子,都是衆人從未見過的奇妙形狀。隨着那個東西的爬行移動,藤蔓和葉子不僅會跟着搖擺晃動,最前端的部分還會宛如活物般在空中來回扭動。
然而,現在不該讓露姬分神擔心別人的事情。看着露姬在雪景中依然熠熠生輝的銀髮,亞爾斯幫她撣掉頭頂的雪花,若無其事地向神情不安的少女說道:
說到底,聚集於巴納利斯的魔物之中,居然有好幾頭魔物都有能力主宰這個地區,這樣的事實本身就是相當異常的狀況。即使先退一百步來說,假設真有其事,基於弱肉強食的競爭原理,更強大的魔物打倒前任坐上首領的位子,就成了理所當然的結果。換句話說,這頭第四代的首領魔物,應該會是個非常棘手的強敵。
亞爾斯向蕾蒂確認了先遣隊出發時的狀況,他們似乎並不是拖着手推車來到巴納利斯的。
「你難道忘記了嗎?那傢伙好歹也是無雙魔法師啊。而且這裏可是外界,我們纔是不請自來的客人。我們早就沒有浪費寶貴注意力的時間了。」
亞爾斯不由得在心裏咂舌。眼前的魔物是在亞魯法附近見不到的品種。從儘量避免魔力外泄的層面來說,使用魔力刀是最合情合理的選擇,但是看起來反而弄巧成拙了,他沒能一擊收拾掉這頭魔物。不過,在實際交手過後,亞爾斯也直覺地領悟到了某些事情。
亞爾斯猛地回過神來,咂了咂嘴,從思考的迷宮之中跳了出來。他一邊仔細地再次確認着地圖的記載,一邊搜索着通往據點的醒目地標,不斷地變換眺望的方向。在這附近應該有一塊形狀特殊的岩石。
「阿爾小弟、阿爾小弟,有件事情我忘記跟你說了……」
和先前一樣,這些積雪完全沒有帶着瀰漫在自然界的魔力,因此果然是魔法的產物沒錯。然而,只要聽到那無限接近真實的踩踏聲,就實在令人難以相信這是魔法創造出來的東西。
「抱歉啊。」
「老實說,因爲這是不確定因素,所以我一直猶豫該不該跟你說……」
或許是因爲亞爾斯的反應有點好笑的關係,蕾蒂連忙擠出一個掩飾尷尬的苦笑。
「說的也是。」
緊接在亞爾斯的斬擊之後,蕾蒂的部下沙吉庫立刻做出了追擊。迅速領會到亞爾斯意圖的沙吉庫,認爲自己是最適合展開追擊的人選,於是採取了這樣的行動。沙吉庫在飛身上前的同時,也發動了【身體強制強化《force》】,讓他魁梧的身軀直接化爲一道閃電。纏裹在拳頭上的魔力震顫着空氣,猶如雷鳴般的巨響頓時響遍周遭。
「現在是猶豫的時候嗎?所以說,『第三代』是什麼意思?」
與此同時,亞爾斯也對周圍展開索敵,確認附近沒有魔物存在。
衆人上一秒纔剛看到亞爾斯拔出寒光森然的AWR,下一秒就發現他的身影已在魔物身後的遠處。
從蕾蒂的語調恢復成平常的模樣來看,她似乎已經能夠冷靜下來分析局勢。雖然也有可能只是她想要掩飾自己知情未報的錯誤就是了。
只見從亞爾斯手中揮舞而出的AWR,延伸出一道薄如蟬翼的修長魔力劍刃。而當衆人將視線轉到魔物身上的時候,覆蓋在魔物身體表面的藤蔓,已經完全被這一劍劈裂。
在前來這裏的路上,亞爾斯一直側耳傾聽隊員踩踏雪地所發出的聲音。
「簡單來說,光就我們所知的範圍內,統治巴納利斯的最高級別魔物已經更替了兩次。就是偶爾會出現在激戰區域的那類地盤之爭。」
「你這又是在演哪一齣啊?你要是還有什麼沒說的事情,就趁現在全部交代清楚吧。」
但是,如果露姬是在擔心蕾蒂的話,那麼她的擔心確實有其道理。
隊員們清點過車上的貨物之後,發現食品因爲天寒地凍之故,幾乎都完好無缺地保存了下來。
看着這頭魔物前所未見的怪異身姿,即使是亞爾斯也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在感到驚愕的同時,亞爾斯身爲魔法師的本能也變得更加敏銳。不過幾秒鐘的時間,他便已經擺脫驚訝的情緒,將思路切換到如何討伐這頭魔物的分析階段。
時間就這樣一秒一秒地過去……不知何時纔會止息的連續電擊,即使已經讓那具蛹狀身體冒出了白煙,沙吉庫也依然沒有停手的意思,只是一個勁地持續施加熾熱的電流能量。
再加上這頭魔物長得如此古怪,因此衆人一時之間都錯愕地愣在了原地。
那個東西極其自然地出現在一行人的行進路線上──完全可以用不期而遇四字形容。
就算追問蕾蒂事情的真相,她肯定也只會閃燦其詞地搪塞過去。換句話說,自己或許打從一開始就被蕾蒂算計了。亞爾斯只能放棄追究的念頭,不情不願地忍住了抱怨幾句的衝動。
說到底,蕾蒂等人是在攻略巴納利斯的過程中,突然收到上面的命令而被強制召回國內。因爲這樣的關係,蕾蒂在返回亞魯法之後,對於自己不得不拋下巴納利斯一事,始終感到憤憤不平。她的心裏應該只想要儘快回到前線再次執行任務。
亞爾斯也不是不能體諒蕾蒂的心情。她和麾下的隊員可是不惜削減自己的生命,在危機四伏的外界執行巴納利斯的收復任務。因此面對被迫推倒重來的情況,她當然會覺得這樣的命令太過不講道理。
「──!慢着,那豈不是說……」
而且追根究柢,身在外界時,這種多餘的擔心沒有任何意義。如果真有必要的話,就等到回到牆內世界之後,再互相舔舐傷口、安慰彼此也還來得及。因爲這樣的溫柔在外界只是軟弱,甚至還有可能成爲罪過。
「有點順利過頭了吶。」
就在這個時候,伴隨着有別於亞爾斯的輕盈腳步聲,露姬來到他的身旁小聲地如此問道。也不曉得露姬是指蕾蒂的精神狀態,還是指變了個模樣的巴納利斯。
「從現場的狀況來看……先遣隊是在抵達巴納利斯之後把物資卸下,改成用手推車來搬運物資,然後直接把手推車扔在了這裏。」
只見蕾蒂合掌高舉在臉前道歉,像是表示「我本來覺得這不是什麼重要的情報」。爲了補充說明,她再次邁開腳步,並繼續把話說下去:
「在我們撤離巴納利斯的期間,或許主宰這裏的魔物又更替了一次。」
(嘖。)
由於一行人剛纔又前進了一大段距離,因此亞爾斯等人所要前往的據點,已經位於近在咫尺之處。雖然無法直接從這裏用肉眼目視,但這是因爲蓋在陡峭巖壁上的這座據點,有在表面施加迷彩僞裝以躲避魔物的耳目。
「是的!請原諒我的失禮。」
「說不定就是這樣。如今主宰巴納利斯的已經不是那頭混合種,而是另一頭魔物……倘若真是如此,這傢伙就是第四代了呢。」
令人意外的是,蕾蒂爽快地同意了這個提議。亞爾斯也配合她的態度,刻意不提起最糟糕的可能性。
亞爾斯遷怒似地瞪了蕾蒂一眼,但是事到如今也於事無補了。看到蕾蒂微微揚起的嘴角,亞爾斯更加垂頭喪氣。
原本只是聽着蕾蒂從自己背後發話,亞爾斯聞言,不由自主地把整張臉轉向她,結果反而把蕾蒂嚇了一跳。
(魔核的位置很奇怪吶,而且剛纔這一擊的手感……)
蕾蒂恢復如常固然令人暫時放下心來,但是即使博學如亞爾斯,也從未聽說過魔物會如此頻繁地更替首領。
「欸~該怎麼說呢。是關於主宰巴納利斯的那頭魔物。」
就在這個時候,衆人在前方被風出的積雪堆之中,發現了幾乎一半都被埋在雪中的手推車。這些推車全都被隨便地扔在雪地之中,不僅車輪沒有固定住,貨物也原封不動地堆放在車斗上。
這些盤根錯節的藤蔓完全遮蔽住探查的視線,讓人無從窺見那個奇妙外殼的底下是什麼模樣。層層疊疊地纏繞在那個東西身上的藤蔓,幾乎形成了一件天然的防護衣,甚至給人一種藤蔓本身在活動的錯覺。
只見沙吉庫的皮膚浮現出粗大的血管,整條手臂的肌肉爆發性地隆起膨脹。很快地,一道震耳欲聾的尖銳聲音,從他的拳頭前端響了起來。
「「咦──!?」」
然而,亞爾斯還沒來得及採取下一步行動,一顆纏裹着雷電的拳頭,就已經朝着那個詭異的蟲蛹招呼了過去。
只見蕾蒂得意地露齒一笑。亞爾斯這才赫然注意到,蕾蒂重新振作起來的速度遠超他的預期。雖然巴納利斯的丕變的確令人震驚不已,但是這次因爲有亞爾斯同行,對蕾蒂來說無疑像是打了一劑強心針。
整體黑黝黝的那個東西,就像是在身上罩了一層黑色的圓頂狀帳篷,然後就這樣拖着帳篷前行。它的全身上下長滿了無數藤蔓,每當藤蔓上的葉子掠過雪地表面的時候,都會發出一陣沙沙作響的聲音。
沙吉庫強忍着蔓延全身的劇烈疼痛,咬緊的牙關發出了淒厲的嘎吱聲。
在背後看着這一幕的亞爾斯,則是目光如炬地緊盯着那具冒出白煙的蛹狀身體。
眨眼之間,異變忽起。
那具蛹狀身體突然猛地張開收攏的翅膀,一口氣把纏裹全身的電流吹飛了出去。彷彿撕裂空氣一般,周圍登時捲起一陣混雜白煙的強風。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變化,全體隊員都驚訝地僵立在原地。
唯獨蕾蒂一個人以冷靜的眼神,聚精會神地關注着戰局的發展。
因爲沙吉庫儘管冷汗直流,卻依然舉着那條被魔物的蟲腳和藤蔓纏住的手臂,釋放電流攻擊的姿勢並未因此潰散。
就在沙吉庫的手臂看起來快要到達極限的時候,從魔物的頭部到腹部,突然浮現出好幾道斷裂的紋路,一下子就蔓延到全身上下。
更加準確的說法,應該是魔物身體所在的空間,直接出現了好幾道裂縫纔對。
被切割成十幾塊的魔物身體,伴隨着飛濺的血花滾落到雪地上,發出了好幾道沉悶的聲響。
沙吉庫猛地揚起視線,而亞爾斯正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
將雪地染成一片濃綠色的魔物血液,很快就隨着染血的積雪蒸發殆盡。
沙吉庫立刻挺直背脊,做出亞魯法式的敬禮動作,完全不多加理會自己手臂的狀況。
「謝謝您!」
然而,就在沙吉庫一板一眼地向亞爾斯道謝的時候,不知道是哪個人的拳頭突然落到了他的腦袋上。
「你這個大蠢貨!!」
向沙吉庫送上這記鐵拳的人是蕾蒂。或許是早已預料到這樣的發展,和怒氣相比,蕾蒂的臉上更多的是傻眼的表情。
「對不起啊,阿爾小弟。」
「無妨,不必在意。畢竟沒能一擊斬殺魔物的我,也必須負起一部分的責任。雖然是很詭異的敵人,不過總算是順利收拾掉了。」
看着魔物的屍塊逐漸灰飛煙滅的模樣,亞爾斯如此嘟囔。
雖然沙吉庫的電擊加上亞爾斯的空間斷裂魔法,最後成功破壞了位置不明的魔核,但是衆人還是搞不明白,爲什麼在如此接近的距離之下,他們會完全感知不到這頭魔物的魔力量。如此看來,果然還是這些古怪雪花的關係。
說時遲那時快,亞爾斯陡然解除了冰盾的障壁。在漫天飛舞的魔力殘渣之中,只見他輕輕地吐了口氣。
亞爾斯的話剛一出口,蕾蒂便倏地將手臂往下一揮,向部下發出了指示。
真要說起來,這些作爲斥候的尋常魔物,從級別上來說根本不可能是蕾蒂部隊的對手。由於其中最強的傢伙也只到B級別而已,因此沙吉庫和穆傑路優先癱瘓敵人的行動,再由其他隊員補刀破壞魔核的做法,可說是相當正確的判斷。儘管有些魔物具有瞬間修復受損部位的能力,但是這一點也已經包含在計算之內。
「唉,明明有着全隊首屈一指的反應速度,你這傢伙實在令人無言到極點。亞爾斯大人,我可以代您向這傢伙說明嗎?」
露姬這道急迫的呼喊聲,立刻讓全體隊員警戒起來,自然而然地擺出了迎戰態勢。
遙遠的天際有一道流光閃過。亞爾斯察覺到那道氣息之後,勉強在【視野】的上方確認到有東西正在急速接近。
聽到亞爾斯的這句嘀咕,蕾蒂的表情變得嚴峻起來。
另一方面,被蕾蒂狠狠地斥責了一頓的沙吉庫,則是不明就裏地露出一臉困惑的神情。不過,作爲同僚的穆傑路立刻走上前,一臉傻眼地開始向沙吉庫說教。
打從和【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一戰以來,這還是亞爾斯第一次被迫使出【暴食捕食者】。但令他感到相當驚訝的,是自己居然比以前更能控制【暴食捕食者】的行動。而在雪地上恣意飛馳的【暴食捕食者】,則無視亞爾斯內心的千迴百轉,轉眼之間就把無數光箭吞進了漆黑的身體之中。
(即使被反彈開來也不會就此消失!?)
