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飞天卷

鬼小町

《阴阳师》 · 梦枕貘 · 1万 字

四周是春日原野。

无论是原野或青山,都宛如笼罩了绿意云烟。

树木枝头上均抽出新芽,原野上刚萌芽的百草则披着一层令人忍不住要叹息的嫩绿。

道路两旁长出野草,地面上星散着吐露小蓝花的婆婆纳。

有些地方虽还残存着少数迟开的梅花,不过大部分的樱花都快盛开了。

「晴明,这风景真棒。」博雅发出心荡神驰的声音。

「还不错。」

晴明边回应,边悠然自得地在博雅身旁漫步。

两人走在坡度不怎么陡的山路上。

覆蔽在两人头上的砾树和山毛榉枝叶阴影,随着阳光一起落在晴明所穿的白色狩衣上,描绘出美丽图案。

此处是八濑。

不久前,两人下牛车,将牛车、车夫、随从等人都留在原地。说好明天依约定的时间再来接送。

路,已经狭窄的无法让牛车通行。

「喂,晴明,你实在很不坦率。」

「不坦率?」

「我说这儿风景很棒,你却一副不干己事的态度说『还不错』。」

「我本来就是这种态度。」

「那你平常就是这副不干己事的臭模样了。」

「恩。」

说到此,博雅闭住嘴。

那时侯,如水偶然得知八濑有座破庙,就决心住进去。

「不,不,您不会走掉吧?您不会回去吧?」这回也是女声。

「这位夫人,非常感谢您每天都来正殿供奉花和树枝,不过,请容敝人问个失礼的问题。您到底是何方贵人?」

如水就寝后,听到有人在门外敲门。睁开眼睛,如水往外问道:

住进去以后,起初忙着修理正殿与其他地方,接着每天念经拜佛。等寺院总算恢复了应有的格局时,如水发现一件很奇妙的事。

老妇接着向如水详细说明自己住在市原野何处。

「你是在担心我?」

「是哪位呀?」

无论是嗓音或姿态,老妇的应对举止都和柔和,风度文雅。

「看到好的东西就说好,看到美丽东西就说美丽,坦率地表露出内心感情比较……」

「人家不愿意喔!人家不愿意噢!连这个烂和尚也讨厌你哦!看你每次到寺院去时,总是全身发出淫气,现在想来,那些淫气也不知到底发到哪里去了……」

「你叫我要坦率地表露内心的感情,所以我笑了,结果你又问我笑什么,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博雅啊……」

「敝人一定准时如约。」

「人都来到这儿了,您不会是想逃之夭夭吧?」

最初他寄居在某位真言宗僧侣友人的寺院,耳濡目染久了,经典也就无师自通,更可以有样学样地主持僧侣的佛事。于是,便在友人的寺院接受了形式上的灌顶仪式。

「有人在吗?」

也许对方不是人,而是妖精也说不定。

「这位是如水法师,很久以前我曾经受法师多方照顾。」

对方到底是什么身份当然不得而知,但身边不带任何随从,且无论下雨天或下雪天,每天单独一人、风雨无阻地前来这座小寺庙,毕竟非同小可。

「法师大人,您总算发问了……」

老妇还未说毕,她那张仰望着如水的脸,瞬间全没了皱纹,化为一张既年轻有美貌的脸。

如水于约定时刻前往老妇所指定的地方。

老妇露出黏人的笑容。

「那儿有两株樱花神木,神木中间有一座草堂,正是我住的地方……」

「不愿意?」女人的声音突然变成男声。

这回又从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

「是住在市原野的女人,请开一下门哪。」

「怎么会带来困扰?千万别这么说。不过,如果您不介意,能不能将您每天都来供献花枝的理由告诉敝人?」

寺院很小,主佛是一尊约为三尺高的木雕观音菩萨,一位名叫如水的老法师独居在此。

老妇一听,马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回道:

