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神道士
《陰陽師》 · 夢枕貘 · 6972 字
一
二
深夜——
爲輔在被褥內熟睡,耳邊傳來呼喚聲。
「喂……」是男人的聲音。「喂,爲輔大人,您醒醒吧。」
爲輔醒來後,發現枕邊昏暗處站着一位身穿破爛白色公卿便服的老人。
老人白髮、白髯,皺紋多得像是有人拿一把稻草貼在他臉上。白髮更是雜亂無章,有如隨風飄搖的蓬草。
「如果您醒來了,就快快起身吧。」
是誰?爲輔撐起上半身,還未開口問來人是誰,右手已經給人握住。
「來,站起來。」
奇怪的是,爲輔完全無法抵抗。
爲輔聞言聽從,站起身後,由老人牽着手邁開腳步。
「好,我們走吧。」
爲輔感覺這老人似乎曾經在哪兒見過,卻又似初次相遇。
老人只有一眼能視物,左眼瞎了。
來到窄廊,沒穿鞋便直接下了庭院。走到大門外,繼續往前走。
爲輔只知道老人似乎正帶他往西前進,但不知道到底要去哪裏。
起初,赤腳踏在泥地上時,爲輔感到腳底很冰冷,走着走着,便失去感覺了。腳底好像踩着雲朵,輕飄飄的,毫無感覺。
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走了一陣子,只見前方出現朦朧紅光。
「喔,總算快到了。」老人說。
明天?
據家人說,爲輔在被褥內如此痛苦呻吟着。
「唔,嗯。」博雅點頭。
「是啊。」
「喂,晴明,剛剛那個,你真的太不夠朋友了。」
博雅雙手接住晴明拋過來的東西那瞬間,大聲叫了一聲「燙」,便又將那東西拋擲出去。
早晨,家人聽聞爲輔在被褥裏呻吟,叫醒了爲輔。
「這是不是有人用魔魅或蠱毒妖術,向我下了咒?」爲輔邊說,邊用溼毛巾貼在臉頰。
這是今天傍晚的事。
「抱歉,博雅。」晴明說。
「抱這個?」爲輔聲音顫抖。
博雅與晴明不約而同低聲叫了出來。
爲輔大叫出來,想跳開,身體卻黏在火燙的鐵柱上,離不開。
深夜,爲輔在被褥中熟睡時,耳邊又傳來呼喚。
燙!
仔細一看,原來爲輔的臉頰又紅又腫。
「你可以向我道歉,可是不要邊笑邊道歉好不好?」
「燙呀……」
醒來一看,臉頰和腹部的確火辣辣地發疼,但皮膚和肉沒有烤焦的樣子。
「首先,便是發生了這種事,晴明大人……」爲輔將博雅昨晚告訴晴明的話,又複述了一遍。
如此,老人再度牽着爲輔的手,送他回家。
「會。咒具有這種力量……」晴明頷首說。
「喔!」
三
「昨晚呢?」晴明問。
「明天晚上,是另一根鐵柱。」
藤原爲輔讓衆隨從迴避,獨自與晴明、博雅相對而坐。
「您的臉頰怎麼回事?」晴明問。
「嗯。」
「你沒在想些什麼鬼主意吧……」老人陰險地一笑,口中露出青舌。舌尖裂爲兩片。
「到了。」
定睛一看,原來那根本不是烤熱的石頭,只是一塊顏色接近紅色的小石頭而已。
爲輔發出悲鳴。爲什麼自己得受這種苦頭?
博雅在一旁心懷不滿地噘着嘴。
「你肯跑一趟?」
「我在笑嗎?」
「走。」
爲輔受不了,跑來找博雅商談,問爲什麼會每晚做相同的噩夢。
難道是一場噩夢?