面對這道超長程距離的魔法放射,只有亞爾斯和蕾蒂立刻反應過來。蕾蒂登時擺出警戒姿勢;亞爾斯則比她更快地揚起了手臂。就在同一時間,彷彿要吞噬一切的耀眼光束,發出了猛烈無比的尖嘯聲。在場衆人一齊捂住了耳朵。
但是,冰系統的障壁只要在構成的時候多花點心思,就能帶有鈍化敵方魔法構成情報的特殊性質。如果是有一定水準的高手,可以直接利用這點來劣化敵方魔法的威力。
雖然亞爾斯現在沒空對滿臉疑惑的蕾蒂說明,但是他確實有着如此斷言的根據。首先,儘管這記【真僞•絕命天雷槍】的威力,遠遠超越了人類所知的【絕命天雷槍】,可是這並不是能夠連續發動的魔法。如果敵人有辦法做到這種事情,那亞爾斯也只能要求自己以外的其他隊員立刻撤退了。
他們連分析的時間都沒有。在感知到魔法的那個時間點,一切就已經來不及了。
亞爾斯按捺住心中的驚愕之情,準備應對第二波的衝擊。那些被彈開分散的光束,已經分裂成了上百道的流光。下一個瞬間,原本應該就此消失不見的大批流光,宛如擁有意志般折返回來,再次同時襲向亞爾斯一行人。
最後,當亞爾斯再次踏上地面之際,所有的威脅都已經被徹底排除。單膝跪地的亞爾斯總算放下心來,忍不住輕輕地吁了口長氣。
就在這個時候──
整體造型看起來就像是給巨神使用的大盾一樣,規模巨大到足以遮擋住所有的隊員。不過,因爲這只是來自單一魔法式的產物,所以在造型上並沒有什麼美感可言。
「這是【絕命天雷槍《brionac》】嗎……?不對!」
緊接着,亞爾斯目光如電地看向【真僞•絕命天雷槍】射來的方向。
無法理解狀況的露姬帶着深感羞愧的表情,悄悄地抬頭看向了亞爾斯。不曉得穆傑路有沒有注意到露姬的神情,他逕自接着說道:
不過,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至少有必要弄清楚在蕾蒂等人撤離的兩個月期間,巴納利斯的魔物生態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再加上還冒出了不在蕾蒂等人掌握之中的高等級別魔物,巴納利斯攻略戰的未來可說是一片烏雲密佈。話雖如此,【空洞貝殼】終究不是什麼高等級別的魔物,因此這次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特例而已。無論如何,接下來都必須謹慎行事纔行。
「你這蠢蛋也稍微動點腦子好不好?你以爲亞爾斯大人爲什麼要馬上親自動手啊?好好想想亞爾斯大人特地選擇魔力刀的用意吧。」
「而且姑且不說距離的問題,我們連敵人在哪裏都不知道。不分青紅皁白地用魔法轟炸,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可言。」
彷彿是在印證亞爾斯的推測,無論是瀰漫周遭的魔力,還是劣化的魔力殘渣,全都被積雪吸附了起來,就這樣不斷堆積在一起。非物理物質的魔力本身並不具備任何重量,因此它們會掉落到積雪上的理由就只有一個……那就是這些雪花的特殊性質。它們不僅會讓魔力產生不規則反射,同時還會吸收掉其中一部分。而敵人只要利用這樣的特殊性質……
這支部隊在團隊合作方面,絕對稱得上亞魯法第一。即使撇除蕾蒂這個超出規格的存在不說,這支部隊的戰力也極爲出類拔萃。
亞爾斯、蕾蒂、露姬,以及女性治癒魔法師,甚至完全沒有出手的必要。
「簡單來說,就是考慮到了魔力泄漏的風險……爲了不讓其他魔物感知到多餘的魔力,亞爾斯大人才特地選用魔力刀而非魔法。還有,我們先前不是也說過這些雪花非常古怪嗎?正如亞爾斯大人先前所看穿,這場降雪是環境變化型的魔法。如果敵人的用意不僅是拖延我們的腳步,那麼這些雪花就很有可能是某種陷阱,又或者是用來察覺魔力的索敵手段。假如是後者的話,你覺得你剛纔的行動會引發什麼樣的後果?」
就在這個時候,亞爾斯的眼睛捕捉到異常的光景。原本被猛烈反彈開來、從而四處飛散的大量光束,不僅沒有消失不見,反而直接停留在半空中,像是毒蛇一樣扭動着尾巴。
亞爾斯就這樣猶如指揮【暴食捕食者】般揮舞着手臂,將來襲的【真僞•絕命天雷槍】全都吞個一乾二淨。
「亞爾斯大人!?」
「……?」
(就能夠透過魔力的微弱痕跡來反向探查,所以我們的位置全都暴露了。既然如此,地底下應該有什麼古怪吧。)
儘管自己身爲無雙魔法師的壓箱絕技之一,就這麼暴露在全體隊員的面前,但亞爾斯也很清楚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雖然亞爾斯在千鈞一髮之際展開了障壁,但這畢竟只是臨時應急的措施,完全無法指望障壁能有多強硬。儘管如此,只要能夠爭取到些許時間,總會有辦法解決眼前的困境。
沙吉庫登時恍然大悟,馬上想爲自己的膚淺行動道歉,但是──
「我知道你們可能很驚訝,不過我晚點會再解釋。」
如果是這樣的話,不管是露姬的探查魔法,還是亞爾斯的【視野】,都很難掌握住魔物的正確位置。
「簡單來說,這是汲取空氣中的飄浮魔力,將其極度壓縮之後發射的魔法。從如此驚人的輸出功率來看,在發射一次之後至少也要等上半天的時間,這一帶大氣中的魔力含量纔會恢復到正常狀態。」
於是,戰鬥就此揭開序幕。
而在亞爾斯捕捉到那個東西的同一時間,原本寂靜的空氣也被一陣震耳欲聾的「嗡嗡」聲劃破。不,當那道聲音傳進耳朵的時候,巨大的白光早已來到足以籠罩一行人的位置。
(這就是我們的位置被掌握住的原因吧。)
魔法原本就是魔物所使用的力量──此刻的亞爾斯再次深切地感受到這項事實。整個戰局一下子變得兇險異常。
「別擔心,不會馬上打過來的。」
「不,【空洞貝殼《missing shell》】不是A級別喔?那玩意兒純粹只是驚奇箱而已吧?而且這頭魔物也不在我們掌握的A級魔物之中,難道是數量增加了嗎?」
炸裂的魔力頓時漫天飛舞起來。原本數量驚人的魔物,接二連三地遭到無情剿滅。全體隊員的應對可說是有條不紊,完全沒有多餘的行動。噴灑在雪地上的異色鮮血,在下一秒鐘就煙消霧散,迅速地迴歸爲魔力殘渣。
「真不愧是阿爾小弟!所以說,我們和敵人之間的距離有多遠啊?」
儘管嘴上說得冷靜,但亞爾斯的語氣也自然地煩躁了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爲亞爾斯意識到了由魔法制造出來的這些雪花,其實還具有另一層用意。相對於不曉得敵人在哪裏的亞爾斯一行人,敵人剛纔能夠發動那麼精準的砲擊,就意味着對方很清楚他們的所在位置。
蕾蒂的語氣裏沒有任何緊張感,彷彿只是在下達一道稀鬆平常的命令。
此刻在亞爾斯的視野邊緣,可以看到剛纔被彈開的【真僞•絕命天雷槍】已經化爲無數光箭,再次像流星一般傾瀉而下。
【空洞貝殼】是一種生態充滿謎團的魔物。儘管牠屬於相對低等級別的魔物,卻擁有一項不可思議的特性。那就是除了位於藤蔓中心地帶的魔核以外,其餘的部分全是一片空空如也。如此特異的身體構造,自然令各國相關人士感到嘖嘖稱奇,因此蕾蒂纔會以「驚奇箱」來形容這頭神祕的怪物。
「我沒意見。趕緊收拾這些傢伙吧。」
就在周圍重新恢復一片寂靜的時候──
在目前盤踞於巴納利斯的魔物之中,還剩下兩頭A級別的魔物。由於其中一頭應該就是【噬腦魔】,因此蕾蒂的回答,反而讓亞爾斯感到更加困惑。
(距離相當遠啊,看起來是來自幾公里外的攻擊。)
亞爾斯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畢竟在他看來,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由同隊的成員幫忙說明應該最合適不過了。
「巴納利斯攻略戰的進度,倒退得比想像中的還要嚴重吶。」
然而,目睹了整件事情經過的露姬,同樣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剛纔沙吉庫身陷危機的時候,露姬當然也有萌生出手相助的念頭,但是從現在的狀況看起來,這樣的想法或許只是多管閒事。
「剛纔那傢伙應該是斥候吧。」
這也是亞爾斯擔憂的其中一件事情。近期才被登錄爲新品種的【噬腦魔】,被官方判定爲A級魔物。但是,亞爾斯覺得剛纔打倒的【空洞貝殼】,同樣擁有A級別的實力。再加上主宰巴納利斯的魔物會不斷更迭──先前從蕾蒂那裏聽說的現象。因此或許可以認爲,這一帶的魔物整體強度,已經全部提升了一個級別。
亞爾斯方纔之所以急着在瞬間了結【空洞貝殼】,正是因爲他察覺到了這個不祥的未來。
接收到亞爾斯的魔力之後,AWR【宵霧】的鎖環綻放出魔力的光芒。
「那你爲什麼還這麼冷靜啊!下一發馬上就要打過來了耶!」
「也罷,光想也沒有用。」
簡直像是工廠的流水線作業一樣,全體隊員井然有序地和魔物進行交戰,最後以無人受傷的完全勝利結束了這場戰鬥。
值得慶幸的是,由於全體隊員多半傻在原地,再加上他們直覺地意識到【暴食捕食者】是在亞爾斯的控制之下,因此沒有任何人採取無謂的迴避行動。多虧如此,亞爾斯很僥倖地能夠專注於【暴食捕食者】的控制操作。
琢磨到這裏的亞爾斯,注意到蕾蒂在向自己使眼色,乾脆用魔法以最大火力展開迎擊,別再管泄漏魔力的問題──她的眼神透露出這樣的訊息。
周圍只留下了刺鼻的燒焦氣味,在空氣中形成了一股濃烈的惡臭。
聽到穆傑路這麼說,沙吉庫頓時以不服的眼神回瞪了他一眼。或許是尚未察覺自己的最大過失,他的臉上充滿無法接受的怨懟。
而在亞爾斯喃喃自語的期間,從被積雪覆蓋的岩石後方和染成銀白色的地面之下,爬出了各種不同類型的魔物,總數已經遠遠超出二十頭。
「真擔心先遣隊成員的安危呢。」
「不,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我不打算多說什麼。不過,我也沒想到這玩意兒裏面是這副模樣。」
〈亞爾斯再次想起了先前和【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交戰時的事情。
儘管蕾蒂並不清楚【暴食捕食者】的真面目是什麼,但是因爲她在先前的【惡食】討伐戰中也見識過這一招,所以相對而言似乎沒有那麼驚訝。聽到蕾蒂的問題,亞爾斯只是以冷淡的語氣回答道:
按照常理推想,位於積雪更深處的那些地下坑道,大概是被敵人當成雷達網來使用了。作爲接收探查結果的情報中心,可說是再理想不過的環境。
幾乎同一時間,亞爾斯在全身纏裹上一層漆黑的魔力,雙腳蹬地一躍而起。緊接着,身在半空中的他,一口氣解放了纏繞在雙臂上的漆黑魔力──【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
在用冰之大盾再次承受住了第二波攻勢之後,亞爾斯喃喃地這麼自語。眼前的這些流光和亞爾斯所知──不,和人類所知的【絕命天雷槍】相比,無論是術式的構成還是蘊含的魔力量都大相逕庭,甚至給人徹底發揮出魔法原始威力的感覺。
一行人早已確認清楚,包圍在周遭的魔物全是極爲常見的種類。