「哎呀……」

如水是两年前才住进紫光院。

观自在菩萨

如水往后退步,女人跟着往前逼近。

「表露出来比较怎样?」

「欢迎主持大人大驾光临。」

草堂上,樱花已开了五成。

女人的鲜红双唇发出男人声音。

博雅如此向晴明介绍。

瞬间,女人的脸色变得凶恶可怕起来。

「如水大人……」

每天都是如此,几乎从未间断。

「如水大人,请开一下门哪。」

「哦,他不愿意,看吧,连那糟老头都嫌弃你呀。」

老妇牵起如水的手,打算拉他进屋。

正是那女人的声音。

据说,紫光院本来是隶属真言宗的寺院,某段时期曾有住持掌管。当时那位主持还算很尽职,经常念经,可是,主持过世以后,便没人再住进去。直至两年前为止,紫光院都还形同一座破庙。之后由如水法师继任,接管寺院。

「哇哈哈哈哈……」

那晚以后,连续两夜都发生同样的事。

「多谢主持大人的关怀,那我就全盘托出好了。另外,我也有事想烦劳主持大人代为解惑。明天这个时候,能不能劳驾主持大人光临我在市原野的草堂呢?」

「如水大人!」

老妇已不再与白天到寺院来贡献,但每逢夜晚,那女人的声音便会来敲门。

「再一段路就到了。」博雅回答。

「比较不累……」博雅嘀咕了一句。

这无疑是妖精了。

虽然对那老妇为何要如此做的理由深感兴趣,不过人家或许有难以启齿的苦衷,因此如水也不向对方发问,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两年。

如水呼唤一声,草堂内有了动静,老妇出来了。

接着又自同一双鲜红双唇中发出一阵男人的哄笑,宛如在嘲笑女声。

看到老妇时,如水若向对方打招呼,对方也会回应如水,但彼此之间却从未刻意交谈。

「来,来,这儿来……」

「唔,恩……」

当然这两个人不是在吵架,也不是在争辩。

老妇拉着如水的手连连催促。如水冷静地问:

行般若波罗蜜多时

「我住在离这儿往西不远处的市原野,出于某种因由,才会每天都来叨扰贵地。我也曾担忧这种举动会给主持大人带来困扰,所以打算等主持大人哪天亲自发问时,再顺便请教一下主持大人的意见,而今天总算等到主持大人开口了……」

「如水大人!」

如水惊恐地蒙上棉被,专心一致念着经文。

不管是人或妖精,身为僧侣的如水每次一想起那老妇,总会感到热血沸腾。

「您到底嫌我什么?」这回是女声。

「这样的话,您满意吗?」女人向如水微笑。

两人的目的地是一座名为紫光院的寺院。

如水有时会与老妇碰面,即便没看到她,她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来到寺院,如常地在正殿屋檐下搁着树枝与壳果。

如水顿时领悟眼前的女人果然是妖精,使出全身力气想挣脱女人的手。

如水恐惧不安起来。

前天,如水法师与源博雅一起来到晴明宅邸。

「笑什么?」

……那个女妖精找上门来了,大概是来作怪加害……

女人瞪视着如水。

如水情不自禁跨进了草堂,但见草堂内虽狭窄,却整理地明窗净几,角落有寝具,也准备了酒菜。

呼唤如水的女声与男声持续了一阵子,然后消失了。

根据如水所说,那时他赶忙挣脱女人的手,逃出了草堂。

「哎呀……」女人放开紧紧握住如水的手。

「一定哟。」老妇再次叮嘱过后才离去。

只是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调侃而已。

如水说,当时他吓得魂不附体,门外声音消失后,仍一直念经到清晨。

如水想挣脱老妇的手,却摆脱不了。

「话说回来,应该快到了吧……」晴明问。

如水口中喃喃念着《般若心经》。

不过,最近就连如水也忍不住了,开始在意那老妇。

那就是每天下午,总会出现一位不知来自何方、雍容文雅的老妇。老妇总是在正殿前搁下一些花、壳果、树枝,然后离去。

到了那里一看,果然有两株樱花神木,也果然如老妇所言,神木之间有座草堂。

接着又说:

「您是嫌我太老了是不是?那,您看,这样的话……」

「您打算做什么?「

那动作柔情绰约,隐含媚气,完全不似老妇该有的举止。连气息都令人感觉香气芬馥。

「如水法师独自住在八濑深山一座名为紫光院的寺院,似乎遇到了十分棘手的麻烦事。听了法师的描述后,晴明,我觉得这应该是你分内的事,便请法师一起过来。你能不能听听如水大人所讲的事?」

