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比丘尼
《陰陽師》 · 夢枕貘 · 7913 字
一
下雪了。
輕柔的雪。
沒有風,只是雪花自天空不停飄落。
門戶大開的彼方,可以看見夜色中的庭院。
未驚修整的庭院內,滿地白雪。
唯一可見的亮光,是房內燃燒的燭火。黑暗中,燭光隱約浮托出雪夜中的庭院。
銀白色的黑暗。
積雪似乎連這僅有的光亮也吸收了,再轉換成冰冷的白色陰影,於長夜深處散發着若有似無的微光。
枯萎的芒草、敗醬草、羅漢柏、繡球花、胡枝子上頭,都積滿了雪。曾在不同季節各自花團錦簇、根深葉茂的花草和樹木,如今都埋在積雪底下,渾然一體。
時值霜月中旬。
爲陰曆十一月——陽曆大約十二月。
這天早上本來下着冰雹,到了中午便雨雪交加,在傍晚又變成了雪,入夜後益發森森自天上降落。
點着燭光的房間內,榻榻米上擱着火盆,火盆裏燒紅的木炭正發出細細暴烈聲。
火盆兩旁坐着兩個男人。
兩人皆盤腿而坐。
左側靠庭院的男人,一眼便可以看出是名武士。
身上穿着冬季公卿便服,裏面是褲腳縛在腳踝上的燈籠褲。年齡大約三十六、七歲,外表看來憨厚老實,又討人喜歡。
他是源博雅朝臣。
坐在博雅對面的男人不是武士。
「呵呵。」
博雅跨進晴明宅邸的大門時,已是傍晚時分。
博雅從剛纔便一直注視着積雪中那抹紫色,便開口問晴明。晴明當下就理解博雅問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是今日博雅來到這裏以後,晴明首次展露的笑容。
雪花繼續無聲無息地垛積於地。
室內的溫度和室外差不多。
雖然有時會覺得寂寞,但並不是因爲獨自在這宅邸而覺得寂寞。晴明想要表達的似乎是這個意思。
「還有,順便想請你幫個忙……」
耳邊傳來輕柔的雨聲。
脣色紅得令人誤以爲看見的是流動在脣裏的血液,挺直的鼻樑給人一種異國人的印象。
「傍晚會變成雪喲。」黑貓的嘴裏所發出的人聲和安倍晴明非常相似。
明明是在冬天,晴明卻跟夏天一樣,只隨意穿着一件白色狩衣。
「這叫我怎麼回答?」晴明苦笑着。
「那邊那個是什麼東西?」
「好安靜的雪啊……」博雅喃喃自語,視線依然望向庭院。
「什麼?」
「你家有這種長刀嗎?」
這把長刀所砍殺過的六人,皆是當時的流寇。
「什麼忙?」
可見博雅已來了一段時間。
晴明注視着博雅的臉,微微笑了一下。
是桔梗。那株桔梗花未被積雪全部掩埋,隱約露出一抹紫色。
鮮豔的紫色,大概不久也會埋沒在紛紛揚揚的積雪中吧。
博雅於傍晚時踩在積雪上的足跡,必定早已埋沒了。
「喂,博雅!」
「是又如何?」
「怎麼在這種季節,桔梗還會開花呢……」
他有着一對略帶青色的茶褐色眸子,頭髮烏黑、皮膚白皙。
「有時候當然會感覺寂寞,也會想找個人陪啊。」晴明說得好象事不關己,「不過,這問題跟這宅邸內到底有沒有人在,完全是兩回事。」
「的確是場幽寂的雪。」晴明回應。
「唔。」
「到底怎麼樣啊?」
「晴明啊,原來你也會有爲難的時候。」
博雅按照黑貓的吩咐,帶來長刀,此刻正擱在身邊。
來到晴明宅邸後,他也忘了問,就這樣邊喝酒、邊觀賞庭中雪景。
兩人頷首各應了一聲,復又緘口沉默。
那人即便坐着,也能看出是個身材高挑的男子。
兩人相對寡言,有時舉杯含酒在嘴裏淺嘗,要不就是注視着無聲無息、愈積愈深的皚皚白雪。
是一隻黑貓。
博雅不懂晴明爲何叫他帶這種長刀過來。
事情發生在今天早晨。博雅當時在自己房內酣睡,突然耳邊響起叫喚聲。
