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晴明與博雅站在月光下。

這是平大成與中成的宅邸。

兩人眼前是一扇關得嚴嚴實實的大門。

方纔還在兩人身邊的大成與中成，早已屏聲息氣躲在宅邸內。

「真會來嗎？」

博雅一臉緊張地問晴明。

「當然會來。」

晴明低聲回應，右手伸進懷裏。

「不過，在他們來之前，我想讓你先幫我做件事。」

晴明從懷中伸出右手，手中握着兩個桃子。

「這桃子怎麼了？」

「剛剛向大成大人要來的。」

「要來幹嘛？」

「你先喫下這桃子。」

「喫？」

「嗯。」

「兩個都喫？」

「對。」

「喫是無所謂，可是，爲什麼要喫桃子？」

「等一下再慢慢說明，反正你現在先聽我的話，把桃子喫下。」

晴明喃喃自語。

「什麼？」

「這樣可以嗎？」

「把這個收進懷中。」

「是嗎？」

「嗯，正是如此。」

「這樣的話，鬼便會中咒。」

「怎麼了？」

「名字？」

結果，博雅的左右頰分別含了一個桃核。

「等等。」晴明說。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中成大人！」

晴明與博雅可以深切感覺到衆鬼喜不自禁的樣子。

「中成也在此……」博雅隨後接道。

晴明聽着衆鬼的聲音，對博雅悄聲道：

到了如此地步，博雅也只能乖乖按照清明的吩咐去做。

「太高興了。」

「你什麼都不做，便能化身爲大成大人？」

「嗯。」

「我們來接你們了。」

博雅的雙頰逐漸噗噗膨脹起來。

然後……

「明白了，晴、大成大人……」

那動靜在大氣中發出嘶嘶聲，聚集於門外的黑暗中。

「別丟那果核，你就含在口中。」

「嗯。」

柔和又令人汗毛倒豎的聲音，持續從門外傳入。

「有關名字的事。」

「裏面包着中成大人剛剛給我的頭髮。」

晴明穿過大門，率先走入百鬼集團中。

博雅接過晴明手中疊好的紙片，在月光下仔細一看，發現紙片上寫着：

「換句話說，我是中成大人，你是大成大人？」

「太高興了。」

「嗯。」

月光中，百鬼集團騷鬧不已。

「這兒早已藏着大成大人的頭髮了。」

也不是數不清的人或動物聚集一起、彼此身體互相碰觸的聲音，卻又類似那種聲音。

不是人的竊竊私語，卻又類似竊竊私語。

「……」

「對方快來了……」

腰繫紅色兜檔布的青鬼。

「喔，是中成大人！」

「是這樣嗎？」

沒多久，大門外開始瀰漫某種動靜。

「唔。」

不久，喫完桃子，博雅打算將殘留在手中的果核丟掉。

「等一下妖鬼來時，會在大門外呼喚我們的名字。」

「他們在！」

「大成大人……」

「我要開門了……」

四個乳房的女人。

「喔！」

「原來你們在這邊？」

「沒錯。」

鬆開門閂，晴明打開大門。

「還有，與鬼接觸之後，你絕對不能叫我『晴明』。」

「走吧。」

晴明又從懷中取出疊好的紙片。

「所以纔在你的臉頰上也做個肉瘤。」

「喔，是大成大人！」

「你將這個帶在身上，妖鬼便會把你當成中成大人。」

「再喫另一個。」

「這真是太有趣了……」

晴明如此說，博雅仍摸不着頭緒。依言照做後，博雅的右頰看似微微凸了起來。

「御名中成」。

「中成大人……」

「一叫出來，咒便會失效。想叫我時，就叫『大成』。我也會以『中成』叫你……」

「大成在此恭候。」晴明說。

「什麼？」

因左右雙頰各含着桃核，博雅的聲音含混不清。

「這是什麼意思？」

「你想讓鬼中咒？」

「大成大人來了！」

大門外湧起一陣歡呼。

「我啊……」

「這樣就夠了，沒必要真的做成像中成大人那麼大的肉瘤。只要你的臉頰有點凸出，妖鬼會自己認定那是中成大人雙頰的肉瘤。正因爲要讓他們誤以爲如此，所以才讓你在口中含了桃核。」

不是腳步聲，卻又類似腳步聲。

眼前出現百鬼集團。

「他們在！」

「喔。」

大門外傳來呼喚。

那確實是只能形容爲「動靜」的氣息。

右額上長出一隻或二隻牛角的鬼。

博雅咕嘟一聲吞下唾液，也向門外跨出腳步。

「到時，我們必須在被他們看見之前，先報出自己的名字。」

「是嗎？」

晴明在月光下露出微笑。

「可是，我的肉瘤好象比中成大人的小很多……」

「大成大人出來了！」

「含在口中？」

博雅將紙片收進懷中，再用手掌貼在自己臉頰，說道。

晴明伸手輕輕貼在胸前。

「我會先報出『我是大成』，然後你再接着報出『我是中成』。」

「含在口中後，再將果核塞進右頰。」

博雅從晴明手中接過桃子，開始喫起。

博雅從晴明手中接過第二個桃子，開始喫起。喫完，手中又剩下果核。

晴朗夜空懸掛着一輪滿月，附近有二、三片雲朵發出銀光，飄往東方。

晴明點點頭，仰望着天空。

「你們在家嗎？」

「有一點我要先警告你……」

臉上只有一張嘴，沒有眼鼻的女人。

「大成大人！」

「把這果核也含在口中，這回塞進左頰。」

也有獨眼禿頭妖怪。

腰繫青色兜檔布的紅鬼。

像人一般用兩腳直立的狗。

長着手足的琵琶。

有兩隻腳的碗。

走路的長柄勺子。

鳥首男。

牛首男。

馬首女。

雙頭男。

長着翅膀的蛇。

狐。

狸。

數不清的蟲。

半邊身體已腐爛的死人。

外形是油罐的東西。

長着手足的眼珠。

只有頭髮的東西。

有張人臉的鳥。

浮在空中的頭顱。

用舌頭在地上爬的鬼。

晴明悠然自得地走向百鬼。

牛車裝飾着金色鏤刻、螺鈿雲彩與龍紋。

「請兩位搭乘那輛車子。」

「因爲跟你們約好了。」

來到百鬼中央，獨眼禿頭妖鬼霍地站到清明面前。

「來，來，今晚那邊備有車子。」

對博雅來說，這個多妖鬼當然是首次目睹。

晴明若無其事地回道。

系在牛車橫軛的不是牛，而是用兩隻腳直立的巨大蛤蟆。

不倫不類的東西。

倘若身邊沒有晴明，博雅大概看了一眼便要魂飛天外。

「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白色東西。

黑色東西。

紅鬼與青鬼催促晴明和博雅上車。

「大成大人，你真的來了。」

青色兜檔布紅鬼與紅色兜檔布青鬼也捱過來。

博雅跟在清明身後。

晴明先上車，博雅隨後也上車。

一看，果然有輛塗着黑漆的豪華牛車。

黃色東西。

咯噔——牛車開始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