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鳳凰卷

牽手的人

《陰陽師》 · 夢枕貘 · 8964 字

中午開始便在喝酒。

地點是安倍晴明宅邸的窄廊。源博雅坐在板條窄廊上,右手持盛滿的琉璃酒杯,與晴明相對而坐。

晴明細長右手指端的,也是琉璃酒杯。

是異國酒杯,來自胡國。

雨季於十天前結束,季節已經進入夏天。

文月(陰曆七月)初。烈日照射在庭院。熱。即使紋風不動,博雅背部也滲出了汗水。

庭院茂密的夏草,已草長及腰。

雖然橘梗、敗漿草都開花了,仍舊抵不過夏草的強勢。院景有如將整塊山野原封不動地搬進來。

每當風吹動夏草,悶人的青草熱氣便會傳過來。

太陽已經從中天略微西傾,只是,離太陽完全落到山頭還有一段時間。

晴明穿着寬鬆白色狩衣。背倚柱子,支着右膝,端着酒杯的右手肘則擱在膝上。額頭和頸項均不見任何一滴汗珠。

晴明那細長手指所端的琉璃杯,透明的綠色令人感覺涼快。

兩人之間的窄廊上,擱着一瓶酒瓶。另外是一個盤子,盛着灑上鹽巴的烤香魚。

兩人以香魚爲下酒菜,正在喝酒。

「晴明啊,你不熱嗎?」博雅問。

「熱呀。」晴明移開紅脣邊的酒杯,「那還用講。」

「可是,你看上去一點也不熱……」

「不管看起來熱或不熱,熱還是熱啦。」晴明不干己事地說。

「真羨慕你能維持不熱的樣子。」博雅語畢,抓起香魚送進口中。

「快沖走了。快沖走了。」男人口中喃喃自語。

正是這晚,有人造訪猿重的茅屋。

一陣很強的力量拉着猿重的手。就在猿重感到將要掉進河川時,耳邊傳來尖銳叫聲。

廁所在茅屋外,若是如廁,直接走出去便可以了,可是妻子卻站在草蓆門前,看似回應某人般地頷首說:「是……」

原來猿重不僅賣了籠子,他還把自己獨特設計的籠子編織法,統統告訴了大津漁夫。妻子埋怨的正是這點。

「快沖走了。」聲音說,是男人的聲音。

他在河水不會氾濫淹沒的河堤上搭了一間茅屋,與妻子同住。

「你打算自殺嗎?」妻子問。

原來妻子在河堤上朝另一端前進,離茅屋已有一段距離。

猿重正在熟睡,突然聽到有人呼喚。聲音來自茅屋外。

在月光下定睛一看,河堤上只有妻子一人。妻子的左手往前伸,看似讓人牽着手,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那件事以來,每到香魚季節,他都會送香魚過來。不過,這回另有事要我幫忙。」