细看之下,如水发现老妇脸上化着淡妆。

晴明笑出声来。

如水法师本来是宫中乐师,专任吹笙,却和某位贵夫人陷入难分难舍的关系。然而,对方是有夫之妇,因而东窗事发后,遭逐出宫廷。

当天晚上……

某天,如水终于按捺不住,向老妇搭话。

第二天……

于是,从如水口中得知了下述之事。

如水实在忍无可忍,只好找博雅商谈善后。

「到了,晴明。」

博雅停住脚步,伸手指向前方。

前方山毛榉枝叶间,隐约可见寺院屋顶。

正殿木地板上铺着圆草垫,晴明、博雅、如水三人相对而坐。

里边经坛上搁着一尊菩萨像,和颜悦色地俯视着三人。

「昨晚她又来了吗?」晴明问。

「是的。」如水点点头。

如水说,和往常一样,依然是女声和男声交互响起,等如水开始念经后,不知何时便又消失了。

「您都如何处理那女人带来的壳果和树枝呢……」

「通常汇集了几根后,再全部烧掉。我还留有一些没烧掉的东西……」

「能不能让我看看?」

「是。」

如水起身走出正殿,不一会儿又抱着树枝回到原地。如水将树枝搁在地板上。

「原来是……」晴明拿起一根树枝低道,「这是柿子。」

接着又喃喃自语:「这是米槠籽。」

晴明一一拿起搁在地板上的东西。

茅栗、柑橘树枝。

「这根柑橘树枝,起初是开花的树枝……」如水说。

「等什么?」

门外传来扣扣敲门声。

「对呀,和歌,那又怎么了?」

搁在地板灯烛盘上的蜡烛,微微左右晃动。

如水和博雅兴致勃勃地望着。

「喂,我完全看不懂,晴明,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出乎意料之外,晴明竟然一本正经地如此说道。

「是吗?」晴明歪着头,象是在思索着什么,「这是相当难解的谜语……」

「博雅啊……」晴明开口,「也许你是最能理解这首和歌的人,连我都要自叹不如……」

左手拿纸,右手在纸上沙沙运笔。

大概是吹起风来了,外面黑夜中,风声呼呼作响。

「别急,等一下……」晴明说毕,搁下墨,再伸出右手拿起一旁的毛笔。

晴明看似在暗示如水不要担心,向如水使了个眼色后,站起身来。

那声音非常细微,似乎随时就会消失,却有清晰地传了进来。

「是吗……」

「今晚有什么事?」

左右晃动的烛光映照之下,天花板也披上红光摇曳起来。四周的木板墙壁上,三人的影子已伸爬到天花板附近。

「那女人大概还会来。到时候,直接问她不就行了?」

「哎呀,晴明,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你的缺点正是每次都不肯把话讲清楚。别装模作样了,快说出来吧……」

「我想,那女人大概为了想让如水法师多认识自己一些,才会请法师到自己的草堂去。结果,如水法师途中逃走了,那女人感觉很悲哀,只好每晚都到这儿来。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和歌?」