「博雅,怎樣?你剛剛感覺很燙吧?」
「聽說,這事持續了三夜。」博雅道。
博雅依然噘着嘴,向晴明抱怨。
五
爲輔益發恐懼。但他覺得老人似乎能夠看透自己的內心。若是想逃走,萬一失敗,不知老人會對自己做出什麼事。於是,他只能乖乖讓老人牽着手。
「總之,問題在於人心?」
翌晨,依然是家人叫醒在被褥內痛苦呻吟的爲輔。
那鐵柱火紅得眼看就要熔化。假若真的抱上去,恐怕不但皮膚燒焦,連肉也會滋滋作響地烤熟吧。
「博雅大人,你能不能幫我問一下晴明大人?」
夜,靜謐地更加深沉。
「是的。」
「其實,我現在相當難受,只是聽聞晴明大人肯光臨,才勉強振作精神等候。」爲輔闔上前襟,再度坐下。「晴明大人,我實際上沒受到任何燒傷,身體也會變成這樣嗎?」
這時,爲輔突然心生恐懼。
第三天晚上,老人又出現了。這回抱的是最初那根鐵柱。
腹部、胸部、雙腿內側、環抱鐵柱的手臂、貼在鐵柱的右頰。全都離不開,全身都在燒烤。
「說明之前,你們能不能先看看這個?」爲輔站起身,「恕我失禮了。」
爲輔摔跟頭般地往前跨出一步,結果從正面抱住了鐵柱。
「結果,第二天晚上又做了同樣的夢……」
「喂,爲輔大人……」
「來,出發吧。」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接住!博雅……」
「最初,爲輔大人也以爲是作了噩夢。」
醒來一看,昨晚那老人又站在枕邊。
「三夜?」
老人牽着爲輔的手,再度帶爲輔到那燒得火紅的鐵柱旁。這回,爲輔被迫抱住第二根鐵柱。
語畢,爲輔揭開衣服前襟,讓身體正面的肌膚裸露在晴明與博雅面前。
「喔!」
「正是如此。」晴明再次頷首。
「總之,晴明,事情就是這樣。」博雅說。
「原來如此,只要讓對方誤以爲燙手,即使石頭不燙,對方也會感覺很燙。」
也就是說,連續四晚都發生同樣的事。
那東西在地板上滾動,滾到爲輔膝前停了下來。
「晴明大人,說老實話,昨晚也發生了同樣的事。」
「唔……」晴明抱着胳膊,說:「那麼,明天中午過後,我們一起爲輔大人宅邸看看吧。」
「那是烤熱的石頭。」晴明迅速接着說。
雖然老人厲聲催促,但鐵柱燒得紅鼕鼕的,根本無法挨近。
「爲輔,上去抱住鐵柱。」老人說。
博雅莫名其妙,但仍伸出手想接住那東西。
接着,晴明拋擲了一個紅色小東西給博雅。
「走。」
「燙呀……」
「快,去抱住。」老人厲聲說。
四
誠如博雅所說,晴明的嘴角的確含着若有似無的微笑。
紅光逐漸逼近眼前。
爲輔左右爲難,呆立在原地。突然,有人從背後推了他一把。
他很想甩開握住自己右手的老人左手,「哇」地大叫一聲逃之夭夭,卻辦不到。老人握着爲輔右手的力量不大,很柔軟,然而一旦爲輔想甩開,那力量便會自然而然增大。
過一陣子,老人才將他拉開。所有與鐵柱接觸的皮膚皆整塊剝落。
「今晚就這樣吧。」老人說,「明天我再去接你。」
他淚如泉湧,邊哭邊抱住鐵柱,知道自己的血肉都在沸騰。咕嚕咕嚕地沸騰。
「爲了那塊石頭,害我在爲輔大人面前出盡洋相。」
來到紅光旁,爲輔才發現那是兩根立在地面上的鐵柱,不但燒得火紅,而且有一人環抱那麼粗。
而且,爲輔又發現自己全身赤裸,一絲不掛。到底是一開始便沒穿衣服,還是起初穿着衣服,途中被脫掉了?再怎麼回想,爲輔還是記不起來。
雖然聲音小得像喃喃自語,但明顯摻雜着內心的不滿。
爲輔的胸部到腹部全燙傷了,肌膚又紅又爛,到處都有水泡。有些水泡破了,更流出膿血。
「沒那回事。」
「有那回事。」博雅又噘起嘴。
兩人身在藤原爲輔宅邸的大門外。大門附近有株高大松樹,晴明和博雅正躲在松樹後。
「等一下再說,博雅。」晴明伸手掩住博雅嘴巴。
博雅正想開口說什麼,晴明又噓一聲制止了博雅。