爲了制止沙吉庫的道歉動作,亞爾斯迅速轉移話題,以若無其事的語氣說道:
「總而言之,這傢伙肯定有A級別以上啊。」
當然,亞爾斯一行人沒道理會允許敵人如此接近自己,負責探查敵人的露姬也沒有任何疏漏……一開始就沒有人察覺到敵人的到來。
在正常情況下,【空洞貝殼】的級別最多隻能到「C級」,屬於相當容易應付的類型。但是當初在評定級別的時候,應該沒有把【空洞貝殼】裏面的東西考慮進去。說到底,亞爾斯也是到今天才知道,原來【空洞貝殼】裏面是那副模樣。魔核以外空無一物的說法,或許只是把其灰飛煙滅的姿態當成了原本樣貌所造成的誤解。
速度超越閃電的這道光束,夾帶着驚人的熱量和冰盾發生衝撞,迸發出無數類似火花的光點。
穆傑路的這番說明,簡直詳細到像是存心欺負人似的。其中固然有告誡沙吉庫好好自省的用意,不過就如同剛纔蕾蒂的反應,他最主要還是受不了這名大漢的少根筋。
「!?」
「以斥候來說,牠的級別未免也太高了一點。」
亞爾斯登時恍然大悟。這些奇妙的雪花是在不知不覺之中,讓魔力產生出些許的不規則反射現象,於是便在物體表面製造出了不含魔力的真空層。這些魔物就是透過這樣的掩護,成功地遮掩了自己的存在吧。而遍佈於整個巴納利斯的廢棄坑道,應該也在這場奇襲裏發揮了極大的作用。
雖然光束本身已經消失殆盡,但是在光束行經的軌跡上,還能隱約看到一縷縷的白煙。
然而,那道光束蘊含着無比巨大的魔力量。其那過於耀眼的光芒甚至穿過了厚重的冰盾,幾縷光線就這樣透進了障壁的效果圈內。
亞爾斯忍住想要咂舌的衝動,讓自己的思緒再次回到起點。
(假如這一切都是計算好的,與其說對方狡詐,不如說實在太深謀遠慮。簡直像是有老練的司令官在負責調度指揮……)
半透明障壁勉強承受住神速的第一擊,亞爾斯接着在其上直接覆蓋一層厚重的寒冰。
「全數殲滅。」
「總算大駕光臨了是嗎?……這下子就確定狀況非常不妙了吶。」
然而,從這招魔法的速度超越音速這點來看,此次毋庸置疑是神速的奇襲。就連蕾蒂也只是勉強反應過來而已,實際上及時做出應對的就只有亞爾斯一人。
在被如此大羣的魔物包圍起來的情況下,隱藏行蹤確實已經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行爲。而且這些魔物如果是擔任斥候的角色,那麼一行人的動向,很有可能早就讓周圍的魔物知悉了。
雖然蕾蒂的這句話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是語氣裏也流露出懇求亞爾斯幫忙的味道。當然,亞爾斯並不打算改變先前的方針。首先要抵達據點,確認包含先遣隊在內的各種狀況。但是,因爲截至目前爲止已經出現太多預想之外的狀況,整個任務的完成時間肯定會向後推遲。
(如此熟悉團隊戰鬥的隊伍,在當前的亞魯法軍中應該也屈指可數吧。)
滿天的光點已經膨脹到近千的數量,鋪天蓋地地朝着亞爾斯一行人襲擊了過來。
亞爾斯將視線落到腳邊,一臉不快地看着滿地的積雪。雖然自己剛纔只把注意力放在降雪上,但是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這些積雪似乎也具有某種特殊效果。
(難道是【絕命天雷槍】的完成型態!?過去從未有魔法師能夠真正掌握這種魔法的精髓,沒想到居然有魔物辦到了!)
「我也不知道敵人離我們有多遠。」
這樣的戰鬥方式,讓全體隊員得以充分發揮出自身的強項,衆人隨機應變,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採取行動。負責帶頭髮出攻勢的則是沙吉庫和穆傑路。他們會優先癱瘓看起來不好對付的魔物,然後交給其他隊員接手處理,接着再尋找下一個目標,如此循環反覆地穿梭於戰場之上。
爲了方便區分,這裏姑且將魔物的版本稱之爲【真僞•絕命天雷槍《demise brionac》】。這種魔法不同於人類所知的【絕命天雷槍】,實質上是一種「無法阻擋」的魔法。不管障壁的強度多麼驚人,每次的反彈都只會導致【真僞•絕命天雷槍】分裂成更多道光流,接着便會再次襲擊而來。或許在一次又一次的反彈之後,這些光流終究會有消失不見的時候,但是現在的他們根本無暇嘗試。
亞爾斯甚至已經看穿了【真僞•絕命天雷槍】的根本原理。不過,其中也有一部分得歸功於【暴食捕食者】的進食行爲,讓他更加直接地感知到了其真面目。
儘管不清楚詳細的運作原理,但是這種探查手段搭配上遠距離型魔法,完全有可能演變成單方面蹂躪的戰局。而且這也意味着魔物已經開始聯手合作。
敵人甚至沒必要露臉,就可以躲在安全圈內朝着自己一行人狂轟濫炸,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鬱悶的事情了。
(如果至少掌握距離有多遠,或許還能想點辦法……)
就在亞爾斯想到這裏的時候,只見蕾蒂突然揚起嘴角,露出一抹桀驁不馴的笑容。
「只要知道距離的話就有辦法對吧?」
「可是探查魔法已經起不了作用囉。」
「嘖嘖嘖,單方面捱打這種事情,我的性格可沒辦法接受喲。阿爾小弟也是一樣的心情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但我要是有辦法的話,早就已經動手了──亞爾斯用苦澀的表情表達了這樣的無奈。在聽到他這樣回答之後,蕾蒂只是伸出手指朝身後後一勾,立刻就有一名隊員走到兩人的面前。
那名男性隊員用手託着AWR,緩緩發動了某個魔法。很快地,在亞爾斯和蕾蒂的面前,便出現了一面像飄浮於半空中的水鏡。這個應該屬於水系統的魔法,直接在水鏡的表面顯現出遠方的景色,也就是類似簡易版的長焦距鏡頭。
不過,或許是受到雪花的魔力干擾的影響,整個水鏡的形狀有點變形。彷彿水面般搖擺不定的水鏡,此刻正模糊地顯現出雪山山頂的景象。
亞爾斯探頭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那名男性隊員見狀,也抬起手仔細調整長焦距鏡頭的方向和形狀。
在水鏡所顯現出來的影像裏,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移動。亞爾斯仔細一看,發現那是一頭魔物的背影。只見牠不慌不忙地穿越雪谷,看似正準備從山頂離開。牠的體長大約在三公尺左右,矯健地邁着四條腿的模樣,則是令人聯想到「狼」這種動物。儘管全身的毛色看起來黯淡無光,不過從體毛隨風搖曳的模樣來看,毛質似乎和人類的頭髮一樣柔軟。但是,那頭魔物身上最引人注意的,還是即使從背影也清晰可見的那根獨角。只見那根獨角上面還冒着幾縷白煙,一副就是剛發射完高出力光束的樣子。
「原來如此,看來這傢伙就是剛纔那波攻擊的始作俑者。和牠類似的魔物,大概是【雷夫奇斯】吧。不過,那根獨角……」
然而,蕾蒂沒去理會亞爾斯的呢喃,而是得意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很好,這樣子就知道那傢伙的大致位置了。」
只見蕾蒂幹勁十足地轉動着臂膀,同時氣勢洶洶地如此說道。亞爾斯則是一言不發地盯着她的背影。
雖然蕾蒂是打着總算找到反擊機會的名義,可是亞爾斯覺得她其實只是想要發出極具破壞力的魔法,好藉此發泄心中的鬱悶之情。
亞爾斯也希望這只是自己在杞人憂天,但是依蕾蒂的性格來看,這是非常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一股凜然有力的龐大魔力,很快就從蕾蒂的全身上下滿溢而出。只有對自身力量有絕對自信的強者,纔有可能釋放出如此堅定不移的純粹能量。彷彿是把蕾蒂的率真性格如實地反映出來般──這股魔力甚至給人一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您是說『主動切換』嗎?」
雙方一直沉默下去也不是辦法,因此亞爾斯決定從不痛不癢的話題切入。順帶一提,亞爾斯一行人正在展開高速移動,在把釋出魔力控制在最低限度的同時,也不斷地用肉眼搜尋着通往據點的道路。
在領悟到這一點之後,亞爾斯也很乾脆地放下了多餘的顧忌,唯有由蕾蒂來做出最終判斷這點沒有改變。
「是的。我被配屬到這支部隊已經是第二年了。」
即使是來自遠距離的攻擊,但是面對那種速度的光束射擊,己方無論如何都會陷入被動接招的窘境。再加上這項魔法的輸出功率高得離譜,若是要以其他魔法來和它對撞,只能動用那些需要提前做好準備的大規模魔法。
聽到蕾蒂宣讀出來的魔法名稱,除了亞爾斯以外的其他隊員,全都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
因爲全體隊員都已經萌生了一種想法:如果亞爾斯沒有在隊伍裏頭,面對剛纔那記堪稱【絕命天雷槍】高階版本的超長距離魔法,自己一行人恐怕早就全軍覆滅了。儘管一開始並非如此,但是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亞爾斯在實質上已經成了本次任務的作戰策劃者。
思及此,亞爾斯不由得瞥了一眼來到自己身旁的露姬。而露姬果然也注意到了亞爾斯意味深長的眼神,於是像是想要幫上忙似地提出一個替代方案。
說到底,因爲【空爆型投射轟炸】的效果範圍極爲廣大,所以並不需要太過仔細地設定座標就能夠爆破目標。因此蕾蒂這種只有大致瞄準目標的做法,其實也不是什麼缺乏常識的行爲。
面對亞爾斯單刀直入的提問,露易絲頓時吞吞吐吐了起來。看來亞爾斯的這個問題似乎太過唐突,讓她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作答纔好。不過,她看起來心裏已早有了答案。
只見蕾蒂擺出了十指交握的瞄準姿勢,開始依序組建魔法的座標情報和構成術式。緊接着,在遠方的雪山頂上,出現了二十來個作爲起爆點的閃爍紅點,看起來就彷彿是什麼燈光裝飾。
只見露易絲一臉嚴肅地思索着應對手段,不過真要說起來,這已經不是治癒魔法師所能涉足的領域了。但是,露易絲畢竟是被蕾蒂招攬進部隊的人物,腦袋的聰敏和靈活度似乎都是一等一的水準。
「關於牠所使用的那項魔法,我記得您是說那叫做【絕命天雷槍】吧?」
「哎,都這種時候了,你也用不着透過我轉達,直接開口跟大家說就行了吧?」
如果要打個比方,這次的情形等於是明明靶子就大得不得了,但是蕾蒂的魔法不僅沒有命中靶子,甚至還落到完全不相干的地方,也難怪她會感到如此困惑。
「因爲這些都只是我的推測而已嘛。幸好現在也得到印證了,基本上可以確定就是這麼回事。話說回來,敵人還真是佈下了天羅地網啊~」
姑且不論亞爾斯本人的意向,現在的形勢已經由不得他推託了。
「咦!?哎、欸,這個……」
當然,隨後注入戒指型AWR的魔力量也是大得離譜,完全可以想見接下來的魔法會有多麼巨大的威力。
「所以呢,導致你完全放跑了目標,就是這麼回事。」
只是不曉得爲什麼,此刻的他突然莫名懷念起了平穩的學院生活。