妖異之事初次發生,是在六天前夜晚。

猿重掀開草蓆門,看見月光下站着一個男人。男人穿着碎花連襠褲。

左轉——男人牽着猿重的手,走向上游方向的欄杆。

「你爲什麼教他們?」妻子問。

走到橋中央,男人突然轉彎。

「砍竹人?」

「請問……」

猿重揉着眼睛起身。看似半睡半醒,腦筋迷迷糊糊。

兩人走在月光下。黑暗深處,傳來潺潺河水聲。

「聽忠輔說,事情是這樣的……」

「這籠子實在很方便。」

男人牽着猿重的手,心急地趕路。

似乎有人站在門前呼喚猿重。

住在附近的人通稱這座橋爲「碎花橋」。

到大津的目的是去賣捕魚籠子。是猿重設計的。

大津的漁夫聽忠輔如此褒獎猿重籠,便爭先恐後向猿重下訂單。

這天,夫妻倆正是去交貨。

「快,快,猿重大人……」

「難道忠輔那邊有發生了什麼妖異的事?」

不久,眼前出現了橋。正是白天猿重通過的那座架在鴨川上的橋。

歸途中的夫妻吵嘴,是妻子先開火。

雖然也有人利用類似的籠子捕魚,不過,猿重設計的籠子比較方便。

然後,有人拉住猿重。猿重回過神來,才發現那女人正是自己的妻子,而自己則在欄杆探出上半身,連腹部都探出去,正從橋上俯望黑漆漆的河面。再差一點便會掉進河裏。

「別這樣講,他們不是很高興嗎?而且又出高價買了我的籠子。」

結果,到了鴨川橋上,夫妻倆還在吵嘴。當天夜晚,兩人分開睡了。

夜晚,猿重睡着時,發現妻子起牀。本以爲妻子是起來如廁,看她的樣子又感覺有點不對勁。

這圓筒是用來嵌入上述的籠子。將小圓筒的小開口往裏嵌,大開口朝外。大開口的寬度與籠子腰部寬度一樣,可以嵌得嚴嚴實實。

猿重在黑暗中睜開雙眼,只見細長月光從茅屋入口的草蓆門縫隙鑽進來,照射在屋內。

「是鸕鷀匠賀茂忠輔剛剛送來的香魚。」

「可是,你也沒必要教他們編織方法啊。」

根據妻子的說明,事情是如此的。

小圓筒放些蚯蚓或者死魚之類的魚餌,再將整個籠子沉在河川或水池。

男人越過欄杆,跳進橋下的河川,手仍然牽着猿重。

這籠子本來是猿重自己爲了想在鴨川捕魚餬口而設計的,並且實際用籠子在鴨川捕魚。忠輔覺得好玩,自己也使用猿重的籠子捕魚,風聲便傳開了。

「有人在嗎……」

「那,妖異之事爲何?」

「不,不是,我根本不打算自殺。剛剛有人來家裏,是那人牽着我的手來到這裏。」猿重說完,嚇得面無血色。

「對,正是那個千手忠輔。」

「你在說什麼呀?你始終都是單獨一人呀。到底是誰牽着你的手?」

他用竹子編成圓筒狀的籠子,籠子中央編成細細的腰部,入口處則放寬。然後,再編另一個小竹筒。小竹筒不是籠子,是上下都有開口、名副其實的圓筒。只是,這圓筒一端開口比較大,另一端開口比較小,成漏斗狀。