「來了。」晴明微動着嘴脣示意。
然而,博雅眼中卻什麼也看不到。只瞧見懸掛在上空的月亮,在地上映照出的松樹的黑影。
不久,耳邊傳來嘎咿聲,大門開了。
博雅的嘴巴仍被掩住,只能睜大眼注視大門動靜。
晴明收回手時,博雅纔開口。
「喂,晴明,我沒看到任何人通過,可是大門竟自動開了。」
「正是剛剛通過了。」
「什麼通過?」
「威嚇爲輔大人的東西。」
「真的?」
「我在這裏佈下了結界,不過,一等到對方出來,我們要開始跟蹤。」
「跟蹤?」
「到時候,會離開這個結界。」
「唔,唔。」
「博雅,你將這個放進懷中。」晴明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博雅聽畢,內心發毛地縮了一下肩,說:「隨、隨時恭候!」
「是嗎?」
老人與鐵柱消失了。
「什麼?」爲輔望向博雅。
「燙呀!」
「這可是你說的……」老人滿臉奸笑,「你回應了我的話,正是你的不幸。明天晚上,我就去接你。」
晴明與博雅正佇立在櫻花下。
「猜出來了?」晴明若無其事地應聲。
「我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博雅問。
爲輔大叫,身體四處開始冒煙。
「哇!」
櫻花的確極爲壯觀,但連續發生老人與蛇的事件,爲輔興致大失,便提早步上歸途。
不久,從大門果然走出兩個人。其中之一是老人,身上一件破破爛爛,類似白色公卿便服;白髮、白髯。另一人,正是讓老人牽着手的藤原爲輔。
「可以出聲了,博雅。」
爲輔嚇了一跳,就用手中燒得通紅的火箸刺向蛇頭。火箸刺進蛇的左眼。
不久,爲輔「哇」地慘叫一聲,全身開始燃燒。一陣巨大火焰熊熊燒了起來。被火焰包圍的爲輔,緩緩浮到半空。
「這麼說來,五天前,您曾出遊到天神川對岸?」晴明問。
「好,走吧。」晴明邁出腳步。
藤原爲輔點頭承認。
那蛇匍匐爬到擱在毛氈上的酒杯旁,伸出舌頭正想吸吮酒杯內的酒。
挨近一看,果然如爲輔所說,是兩根燒得通紅的鐵柱。
老人以隻眼睨視兩人說:「原來是你們破壞了我的好事……」口中露出裂成兩片的青黑色舌尖。「下回換我到你們家去,接你們來抱這鐵柱吧。」
「放話?」
「因爲對方暫時將攻擊目標換爲別人了。」
老人送開牽着爲輔的手,說:「去,去抱住那柱子。」
衆人繼續喝酒。過一會兒,只見毛氈上有一條蛇在蛇行,不知是篝火的溫度使其恢復精力,還是從某洞穴爬出來的。
衆人抬臉看那老人,只見老人雙頰痙攣得直抽動,喉嚨也像是正在大口咕嚕咕嚕喝酒似地上下蠕動。
老人大叫一聲,在地面打滾,好不容易纔將炭火滾出來,離去。
據小販說,在嵯峨山中撿拾了柴薪,正打算帶到城內去賣。
不久,來了一個奇妙老人。老人身上的衣服看似白色公卿便服,卻破爛不堪,到處都是裂痕。
仔細一看,原來那不是爲輔,而是剪成人型的紙。燒成碎片的紙逐漸飄向上空。
大家在昏暗房間內,房內只點着一盞燈火。爲輔讓隨從都避開了,因而房內只有安倍晴明、源博雅、藤原爲輔三人。
「喂,喂,晴明……」博雅竊竊呼喚,手握住腰上的長刀,守護般地站到晴明身邊。
「喔。」博雅鬆了一口氣,吐出呼氣。
「那個要求賞酒的老人,和出現在枕邊的老人,是同一人?」
「別人?」
一個正在撥火的隨從,從篝火中取出一塊通紅炭火,拋向老人。炭火飛入老人懷中。
「那,爲什麼現在我可以察覺呢?」
「快去抱住,不然終生我都會夜夜去找你。」老人說。
一行人走在田間小路,偶爾會左轉或右轉,不過,大致是往西。
老人和爲輔往西前進。兩人已走到城外。看上去像是緩步徐行,但實際上的速度卻比一般人快很多。
之後,衆人在櫻花下生火,邊喝酒邊取暖。
「你中咒了,既然如此,不趕時間不行。今晚必須把事情全部解決……」