像這次也是一樣,在亞爾斯冷靜透徹的腦袋裏,早已下意識地把先遣隊的安危問題拋到了腦後。
阻擋這道魔法的防壁愈是牢固,就愈是容易促成它的分裂和重新構成。對於防守方而言,只能說是棘手至極的魔法。
然而……
「瞭解。也就是不要讓那傢伙把我們一網打盡,同時亦避免據點的位置被敵人發現對吧?」
這句有點自虐的話語,亞爾斯當然只有在心裏嘟囔而已。縱使沒神經如亞爾斯,也不會自找麻煩地在這種時候埋下紛爭的種子。
聽到亞爾斯這樣的說明,露易絲忍不住好奇地追問,就連露姬也不由自主地豎起耳朵傾聽。
亞爾斯原本就打算在下次全員到齊的時候,向所有人說明一下這件事情。
「所以說,亞爾斯大人,就算用障壁或抗魔防壁魔法進行抵擋,這項魔法也只會被暫時彈飛,並不會就此消失不見嗎?而且在被彈飛之後,還會主動轉換性質,再次重新瞄準目標發動攻擊。」
亞爾斯看向爆炸中心點,在停頓片刻之後,用有些傻眼的語氣說道:
和亞爾斯及露姬同行的是深受蕾蒂部隊成員信賴的女性治癒魔法師。由於治癒魔法師在戰鬥部隊裏是極爲重要的角色,因此亞爾斯對於帶着這名女性同行這點感到責任重大。這也許是蕾蒂的特意安排,又或是信任自己的表現,也或許單純只是把人塞過來而已……無論如何,亞爾斯決定對此不加多言。
「嗯,在滿足一定條件的情況下,這個魔法會主動分裂並且重新構成術式,切換到自動追蹤模式。」
「畢竟是蕾蒂大人的部隊,肯定是非常辛苦的啊,亞爾斯大人。」
「蕾蒂,不管中間花了多少時間,請大家最晚在二十一小時內來到據點會合。在最壞的情況下,我們有可能需要轉移據點。麻煩你幫我跟大家說,提早抵達據點的人就先去準備相關作業。」
所謂的『魔力相抵』,是一種以同級或更高階的魔法進行碰撞,由此直接抵消對方魔法的技術。不用說,只有高階魔法師纔有辦法做到這種操作,而這對亞爾斯來說當然不算什麼問題。
「你要問【雷夫奇斯】的事情啊?欸,老實說,現階段還沒辦法斷定那頭魔物是不是【雷夫奇斯】的高階種呢。」
說到這裏,亞爾斯突然察覺了一件事情:自己在和露易絲說話的時候,語氣會不由自主地變得客氣。
「是的。我的『異能』大概是現階段最有效的應對方法。」
(其他部隊裏的成員死活,對我來說也就這麼回事吧。我這個人實在不適合團體行動啊。)
「唔……重、重點不在這裏喲!阿爾小弟,你爲什麼不先告訴我這些事情啊!」
「擺出一副勢在必得的架勢,結果居然是這麼掉漆的結果。看來你的本事也不行了哪。」
若是按照字面意思來理解,這句話簡直就是胡說八道。但是亞爾斯能夠感覺得出來,露易絲的這句話是她身爲魔法師的達觀表現,也可以說她已經到達了某種境界。與此同時,也或許只有「蕾蒂的部隊」才能辦到這樣的事情。無論如何,露易絲的回答,會讓人產生一種儘管她年紀輕輕卻本領不凡的感覺。也不曉得露易絲是否明白亞爾斯的這番心思,這次換成她向亞爾斯拋出了問題。
「……!」
看着兩人這番互動,露易絲忍俊不禁地露出微笑,重新補充說明道:
聽到亞爾斯說出這句話,露姬似乎也領會了過來。
最後,蕾蒂的部隊總共分成了四支小隊。一行人決定先離開這片現場,再各自朝着據點出發。
就連亞爾斯在千鈞一髮之際展開的那道障壁,也是因爲他有着神乎其技的反射速度和魔法構成速度。
而且【暴食捕食者】也並非萬能。儘管它能夠吸收魔力,但是終究有其上限。如果讓【暴食捕食者】肆無忌憚地吞噬魔力,不僅會有失控的可能,就連亞爾斯本人也會引火上身。不管怎麼說,自己都必須謹記【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一戰的失敗教訓。否則,某位銀髮少女……也就是亞爾斯的嬌小搭檔,很有可能再次做出胡來的事情。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不是這樣子的喲!阿爾小弟!」
聽到亞爾斯的這番挖苦,蕾蒂頓時拚命地想要幫自己解釋,但是她身爲隊長的權威似乎已經蕩然無存。其他隊員之所以會用有些冰冷的視線看向蕾蒂,大概也不是因爲身處雪地之中的關係吧。
「那確實是類似【絕命天雷槍】的超長距離魔法,但是,實際效果和我所知道的【絕命天雷槍】大不相同。也不曉得是魔物自己對這項魔法進行了改造,還是說那纔是【絕命天雷槍】的完成型態,總之,就是威力驚人至此的魔法。因爲無法判定究竟是高階進化還是異形變化,所以我暫時是用兩者皆有可能的『真僞』【絕命天雷槍】來稱呼這個魔法。具體來說……這個魔法在接觸到障礙物或目標以外的東西時,會主動切換到第二階段的術式構成。」
劇烈的連鎖爆炸立刻在眼前上演。不斷膨脹的深紅烈焰彷彿要一口氣籠罩住整座山峯般,直衝山頂而去。雖然這本來就是蕾蒂擅長的魔法,不過這次的爆破規模之巨大,完全可說非比尋常。
「可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的確沒有仔細設定顯現座標,但也不可能偏離到那麼離譜的地步吧?」
「【空爆型投射轟炸《detonation》】!!」
「亞爾斯大人,那麼我們該怎麼做纔好呢?」
說到底,亞爾斯在面對這年紀的女性時,總是會有點手足無措的感覺。而且露易絲面對亞爾斯的時候,並不會因爲他是無雙魔法師就過於拘謹或太過殷勤,就和蕾蒂面對亞爾斯的時候一樣──不過蕾蒂基本上是因爲不拘小節就是了。
「光是弄清楚所有魔法都會受到妨礙的事實,就已經是很大的收穫了呢。反過來說,接下來無時無刻都得全神貫注纔行……因爲探查魔法已經起不了任何作用了。而且我們已經遇上了敵人的斥候部隊,再加上剛纔的超長程攻擊是直接朝着我們招呼過來,所以也沒必要擔心我們的存在和位置被敵人察覺了。」
◇ ◇ ◇
於是,一行人在聽取亞爾斯給出的建議和必要情報之後,立刻離開了現場。
在亞爾斯的認知裏,只要能弄清楚探查魔法師的死活也就足夠了。在已經釐清這些雪花有何功用的現在,探查魔法師的「價值」固然減少了不少,但是亞爾斯心裏有一種直覺:面對這次的特殊敵人,「眼睛」的數量和品質,應該會是最後決定勝負的關鍵。
露姬的這句發言,讓現場的氛圍陡然一變,亞爾斯也斂起表情,一本正經地回答她的問題:
亞爾斯很自然地和露姬分成了一組。除了他們兩人以外,另外還加上一名知道據點位置的隊員同行。
亞爾斯刻意用『異能』這種含糊字眼來指稱【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勉強爲這個話題拉起了一道防線……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爲的。雖說彼此同爲亞魯法的魔法師,但是在可能的情況下,亞爾斯還是希望避免在其他隊員面前使出這個最後王牌。假如【暴食捕食者】只是單純的異能,亞爾斯其實也用不着這麼神經質就是了。
「我也考慮過這個選項,但是老實說,我完全沒有機會嘗試。」
「正是如此。」
在片刻的蓄力之後,做好一切準備的蕾蒂清脆的一個彈指,瞬間劃破了周圍的寂靜。
「當務之急是共享情報和重新規劃作戰計劃。這些雪花不僅會干擾魔力,同時也可能被敵人當作索敵網來使用。假如真是如此的話,停留在原地可不是什麼明智的做法。雖然剛纔那種規模的超長程攻擊無法連續發射,但是難保不會有其他魔法轟過來。因此最好還是按照原定方針,前往有地形掩蔽的據點會比較好。」
「也罷,我剛纔說的只是玩笑啦。簡單來說,原因出在這些奇怪的雪花上。這些雪花不僅會讓魔力產生不規則反射,而且看起來還會吸收魔力。因此使用魔力聲納的探查魔法和各種中長程距離的魔法,都會受到這些雪花的干擾。這種魔力的細微扭曲在不斷累積之後,甚至會影響到魔法的座標設定。如果是在近距離的情況下,這個問題還不會太過明顯,但是這次畢竟隔了一大段距離吶。」
正如亞爾斯所說,【空爆型投射轟炸】的顯現位置──也就是爆破座標──不在山頂,而是偏離到相當旁邊的地方。因爲隔着一大段距離的關係,只要有少許偏離便會導致巨大的誤差,和瞄準的目標差了至少一百公尺以上。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並沒有因此引發山崩。不過這招如果擊中正確位置,威力應該是足以直接夷平整個山頭。
「這些『雪花』比想像中的還要麻煩吶。」
亞爾斯點了點頭,表示蕾蒂的推測沒錯。
雖然此舉令機動性得以提升,但是戰力也隨之分散,因此基本上要儘量避免戰鬥,在移動的同時也要設法甩掉敵人。
非要說的話,亞爾斯當然也希望先遣隊平安無事。可是如果問他理由是什麼,只會得到一個冷血客觀的答案:「因爲這樣蕾蒂的精神狀態會比較穩定。」
露姬立刻幫忙打圓場道,亞爾斯則是有點脫線地說了一句「說的也是」。
說得極端一點,不管先遣隊的成員是死是活,只要能夠維持目前的戰力規模,就已經完全足以重新制定作戰計劃。
「咦?」
蕾蒂發出錯愕的聲音,像是意識到自己搞砸了事情。下一秒鐘,爆炸的氣浪從遠方湧了過來,將她的頭髮吹得一片凌亂。然而,亞爾斯完全未多加理會這股強風,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亞爾斯用眼神徵詢蕾蒂的意見,蕾蒂則是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即使露姬緊握雙拳爲蕾蒂加油打氣,好像也沒有什麼效果。「連小露姬都……」蕾蒂委屈地噘起了嘴巴,她實在想不明白,自己爲何會犯下這麼嚴重的失誤。
「這樣啊,待在蕾蒂的部隊裏,應該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吧?」
「喂,你完全炸歪了耶。」
基於謹守分際的原則,亞爾斯希望維持原有的指揮系統,由身爲隊長的蕾蒂來下達命令,但是這樣的堅持,在這種時候反而顯得相當奇怪。
只見蕾蒂像是鬧脾氣的孩子一樣,馬上就要撲向亞爾斯興師問罪,但是露姬先發制人地跳出來提問。
「蕾蒂,我們最好分成幾個小隊行動。每個小隊的人選由你來決定。」
除此之外,亞爾斯不知爲何對露易絲有種似曾相識的親近感,那是一種非常奇妙的距離感和氛圍。但他完全說不上來理由爲何,只覺得這名女性相當不可思議。
如果才第二年的話,從蕾蒂部隊的設立時間來看,露易絲應該算不上是老資格的成員。或許是因爲擔任治癒魔法師的關係,露易絲本人有種沉穩靜謐的氣質。雖然外表還很年輕,不過實際年齡應該比蕾蒂要大上一些。儘管亞爾斯是這麼想的,但是說句老實話,他根本不知道怎麼判斷女性的年齡。
「蕾蒂大人,別放在心上喔!」
每當亞爾斯基於某些理由和其他部隊一起行動的時候,他總是會注意到一件事情。
「可以叫你露易絲小姐嗎?」
而在當前這種特殊的狀況下,除了探查魔法師以外的戰力,哪怕是千錘百煉的精兵悍將,恐怕也無用武之地。
雖然狀況極爲嚴峻,亞爾斯的語氣卻帶着些許戲謔的味道。因爲在釐清各種困惑之後,今後的行動方針已經非常明確了。
亞爾斯點頭讚許露姬的回答。【絕命天雷槍】原本就是具有高度集團殲滅能力的魔法。而獨角魔物所施展的魔法,光是從術式本身來看,可以發現絕對是從人類開發的【絕命天雷槍】加工改造而來。