「是啊。」
黑貓用那對晶瑩剔透的綠色眼珠凝視着博雅。
「應該有……」
「怎麼說?」
聲音來自枕頭邊。
博雅慌忙轉頭望向黑貓的方向,但黑貓已不見蹤影。
兩人正在對酌。
「在衆多已開過的桔梗花中,也有這種比較遲開的花吧。」晴明喃喃說道。
「晴明啊。」博雅含了一口酒又吞下後,開口喚道。
「喔,對了,是我叫你來的。」晴明面不改色、若無其事地回答。
「當然會有爲難的時候。」
一片看似乾枯凋零的庭院中,有一株遲開的紫花。
「那就拜託你了。」語畢,黑貓便凌空從博雅頭上跳到另一方。
「下酒菜嘛……魚乾比較好吧。」
連這棟宅邸是否真的存在於土御門小路上的某處,博雅也愈想愈覺得不可靠。
「孤獨?」
「以前就想問你這個問題了:這麼大的房子,難道就只有你一人住?」
同長夜下的庭院一樣,整棟屋子裏鋪滿了森然的靜寂。
他是陰陽師,名爲安倍晴明。
「是桔梗?」
「大致如此。」
兩人自斟自飲,在火盆上烤着魚乾當下酒菜。
「唔。」
「帶把長刀來。長短皆可,也不必管是什麼長刀。最好是曾經砍殺過五、六個人的長刀。」
有時博雅甚至會懷疑,這世上能夠跨入這宅邸的人,搞不好只有自己一人。
那是博雅帶來的魚乾。
「你果然來了。」出來迎客的晴明向博雅這樣說。
心中才這麼想,那聲音馬上回答:「的確下雨了。」宛如可以看穿博雅的心聲。
晴明也仍望着庭院。
黑貓在門窗緊閉的房內消失了。
「你是說,人生來就註定要寂寞度日?」
就是這聲音吵醒了博雅。
晴明伸手挑出魚乾在火盆上烘烤。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現在的皇上剛即位不久,京城附近出現一批爲非作歹的流寇,皇上便派遣一隊武士前往討伐,博雅的父親也是其中一員。
寬廣的宅邸內,除了晴明和博雅,別無他人的動靜。
那是一把曾經砍殺過六人的長刀。執刀殺人的當然不是博雅,而是博雅的父親。
「是嗎?」博雅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本來就是這樣。」
「晴明啊,我不大懂你說的話。」博雅老實說出自己的感覺,「總之,你還是會寂寞,對吧?」
雖然是在室內,但門戶敞開,室內應該幾乎跟室外一樣冷。
托盤上另有一素陶盤子,上面盛着魚乾。
下雨了……
也許,在這棟宅邸中,只有晴明一人是真的人,其他都是非現實的玩意兒,不是式神就是精靈古怪。
火盆旁有一托盤,托盤上已橫擺着幾瓶空酒瓶。只有一瓶還豎立着。
博雅看晴明苦笑,反而露出微笑。
「博雅,你在笑什麼?」
雖然沒有風,但門戶敞開。
萬籟俱靜,連柔軟的片片白雪降落在地面積雪上的時候,都彷彿可聽見雪片與雪片間接觸的細聲。
「不會想找個伴嗎?」博雅第一次這麼問晴明。
「今天晚上,一邊賞雪、一邊喝酒,也是挺不錯的。」黑貓說。
「人,生來就註定是孤獨一人。」
過去博雅每次來晴明宅邸時,也曾有幾次遇見過其他人。不過,博雅始終搞不清那些人到底是真的人,還是晴明使喚的式神。
「好。」
博雅轉頭望向枕邊,赫然發現一隻貓端坐在枕邊,注視着博雅。
「什麼事?」晴明收回原本投向庭院的視線,望向博雅。
「人,都是孤獨的。」
他似乎不是說給晴明或任何人聽,只是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罷了。
「是你叫我來的呀!」博雅回應。
然而,睜開眼睛後,博雅全然不懂自己爲什麼會醒過來。