丈夫過了橋。走到橋中央附近,丈夫突然轉向,打算越過橋邊的欄杆。

跟在丈夫身後,妻子發現丈夫獨自走在河堤,一直往下游方向前進,來到白天從大津歸來時通過的橋頭。

猿重住在法成寺附近、鴨川河畔。

猿重站在門口,左手給男人伸出右手握住。

「這是鴨川的香魚。」

丈夫不可能爲了白天的夫妻吵嘴而打算自殺,可是,若越過欄杆掉進河裏,肯定會喪生。

「良人……」

他想起的正是昨晚自己的遭遇。

「只有我能解決的事。」

「請問,猿重大人……」聲音從草蓆門外傳進。

「那是誰出了事?」

妻子起初以爲丈夫移情別戀,要到情人家幽會,纔會於深夜出門。妻子便決定跟蹤丈夫。

沿着鴨川走在河堤上,一直往下游方向前進。

「再這樣下去,會被沖走了。」是猿重沒聽過的聲音。

男人牽着猿重的手,邁出腳步。

「是黑川主那時的賀茂忠輔?」

「可是,忠輔爲何沒事送香魚來?」

那天,夫妻倆到大津辦事,回來後當夜便發生妖異之事。

「可是……」

猿重很想問對方,但不知爲何,竟無法開口。喉嚨似乎有東西哽着,好像有泥巴或小石子噎住喉嚨似的。

歸途中,猿重爲了一件小事,曾和妻子吵嘴。

「可是,直到剛剛,我身邊不是一直有個男人……」

男人牽着猿重的手,在月光下過橋。猿重跟在男人身後。

「快沖走了。快沖走了。」

不久,丈夫掀開入口的草蓆門,走出去了。

猿重額頭上佈滿汗珠。

「快沖走了,快沖走了。」

聽畢妻子的描述,丈夫毛骨悚然。

到此爲止,猿重依然半睡半醒,神志尚未清醒。直到妻子走出草蓆門外,才猛然想起一件事。

「忠輔的友人,一個叫猿重的砍竹人。」

第二天,怪事又發生了。

「什麼事?」

「快,就是這裏。」

晴明開始講述起來。

妻子叫喚丈夫,但丈夫完全沒聽到。

本來在被褥中熟睡的妻子,聽到丈夫在另一端窸窸窣窣準備起身的聲音,自己也醒過來。

於是,妻子纔開口大聲叫喚丈夫,而丈夫也纔回過神來。

沉一晚,第二天撈起籠子時,籠子內便會有許多鯽魚、鯉魚、鰻魚與其他雜魚或螃蟹。

「沒有,沒有任何人。」妻子說。

「妖異是妖異,但不是忠輔出事。」

平日砍柴、收集蔓藤編成各種工具,再拿到京城去賣,勉強可以維生。也時常將裝魚或鸕鷀的籠子送到賀茂忠輔家。

到底什麼東西快沖走了?這和自己又有什麼關連?

「噢。」

「快,到這邊來……」

猿重趕忙從被褥起身,追趕妻子。然而,門外卻不見妻子蹤影。

「到山上去砍竹或收集蔓藤,編成籠或簸箕賣。聽說本名是重輔,由於身手敏捷,能夠輕而易舉爬到樹上收集蔓藤,所以不知道何時開始,人家就就給他取個猿重的綽號。他也很中意這個綽號,之後就以此自稱。這是忠輔告訴我的。」

「話雖這麼說,但那玩意兒不是想隱瞞就隱瞞得了的。手巧一點的人,只要觀察我的籠子,想編多少都編得出來。」

住在大津琵琶湖的漁夫聽聞籠子的好評,特地向猿重訂貨。

「良人!」是女人的聲音,「危險!」

明明是用走的,速度卻快得如同小跑步。

猿重暗忖,難道是……昨晚自己遭遇的事,今晚發生在妻子身上?

昨晚,自己明明聽到男人的聲音,看到男人的身影。而且,也能確實地感到某人正用力牽着自己的手吧!

猿重想追趕妻子,卻兩腿發軟。如果自己一無所知,大概會不假思索追趕上去,呼喚妻子。可是,自己於昨晚聽過妻子的說明。

但妻子的模樣又顯然不正常。

難道,現在牽着妻子的那隻手,是昨晚牽着自己、想拖自己跳河的那隻手?