那就是自己在看待其他隊員的時候,往往會傾向把他們當成數值上的「戰力」,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類」。與其說亞爾斯是在告誡自己不要這樣思考,不如說他會提醒自己不要把這種想法表現出來還比較準確。特別是對於蕾蒂這種珍惜部下的指揮官來說,亞爾斯的想法肯定會和她產生衝突。
亞爾斯輕描淡寫地這麼解釋之後,非常刻意地揚起嘴角補上一句:
也就是說,接下來要切換成隱密行動的模式,而相關的前置準備作業,也讓衆人變得更加緊張。原本速戰速決的作戰計劃,如今已變得岌岌可危。要是有人在這個時候犯下失誤,這次的任務很有可能會就此宣佈失敗。
「對了,亞爾斯大人,關於剛纔的那頭魔物……就是那個從遠距離施放魔法的敵人,我有問題想要請教您。」
只見露易絲臉上綻放出發自心底的燦爛笑容。
「的確是呢,這支部隊確實非常辛苦。不過,和我曾經待過的任何一支部隊相比……該怎麼說呢,這裏是最讓我感到快樂的地方。」
「而且速度快到根本沒有時間做出應對呢。」
在那之後沒過多久。
即使經歷了外界的戰鬥,露易絲還是把這裏稱作最快樂的地方。
「亞爾斯大人,不能採用『魔力相抵』這樣的手段嗎?」
亞爾斯喃喃自語地咕噥道。說到底,在巴納利斯這個地區,防守方本來就佔盡了有如要塞的地形優勢。
錯綜複雜的地下坑道固然是部分原因,但最主要還是環境變化型魔法所創造出的各種意外伏兵,頑強地阻礙了亞爾斯一行人的攻略作戰。
「關於【雷夫奇斯】的應對方法,不管我們再怎麼絞盡腦汁,答案大概都不會有什麼區別吧。」
至於【暴食捕食者】的事情,晚點也必須再跟蕾蒂他們叮囑幾句。畢竟這原本是亞爾斯和貝利克之間的機密事項,因此有向其他人下達封口令的必要。
在這件事上,亞爾斯也只能選擇無條件信任蕾蒂和她麾下的猛將。
早知道上次就直接告訴他們了──亞爾斯打從心底湧起的這種徒勞感,或許意味着他對蕾蒂等人其實有着相當的信任。
儘管腦海裏在琢磨着這些事情,但是走在最前頭的亞爾斯,並沒有忘記保持視覺和聽覺的敏銳,時刻警戒着周圍的動靜。
「露易絲小姐……正如你所知道的,現階段有辦法應對【真僞•絕命天雷槍】的就只有我一個人而已。雖說下一發不會馬上就轟過來,可是再這樣下去會非常不妙。所以說,我有件事情想要請教你一下。」
露易絲正和亞爾斯一樣謹慎地踏步前行,聽到這句話之後,她立刻抬起臉來筆直地回望他道:
「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我一定知無不言。」
「那麼……先遣隊的成員裏,有沒有光系統的魔法師?」
「……!您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嗯?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聽到亞爾斯毫無顧忌且若無其事的口吻,露易絲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先前蕾蒂在場的時候,亞爾斯還會顧慮到她的心情,但也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現在只有露易絲一個人在這裏。反正這個問題遲早得弄清楚,既然如此,能夠儘量減少被冒犯的人數也算是件好事。
露姬同樣沒有流露出動搖的神色。雖然沒到亞爾斯那種程度,但是露姬也已經練就了不會輕易動搖的自制力。
向死者獻上鮮花,並且以哀悼的淚水加以澆灌,在亞爾斯眼中看來是毫無意義的行爲。因爲在外界的殘酷環境裏,根本沒有多餘的淚水能夠澆灌已經枯萎的鮮花。
當然,亞爾斯並不打算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到別人身上。畢竟他也不是不能理解蕾蒂和露易絲等人的心情。從這個角度來說──已經提過很多次了──儘管亞爾斯本人具備自己這種思考方式十分缺乏人性的自覺,但他還是提出了剛纔那個問題。
「……」
面對沉默不語的露易絲,亞爾斯低聲地喃喃說道:
因爲一路上都儘可能地迴避魔物,並且反覆地繞了好幾次遠路,所以亞爾斯得以親眼確認巴納利斯的地形,把各種地理情報都裝進了腦袋裏。但是儘管取得了如此豐碩的成果,亞爾斯此刻的心情卻糟糕到了極點,臉上的表情難看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啊。」
「嗯哼。」
露姬情不自禁地輕叫一聲,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亞爾斯的視線落到攤在長桌上的地圖,接着他立刻根據自己先前確認的情報,針對今後的行進路線添上了些許訂正事項。
亞爾斯很坦率地如此說道。
只是這一天似乎還要很久以後纔會到來。
這張木頭長桌應該是就地取材的產物。雖說基礎設備基本上算是齊全,但是這裏終究是外界,不能和物資充裕的牆內世界相比。如果只是複雜度不高的需求,基本上都是自給自足爲主。像這種擺放在據點的桌子,大多是由隊員自己動手製作的。
「!?亞爾斯大人!」
雖然不確定流泄到雪地表面的些許餘波,會不會因此讓魔物察覺到他們的行蹤,但是爲了以防萬一,最好還是儘快遠離現場,另行尋找其他的道路。
「不,您只是看待事物的角度和我們不同而已。亞爾斯大人……您本人確實和我『聽說』的一模一樣。」
這座直接在懸崖上開鑿而成的據點,因爲裏頭都是裸露的巖壁,所以帶有一股寒意。不過基礎設備倒是一應倶全。整個據點的空間頗爲開闊,遠比亞爾斯想像的還要深邃,看樣子似乎開鑿到相當深的地方。
「嗯,我完全想不到你在說誰。她的名字是?」
「!?……是的。」
然而,彷彿是要斬斷亞爾斯這番愁思,只聽露姬如此高喊了一聲。「我知道。」亞爾斯露出些許厭煩的神色,簡單地應了這麼一句,就此停下了腳步。
亞爾斯在進行狀況判斷的時候,果然也沒有平常來得準確。
話說回來,亞爾斯不愧是亞爾斯,即使身處這場奇妙的降雪之中,依然一眼就看穿了露姬剛纔一連串的動作。因爲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所以露姬本人並不太驚訝,不過「自己總有一天也要讓亞爾斯嚇一大跳」的念頭,倒是變得愈發強烈起來。
然而,露姬在討伐剛纔那頭魔物的過程中,不僅使出了【身體強制強化《force》】,同時還放出了魔力聲納。而且在給予最後一擊時,還發動了雷系統魔法,怎麼想都非常不妙。
「我在和蕾蒂相處時也有這種感覺……我總覺得處在你們之中的我,其實是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在露姬發出警告的時候,那頭魔物已經出現在前方一百公尺處。要不是因爲牠的身體有一部分剛好露在積雪外面,亞爾斯一行人甚至有可能更晚纔會發現牠的存在。這些雪花不僅會干擾魔力,而且還意外地成了魔物的天然迷彩僞裝。
儘管這是有違倫理的反應,可是看到這名嬌小的少女,以乾淨俐落的手法斬殺比自己大上好幾倍的魔物,露易絲頓時有種腦髓麻痹般的昂揚感。只要有一支軍隊……不,一支部隊全是這樣的精英戰力,人類的未來就能高枕無憂──想到這裏,露易絲情不自禁地搖了搖頭,像是在斥責自己似地咬緊了嘴脣。然而,亞爾斯沒有理會一臉掙扎的露易絲,只是逕自開口對露姬說:
「不會吧!?」
亞爾斯無視語帶調笑地逗弄自己的蕾蒂,帶着精疲力盡的表情直接從她身旁走過,接着頭也不回地拋出一句話:
其他人能夠理所當然地看到的東西,爲什麼就只有自己一個人完全看不到?亞爾斯甚至有種困惑不解的感覺。
她砍的部位以人類來說,應該就相當於頸動脈,露姬甚至沒有給魔物痛苦哀號的機會。
親眼目睹露姬戰鬥英姿的露易絲,雖然知道自己不該有這種想法,但是她覺得這項奪去了無數幼童生命的非人道計劃,似乎還是存在着一定的「用處」。
亞爾斯從未如此露骨地表現出自己的不悅之情,因此就連露姬都感到相當驚訝。沒想到平常表現得老氣橫秋的亞爾斯,居然也會像小孩子一樣鬧脾氣。面對他令人大感意外的一面,露姬一邊掩飾着心中的興奮之情,一邊把這幅畫面牢牢地烙印在腦海之中。
「艾蓮娜。艾蓮娜•歐弗利爾。」
畢竟這三個人的神情完全各有妙處:亞爾斯擺出了一張前所未有的臭臉;露姬卻心花怒放地笑得合不攏嘴;露易絲則是一副後悔自己太多話,看起來有點懊惱的樣子。
從這層意義上來說,無論是亞爾斯還是露姬,都是以冰冷的心靈面對外界的一切。不,應該說他們對生命的逝去已經麻木了。
「有、有什麼問題嗎?」
事實上,在前來據點的這段路途上,聽露易絲述說亞爾斯幼年時期的軼事,對露姬來說無疑是一段最幸福的時光。
「非常抱歉。」
「既然你能夠一擊收拾這個級別的魔物,那除了特別難纏的傢伙以外,基本上都沒有什麼問題了。而且就算是在魔力受到干擾的情況下,只要把距離拉到咫尺之間,還是可以正確察覺到魔核的位置呢。光是能夠確認這一點,就已經是非常大的收穫了。」
在亞爾斯和蕾蒂這兩位無雙魔法師各就各位的瞬間,整間會議室的空氣頓時緊繃起來。露姬也不由自主地斂起表情,悄悄地握緊拳頭,靜觀事態的發展。
「這個嘛……是亞爾斯大人也很熟悉的人物喔。我和她是同期的同儕,從她那裏聽說了您的不少事蹟。她最近曾提到她去參加了今年的【學園祭】,所以你們搞不好在那時候有碰面。」
露易絲本人也是從同期的女性友人那裏聽說這些事情,因此實際上等於是二手的間接傳聞。而且那名女性在提起過去的亞爾斯時,總是帶着一點自賣自誇的味道,因此其中可能也有不少加油添醋的成分。
「這簡直就是螞蟻窩啊。」
在造成大量的犧牲者之後,當年的軍方高層終於承認失敗,在祕密中止這項計劃的同時,也把相關紀錄全數銷燬。而此刻站在露易絲面前的人,就是這項計劃的極少數倖存者,同時也是令人矚目的成功案例。
(D級別……不對,是C級別吧。)
「只有一個人……在先遣隊的成員裏,有一位光系統的魔法師。就是那位探查魔法師……」
露易絲先前在說到「和我聽說的一模一樣」的時候,亞爾斯的心裏就湧起了這樣的疑問。除此之外,雖然亞爾斯說不清楚,但是露易絲對待自己的態度,令他有種不可思議的懷念感覺。
「沒有任何人陣亡沒錯吧?這樣再好不過。那麼,有人負傷嗎?」
「在這種情況下,能夠乾淨俐落地收拾敵人,就已經非常足夠了。先不說這個,要在兩小時內再次完成集結,看起來是不太可能了啊。」
「有幾個人掛了彩,不過都是不會影響到戰鬥的輕傷。露易絲馬上就會幫他們進行治療,就算傷口來不及完全癒合,在戰力方面也會很快就恢復如初。」
「我還差得遠呢。」
然後,蕾蒂他們也把路上得到的情報分享給亞爾斯等人。
在據點的更深處有一個類似會議室的場所。亞爾斯和露姬在其他人的帶領下,來到會議室粗陋的長桌前坐下。
這麼說完之後,露易絲用靜靜的眼神詢問亞爾斯:剛纔那個問題到底有什麼用意?