「恩。」博雅不由自主地回應。
「寂寞?」
「酒我來準備,下酒菜就讓你包辦了。」黑貓又開口說。
「不覺得寂寞嗎?」
「太愉快了。」
「愉快嗎?」
「恩。」
博雅點點頭,喝了一口酒。
這期間,降雪更加濃重了,雪花飄落在地,繼續垛積。
一陣短暫的沉默,冷不防,有個聲音宛如雪花從天而降。
「你真是體貼的男人,博雅。」晴明低道。
「體貼?我?」
「唔。我開始有點後悔了。」
「後悔什麼?」
「後悔今天把你叫來。」
「什麼?」
「老實說,今晚將發生的事——也就是你等會兒將看見的東西,現在想想,或許不讓你看到比較好。」
「是什麼東西?」博雅問。
「那是……」晴明將視線移到庭院盡頭。
視線遠端,正是那株還未讓積雪埋沒的紫桔梗。
「類似那株花的東西。」
「桔梗嗎?」
「對。」
「我知道那是桔梗,可是我不懂你的比喻。」
因爲晴明正將其中一根長針深深刺進女人脖子與後腦勺交界的頭髮中。
「你帶來了?」
「他是源博雅,今晚需要他在一旁幫忙。」
二
「你說要來的那個,指的是人嗎?」博雅再度問。
首先,晴明舉起右手中的酒瓶,倒酒於左手的酒杯中,然後,分三口飲盡杯中酒。
晴明無言地將右手伸進懷中。
女人的視線移到博雅身上。
「來了嗎?」晴明問。
女人的肌膚白皙得可憐。
「無所謂。」晴明走到廊上,單膝跪坐在地板上。
「是人。不過,雖然是人,卻又不是人。」
晴明凝視着女人的雙瞳:「離上次有幾年了?」
「因爲對方已經來了。」晴明回道。
晴明將酒瓶擱在走廊上,女人則將酒杯擱在酒瓶旁。
「爲什麼?」
那女人佇立在雪光反射的白色黑暗中。
「開始吧。」女人回應。
「久別三十年了。」
一絲不掛的女人,正佇立在兩人眼前。
「別介意,污不污穢都是別人認定的,跟我毫無關係。」
「別急,博雅,等一下我再跟你說明。」
脫下僧衣的女人,身上一絲不掛。
博雅也跟着轉頭望向庭院。
「那時,我剛開始學習陰陽道不久……」
幽邃清澈的雙瞳,凝望着晴明與博雅。雙脣既冷又薄。
「那東西跟你叫我帶來的長刀有關嗎?」博雅伸手握着擱在身邊的長刀。
雪花也落在女人纖細的乳房上,一片融化後,另一片又立即落下。
賀茂忠行是安倍晴明的師傅,精通陰陽道,在當時是舉世知名達到絕代陰陽師。
「博雅。」晴明吩咐博雅。
晴明將剩下的另一根長針,以同樣的方式刺進女人脊椎骨下方。
「喂,晴明,你的壞習慣就是喜歡賣關子,我現在就想知道答案。」
連頭髮也彷彿發出綠色火焰。
她滑溜溜地脫下身上的黑色僧衣。
博雅依然默默不語。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啊?」
女人就地坐在雪地上。
女人的黑色僧衣上,肩頭已覆了白雪。
「與先前一樣……」女人垂下眼簾,稍後又再睜開雙眼。
博雅始終默默不語,凝望着兩人的動作。
「既然是晴明大人的建議……」女人應允。
「你帶着那把長刀過來一下。」
呼氣化爲淡青色火焰,輕飄飄地融化於夜色中。
女人的雙眼忽地燃起青色磷光。
「上得來嗎?」晴明又問道。
「來了你就知道了。」
「晴明大人……」女人開口。
「喔!」
「嗚。」博雅將聲音嚥了下去。
「那麼,我到你那兒去吧。」晴明站起身。
——什麼都不問。博雅已這麼下定決心,於是便緊閉着嘴,站在那兒。
晴明沒有開口,只微笑着點點頭。
那長針約有用力張開的單手手掌那麼長,而且竟然大半以上都刺進了女人脖子內。