他们移到正殿旁一栋与草堂相去不远的小屋内喝酒。

「博雅啊,所以说,我也不是全部都知道了,你再等等吧……」

晴明与博雅一直对酌到夜晚。

「别急,等今晚吧……」

晴明将视线移到如水身上。

他不时将这些东西拿在手上研究,又搁在地板上,瞪视着晴明那张写有和歌的纸,再不时举起酒杯送到嘴边。

那小屋是如水的卧室。入口处不但有泥巴地,也有炉灶,可以生火煮炊。

「法师大人,法师大人……」是女人的声音。

「唔……」

「谜语?」

「喝吧。」

「恩。好象猜得出来,又猜不出来。再多一点暗示的话,应该猜得出来。」

「喝酒吧。」

如水也和博雅一样,如堕五里雾中。脸上虽露出诧异的神色,他还是在晴明跟前准备了晴明吩咐的东西。

「看不懂吗?」

「是。」

跨下地板房,来到泥巴地,晴明走到门口,站在门边。

「如水法师,您这儿有没有藏些什么酒?在那女人来之前,我想跟博雅对酌一杯……」

「看不懂……」有时候低喃了一句,又举杯喝酒。

「唔。」

「我总觉得,深夜来访的那位女人,很可能是个极为可怜的女人。」

吾为四品吟诗人

「那女人只在晚上来,我想,是因为她并非普通人,而是妖物或其他非人之类的。不过,即使不是人类,我还是觉得她很可能是个可怜的女人。」

「不错。名为『博雅』这个才能——或说名为『博雅』这个咒——对名为『晴明』这个咒来说,很可能是成对的另一半。如果没有博雅这个咒,那晴明这个咒或许就等于不存在了。」晴明欢天喜地说道。

「喂,晴明……」

「唔。」

「喂,晴明……」

晴明愉快地磨着墨。

这时……

「所以这就是和歌。原来如此……」晴明自说自话地点头。

「晴明啊,那不跟我收到人家给我的和歌,老是猜不出来意思时一样嘛。」

外面的风声益发加强。

缅怀柑橘花之香

「喝酒吧。」

「大概快来了吧……」晴明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说道。

纸上的墨迹还未干,漆黑地写着:

不管喝了多久,晴明始终不肯坦白说出那和歌的秘密,所以博雅有点不高兴。

「我是说,跟我猜不出来和歌意思一样啦。」

「不管有什么难言之隐,总之,她每天都会到这观音正殿来贡献一些树枝和壳果,对吧?」

「喔……」

「我虽然不懂和歌,不过,晴明啊……」博雅突然开口。

「可是……」

「我本来想试着理解这首和歌的意思,可是,看着这些树枝和壳果,看着看着,我便逐渐有了这样的感觉……」

「我也看不懂。」如水跟着说。

不久,便到了深夜。

「这是给客人们喝的酒……」如水向两人解释,自己则滴酒不沾。

「晴明啊,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摆好后,再将纸上下颠倒,让博雅与如水能够看清纸上的字。

只有晴明与博雅对酌。

「什么事?」

「别急,等一下……」晴明制止了博雅,再向如水说道:「如水法师,麻烦您准备笔墨纸砚好吗?」

「博雅,你说什么?」

「就这样决定了,博雅。」

博雅的下酒菜是树枝和壳果。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如水打了个颤,全身僵硬起来,坐立不安地望着晴明。

「唔。」

晴明的表情象是终于咽下梗在喉咙的一块东西。

「有是有……」

「太厉害了!博雅!」晴明大声叫出来,「原来是和歌……」

「请您开一下门呐,我是市原野的女人……」

三人坐在地板房内。炕炉旁铺着圆草垫,三人围着炕炉而坐。

「什么?」

「她那种年纪,竟然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而且是单独一人吧?」

「大致是这个意思吧。」晴明说。

「写好了。」晴明搁下毛笔,将纸摆在地板上。

「喂!」

「就等今晚吧。」

只要打开房门,便可以从这间地板房内直接通往正殿。

不过,他们毕竟没有在正殿内喝。

「恩。」

「博雅啊,你真的有一种奇妙的才能。也许你生来便具有某种连我都万不及一的东西也说不定。」晴明边磨墨,边向博雅说。

「唔,恩。」

博雅说毕,晴明眼睛一亮。

「晴明啊,你这样说我很高兴,可是,我还是摸不着头脑。」

「然后,第一次听到如水法师开口向她问话。在那女人听来,如水法师是不是等于在问她,『可爱的人儿啊,请问你的芳名叫什么』……」

「我也并非理解了全部意思,不过,只要懂得这一句,应该可以当作解开其他谜题的线索。」

「太好了,今晚我们就边赏花边喝酒,大家来谈天说地吧……」

「奇妙的才能……」

「法师大人……」

声音刚刚响起,晴明冷不防松开支棍,将门往旁一把拉开。

隐隐可见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无数樱花花瓣随着夜风,从那人影背后哗地吹进小屋内。