想到有某種妖物或厲鬼正附在妻子身上,追趕妻子的腳步便不由自主緩慢下來。

就在躊躇不決時,妻子的身影越來越遠。

總不能就這樣掉頭不顧,猿重只好再度提起精神,繼續追趕妻子。

妻子的腳步非常快。

好不容易纔將追上,妻子正在過那座橋。

猿重加快腳步。

猿重雙腳踏上橋時,妻子已身在橋中央,正要越過欄杆。

「等等!」猿重大叫,呼喚妻子的名字,奔馳起來。

聽到猿重的叫聲而瞬間回神的妻子,上半身已越過橋上的欄杆。

飛奔過去的猿重從背後抱住妻子。

被抱回來的妻子,發現救回自己的正是丈夫,當下就摟住丈夫。

妻子全身打着哆嗦。她似乎理解自己到底發生什麼事。

回到茅屋,聽了丈夫的說明,夫妻倆總算明白,妻子果然遭遇了猿重昨晚經歷的事。

只是,今晚呼喚妻子出門的不是男人,而是女人。

兩人的抱怨聲,整整持續了一夜。

猿重與妻子在地爐旁,彷彿要制止對方的顫抖般相擁。猿重緊緊咬着牙根,右手握住柴刀。牙齒上下打戰,發出咯吱聲響。

「喂,猿重大人……」

博雅剛說完,一粒小石子般的粗大雨滴便敲打在晴明臉頰上。

「不快點的話,會被沖走。」

晴明仰頭望着天空。不知何時,天空有許多烏雲移動,自西往東飛奔。

妻子只覺得如在夢中。

那兩人似乎左右分開,一個往左,一個往右。類似足音的聲音,在茅屋外繞到左右兩側。不久,腳步聲停頓下來。

「猿重夫人……」

「這樣就可以平安無事嗎?」猿重惴惴不安地問。

「麻煩你們給我幾根頭髮。」

烏雲遮蔽了陽光,外面昏暗下來。風吹庭院草葉沙沙作響。

「走。」

「開門呀。」

「這兒有點狹窄。」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出來吧。」

「嗯,吹走。」

「請開口允許我們進去。」

「好像說過是四天後的夜晚。」

「請開門呀。」

「這兒嗎?」

「今晚。」晴明又仰頭望着烏雲越來越多的天空,「博雅,你打算如何?」

「要不然會沖走呀。」

「喔。」

每當聲音響起,釘在茅屋外側的木板也會咯吱咯吱作響。

「要去嗎?」

「嗯。」

「所以,今天忠輔送香魚過來時,順便向我提起這件事。」晴明說。

「請問……」

「正好是今晚。」

「這木板只能支撐到四天後的夜晚。」

門外的人如此說,也傳來對方移動的聲音。

「我們無法進去呀。」

「會被風吹走。」

兩人的腳步聲再度繞回到入口。

他左手握着偶人,從地爐內拾起燒剩的木炭,在偶人之一寫下猿重的名字。另一偶人,則寫下妻子的名字。

「要不然會沖走呀。」

「請開門呀。」

「今晚大概會發生某事。」晴明說。

「嗯。」

翌日——

「不請我們進去的話,我們要自己尋找入口了。」

「唔。」

「一切準備妥當。」晴明說。

門外傳來男女呼喚聲。

「說一聲『請進』吧。」

忠輔曾將「黑川主」事件告訴猿重,所以猿重當然知道晴明與博雅。只是,一旦兩人實際出現在自己眼前,真是連話都說不出來。

「昨晚走得太慢,所以沒趕上,今晚要走快一點。」女人說完,便趕着上路。

「吹走的話,我們就可以進去了,可是還要等四天。」

「請出聲呀。」

忠輔向猿重介紹了晴明與博雅後,慌慌張張地回家了。

大喫一驚的是猿重。

待晴明說完,太陽也完全西斜了。夕陽斜斜照射在庭院。

當晚,妻子聽見有人呼喚自己,掀開草蓆門一看,眼前站着一個身穿青色窄袖服裝的女人。

光是晴明肯親自光臨茅屋,就讓猿重感到惶恐,卻沒想到連殿上人源博雅也跟來了。

晴明與博雅由忠輔帶路,來到猿重的茅屋。四周已將要完全天黑,河灘上的草叢迎風左右搖曳。

「能不能再撕一小片你們的衣服布料給我?」

到了深夜——

「說一聲『請進』吧。」

「人家每次都送好喫的香魚來……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圓滿解決,總是要過去一趟吧。」