博雅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幫什麼忙,更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烏黑油亮的頭髮,只稍稍長過肩膀。
她結跏趺坐(注:禪宗坐法的一種:即左腳放在右大腿上,右腳放在左大腿上的盤腿坐法),雙手在胸前合掌,閉上雙眼。
那是隱含了暗夜顏色的白皙肌膚。
「帶來了。你先回答我達到問題嘛。是不是跟這把長刀有關?」
身上穿着黑色僧衣,頭上披着黑色頭巾。
「沒錯,有關。」
胯下隱約可見淡淡陰影。
「我這個污穢的身軀,待在這兒便可以了。」
女人也分三口飲盡杯中酒。
「博雅,拔刀。」晴明吩咐。
在她黑色的瞳孔裏,盈滿銳利又炯炯有神的光芒。
「您在原地施法即可。」
博雅左手握着長刀,也來到雪地。
於是,博雅看到了那位一言不發、佇立在積雪庭院夜色下的女人。
女人向博雅深深行了個禮:「等一下會讓您看到感覺不快的場面,還請您多多包涵……」
「真是不可思議的緣分。」
「呼——」女人吐出一口氣。
「請讓我在這兒就好……」女人的口吻雖平靜安詳,卻又十分毅然。
「那就開始吧。」晴明說。
和雪一樣白,而且白雪又紛紛飄落,聚積在那白皙肌膚上。
不知道歸不知道,博雅仍然點點頭。
「久違了,大人。」那外表看似尼僧的女人說道。
透明且猶如干風的聲音,從女人嘴脣中流瀉而出。
接着自懷中取出兩根銳利長針。那是比絲線更細的長針。
「到底怎麼回事?你總該說明一下吧?」
「馬上就來了。」
「然後,今晚是晴明大人……」
晴明光着腳從走廊下來,站在雪地中。
「來了?」
「這麼久了啊。」
其次是腰部。
「誰要來?」博雅剛剛說完,隨即微微搖頭。
「來了你就知道。」晴明平心靜氣地回應。
博雅和晴明站到女人面前。
「要喝一杯嗎?」晴明問女人。
「可以喝嗎?」女人那滿盈着青色光芒的雙瞳,凝視着晴明。
黑色僧衣掉落在女人腳邊,宛如濃厚黑影。
晴明倒酒於女人手中的酒杯內。
「忠行大人也早已不在人世了……」女人低沉且寂寥地回應。
「沒問題。」
女人瞳仁內的光芒更加強烈。
晴明擱下酒杯,緩緩地望向積雪的庭院。
「是消災嗎?」
「當時是賀茂忠行大人……」
晴明再將空酒杯遞給女人,女人伸出白皙雙手,恭敬地接過。
可能是過於緊張,博雅似乎完全感覺不到腳下積雪的冰冷。
晴明站起身,端起酒瓶和酒杯。
同樣光着腳。
「好。」博雅以右手拔出長刀。
銀色刀刃在暗夜的雪地裏閃出一道白光,刀鞘則隨手拋到雪地上。
博雅雙手握住長刀。
「博雅啊,這女人的身體裏住着妖物。」晴明說。
博雅緊閉嘴脣,代替點頭。
「那妖物叫作禍蛇。」
「唔。」
「現在開始,我要將那妖物從這女人體內趕出去。等那妖物從這女人體內完全脫離時,你再用長刀斬殺。到時候我會叫你動手。」晴明向博雅說明。
「喔,好!」博雅張開雙腳站穩,將長刀高舉過頭。
「我要施行的是三十年一度的禍蛇祛除法,這是平常想看也看不到的玩意兒喔。」晴明說。
語畢,晴明趨上前去,用嘴含住女人頸後突出來的長針尾端。
他只以嘴脣含住而不抽出長針,就這樣開始念起咒語。
右手則握住女人腰部的長針。
晴明唸的是博雅至今從未聽過的咒語。
低迴的韻律和高昂的韻律不斷交互替換,似乎是異國語言的咒語。
冷不防,女人的肉體起了一陣痙攣。
仍保持合掌的手勢,臉部卻仰望上空。
雙眼依然緊閉。
然後,女人的體內開始逐漸滲出某種東西,顯現在臉部。
表情……
「我好象聽說過這傳說。」
卻也是痛苦的表情。
「結束了。」晴明向女人說。
那東西從胯下出來了。