「拜託吧,一杯……」連聲音都好像抽筋般顫抖不已。老人不但衣着骯髒,臉上肌膚觸目所及皆是污垢,身上甚至傳來一陣臭味。
「聽說天神川對岸的嵯峨方向再過去一點,有株盛開的櫻樹,所以我去賞花。」
然後,天氣冷了下來。
「這上面寫了什麼,我完全不懂。」
「懂、懂了。」
「喔,喔。」
衆人在櫻花樹下鋪了草蓆與毛氈,讓樂師彈琴或吹笛,賞花消磨時間。
牛車三輛,幾名隨從。大家準備了美酒以及能填飽肚子的佳餚,中午前自宅邸出發。
「嗯。」博雅跟在晴明身後。
「這下好了,那傢伙會到你家去接你。」
「仔細回想起來,正是那天夜晚,那老人開始出現在枕邊。」爲輔說。
「你也真是造孽呀。」晴明向老人走去。
「別這樣講,拜託,一杯就好……」
是個木頭牌子,握在手中,僅比手掌略大。藉着月光,只見牌子上寫着文字。
「說了。」
爲輔泫然欲泣地望着老人。
這天,天空的雲特別多,太陽時常被雲遮住而陰暗下來。下午,又吹起風來,肌膚表面接觸的氣溫降低,令人感覺寒冷。
走了一陣子,前方出現朦朧紅光。
「不行,博雅!」晴明喊道。
老人舞動着裂成兩片的舌尖,瞬間,便消失了蹤影。
爲輔大叫一聲,拋出手中的火箸與蛇,結果兩者都掉落在附近草叢中。
七
「燙!」
老人睨視四周,又喊道:「那爲輔沒這麼大的能耐做出這種事。一定是哪個和尚做的好事,不然便是陰陽師……」
待博雅回過神來,才發現四周是春季原野,兩人頭上有株高大櫻樹,向四方伸展的枝頭上開滿了櫻花。
「混蛋!」老人大叫,咬牙切齒。「有人矇騙了我!」
月光中,枝頭上的櫻花不斷飄落。
雖然帶來了足夠煮開水的柴薪,卻不夠生火取暖。
湊巧,來了一個賣柴薪的小販。他將窄袖便服的袖口帶子斜系起來,衣襟也撩起來,頭上戴着草笠。
「回藤原爲輔大人宅邸。」
「真的?」
「回去。」
房內只有小小燈火的亮光。
老人糾纏不休,遭人拒絕依然不肯離去。
板窗已關上,照射在庭院的月光也無法反射進房間。
「博雅,因爲你放話給對方了。」
「不給。」爲輔拒絕。
博雅幾乎是小跑纔跟得上。
爲輔全身一絲不掛,身體正面的燙傷比白天看到時更嚴重,連肉都烤得變成白色了。他袒露着鬆弛又往前突出、燒烤得潰爛的腹部,被老人牽着手繼續前進。
大家雖然帶了酒來,但不是很多。
「能不能賞我一杯酒?」老人問。
「要怎麼辦?」
老人回過頭來。
「正是這兒的源博雅。」
「回去?」
「我也莫名其妙,不過,事情好像變成這樣了。」博雅說。
「你聽好,博雅,等一下開始跟蹤對方時,你千萬不能出聲。想和我說話時,用氣聲講,懂了嗎?」
方纔橋下的河川是天神川。四周已不見人家。
「這是不讓百鬼夜行看見你的東西……」
「去呀!」
老人用力在爲輔背部推了一把。爲輔蹬空了幾步,險些撲倒,爲了避免撲倒,便抱住鐵柱。
爲輔拒絕般地左右搖頭。
「大概對方向你下了咒,不讓你察覺吧。」
博雅剛點頭,晴明又說:「來了。」
六
「您說得沒錯,晴明大人。可是,爲什麼至今我始終沒察覺這點呢?」
「那就全部買下算了。」爲輔買下小販帶來的所有柴薪。
「您不要緊嗎?」爲輔問。
「爲了這事,我想請求爲輔大人一件事。」晴明說。
「什麼事?」
「能不能給我們兩瓶酒?」
「酒?爲什麼?」
「我要和博雅一起喝酒。」晴明回道。
八
櫻花紛紛揚揚飄落。
兩人悠哉遊哉地喝酒。
櫻花樹下鋪着毛氈,毛氈上有一盞燈火。
博雅與晴明在月光下喝酒。
櫻花紛紛揚揚飄落,微風徐徐。
櫻花盛開時期已過,風一吹,樹枝便飄落無數花瓣。宛如身在飄雪中。
「這樣就可以嗎?晴明。」博雅問。
「可以。」晴明回道。
「光是喝酒就行?」
「嗯。」
「什麼都不做?」
「不是正在喝酒嗎?」