「……我只是想要確認一件事情。【雷夫奇斯】施展的那項魔法,基本上是從【絕命天雷槍】加工改造而來,而【絕命天雷槍】原本是光系統和雷系統的複合魔法。根據研究者目前的定論,魔物在先天上唯一無法使用的就是光系統魔法。然而,只有在一種情形下會出現這種可能……沒錯,就是魔物透過『某種手段』取得光系統的魔力資訊,並且將這股力量佔爲己有的時候。」
在夜幕降臨的時候,亞爾斯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據點。
作爲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指導者,亞爾斯強烈地感受到一件事實──身爲魔法師,果然還是應該以蕾蒂那樣的生存方式爲目標。然而,蕾蒂和她麾下的其他隊員,在這種狀況下是如何面對自身情感的掙扎,就不是亞爾斯能夠理解的事情了。
在自己過去所待的那支部隊裏……有一名和露易絲很相似的女性。
「和我們同行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呢。」
宛如蒸氣的大量白色吐息,從嘴角倒生的粗壯獠牙之間猛烈地噴發出來。
但是,只要看到亞爾斯在過程中始終板着的臭臉,就不難知道這些軼事在真實性方面應該不用懷疑。
不久之後,那副魁梧壯碩的身姿,終於在風雪中顯現出了全貌。
然而,就在露姬爲此感到心潮澎湃的時候,卻看到亞爾斯突然露出了微妙的不慍表情,因此她的心臟不由自主地「怦咚」了一下。
站在亞爾斯旁邊的露易絲,更是一副瞠目結舌的表情,足見露姬這一手有多麼漂亮。因爲露易絲在剛纔的談話裏,語氣好似多少對亞爾斯有點了解,所以她對露姬略有耳聞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但是,她大概認定本職是探查魔法師的露姬,不管再怎麼驍勇善戰,也不可能有多麼驚人的戰鬥力。
「我來宰了牠。」
亞爾斯連看也沒看逐漸灰飛煙滅的魔物,淡淡地向露姬送上了慰勞的話語。
「沒關係吧,最重要的是不讓敵人發現這裏嘛。好啦,雖然我也知道你很累了,但是畢竟時間緊迫,我們要馬上召開作戰會議囉。」
在這股嚴肅的氛圍中,亞爾斯率先開口說道:
順帶一提,亞爾斯以外的分隊也全都平安地抵達了據點,值得慶幸的是,似乎沒有任何人員在路途上陣亡。
露易絲的聲音甚至流露出對亞爾斯的同情之意。
將手伸到腰間的露姬如此低聲說道。或許是察覺到了亞爾斯有些嫌麻煩的情緒,露姬沒等亞爾斯回答,便飛身往雪地上衝了過去。立刻展開加速的她,彷彿閃電般只留下一道雷光,整個人瞬間就消失不見。
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了。在魔物進入肉眼可見的距離以前,亞爾斯一行人都沒能察覺到敵人的接近。如果魔物還利用了遍佈於巴納利斯的廢棄坑道的話,那就更難及時發現敵人的蹤跡。
露姬也是如此……如今的她,只能透過亞爾斯感受世界的色彩。
有些小隊在前來據點的路途上,至少和魔物發生了三次遭遇戰。雖然這次行動的基本方針是迴避戰鬥,但還是會有避無可避的時候。儘管亞爾斯等人以迂迴繞道的方式,避免了更多的無謂戰鬥,可是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這麼做。
緊接着,直接打進魔物身體的雷電,立刻竄遍了牠全身上下的每一個角落,對牠造成致命一擊。
雖然嘴上說得謙遜,但是露姬的表情流露出掩藏不住的喜悅。只見她努力地抿住自己的嘴脣,儘可能地壓抑住自己的笑意。
回到『魔法師培育計劃』的話題。這項計劃在軍部已經成爲絕對的禁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深入探究這件事情。
露姬沮喪地低下頭。亞爾斯則是把手輕輕放到她的頭髮上說道:
露易絲只知道露姬出身于軍方過去主導的『魔法師培育計劃』──也就是理應遭到唾棄的少年兵培育計劃。而且她還只是在某次和蕾蒂的聊天中,偶然聽過蕾蒂提起這件事情而已。不過,儘管露易絲對露姬的認識僅只於此,但是她對亞爾斯的理解其實是來自別的管道。
這不是好壞的問題,而是他們只能用這樣的方式面對世界。
露易絲躊躇了好一會兒,纔像是死心似地吐出了一口純白的吐息。而她的腳步看起來突然變得沉重無比,也並不是錯覺。
◇ ◇ ◇
露姬幾乎是在剎那之間縮短了和魔物的距離。不僅如此,前一秒纔剛繞到敵人的背後飛跳起來的她,下一秒已經在魔物肥胖的頸部後方舉起雙臂。緊接着,她一口氣揮出了手中的飛刀型AWR,毫不猶豫地刺進了要害──魔物的後頸。
說到這裏,亞爾斯突然意識到自己在面對露易絲的時候,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客氣起來,並且對她抱持着些許敬意和類似親近感的情緒。與此同時,他也進一步察覺到了其中的理由。
亞爾斯一行人和其他分散的各部隊,都同樣是以隱密行動的方式朝着據點前進。
每次前往外界的時候,亞爾斯都會將自己的意識封閉起來,彷彿切掉情感的開關並且拉下心靈的閘門。他對別人的生死已經無動於衷,哪怕死者是自己認識的人,他也只會覺得「又有一個人死了」而已。就像是陰冷地底的伏流一般,那股冰冷漠然的預感始終橫亙在他的內心深處。
儘管露姬稍微顯露出動搖,但她果然還是感到喜出望外。真要說起來,就連露姬一開始也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夠一擊就收拾掉那頭魔物。但是她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在魔物的體表施加細微電擊來鎖定大致範圍,並且在同一時間放出魔力波進行搜尋,由此成功地探查到魔核的位置。在經過亞爾斯的訓練之後,露姬不僅能夠連續性地使用魔力聲納,同時也掌握了各種臨機應變的技巧,這些都確實地提升了她在實戰中的本領。
就在亞爾斯把手按上AWR的瞬間──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完全沒有多餘的動作。
因爲這樣的緣故,當亞爾斯一行人抵達據點的時候,三人之間的氣氛非常古怪又尷尬。蕾蒂和其他隊員大概都很納悶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說起來,亞爾斯一行人正處於分散前往據點的路途上。雖然先前的大部隊在經歷行軍中途的各種狀況之後,已經放棄隱密行動,但是拆分成小部隊後可不能比照辦理。在戰力分散的情況下,更有必要提防魔物透過外泄的魔力來反向探查。
亞爾斯刻意含糊其詞的『某種手段』……不用說,當然就是「捕食行爲」。
那頭魔物就這樣向前倒了下去,露姬則是踢了一下牠的後背,順勢降落到了雪地上。
「欸……雖然也沒有什麼關係,不過這下子又得繞一下遠路了。」
事實上……
這頭中型魔物的腦袋可說小得有點異常,身軀部位相對地就顯得碩大無比。從輪廓上來看,牠就像是用兩隻腳站立的野豬。只見牠一邊在雪地上留下醒目的足跡,一邊慢吞吞地朝着亞爾斯一行人走了過來。
「阿爾小弟,我看你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呢~是在路上遇到了什麼好事嗎?」
露姬只用一擊就破壞了魔核的精彩身手,即使從亞爾斯眼中看來也相當值得讚賞。
而這次的情況也一樣。
亞爾斯帶着苦笑,望向土崩瓦解的魔物。
露易絲轉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是她馬上帶着恬靜的微笑向亞爾斯說道:
而在說完這句話之後,亞爾斯轉過頭來,向露易絲拋出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話題。
沒辦法,我們就稍微折返一下吧──意識到自己的計算太過理想化的亞爾斯,向身後的露易絲表示要變更路線。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很開心了啊?別開這種無聊玩笑了。趕緊過來吧,我們得先確認一下現狀。」
「進步了不少嘛。」
「話說回來……我很好奇你是從誰那裏聽說我的事情的。」
儘管在擠進全員之後空間有點狹窄,但勉強還是讓所有人都圍到了長桌前面。
接着,蕾蒂指着地圖,告訴亞爾斯發生戰鬥的大致位置和敵人的相關情報。
「無法完全掌握魔物的總數啊。連預想牠們什麼時候會冒出來都沒辦法嗎?」
亞爾斯沉吟道。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把視線從地圖轉到蕾蒂身上,想要向蕾蒂求證一件事情。
「噢……你也注意到了呢。」
「你也這麼認爲嗎?」
只見兩人心領神會地互相點了點頭,但是包含露姬在內的其他隊員,全都不明白他們在打什麼啞謎。於是露姬若無其事地湊到亞爾斯身旁,偷偷地輪流打量他和蕾蒂的表情。
「雖然有不少地方都令人在意,但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魔物的配置和行動吧。露姬,你現在想像一下,假設巴納利斯的中心存在着軍隊司令部,然後以這樣的前提來看魔物的行動和部隊佈陣的話……你不覺得這很像亞魯法軍經常使用的據點防衛戰略?」
「……非常抱歉,我並不是很清楚這方面的情況。」
露姬滿臉歉意地小聲回答,不過亞爾斯並沒有特別表現出失望。說起來這也不能怪露姬,畢竟這原本就不是前線士兵會知道的事,而是將官或校官層級者才能夠理解的戰略思維。假如露姬對於戰略規模的部隊配置和排陣布兵都瞭若指掌,亞爾斯反而會被她的勤勉好學嚇一大跳吧。
不過,戰略思維這種東西,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透過經驗來彌補。只要像亞爾斯這樣多次執行包含據點防衛在內的各種任務,並且平日就受到統領全軍的貝利克耳濡目染,久而久之,自然會掌握戰略性的思考方式。因此,就算他是隻知曉最前線情況的魔法師,如果敵人只是尋常程度的司令官,要看穿對方的戰略也不是什麼難事。
「先前的那些戰鬥,基本上都是讓雜魚進行威力偵察……不對,應該說是爲了確認我們的戰力而派出的棄子。」
蕾蒂也一臉認真地點頭同意亞爾斯的看法。她果然也和亞爾斯一樣,從魔物的行動中感受到了詭異的感覺……沒錯,有一種很不對勁的感覺。
在交戰次數方面,每支小隊都分別發生了三到四次。而且每支隊伍一開始都是遇到最弱級別的魔物,然後隨着戰鬥的推進,敵人也變得愈來愈難纏。最重要的是,各小隊在每一輪的戰鬥中所遭遇的魔物,幾乎都是相同的種類和陣容。
在彙整這些交戰情報之後,就會發現一個明顯的規律:每支小隊在第一輪都是碰上未滿E級別的對手,最後一輪則是B級別左右的魔物。這根本不是什麼偶然的遭遇戰,而是像在玩模擬戰或兵棋遊戲一樣,由弱至強地派出魔物和亞爾斯一行人交戰,彷彿是在藉此試探他們的實力。
「臭不可聞吶。明明只是區區魔物,卻採取這種人類纔會用的戰略,牠自以爲是什麼司令官嗎?」
「的確是呢。不過【雷夫奇斯】看起來似乎是單獨行動的樣子……」
「嗯。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但是【雷夫奇斯】的行動方式不像是指揮官。牠更像是獨立於魔物軍團的戰略之外,類似於單獨行動的狙擊手角色。」
「既然如此,就是別的A級魔物……【噬腦魔】嗎?假如真是這樣的話,不就代表牠擁有相當程度的智能,而且還能像真正的司令官一樣,任意指揮調遣所有的魔物?」
蕾蒂一時之間難以置信,忍不住如此徵詢亞爾斯的意見。
「大概是用暗系統魔法來操控所有的同伴吧。這並非不可能的事情。事實上,我以前在國內處理掉的某個傢伙──某個犯罪者,就有透過魔法操縱其他人的能力。雖然人類和魔物還是存在着區別,但兩者同樣都是使用暗系統魔法。」
悄悄湊近亞爾斯的那道身影,以這個動作傳達自己的微小意志。亞爾斯微微低下視線,立刻看到了一頭銀色的秀髮。銀髮少女沒有抬起頭,只是透過輕扯袖子的動作,向亞爾斯傳達「這裏就是我的安身之處」的訊息。有人在身旁支持着自己,並且不斷爲自己帶來溫暖……這樣的無言陪伴化爲比話語更有力的情感,沉甸甸地落在亞爾斯的肩頭。
「……可能性有多少?」
「需要弔慰的傢伙又變多了……這可真教人難受啊。」
緊接在蕾蒂之後,露姬不知爲何也露出不太服氣的表情如此主張。
「蕾蒂大人,關於這件事情,我有話要說!」
「阿爾小弟,你知道這種時候要怎麼跨越難關嗎?」
「……我認爲他們應該正在其他據點待命。」
過去的祕密任務裏遇上的那名對手,在亞爾斯的腦海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位暗系統的魔法師不是指揮同伴,而是直接操縱所有人的精神。不過,由於光暗二極屬性──亦即【元素魔法】的相關研究,在各方面上都處於停滯不前的狀態,因此即使博學如亞爾斯,也不是很清楚暗魔法究竟是怎麼辦到這件事情的。
亞爾斯沒有把臉轉向露姬。只是拉扯着自己袖子的那隻小手帶來的感覺,不管過了多久都沒有消失。