「打開這兒吧。」

「根據忠輔的描述,今晚大概很危險。」

第二天的夜晚,第三天的夜晚也發生了同樣的事,猿重夫妻終於忍無可忍,到友人賀茂忠輔住處找他商討。

「原來如此……」博雅點頭,再問晴明:「可是,爲什麼那兩個男女妖物,無法進入茅屋?」

說畢,女人便牽着妻子的手往前走。

要是猿重沒趕得及抱住妻子,妻子大概與前夜的猿重一樣,險些就掉進河裏而喪生。

「什麼時候?」

「嗯。」

「去嗎?」

「不開門的話……」

門外響起男聲與女聲。

「不知道。」

「但是,若妖物的心願比現在強烈,總有一天會闖進去吧。」

「看樣子,將有一陣暴風雨。」

「唔,唔。」

上空雲朵似乎在急速飄動,雲朵影子也落在庭院。

「原來是這樣。」

接過猿重夫妻的頭髮,晴明將頭髮綁在偶人身上。猿重的頭髮,綁在寫着猿重名字的偶人身上;妻子的頭髮,綁在寫着妻子名字的偶人身上。

事後兩人討論時才知道,這時猿重聽到的是男聲,而妻子聽到的則是女聲。

「快,快來開門。」

夜晚,猿重和妻子都不睡。腳邊擱着砍竹子的柴刀,地爐裏燒着火柴,夫妻倆一直交談,以免睡意來襲。

「結果,晴明啊,你向忠輔怎麼說?」

晴明一進茅屋,便在地爐前坐下,從懷中取出兩個木板製成的偶人。

時刻並非傍晚,而是天空佈滿了厚重烏雲。

況且,兩人沒坐牛車,都是徒步而來。

「要尋找入口了。」

「走。」

「請問……」

「打開這兒呀。」

「房屋四壁本身就是一種結界。對毫無因緣的東西來說,無法輕易闖入。不過,那男女如果與猿重夫妻關係不淺,便又是另一回事了。否則,只要屋內的人不說『請進』,或門窗緊閉,即便對方是妖物,也無法輕易進入屋內。」