晴明在博雅的空酒杯中斟酒,博雅接受斟酒後,將酒杯送到脣邊。
「往昔,我們史部也和這株櫻花一般,盛極一時。現在卻衰退了,血緣也混雜了。今日是藤原一族的時代,我們史部的往昔榮華已不在了。」
「真是極樂……」老人低語道,擱下酒杯,「呼」地吐出一口大氣。睜開雙眼後,望着晴明,說:「從什麼地方講起比較好呢?」聲音已不再顫抖了。
「是的。」
老人聽畢,喉嚨發出咕嚕一聲,伸出裂成兩片的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嘴脣。
「正是想請你喝。」晴明說。
博雅的笛聲,在夜色中與花瓣婆娑起舞,與月光卿卿我我。
「來了……」晴明竊竊私語。
「都可以。」晴明回道。
「那條被火箸刺瞎眼睛的蛇呢?」
博雅睜開眼睛,發現不知何時,毛氈上燈火另一方,有個白髮老人佇立在月光下。
「結果,不但沒喝到酒,反而讓火箸刺瞎了眼……」
「是的。」
「所以才現身?」
「博雅,你將笛子帶來了?」
「做夢也沒想到,我竟能在這櫻花樹下喝這美酒,聽到這麼優美的笛聲……」老人哽咽,眼睛流下一串接一串的淚珠。
「我姓史……」
「怎麼樣?」
「來吧……」晴明在自己酒杯中倒滿了酒,遞給老人。
「唔,嗯。」老人的舌尖又伸了出來。
老人往前走了數步,來到晴明面前,問道:「你們來幹什麼?」
「來喝酒。」晴明回應。
晴明再度催促,老人便又挨近幾步,坐在毛氈上。
「喔。」
「繼續吹。」晴明說。
櫻花花瓣飄落在他眼皮、白髮上。
「我的骷髏在那櫻花樹根附近草叢中。大約六十年前,那條蛇以我的骷髏爲窩,住了下來。如果我的渴念棲息在那條蛇上,那我們算是同心一體……」語畢,老人脣間咻地伸出舌尖裂開兩片的長舌,舔着殘存於毛氈上酒杯杯底的酒。
「要不要一起喝?」
老人呢喃細語,再度閉上眼睛。
老人閉上雙眼,在紛紛飄落的花瓣中開始講述。
「反正是酒的回禮,我就全部說出來吧。」
花瓣紛紛揚揚飄落。
「正是。」老人喃喃自語,「是漢氏的族人。」
「那你先祖是大唐人……」
「五天前晚上,我聞到久違一百二十年的酒香。實在忍無可忍,想乞討一杯酒……」
「喔,這香味真甘美……」
「真的可以喝?」
老人睜開原本緊閉的右眼。
骷髏一旁地面,插着兩根火箸。
晴明與博雅提着燈火來到老人所說的草叢旁,果然發現了一個骷髏,骷髏內有一條瞎了一隻眼的赤鏈蛇死屍。
====================
秦氏與漢氏是古代歸化倭國的兩大移民族羣。若說秦氏一族多爲技工,那麼漢氏則以文筆能力奉事朝廷。
老人雙手顫巍巍接過酒杯,捧到鼻尖,聞了酒味。
「酒?」
博雅擱下酒杯,從懷中取出笛子,將笛子貼在脣邊,開始吹起。和諧悅耳的笛聲自博雅口中滑溜出來。
老人閉上雙眼,將酒杯送到脣邊,啜飲杯中酒。接着,心醉魂迷地飲盡。
五世紀,朝廷賜予漢氏族羣「史」姓,並設立朝廷直屬豪族「史部」,而逐漸發展。
葉二,是朱雀門的鬼魂送給博雅的笛子。
吹了一陣子,博雅陶醉在自己的笛聲中,閉上雙眼。
「葉二的話,都隨身帶着。」
晴明打開第二瓶酒,將瓶中的酒灑在骷髏上。骷髏看似微微泛起一層紅暈。
「是剛剛那兩人……」老人喃喃自語。
老人似乎在傾耳聆聽笛聲,眯着眼睛望向兩人。
「這下可以瞑目了……」低聲留下一句話,老人便突然消失。
「你吹一曲來聽聽吧。」
笛聲有如一條青龍,在紛紛揚揚飄落的花瓣中緩緩上升。笛聲攫住月光往四方流動,再融於夜氣中。
九
「年輕時,我便很喜歡喝酒。三十歲前,爲了酒席上的爭議而殺了人,從此成爲江湖郎中,自居道士四十五年。最後,一百二十年前死在這株櫻花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