就如蕾蒂所說,這或許的確不是什麼好方法,但是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要他改變了。
蕾蒂彷彿有些故作開朗地說道。雖然亞爾斯也注意到了這件事,但是他決定配合蕾蒂的態度。也可以說,不擅長表達情感的亞爾斯,在這時候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平常的模樣。
「…………」
沙吉庫雙臂抱胸,臉上掛着桀驁不馴的笑容;穆傑路則是一臉嚴肅,俯瞰着桌上的地圖。
「唔哇,你可真是冷血動物耶。不過,這可能也是個跨越難關的方法就是了。可是啊,這肯定算不上是什麼好方法喔。」
與此同時,亞爾斯也愈發羨慕起蕾蒂的生存方式──沒錯,他甚至有種無法直視蕾蒂的感覺。因此亞爾斯纔會不由自主地脫口說出這句話。
結果,亞爾斯的孤獨被輕易地打破了。從那隻小手傳來的溫度讓他清楚地體認到,露姬不會放任自己被感傷的情緒淹沒,就這樣徘徊在孤獨的陰影之中。
雖然亞爾斯向來不怎麼關心別人的感受,但是先前在【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的討伐任務裏,自己可是受了蕾蒂部隊不少照顧。
「我們這些活下來的人,必須珍惜彼此在一起的時間,再次朝着同一個方向前進。我們要做的事情和以前沒什麼兩樣,就是全力以赴地執行每天的任務!……這纔是唯一能夠回應逝者期待的方法。」
「嗯,的確是吶。」
亞爾斯自言自語似地這麼嘟囔。
「亞爾斯大人,我也沒聽您說過這件事情……」
然而,即使不問亞爾斯的看法,蕾蒂看起來也顯然已經預想到了「那個狀況」。但是亞爾斯刻意假裝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以極度平靜的語氣展開了分析。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在理論上是有可能實現的事情。
在場衆人都以沉默表示同意。於是,亞爾斯便把他根據自身知識做出的現況分析和戰略規劃,全都分享給所有人。
自己如果擅自行動,只會導致整個作戰計劃崩盤失敗。更何況這次的巴納利斯攻略戰,終究是蕾蒂一行人的戰役。和一起闖過無數鬼門關的蕾蒂部隊相比,亞爾斯的團隊作戰經驗只能說乏善可陳,也沒有擔任過純粹後援角色的經驗。
蕾蒂伸手扶額頭之後,用力揪住了瀏海,臉上浮現出強忍痛苦的表情。
在蕾蒂輕吐而出的哀愁嘆息中,或許也包含着對一切無法挽回的悔恨。畢竟派出先遣隊運送物資這件事情,是由她本人親自下達的作戰指示。
說到底,自己本來就沒有義務向蕾蒂和露姬逐一交代過去的事情。
因爲有別於蕾蒂那種積極看待死亡的方式,亞爾斯在過往的人生旅途中,總是直接把死亡拋在後頭。說得直接一點,就是他已經「放棄」面對死亡了。他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活過來的。
明知這裏是個只有寒風呼嘯的地方,她卻傻到把這裏作爲自己的安身之處。
就在這個時候,坐在不遠處聽着兩人談話的露易絲,突然開口插嘴:
聽到亞爾斯的宣言,蕾蒂和其他隊員的表情都陡然正色。
雖然亞爾斯和露姬只是扮演協助者的角色,但是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已經不是在乎這種事情的時候了。
正因如此,露姬的存在和纖細手掌帶來的溫度,讓亞爾斯原本不帶任何情感的表情出現了些許變化。
「我有我的做法,用不着你來指指點點。不過我就聽聽你怎麼說吧。畢竟你就是一臉希望我這麼問的表情。」
「我承認是我不對……我如果這樣說,你們是不是就滿意了?」
「是啊……反正我們要做的事情沒有任何改變。」
亞爾斯只能以這種會傷害對方的方式傳達事實。
兩人在戰力方面,可說是蕾蒂的左膀右臂。在隊長蕾蒂和亞爾斯再次展開行動的此刻,他們似乎也幹勁十足地準備迎接新的挑戰。
亞爾斯的這句話,簡直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姑且不論這是不是出自於他的經驗之談,在場的所有成員都能夠理解其中的含意。
「欸,老實說……我並不特別覺得這是個難關。」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只要花上足夠的時間,應該總會有辦法搞定吧……不行,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
而在這片荒野上徘徊遊蕩的亞爾斯……是唯一無法踏入蕾蒂他們所在世界的人。哪怕兩個世界之間只隔着一道醒目的白色分界線;哪怕兩個世界之間只有一步之遙的距離,亞爾斯也絕對無法跨越。
「好啦,就讓我們重新來過吧。」
「話說回來,你們有發現先遣隊的蹤影嗎?」
「別在意,這對我們來說是家常便飯了。謝謝。」
亞爾斯甚至不禁感謝起自己的性格,能夠在這種時候乾脆地拋開無謂的體貼。
第一次接觸戰中的斥候,以及分散行動後各自遇上的那些魔物,十之八九是受到【噬腦魔】洗腦的軍隊。這支魔物軍隊既是【噬腦魔】的手足,同時也是牠的耳目。儘管事實令人喫驚,但這裏可是外界。魔物在完成進化之後取得如此優異的智能,說起來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尤其近年來,這種異常進化的現象變得愈加明顯。因此魔物陣營肯定也會根據手邊的情報,對己方展開相應的分析。先前出戰成員的魔法系統和擅長的戰術,極有可能已經被魔物陣營掌握了。這幾波的魔物攻勢,恐怕是敵人爲了弄清楚己方實力特地派出的部隊。從現階段來說,沒有什麼證據可以推翻這個猜測。
「所以說,他們生存的可能性有多少?」
然而,亞爾斯並未因此感到意志消沉。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經歷過爲此消沉的時期了。現在的他就只是走在這條艱辛寂寥的道路上,獨自一人朝着這條道路的盡頭而去。
「沒有……還沒有任何發現。目前姑且把物資都加以回收了。」
而蕾蒂在沉默半晌之後,突然喃喃地說道:
蕾蒂像是要說給自己聽似地呢喃道。
「這樣啊,從他們沒能直接把物資搬進據點以及現場狀況來看,他們很有可能已經……抱歉,我不該說這些。」
蕾蒂用有些開玩笑的語氣喊着亞爾斯的名字,聲音裏甚至帶着些許撒嬌的味道。但是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迷惘之色,而是流露出勇往直前的強烈意志,一心只想達成使命。她在這一刻所展現的,正是魔法師應有的樣貌。
爲什麼會搞得像是我撒謊被她們抓包一樣啊?──亞爾斯不由自主地揉起太陽穴。
「先遣隊之所以會把物資擱置在路上,顯然是因爲遇上了緊急事態。更別說這座據點就在他們放下物資的不遠處。這座最爲可靠的據點要是被魔物發現,肯定會對後續的作戰帶來負面影響。因此在這樣的思維之下,先遣隊不是選擇暫時撤離現場,就是得轉移到其他地方戰鬥吧。」
「你是我的什麼人啊?真要說起來,我沒聽你說過的事情纔多吧?」
亞爾斯制止露易絲,向衆人分享了【真僞•絕命天雷槍】的相關情報。
雖然在正常情況下不可能發生,但是透過「捕食行爲」帶來的特殊進化,或許能夠讓魔物獲得使用光系統魔法的能力──亞爾斯以淡然的語氣說出了這番推測。
「不,由我來說吧。」
「你還真是不坦率呢~」
亞爾斯切換情緒,再次悄悄地戴上了用來應對外界的面具。那是一張與置身安逸舒適的生存區域內之時截然不同的臉孔,和亞爾斯過去獨自奔走於外界時也有很大的不同。
「這樣啊。」
「抱歉,我向來不是什麼多愁善感的人,沒辦法輕鬆地對這句話表示同意。不過你這副表情我已經見過許多次了,所以我也算是能夠理解你的心情吧。」
亞爾斯有股想要轉頭去看露姬表情的衝動,不過他也已經很清楚,此刻的露姬會露出什麼表情。
退一百步來說……如果這樣做可以提升部隊的士氣,難道自己就有辦法面不改色地撒謊騙人嗎?如果這樣做對自己有利,難道自己就有辦法說出安慰別人的膚淺話語嗎?
在露姬銀髮下的那張臉龐,肯定是一副溫柔無比的表情,並且透露出追隨他到天涯海角的意志。這份愚直的決心,簡直像是把自己的生命賭在擲硬幣的結果上。但是隻要能夠爲亞爾斯做出貢獻,露姬就願意像這樣把一切交給命運決定。
「我怎麼沒聽你說過這件事情啊?」
蕾蒂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冷靜,在話音落下的同時,現場也陷入了一片凝重的沉默之中。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亞爾斯那樣,可以無動於衷地看待戰友的死亡。從作爲人類的角度來說,亞爾斯無疑纔是所謂的異類……也就是說,他存在着人性上的缺陷。
亞爾斯有種自己不該提起這件事情的感覺。曾經和蕾蒂並肩作戰過好幾次的他,自認相當熟悉蕾蒂的行事作風和性格。
亞爾斯姑且道了個歉,只見蕾蒂和露姬互相看向對方的臉,然後一起輕笑起來。
「不過……那些傢伙也是軍人呢。而且我這個隊長也不是來當他們的保姆的。」
話雖如此,即使是亞爾斯本人也感到有點奇怪。說到底,這種關心別人和體諒別人的能力,是亞爾斯本身並不具備的素質。然而,此刻的他,卻開始有種被情感牽着鼻子走的感覺。就算這只是一時的情緒作祟,或許還是和在學院度過的忙碌時光脫不了關係。
「【噬腦魔】當然是不能放着不管的強敵。我們最早遇上的那頭魔物,無疑有A級別的水準,【噬腦魔】卻連這種級別的魔物都有辦法洗腦操縱,顯然是相當異常的事情。除了【噬腦魔】以外,【雷夫奇斯】的超長距離魔法【真僞•絕命天雷槍】,也是必須儘早處理的問題。要是不小心直接從正面捱上一發,老實說,我方甚至有可能全軍覆沒。」
露姬主動選擇了亞爾斯身旁的這個位置。
就連亞爾斯本人都覺得這句話很掃興。還真是有夠沒誠意的附和啊──他不由得在心裏如此自嘲。是的,這世上最令人心灰意冷的事情,莫過於清楚知道,有些東西是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明白的。
「先遣隊的生存可能性嗎?……老實說,我也無法確定。關於魔物獲得光系統魔法的方法,我的推測也有可能是錯誤的。但是……過度的期待往往只會導致更糟糕的結果。」
儘管亞爾斯搞不懂她們兩人在想些什麼,但是不知爲何有種被擺了一道的感覺。
或許是因爲精神出現些許動搖的關係,急着想要轉換話題的亞爾斯,不自覺地脫口提起了某個有欠考量的話題。
「我沒有興趣讓人抱持無謂的希望。我認爲至少那位探查魔法師已經慘遭毒手了。」
「沒關係啦。我反倒很想聽聽你對這件事情的見解。」
亞爾斯緘默不語,他感覺到蕾蒂是在說精神層面的方法。他很清楚蕾蒂此刻所說的這番話,是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的事情。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女人心海底針」吧──亞爾斯至今還是難以理解這個概念。
在外界出生入死的魔法師都是如此。哪怕必須踩着死去戰友的屍體,他們也只能不斷地前進。無法做到這件事情的魔法師,最後就只能龜縮在牆內的世界。
正如亞爾斯先前所說,作爲此一魔法根底的【絕命天雷槍】,運用到了魔物天生無法使用的光系統魔法。
儘管相當笨拙,但這就是亞爾斯表達誠意的方式。就算亞爾斯想要說幾句溫情的安慰或開導,他也缺乏這樣的基本素養。
「哈哈,阿爾小弟還是老樣子,永遠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呢。那麼,接下來我們也該盡一下魔法師的本分了。就麻煩你告訴我們現在必須知道的事情吧,阿爾小弟~」
「所以,我們一定會奪回巴納利斯,然後所有人一起在這片土地上展露笑容。」
雖然蕾蒂在表面上表現得若無其事,但是她在回答這個問題的瞬間,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讓亞爾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因爲亞爾斯非常清楚,在殘酷的外界,那些廉價的安慰話語沒有任何意義。
蕾蒂微微聳了聳肩,臉上露出了一抹苦笑。接着她倏地站起身來,擺出雙手扠腰的姿勢,以斬釘截鐵的語氣朗聲說道:
「嗯?」
露易絲大概是不希望讓亞爾斯扮演烏鴉的角色吧。看到露易絲如此顧慮自己的感受,亞爾斯反而深切地體認到自己的思慮有多麼不周。雖說只有那麼一瞬間,但是自己居然失禮地對蕾蒂萌生了實爲憐憫的體貼。正因爲彼此同爲無雙魔法師,這種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無異於貶低了對方的存在。
事已至此,亞爾斯不會吝於幫蕾蒂出謀獻策。畢竟他和蕾蒂一樣,都是揹負着無雙魔法師這個沉重頭銜的人。
亞爾斯徒勞地質問着自己,探尋着自己的心之所在。宛如鋼鐵般冰冷的心房,簡直像是不帶一絲溫度。這樣的事實讓他的心靈變得愈加冰冷。
然而,自己這次在形式上姑且算是蕾蒂部隊的一員,因此在說話的時候,或許還是要謹言慎行纔對。