「會被沖走。」

「不快去的話,會被沖走。」女人說。

「什麼事?」

猿重與妻子各自撕下一小片衣服布料,晴明再幫偶人穿衣服似地纏在偶人身上。猿重撕下的碎花裙褲布,纏在猿重偶人身上;妻子的窄袖布料,則纏在妻子偶人身上。

「出來吧。」

「四天後會來不及。」

「這兒嗎?」

「嗯。」

「應該可以。我另有打算。」

晴明說這句話時,遠方傳來一陣低沉、類似地鳴的聲音,逐漸挨近。

聲音愈來愈大,然後,暴雨突然激烈地敲打起屋頂。茅屋四周的草叢也開始沙沙翻滾起來。

「是暴風雨。晴明,暴風雨終於來了。」博雅說。

「生火……」

晴明說畢,猿重馬上在地爐內添加早已搬進屋內的柴薪。柴薪起初冒着青煙,不久,便嗶剝嗶剝地熊熊燃燒起來。

「這種夜晚,他們會來嗎?」猿重戰戰兢兢地問。

「當然會來。」晴明信心十足地回答,「博雅,把我們帶來的酒拿出來吧。我們邊喝酒邊等那兩人來。」

衆人在喝酒。

晴明、博雅、猿重,以及猿重之妻,四人圍坐在地爐旁,就着素陶酒杯喝酒。

茅屋外,暴風雨的騷鬧聲益發增強。鴨川的潺潺流水聲已變成轟隆聲,從黑暗深處傳過來。

巨大岩石也被濁流沖走,連岩石與岩石在水中互相沖擊的砰砰聲,都能傳進茅屋。

偶爾,上空閃電飛馳,緊接着是幾乎能震動天地的雷聲轟然作響。原本藉火光依稀可見的晴明與博雅的臉,在閃電發光時,瞬間會浮托在黑暗中。

「天氣變得真糟糕。」博雅說。

「噓!」晴明輕聲道。

猿重夫妻頓時緊張起來。

「來了。」晴明說。

彷彿配合晴明的話,茅屋外傳來一陣低沉駭人的響聲。

牢穩堵住的入口處草蓆外,似乎有人站着。

博雅在烏天黑地中,根本分不清風雨聲與流水聲。

「現在就出去!」猿重的妻子尖叫起來。

「等、等等……」博雅也隨後跑出去。

配合那聲音般,一陣烈風搖撼茅屋,接着傳來有人剝開壁板的聲音,來勢洶洶的風雨自剝開處飈進茅屋。

「那恐怕只能到今晚爲止吧。」晴明說到這兒,低聲叫了起來,「唷,橋在搖動!」

「晴明,有人來了。」博雅說。

從草蓆縫隙塞出兩個偶人,博雅順便偷窺了外面一眼。

一到外面,受雨水敲打,當下兩人全身溼透。

沒想到那陰陽師刻意避開女人與小孩,指定男人當人柱。

「這一定有原因。」

「博雅,橋快沖走了!」

而且,中央附近的欄杆上,只見兩個男女人影正往橋下的濁流掉落,不知是自己跳下或被風雨吹下去。

外面傳來兩人滿心歡喜的聲音。

「總算出來了。」

博雅叫出聲時,那光景已消失於黑暗中,旋即傳來岩石落下般的轟隆雷響。

「快沖走了。」

「快,快上路。」

「那就快快出來吧。」

博雅知道晴明說的大概是河水,但他看不見河水。

「別擔心,我們還會回來一趟。」

全身承受豪雨敲擊的男與女,臉上掛着心滿意足的笑容。那表情,深深烙印在博雅眼底。

然而,那美麗的鴨川,現在竟變成一條激揚又漆黑的大河。

風。

「橋?」

男女的身影消失了,博雅手中的兩個偶人,也如同被人奪走般,同時消失。

瞬間,博雅「喔」的一聲,爲自己所見的光景而屏氣斂息。

「博雅,開始追吧。」晴明說。

博雅向晴明發出聲音的方向走過去,撞到某人身體。原來是晴明。

晴明如此說明,茅屋外那對男女的聲音仍接連不斷傳進來。

「橋就在眼前。」

「總算出來了。」

「哦,喔……」博雅接過偶人,奔到草蓆前。

「喔。」

草蓆外傳來兩人的聲音。

「總得去看看他們的後果啊。」晴明沒戴斗笠也沒披蓑衣,掀開草蓆跑出去。

往昔,鴨川上那座橋每逢夏季,只要有洪水,都會被沖走。

黑暗中傳來澗澗水聲。

晴明向茅屋內的猿重吩咐後,邁開腳步走在暴風雨中。身後,跟着落湯雞博雅。

什麼都看不見,耳邊只有轟隆作響的暴風雨聲、嘩啦啦的水流聲。

經不起強大的水勢,橋已傾斜,中央已折斷,往上突起。

「大概是這天地的喧譁,令你的心也興高采烈地一起騷動吧。」

晴明邊聽聲音,邊挨近博雅說:「你將這個從草蓆縫隙塞出去……」

突然,晴明停住腳步。

女人與小孩在陰陽五行中屬土,而五行又謂「土克水」。土,正可以堵住水流,支配水流。

「快呀。」

漆黑夜色中,天地轟隆作響。

「人柱?」

「原來你也聽到了?」

「快,快上路。」

「那就快快出來吧。」

「博雅,這邊!」晴明回應。

「其實那個啊,博雅……」晴明坐在窄廊與博雅一起喝酒,「那座橋的名字——碎花橋,正是解開祕密的答案。」

地點是晴明宅邸。自那暴風雨夜晚以來,已經過了三天。現在無風也無雨,月亮掛在夜空上。

「博雅,你抓住我的狩衣,跟在我身後。」

「請問……」

「什麼答案?」博雅問。

不久,站在風雨中的博雅逐漸聽不到那聲響了。