晴明的头发往后飘动,室内的烛光即将吹灭般摇来晃去。

那是个美人胎子。

女人一看到晴明,双眼立即左右高高竖起。

噗、噗两声,左右眼角都裂开了,留下一串类似眼泪的鲜血。

额头两端又突、突地冒出两支穿破额头肉的犀角。

「好小子,如水!你竟然叫了阴阳师来,企图制伏我……」

女人发出怒吼时,晴明往女人方向跨前一步。

「读读看。」晴明将那张写着和歌的纸片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纸片,视线移向纸上的和歌。

「噢……」女人叫了一声。

随即,女人额上的犀角逐渐缩小,左右竖起的双眼也恢复原状。

「这是,噢,我的……噢,俺的,我的,喔……喔……这真是太好了,居然有人……理解了那些东西……有人解开了……」

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女人在那鲜红双唇中竟交互进出男声与女声。

女人手中拿着纸片,在樱花花瓣中嚎天喊地疯狂扭转着身子。

之后……

咻!女人突然失去踪影。

「因为这些问题我也推测不出来。」

「喔,喔,喔喔喔!小町呀小町呀小町呀,我心爱的人儿呀,你在说什么?到底在开什么玩笑?我不是在你身边吗?让我来诱惑你吧。我会吮吸你那已经干巴巴的乳房吧!」

「就是壳果嘛,表示和歌中的『吾为』二字。米槠籽意指身份是四品歌人。」(注:原文是「歌咏みのこ身の上み四位なれぱ花橘の香ぞしのぱゐゐ」。「壳果(木の实)」与「吾为(この身)」的日语发音皆为「konomi」,而「椎(しぃ)」的发音是「shii」,与「四品(四位,しぃ)」同音。将原文和歌中的「实」字之上是「椎」字,即「椎の实称为」米槠籽。)

吾身诱惑浮萍

「不过啊,博雅啊,这些都是你的功劳,因为你给了我非常重要的线索。如果没有你,我大概是无法解开那些树枝与壳果的谜……」

「市原野那女人的草堂。」

「再一次,再一次,让众人喝彩我的美貌,歌颂吾身不愧是小町。就算只是一夜梦幻,也想再度于男人怀中失魂狂乱一番哪。正是这种欲念令我无法成佛呀。」

只见刚刚两人站立的门外刮起一阵狂风,樱花花瓣随着狂风漫天飞舞,呼呼地飘进小屋内。

「……」

博雅发出与其说是赞叹,不如说是惊讶得无言以对的叫声。

自她那小手中,樱花花瓣也随之无声无息地四处飘舞。

「原来是这个意思!晴明啊,你只不过看了那些树枝与米槠籽之类的东西,竟可以推测出这么复杂的内情……」

「我来诱惑你吧!百年,不,千年,不,万年也好,无论你过世了或再重新投胎,往后我都会赞扬你那满是皱纹的脸很美丽。也会吮吸你那只剩下三颗黄牙的嘴。我不会抛弃你,绝对不会抛弃你……」

哗!

「唉,浮云变化多端。人心也宛如在风中翩翩飞舞的蝴蝶羽翼,随时随地、片刻不停地改变颜色,青春美貌如何能独独永驻呢?人都会增长岁数,我当然也会失去美貌,失去美貌的同时,男人也会自我身边离去。唉,对女人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任何男人都不屑一顾还令人悲哀呢……」

晴明转身面向如水,说:「明天能不能请您带路?」

哀哀欲绝

「问她为什么每天都要在正殿供奉那些树枝与壳果,再问她叫什么名字。另外,为什么两人的灵魂会同时附在一人身上,还有其他问题……」

小町停止了舞步。

「那米槠籽呢?」

「小町大人的灵魂又为什么驻留在这世上?」

「喔。」

「为什么小町大人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哇……」博雅站在如水身边,情不自禁叫出声。