無論是女人的臉或身體,她全身已開始浮現好幾條皺紋。
晴明將長針收進懷中。
「她就是傳說中的白比丘尼,三百年前從一隻千歲狐狸那兒討來了人魚肉,並喫了人魚肉的女人。」
眼前是先前那張美麗卻隱現憂愁的臉。雙瞳中那道鋒利、炯炯有神的青色亮光也消失了。
女人閉上了眼,外表已經完全變成老太婆的樣子。
然後……
「博雅,正是現在!全部出來了!」晴明說。
博雅看清是皺紋時,女人的背部突然往前彎曲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
卻砍不斷。
女人嘴裏滑出一道可怕的綠色火焰。
女人緩緩地抬起身子。
咻!
女人胯下滑出一條高揚着頭、漆黑烏溜的蛇。
「那時,我還能與晴明大人見面嗎?」
有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反彈力將刀刃反彈開來。
「也可以這麼說。」
那黑蛇很粗,幾乎和博雅的手臂一般粗。
女人齜牙咧嘴,嘴裏露出獠牙。
很長的一段時間,三人似乎都傾耳靜聽着從天上絡繹不絕、飄落在黑夜裏的雪聲。
因爲博雅眼前的女人,正變幻爲鼻塌嘴歪的老太婆。
博雅竭盡全力,再度集中險些萎散的精神。
「要等它全部出現!」晴明吩咐。
是一種類似無上喜悅,身心皆滿溢幸福的表情。
女人行了禮,背向兩人,一聲不響地離開。
女人撲倒在黑蛇消失的雪地上。
就這樣,女人消失了蹤影。
雪,益發悄然地繼續降落。
吱!
「真的?」
在場的人,沒有任何人移開腳步。
女人默默無言地穿上剛剛脫下的冰冷僧衣。
那是歡天喜地的表情。
面向上方的女人,睜開了雙眼。
「真的。今年大概有三百歲了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沒辦法預測三十年後的事。」晴明回答。
「喔!」博雅大喝出聲,舉着長刀往黑蛇直砍下去。
皺紋也如幻象般消失了。
「唔。」這時,晴明已經站起身,雙手各拿着一根長針。
三
「剛纔的女人。她和我三十年前見到的樣子,一點兒也沒變。」
噗地一聲,手中有斬斷某樣東西的反應。
從下半身開始,女人的肌膚逐漸恢復成原本的光滑細膩。
有東西開始從女人臉上浮現。
博雅根本沒有餘裕回答晴明。
原本殘留在雪地上的女人足跡,也因紛紛降落的飄雪而埋沒消失。
「喫了人魚肉的人,永遠不會老。」
爲何如此禍穢惡盈的東西,竟會從一名嬌嫩女人的白皙雙腿間爬出來,實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那也是一株不枯萎的花。」
大概是握地太用力吧。
「正是那女人。」晴明說,「而且,那女人也是我最初的女人……」
飄雪照舊垛積在女人、晴明、博雅三人的身上。
「那女人不會老啦,永遠都保持着今晚那二十歲出頭的模樣。」
「怎麼可能?」
「恩。」晴明只輕輕回應了一聲。
就象身體被野獸從臀部逐漸吞噬般的表情。
黑蛇從女人陰部蜿蜒着身軀逐步滑出。
然後……
「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條黑蛇從女人結跏趺坐而大大張開的雙腿間爬了出來。
「再怎麼說,你砍的可是一隻妖物啊,沒有過人的膽量是辦不到的。」晴明說。
「她以向男人出賣靈肉爲生。」
爬出的部分已經有手臂那麼長了,卻還有一半。
「唔。」博雅握着長刀,動彈不得。
「那是一種原本是人,現在卻已不是人的東西。」晴明回道。