陰陽師又說:「而且不是任何人,最好是穿碎花白色連襠褲的男人。」

「只是一種比喻而已。因爲你有聽得出笛子與和琴那微妙音調的耳朵,所以似乎你的耳朵呼應這天地的喧譁,才聽得到門外那聲音。」

雨。

這時,上空倏地亮起一道閃電。數秒鐘,閃電照亮了黑漆漆的世界。

「告訴他們,現在就出去。」晴明吩咐渾身顫抖的猿重夫妻。

「博雅,水流很激烈……」

「晴明!」博雅大叫。

按理說,兩人應該在河堤上往河川下游方向走,可是,博雅已矇頭轉向了。

細弱的聲音夾在風雨聲中傳了進來。猿重夫妻倆全身縮成一團。

「嗯。」

博雅熟悉的鴨川,是一道在廣闊河灘中分成幾條流水往下游潺潺流動的美麗河川。

「在這種暴風雨中?」

水量甚至已增高到橋面。

「喔。」

「猿重夫人……」

「可是,最近無論發生什麼洪水,這橋都不會沖走。」博雅大喊。

「快到碎花橋了。」晴明說。

「結束了,博雅……」晴明道。

水量多到幾乎淹沒左右河堤,滾滾波浪比人還高。房屋大小般的波浪,像是無數個肉瘤,正陸續衝擊橋墩。

博雅抓住晴明的狩衣後,晴明再度邁開腳步。

雨滴大得令人疼痛,有如身在洪水中。

皇上命陰陽師占卜,結果陰陽師回道:「要埋活人,才能制止橋被沖走。」

「不快去的話,會沖走呀。」

「正是前些夜晚說的那個地方。」

「我沒有興高采烈。」

聲音還未停止,咯吱咯吱、嘎啪嘎啪地,橋的碎裂聲已傳到博雅耳裏。

「嗯。」晴明點頭,隨後開始講述。

「晴明……」博雅呼喚。

橋破碎的聲音,在黑暗中陰森可怕地作響。

「人柱。」

晴明將方纔準備好的兩個偶人遞給博雅。

「啊!」

「猿重大人……」

「是、是……」猿重面無血色地點頭,「現、現、現在就出去。」聲音近乎悲鳴。

「要加快速度嘍。」晴明加快腳步。

「喔,打開了。」

「請問……」

「那兩人正在過橋。」晴明將自己眼見的光景,講給博雅聽,「話又說回來,這水流實在很激烈,看樣子,橋大概會撐不住。」

一般來說,活埋在建築物支柱裏面的犧牲者,通常是女人與小孩。

「快呀。」

那聲音離茅屋已相當遠。

電光一閃,站在草蓆外的那兩人的身影,瞬間懸浮在黑暗中。

那是異樣的光景。博雅所見,幾乎令他兩腿發軟。因爲他熟悉的鴨川已失去蹤影。

皇上立刻下詔,呼籲若有民衆知曉穿碎花白色連襠褲的男人,千萬不要隱匿,必須積極通知官府。通知者可獲得高額獎金。

但衆人深知一旦通報,那人必定死路一條,因而即便身邊有人符合上述條件,也沒人出賣自己的親朋。

可是,有個女人出面通報了。

「我良人出門時,喜歡穿碎花白色連襠褲。」

這妻子平日時常跟丈夫吵架,於是密告了丈夫,繼而企圖領取獎金。

「就算夫妻間有十個孩子,女人終究是這種動物。」男人號啕大哭。

「不過,向來人柱都是女人或小孩,這回光是男人恐怕不大可靠。乾脆再加入一個女人如何?」有人插嘴建議。

「若是要加入女人,請加入吾妻。我們夫妻倆投命赴死也會守護這座橋。」男人說。

結果,男人如願以償,與妻子一起活埋在橋墩。

那以後,三十年來,無論發生任何洪水,這座橋都始終穩如泰山。

「而今年終於沖走了。」博雅感喟地說。

「那兩人知道今年大概撐不住,所以在橋沖走之前,急着找替代的人。」

「所以選上了猿重夫妻?」

「嗯。」

「可是,爲什麼是猿重夫妻?」

「妖異最先出現那天,猿重與妻子不是邊吵嘴、邊過了那座橋嗎?而且,那天猿重湊巧穿着碎花連襠褲。對那兩人來說,剛好是絕處逢生吧。」

「不過……」

「怎麼了?」

「化爲妖物那兩人,本來應該都不願意被活埋。可是,一旦真的被活埋,竟還那樣忠誠老實地死守任務。」博雅嘆息地說。

爲了架新橋,工人挖掘支柱,發現支柱下各有一具屍骨。其中一具,還殘留着碎花連襠褲布料,而且兩具屍骨手中都各自握着一個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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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雨過後七天,洪水終於退了。衆人到鴨川探看,只見橋已完全沖走,左右兩岸各留下一根支柱。

晴明建議將那兩個偶人當作犧牲者替身,埋在新橋支柱下。據說,從此以後,無論發生任何洪水,那座橋始終堅如磐石,撐持了四十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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