那是美不胜收的樱花神木。

何者是现实

「我到现在还无法瞑目成佛……」

小町左右拨甩着头。

花瓣依然绵绵不断地飘落在她的脸上、白发上。

「你叫什么名字?」

「博雅啊,简单说来……」

樱花下,晴明和老妇相对。

「我是将柿本人麻吕和山部赤人这两位大人合起来,解释为『歌人』,再创作出那首和歌给她看……」

「为什么?」

「唔。」

发出男声的小町,紧紧咬着只剩几颗的牙齿。

两株高大的樱花神木,正开满樱花。树枝看似承担不住密密麻麻的樱花而下垂。明明没有风,花瓣却不断从树枝飘落。

小町唱着唱着,扬起小手,开始慢条斯理地且歌且舞。

「也曾以身相许个一达官贵人,成天吟诗作对,日子过得非常惬意。不过,那也只是一时而已……『

只是落英散尽

「当然累。」晴明边笑边点头。

小町的脸,慢慢又变成原本老妇的脸了。

……我是具有两个不同人格的歌人。

三人缓步前进,不久,一位老妇人从草堂内文静地走出。

老妇小町舞着舞着,脸上的皱纹也随之消失,变成绮年玉貌的姑娘。

「就在那儿。」如水停住脚步,伸手指向前方。

「那么,那首和歌是什么意思?」

「哇哈哈哈!」小町发出男声大笑。

眷恋昔人袍袖香

依不过博雅的央求,晴明终于边喝酒、边向博雅说明和歌的意思。

说到此处,小町勃然变色,仰望着上空。她的面貌已然改变。

「博雅,明天上路吧。」

晴明往前跨出两步再停止,老妇看似迎客地跪坐在原地。

浮萍不来

「你不累吗?」

后佛还未至

「人麻吕大人宅邸门前有一棵柿子树,所以才冠上『柿本』这个姓氏,这不是众所皆知的事吗?赤人大人的坟墓旁长着茅栗,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当我推测出这两样东西各自代表柿本麻吕大人和山部赤人大人时,我才确定这些东西一定与和歌有关。」

身子拉高了……

「曾经有个姑娘,名为小野小町,那姑娘百年之后的容颜,正是我。」

比不过吾身飘零

「我跟漂浮在水面上的浮萍一样。呜呼,往昔我的头发象翠鸟那般明艳动人,宛如随风摇曳的柳丝。声音有如黄莺的婉转鸣声……」

老妇脸上化着妆。颊上涂着白粉,双唇也抹上朱红。

「而只要活得愈老,不知不觉中,连世间一些身份卑贱的女人也会轻蔑我,说我邋遢。不但在众人面前出丑,也让众人嘲笑说,『那就是往昔的小野小町啊』。这样一天又过了一天,我也老了,沦落为百岁老太婆,最后死在此地。这正是我哪。」

「到她那儿后,不问她其他种种问题不行。」

吾身是诱惑浮萍的流水

老妇小町缓慢地站起身,边起身边低沉唱道:

晴明扬声朗诵那首和歌。

「根本不复杂。」

前佛已离去

含着露水的细梗胡枝子

「我作的那首和歌最后一句,正是借用了这首和歌。不过,实际上只要用到『柑橘』一词,不论是哪一首和歌都无所谓。」

「什么?」

身上穿着华丽的丝绸十二单衣,下摆在地上沙沙拖曳。

生于梦幻中

「这么说来,你是那位……」

哗!

腰也挺直了……

「既然如此,依照人之常情,当然会联想到柑橘花应该也跟和歌有关。而跟柑橘有关的和歌,一般人首先浮现的是……」

四周似乎只有樱花树下那个地方,冻结着清澄空气。

「原来……」

长发也左右甩来甩去,鞭打着小町的脸颊。

「为什么无法瞑目成佛?」

橘花余韵遍五月

「唉,往昔的我太傲慢了,不过也因此更显得我美貌无双,赢得众多男人心驰神往……」

「上路?去哪里?」

「晴明,你每次一看到什么东西,就会推测这些复杂的事物吗?」

三人停住脚步,老妇也停住脚步。

「那我就安心了。原来你也有推测不出来的事情。」

「女人呀,实在是罪孽深重、恬不知耻,请你们讪笑我们吧……」

「经过百年岁月,小町正是在这两株樱花神木下与世长辞……」

「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古今和歌集》中有那么一首和歌……『绵绵春雨樱花褪,容颜不再忧思中』……这首和歌的作者正是我。」