「出來了!」晴明嘴裏含着長針說道。
「萬分感謝晴明大人。」女人穿上僧衣後,文靜地行了禮。
黑蛇果然被斬成兩段。
「不枯萎的花?」
而且很長。
女人點點頭。
「那麼,我先告辭了。」女人低聲道別。
「下次,又是三十年後吧。」晴明喃喃自語。
不過,女人臉上的皺紋又開始變化了。隨着黑蛇漸漸滑出,皺紋也漸漸消失。
而且是從下半身開始消失。
「……」
女人仰望上空的臉,在博雅眼前開始變化。
博雅忽然理解了正浮現在女人臉上的是什麼東西。
「喝!」博雅揮下長刀。
女人沒有回頭,晴明也沒向她說些什麼。
在博雅眼前,赤裸的女體看似就要乾癟下去。
「唔!」博雅咬緊牙關,聚集全身力量,並集中所有心力在刀刃上。
晴明坐在門戶依舊敞開的房裏,望向積雪的庭院。
是皺紋。
眸中燃燒着青色火焰。
「你是說那株桔梗?」
「成……成功了,晴明!」博雅說道,額頭上滲出許多細密汗珠。
博雅用力扳開宛如黏在長刀刀柄上的左手。那隻手都發白了。
晴明頭上已覆滿白雪。
「唔,唔。」
斬成兩段的一瞬間,黑蛇便消失了蹤影。
「晴明啊,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回到原來的房間內,博雅開口問。
「什麼!」
「哦!」雙手握着長刀、高舉在頭上的博雅,有如金剛力士般佇立在原地,高聲大喝。
黑蛇從女人胯下露出全身,開始在雪地上蛇行。
黑蛇蜿蜒地蠕動着。
「辛苦了,博雅。」說畢,晴明步向博雅。
「會枯萎,纔是真正的花。不枯萎的花,已經不能算是花了。」
是方纔從女人身上拔出的長針。
「什麼意思?」
「什麼?」
「而且她的客戶,都是一些既無身份地位、也沒錢的男人。賣身的代價非常的低廉,幾乎和免費一樣,有時爲了一條魚乾便出賣身體,聽說有時候甚至可以不要錢。」
晴明並非可以說給博雅聽,宛如正自言自語。
「只是,雖然永遠不會老,但無法老去的歲月會囤積在她體內,最後變成妖物……」
「爲什麼?」
「因爲男人在她體內注入了精液。男人的精液和無法老去的歲月,在那女人體內結爲一體。」
「可是……」
「無法老去、長生不老,表示沒有必要生孩子。」
「……」
「那女人的身體已無法懷孕。無法懷孕的身體,若持續吸收了三十年無法孕育爲新生命的男人精液,那些精液便會和囤積在女人體內無法老去的歲月結爲一體,然後化爲剛剛那條禍蛇。如果不做任何處置,那女人最終也會化爲妖物……」
「唔。」
「因此每隔三十年,那女人必須接受一次祛除禍蛇的法術。」
「晴明,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普通長刀是無法斬殺禍蛇,必須用曾經殺過數人的長刀。」
「所以,你才叫我帶那把長刀……」
「正是。」晴明回道。
雪,依然無聲地降落。
晴明和博雅也都無聲地眺望着雪花。
「話說回來,晴明……」博雅再度開了口,「人,還是總有一天會死比較好吧。」博雅一副感慨萬千的口吻。
晴明沒回應,只是注視着雪,也聽了一陣子的雪聲。
之後,又沉默下來。
雪,無邊無際地繼續飄落,將地上萬物,都包裹上天的白色沉默中。
「恩。」
「不知怎麼回事,我竟沒來由地感到悲哀……」博雅說。
「你真是體貼的男人。」默不作聲的晴明喃喃細語。
「我是體貼的男人?」
「你是體貼的男人。」晴明簡短回應。
兩人不約而同地微微頷首。
「恩。」
依舊眺望着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