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陰陽師》 · 夢枕貘 · 2285 字
爲成在趕路。
夜路。
終於來到了船岡山前,開始上山,因爲月光清朗,夜間的山路比想象中要容易走。
但是,儘管路好走,晚上前往首冢到底是一件彆扭的事。
內心不免害怕。
景清那小子——
「開溜了吧。」爲成自語着。
大概他在附近安排了一輛牛車吧。
把牛車喊過來,可能就這麼乘車回家去了。不,肯定是那麼幹的。
咦,這不會是設計好的一部分吧——
也不妨這麼想。
可能景清和青音合謀,要耍什麼花招。但是,即便真是那樣,自己也無從識破。
總之,只能走一趟了。
坡道上,樹梢從左右兩邊伸過來,遮擋了一半月光。
四周一片昏暗。
好幾次絆在樹根或石頭上,好幾次絆倒在地。
又一次絆倒了,一隻手撐住地面。目光不經意地向前瞄瞄,看見有件東西。
是人——
一個人倒在那裏。
`站起來,走近仔細查看,果然是個人,而且是一具遺體。
「啊,爲成大人爲什麼這樣慌張?」
「你打算自己帶回石頭,跟青音姑娘成其好事嗎,爲成……」
不過,拼了命也不能停。
爲成關上門,把吊起的板窗也拉了下來。
而且,好沉重。
爲成將發出斥責聲的青音頭顱擲出窗外,把板窗關上。
「爲成……」
爲成望着微笑的青音姑娘,不覺汗毛倒豎。
「姑娘,姑娘啊!」
爲成好不容易纔直起身來。
等於爲成拎着那隻斷手在走。
爲什麼會把那殘肢帶到這裏來呢?
而且,還覺得特別硬。
爲成用手去摸衣服,覺得又薄又扁。
爲成大喫一驚。
爲成只往自己的左手瞥了一眼,隨即發出一聲慘叫。
走啊走。
「好餓啊……」
因爲景清的手也不放開那塊石頭,而石頭上拖帶着景清的殘肢。
「爲成大人,請把這板窗打開!」
正當此時——
抬頭望去,只見月光下,幾個頭顱漂浮着,盯視着爲成。
他扔出那頭顱時,右手的一截手指被咬掉了,但他還是慶幸及時把頭顱丟到外面去了。
他跑向飄在空中的青音姑娘的頭顱。
「天啊!」
是從身後傳來的。
直到此時,爲成才發現情況不對頭。
景清的遺體幾乎只剩下骸骨。
正要大喊一聲向前衝時,左手突然被拉向一旁。
爲成大叫一聲,衝了出去。
要儘快往前走。儘快遠離此地。
他雙手又雙膝着地,打算像野獸一樣爬着逃走。想逃脫什麼,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總之,要逃離那個地方。
兩個頭髮蓬亂的腦袋咬住爲成拎着的景清的右手。這兩個頭顱正在左右晃動,動作如同野狗在撕扯肉塊。
那聲音從身後逼近來了。
「哎呀——」
什麼石頭不石頭,管它呢?
即便只是步行,也累得膝彎腰折。
好可怕啊。
他極力抑制着雙膝的顫抖,邁開了步子。很想撒腿就跑,可腳下直大戰,實在是跑不起來。
青音姑娘什麼的,已拋到九霄雲外。
低沉的,不祥的聲音。是咬牙切齒的聲音。
他抓住青音姑娘的頭,向尚未關閉的板窗跑去。
青音姑娘坐着的地板上,有一圈東西正在擴散。
聲音很小,是硬東西和硬東西相碰撞的聲音。
他不禁鬆開手。
不過,用手去摸一下,感覺景清的衣服溼乎乎的,觸碰過死者衣服的手指頭黏糊糊的。一股腥味撲鼻而來。
「是景清大人……」
但是,他站不起來。
爲成覺得恐懼,但不敢回頭去看。
咣!當!咣!
咣!咣!當!
必須把這塊石頭拿到青音姑娘那裏去——爲成的思維似乎停頓在這個念頭上。
爲成流着淚念起佛來。
有一個聲音傳過來。
爲成脫口而出。
爲成熱淚長流。
這樣的聲音傳了過來。
「哇!」
猛地把景清的斷手扔了出去。
「把你的肉給我喫掉!」
仔細看,那些頭顱之中,有景清的頭,景清的一雙眼睛怨恨地望着爲成。
他嚇癱了。
不止一兩個東西。
「哇!」
是景清的右手。
他不假思索地一把抓過來,一看,是一截肘部以下的殘肢。
爲成膽戰心驚地透過板窗的縫隙向外窺探,在月光的映照下,發現好幾個頭顱在飛舞。
是血。
爲成幾乎沒有察覺到自己是提着景清的斷手在走。
似乎景清的右手還抓着什麼東西。一看,那是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
月光灑滿一路。
啊,這就是那塊石頭嘛——爲成心想。
坐在眼前的青音姑娘,身體所朝的方向與頭部所朝的方向竟然是不一樣的!
那身衣服倒是眼熟。
「景清大人被那些頭顱喫掉了啊!」
大概是哪個頭顱在撞擊板窗。
爬着爬着,右手觸到一件東西。
衣服裏是空的?!
「好餓啊……」
她所穿的唐衣皺成一團,掉在暈染的墊子上。
看來,景清已去過首冢了。然後,在歸途中慘遭不測的吧?
已經口乾舌燥的爲成說道。
「你竟然想搶走我們的食物啊!」
「哇!」
倒在那裏的,的確就是不久前離開六角堂的橘景清
再仔細看看,這具遺體沒有了頭顱。
青音姑娘的頭顱在燈光映照下輕悠悠地漂浮起來。
一陣戰慄傳到左手,彷彿釣到一條大魚的那種感覺。
他喊叫着拔腿飛奔。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爲成左手竟然握着那塊石頭,拿着它一步步走。
沒等他鬆一口氣,又有一個重物砸在板窗上。
青音姑娘身體明明背向爲成,腦袋卻面向爲成。如果是扭頭面向這邊,肩、背也多少要轉過來,可此時只有頭部轉向這邊。
跑啊跑啊,他終於回到了六角堂。
「這是怎麼回事?」
「爲成大人,你幹什麼?」
有聲音傳來。是熟悉的聲音。
之後的事情,爲成就記不得了。
隨着它越來越近,聲音也越來越大了。
爲成驚呼一聲,想站起來。
爲成驚叫一聲,想把殘肢拋開,但自己的手指深深地摳着那截殘肢,無法甩脫。
「好餓呀。」
手上黏糊糊,卻不知摸到的是哪一塊。
爲什麼沒有在途中扔掉它?
是血。
「哇!」
幸虧那些頭顱沒有辦法打開門和窗,沒過多久,東方的天空漸露晨曦。
「糟啦,天要亮啦。」
「怕什麼,我知道爲成家在何處。」
是景清的聲音。
「我也知道!」
青音的說話聲也傳了過來。
「今晚再去他家吧!」
「好!」
之後,外面安靜下來。
太陽照進六角堂時,爲成已經等不及車來接他,便逃之夭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