「这个……」晴明低喃了一声,再继续讲解和歌内容。

「您是安倍晴明大人吗……」老妇恬静地开口。

「柿子,是暗示柿本人麻吕大人;茅栗,则是山部赤人大人。」

「首先,她说明了自己的立场。其次,她提到了自己的身世,说她的身份是四品官位——这应该是男方的身份吧。最后,女人托付橘花来说明自身的心境,表示她很眷恋往昔……」

樱花花瓣无声无息地降落在她身上。

「问什么?」

两株樱花树神木下,有座小草堂。

「所谓歌人,通常单指一人,但有时候是指所有和歌创作者。简单说来,是这个意思……」

「你是谁?」晴明问对方,小町依然以男声回道:

「你不认识我?我正是那个向小町求爱了九十九夜,却在第一百夜因相思病而死的男人,人称深草少将……」

「九十九夜?」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我爱上这个女人,曾经送情书给她。可是不管我送出多少情书,始终没得到回音。虽然有很多男人迷恋小町,但没人能比得过深草的四品少将的我,对小町所付出的深情。」

「……」

「不,仅有一次,我收到小町的戏弄回音,要我求爱一百夜。她说,只要我每夜风雨无阻到她住处求爱,第一百夜时,将愿意以身相许。我如约求爱了九十九夜,不料在第一百夜竟死了。真是令人终身遗憾。正是这种怨恨之情令我无法瞑目,便附体在这个小町身上。」

「这男人附体在我身上,害我失去了安居之地……」

「对,既然如此,我便发誓化身为烦恼恶犬,附体在这女人身上,即便用棍子击打,我也决不离开。」

「这是多么凄惨的姿态呀!」

小町口中交互发出男声与女声,再度慢条斯理地起舞。

那么吾身将化身为烦恼恶犬

宁糟棒打也不愿离开

多么骇人耳目的姿态呀

疯了。

老妇小町的眼神已失去理智。虽疯了,却仍载歌载舞。

樱花神木哗哗地摇晃起来,花瓣纷纷漫天飞舞。

小町在樱花花瓣中舞着。

「晴明……」博雅开口,但晴明默不作声。

「我帮不上忙……」

「没良心!」

「晴明,我……」

这样竭尽心思

「我说的。」

「那为什么不离开?」

漫天飞舞的樱花花瓣旋涡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女鬼在漫天飞舞的樱花花瓣中,疯狂地且笑且舞。

漫天飞舞的樱花花瓣打着激烈旋涡,小町在花瓣下踏着舞步。

「晴明!你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束手旁观……」

啊呀思念情郎啊思念情郎

「正是我附体在这女人身上将她杀了,杀掉以后我也决不离开她……」

「救不了。」晴明说,「不仅我救不了,任何人都无法拯救这两人。」

小町的额头上突、突地发出声音,弯曲的犀角突破额头肉冒了出来。

「你帮不上忙……」

这样尽心尽力,不知踏破多少牛车凳

晴明望着舞的女鬼,缓缓摇头。

「为什么?」

「哇哈哈哈!太愉快了,小町……」

「我撒了什么谎?」

「晴明!」博雅发出悲鸣,「你到底怎么了?以你的力量,不是可以帮助她吗……」

「呵呵呵呵……」

「是谁说过,只要我持续供奉树枝和壳果给那小寺院,若是哪天出现了能解开树枝谜语的人,你将会离开我。」

晴明默默无言。

「哇哈哈哈!」

只能感觉到女鬼仍踏着舞步。

边舞边流泪。

老妇眼中流下一串泪。不知道是男方还是女方的眼泪。

「晴明!」博雅大叫,眼中也流下一串泪。

樱花轰轰作响。

「博雅啊,抱歉,我也有束手无措的时候。」晴明宛如在齿间咬着苍火般地回答。

「怎么可能离开?我知道你爱慕那个和尚,谁要离开这个烂女人?我打算迷恋一到底,千年、万年,永远永远迷恋到底。小町呀,无论这天地变得如何、你的美貌尽失,我对你的深情可是一成不变。啊,我是竭尽全力在爱你呀!爱你这个烂女人……」

花瓣中响起两人的哄笑。

「你撒谎。」

啊呀思念情郎啊思念情郎

「救不了的,博雅……」晴明的声音似乎充满深切哀情。

樱花在上空轰轰作响。

「哇哈哈哈……」

「没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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