但是,蕾蒂果然就是蕾蒂。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扯動亞爾斯的袖子,將他的意識拉回了現實。
整個環境鉅變的巴納利斯,已經變成了連亞爾斯的經驗也無法預測的「異界」。
在蕾蒂身處的『那邊』,不論是活着還是死去,無數的戰友始終都和她同在;而在亞爾斯身處的『這邊』,不管逃到哪裏都無法擺脫如影隨形的孤獨。這裏是一片陰冷黯淡的靈魂荒野。
(又或者是被菲婭和艾莉絲她們影響了……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吧。)
蕾蒂的這句感謝,究竟是說給誰聽的呢?她在這一刻卸下了魔法師的臉孔,表情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那是自己再也無法抵達的地方,正因如此,才顯得如此耀眼奪目。
「我需要你們在缺少我和蕾蒂的情況下,優先解決掉【噬腦魔】和【雷夫奇斯】。你們在執行作戰的過程中,就先別管以前確認到的另一頭高等級別魔物。畢竟巴納利斯已經發生了如此異常的狀況,肯定會出現許多新的不確定因素。我們最優先要解決的目標,就是這兩頭棘手的魔物。不管怎麼說,只要能夠收拾牠們,要打倒這個地區的支配者級魔物也會變得容易許多。別擔心,關於這兩頭魔物的攻略方法,我已經有腹案了。那麼,我要開始說明接下來的方針,我只會說一次,所以你們可要仔細聽清楚了。」
「咦?阿爾小弟,【真僞•絕命天雷槍】是隻有你纔有辦法應對的魔法吧?」
「嗯,現階段就只能用『異能』來處理。」
聽到『異能』這個詞彙,蕾蒂的眉頭不動聲色地皺了一下。和【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的戰鬥結束之後,她也曾經直接追問貝利克這件事情。結果就連她也碰了一鼻子灰,因此這肯定是無比重要的機密事項。
「你說的『異能』,是指那個像是黑色煙霧的玩意兒吧?先前在討伐【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的時候,琳涅小姐曾經說過那是連碰都碰不得的危險存在。」
「琳涅小姐說的沒錯,因爲這玩意兒根本不會區分敵我。而且在吸收過多魔力的情況下還會失去控制。」
聽到亞爾斯毫不猶豫地親口說出其中的祕密,蕾蒂不禁露出意外的表情。
不過,亞爾斯在使出這個終極王牌的時候,就已經隱約做好了坦白的心理準備。當然,假如對方不是蕾蒂,他大概會選擇隱瞞到底。
「這樣好嗎?總督直到最後都不肯對我吐露實情耶。」
「你那種說法,簡直像是你拷問了總督一番似的。」
「你這麼說就太過分了喲。像我這樣的青春少女,怎麼可能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情。我只是跟總督爭論了老半天,然後中間拿話刺了他幾句而已。結果他到最後還是不願意坦白就是了。」
在整個亞魯法裏,敢對總督擺出這種態度的,大概也就只有身爲無雙魔法師的這兩個人而已。不,說到底,亞爾斯和蕾蒂本來就是特殊的存在。
「這和拷問比起來也沒好到哪裏去就是了。言歸正傳,我只是斷定我早晚得向你們坦白而已。不過你們可別誤解了啊,關於這個異能,就連我自己都還有許多不清楚的部分。」
「瞭解!話說回來,阿爾小弟,你不覺得我們的關係一下子就親密起來了嗎?」
「純粹是你的錯覺好不好?」
「你還真是壞心眼呢~」
露姬也是如此,對於女性這種生物來說,共享祕密這件事情似乎會莫名引發她們的過度反應。就在這時,露姬不知爲何也加入談話之中。
「蕾蒂大人,還請您適可而止。說到底,亞爾斯大人的『異能』畢竟是亞魯法的軍事機密。我自己也曾經近距離見識過這個異能,雖然在吸收量方面存在上限,但那實在是一股強大到令人咂舌的力量。」
只聽露姬滔滔不絕地如此說道,彷彿要主張自己對亞爾斯有更深的認識。對於露姬的少女情懷,亞爾斯依舊是一副木頭人表情,蕾蒂則是抿起嘴角,賊兮兮地笑道:
「我也很清楚這個異能存在上限喲。因爲阿爾小弟剛纔親口說過嘛。」
露姬意識到自己小孩子氣的對抗心理被蕾蒂看穿,臉頰頓時泛起一陣紅暈,整個人害羞地垂下腦袋。雖然現場的空氣似乎因此鬆懈了,但是氣氛太過緊繃也不是什麼好事,因此亞爾斯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繼續說道:
假如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顯然會導致無比慘重的災情。
真是靠得住哪──雖然亞爾斯沒把這句話說出口,但他還是忍不住輕輕一笑。接着他再次正色,提出了一個方案。要在有限的時間內達成本次任務,一定不免強人所難。在清楚這個前提的情況下,亞爾斯緩緩豎起四根手指說道:
亞爾斯的話說到一半,突然打住了,周圍登時瀰漫起一股沉重的空氣。在全場靜默中,露姬有些突然地開口說道:
亞爾斯在心中如此自語。他對本次作戰關鍵所在的蕾蒂部隊,其實有着極高的評價和讚譽。正因如此──
除此之外,【噬腦魔】在吞食先遣隊的犧牲者之後,應該由此吸收了大量的知識和情報。當然,由於這些情報並不是魔物天生擁有的東西,因此【噬腦魔】也有可能並無法善用。然而,這也只是亞爾斯一廂情願的主觀推測。這些情報如果經由【噬腦魔】分享給那頭S級魔物,後果只能說不堪設想……雖然在正常情況下,不可能發生魔物密切地攜手合作這樣的事情,但是巴納利斯已經出現了大量的異常事態。在這片土地上,過去的經驗可說是完全派不上用場。
「還有……我會另外選出一批負責搜索先遣隊的人員。他們會留在據點這裏,等我們出發後再動身。」
「首先是作爲最大目標的S級魔物,那傢伙要是出現了,就由我和蕾蒂來對付。雖然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類型,不過就暫且假設這些雪花是那傢伙的傑作好了。儘管得冒着預測錯誤的風險,但是我們不能無視魔物陣營的最強戰力。在最不濟的情況下,也要由我和蕾蒂來吸引這頭支配者級魔物的炮火。然後,大型魔物有可能潛藏的地點,我心裏已經有點頭緒了。」
「有辦法閃避【真僞•絕命天雷槍】的人,大概就只有蕾蒂和能夠施展高精確度的【身體強制強化】的沙吉庫而已。即使如此,你們也很可能無法毫髮無傷地躲開。」
「我們只能順着敵人的心思,然後再設法將計就計。因此我們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解決掉作爲最大目標的S級魔物。不管怎麼說,我們都不能在頭腦戰中輸給區區怪物嘛。」
面對蕾蒂隨口的疑問,亞爾斯無法立刻回答。
亞爾斯之所以沒有把露姬也列進來,是因爲露姬的【身體強制強化】在精確度方面,還不及沙吉庫的水準,同時在效果方面也沒有那麼顯着。
「根本談不上討伐了呢。」
更重要的是,這次的巴納利斯收復任務,實際上是有時間限制的。在【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的風波過後,外界至今仍是一片躁動不安。倘若在兩名無雙魔法師都離開國內的期間,有S級魔物對亞魯法發動侵攻的話,既有的防線很可能會在一瞬間崩潰瓦解。
在外界執行任務的時候,經常會面臨這種必須硬拚的局面。亞爾斯已經很習慣這種如履薄冰的行爲,事到如今也沒必要爲此大驚小怪。但這次實在是殘酷的選擇,就連亞爾斯也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聽到亞爾斯這個總結,全體隊員都解除了緊張的情緒,臉上漾起了笑容。那可真是輕鬆簡單的差事呢──就在衆人的玩笑聲中,這場漫長的作戰會議終於結束了。
即使倔強如露姬,接收到亞爾斯這樣的眼神,也不至於在衆人面前說出心中的不滿。自己身爲亞爾斯的搭檔,不能做出有辱現役首席名聲的事情──儘管心裏百般不願意,露姬還是靜靜閉上眼睛退了下去。亞爾斯默不作聲地確認這點之後,才繼續把話說完。
露姬肯定滿心以爲自己能和亞爾斯一起行動吧,只見她臉上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立刻向亞爾斯投以強烈的抗議視線,可是亞爾斯卻用嚴厲的眼神制止了她。他會這樣安排人選,自然有他的考量。
「欸,這樣不是挺好的嗎?在這種只能聽天由命的時候,就算想再多也不會提升成功的機率喲。阿爾小弟不是也很清楚這個道理嗎?」
「要逐一擊破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們到目前爲止還沒有捕捉到S級魔物的蹤影,而且還要考慮到巴納利斯遍佈坑道的地形。就算我們鎖定了目標,恐怕也會被巧妙地擺脫追蹤,就此陷入消耗戰的泥沼之中。如此一來……」
如果【噬腦魔】是有計劃地派出魔物和亞爾斯一行人交戰,那麼每次的交戰結果對牠來說都是一次學習的經驗。透過和蛹型魔物的一戰,【噬腦魔】已經見識到了亞爾斯的實力,因此牠應該不會傻到集結全軍發動總攻或一對一單挑這樣的正面對決。
問題的確出在這裏。所有的環境變化型魔法,在分類上都是從最高階魔法起跳。就算魔法原本就是來自魔物的產物,環境變化型魔法也不是尋常魔物所能施展的。
有這種想法的似乎不只亞爾斯一人,不過在這凝重的氣氛之中,蕾蒂卻以悠哉的聲音開口說道:
「最優先解決的目標是【雷夫奇斯】,然後是【噬腦魔】沒錯吧?……話說回來,這些『雪花』究竟是誰的傑作啊?」
「總而言之,我們的時間有限,必須採取能夠同時解決S級魔物和A級魔物的手段。因此我想分頭進行,以便各個擊破,可是這樣的做法也會導致成功率下降。」
像這種重視部隊之間合作的方案,光看亞爾斯的平日作風是很難想像的。這絕對不是什麼絕妙的主意,甚至可以說是對己方相當不利的作戰計劃。如果是過去的亞爾斯,幾乎不可能採用這樣的方案。
「最有可能的還是支配這個地區的S級魔物,但是……」
考慮各種要素之後,亞爾斯一行人能夠選擇的手段相當有限。
「好啦,就讓我們趕緊解決這次的任務吧。我們要做的事情和以往沒有什麼不同:把魔物全都宰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因此至少可以肯定在這項魔法的背後,存在着比A級別更高級別的魔物。
「您是要說如果預想有誤的情形吧?」
外界的瞬息萬變,總是爲魔法師帶來無數苦難。魔法師其實就是憑着自己的力量和智慧,不斷克服超越這些苦難的挑戰者。蕾蒂的部隊一路以來都是這麼走過來的。正因如此,在這支部隊裏,沒有迷信「萬無一失」這種概念的菜鳥。
雖然語氣輕描淡寫,但是亞爾斯的聲音帶着些許苦澀的味道。
只要魔物慢慢縮小包圍圈,亞爾斯一行人的藏身之處遲早會暴露。
「那麼,【噬腦魔】由沙吉庫負責討伐;【雷夫奇斯】則交給穆傑路解決。然後,露姬,你去加入穆傑路的隊伍。」
「沒錯。投入大量戰力對付的S級魔物,假如並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我們就必須爲自己的判斷錯誤付出代價。不管怎麼說,在這些雪花的影響之下,我們處於壓倒性的不利狀態。畢竟就連【空爆型投射轟炸】的發動座標都完全失常了。距離一旦拉得太開,甚至連用魔法命中敵人都會變成一件難事。而且就像【雷夫奇斯】那樣,也不曉得魔物陣營用了什麼手法,能夠不受這些雪花的干擾,準確無誤地對我們展開狙擊。」
而且困難之處不僅在於時間方面的緊迫性。亞爾斯一行人的存在,應該已經被魔物陣營察覺了。儘管現階段巧妙地躲過了魔物的追蹤,但是在糧食有限的情況下,他們也不可能一直躲在據點等待鋒頭過去。
人類並非神明,既然計劃是從無數的可能性中擬定的東西,那麼其中就絕對存在着破綻。正因如此,亞爾斯向來不怎麼相信所謂的作戰方案。然而此刻的他,卻相當積極地制定作戰方案,並且將內容傳達給現場的所有人,想要以此來打破目前的僵局。他明明非常清楚在外界唯一管用的,就只有每個人的自我判斷力和身爲魔法師的實力……這實在是太滑稽了。
「至於人選就交由蕾蒂決定,還有作戰的實行也是。」
「這部分你不用擔心。偶爾依靠這羣大老粗的力量,也是相當有趣的嘗試喔。看着這些傢伙手腳俐落的幹活模樣,會有種心曠神怡的感覺呢。」
在全場側耳傾聽的寂靜之中,亞爾斯揭示了他所構思的巴納利斯攻略戰的梗概。不是憑着力量強行突破,而是運用智慧討伐魔物的國王,感覺就像在下西洋棋一樣。
(不僅需要各個部隊之間密切配合,而且掌握作戰關鍵的還是別人的力量蕾蒂他們。儘管如此,我卻有種這是最佳方案的感覺,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吶。)
蕾蒂的語氣一派雲淡風輕,簡直像在談論日常生活的瑣碎小事,而不是什麼迫在眉睫的生死問題。
順帶一提,亞爾斯透過巴納利斯的古地圖觀察地勢之後,就已經大致鎖定了幾個可能地點。當然,那些錯綜複雜的廢棄坑道,並沒有被鉅細靡遺地記載下來,但是亞爾斯仍透過比對自己在行軍過程中搜集的情報,推敲出了這些可能地點。
蕾蒂「嘻嘻嘻」地壞笑了起來,亞爾斯也只能苦笑着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