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飛天卷

卑鄙法師

《陰陽師》 · 夢枕貘 · 1.2萬 字

某個秋天黃昏,博雅心事重重地來到安倍晴明宅邸。

這男人每次來找晴明時,總是單獨一人出現。

源博雅,是醍醐天皇第一皇子兵部卿親王之子,官位從三品的皇親貴戚。照理說來,一位不折不扣的王公貴戚應該不可能在這個時刻,身邊沒帶隨從、也沒坐牛車,單獨在外面徒步閒逛。不過,這男人就是這樣,有時候甚至會魯莽行事。

例如,有一次,皇上的玄象琵琶失竊時,他竟於深更半夜只帶一名書童,遠征到羅城門。

總之,在這個故事中,博雅是位血統尊貴的武士。

話說回來。

博雅一如往常跨進晴明宅邸的大門。

「呼……」博雅吐出一口類似嘆息的呼氣。

眼前是秋色原野。

敗醬草、紫苑、瞿麥、草牡丹……還有其它衆多博雅不知其名的野草,繁茂地長滿了庭院。有些地方可見芒草穗隨風搖曳,有些地方卻是野菊和瞿麥交互叢生,開得花枝招展。

唐破風式的圍牆下,胡枝子枝頭開滿紅花,沉甸甸地垂着。

這庭院看似無人整理。一眼望去,整座庭院任野草自生自滅。

這模樣簡直是——

「跟荒野差不多。」博雅欲言又止的表情彷彿這麼說着。

不過,奇怪的是,博雅並不討厭晴明這花草繚亂盛開的庭院。甚至有點欣賞。

或許晴明並非聽任花草自生自滅,某些地方可能隱藏着晴明不爲人知的意句吧。

總之,這庭院景觀不是一般的荒野,其中似乎仍存在某種不可言喻的秩序。

至於到底有些什麼秩序,實在無法形容也無法說明,但很可能正是這種不可言喻的秩序,令人對這庭院產生好感。

就拿目光所及之處來說吧,看不到有哪種花草長得特別旺盛或特別多。話雖如此,卻也不表示每種花草都一樣多。有些花草較多,有些較少,但整體望去卻極爲調和。

博雅回頭望向樹梢。豈知,樹梢上已不見任何人影。

「不在家嗎……」博雅輕聲自言自語了一句,聞到風中傳來甘甜香氣。

「博雅啊,如果你不想讓人知道你要來,經過一條戾橋時,最好別自言自語。」

是式神嗎?

博雅循着香味跨進草叢中。

一看之下,酒杯內盛着紅色液體,雖然聞香便知道是酒的一種,確是博雅至今從未見過的酒。

「喔。」

「可是,那樹上……」

「等一下就知道了。」

「算了,總之我先到你那兒。」

博雅微微含了一口那紅色液體,再緩緩吞下。

博雅從庭院直接抬腳跨上窄廊,坐到晴明身邊。

博雅眯起眼睛,想看清樹上的人影到底是誰。

「不,沒有,那不是說我自己。我只是舉例說出人的心境而已。」博雅趕忙辯解。

晴明那紅色雙脣浮出不以爲意的微笑。

奇怪……博雅歪着頭,到底是什麼香味?

博雅看見不遠處的草叢中,擰立着一棵約有三人高的樹。

「唔,唔……」

咚一聲,博雅腳邊落下一樣東西。

咚……又一根樹枝落下,花兒散滿一地。

有如只是一個外型象人的幻影。

「呵,博雅,你有嗎?」晴明問。

仔細一看,是一根結滿了跟樹上一樣不知是果實還是花的小樹枝。博雅暗忖,既然香味這麼濃郁,這應該不是果實而是花吧。

「等一下?」

有人爬到樹上,不知在做什麼。

那股秒不可言的香味,融化在大氣中。而且那股香味似乎在空氣的某一層中格外濃郁,只要博雅轉動脖子,便會隨着博雅的動作而忽強忽弱。

看樣子,那股甘甜香氣正是從這棵樹散發出來的。

博雅回頭一看,發現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正盤坐在後院窄廊。他右肘擱在右膝上,撐着右手,手掌則支着下巴,臉上掛着微笑,觀看着博雅。

環繞在博雅周圍的,依然是秋色原野。

「晴明,你,剛剛不是在那樹上……」

冷不防——

博雅在樹前停住腳步,因爲他發現樹梢上有個蠕動的東西。

「等一下我怎麼知道?」博雅耿直地回應。

博雅見狀,也跟着喝了一口。

「原來是來自大唐……」

「你倒是準備得很周到,好象事前已經知道我會來的樣子。」

「你的意中人呀。你剛剛不是說,只要聞到桂花香味,就會想起意中人嗎?」

原來從剛剛開始,樹上的人就一直用細長手指折斷開滿黃花的樹枝,再往下拋。

頭上又傳來輕輕折斷樹枝的聲音。

「有什麼?」

「恩。」

「不愧是大唐,什麼奇珍異物都有。」

而這種調和,究竟是偶然或基於晴明的刻意安排,博雅就不得而知了。

「正是如此。」

視線彼端,正是那棵桂花樹。

「你不是說了,『不知道晴明在不在家?』」

「裏頭沒摻放毒藥吧?」

在這之前,晴明已在兩隻酒杯中斟滿了酒。

看樣子,那人影的身體似乎可以象空氣般,自由自在地穿梭於枝葉之間。

突然,晴明轉動了視線。

呵呵。

「難道又是式神告訴你的?」

踏着叢生野草,他繞過宅邸側面。

是個白色人影。

臉龐對博雅微笑着。

裏頭卻無人出聲回應。

「我又在橋上自言自語了?」

晴明那微微泛紅的嘴脣含着微笑,不亦樂乎地注視着博雅。

「就象你看到的一樣啊。」

待博雅想到時,那朦朧恍惚的臉龐突然清晰起來。

因此,博雅不僅網宅邸裏探看,也注意着腳邊。然而,卻什麼都沒有出現。

晴明原來支着的臉一揚,回道:「也可以這麼說吧。」

博雅舉起酒杯仔細端詳。

「喂,博雅……」斜後方傳來呼喚博雅的聲音。

「從大唐傳過來達到不只這兩樣,佛教和陰陽道的根基,也都是從大唐和天竺傳過來的。另外……」晴明的視線移向庭院那株樹,「那個也是。」

奇怪的是,那人影雖在枝葉繁茂的樹梢間,卻絲毫不受樹枝阻礙,動作極爲靈活。

「可是我不知道爲什麼要這樣做,所以才問你呀。」

「放心吧。」

「酒和酒杯,都是大唐傳過來的。」

之前來晴明宅邸時,已看過好幾次。只是,與過去不同的是,這回樹枝上有無數類似果實又看似花朵的黃色東西。

就算有人出來迎客,但不管對方的樣子是人或動物,一定都是晴明操縱的式神之類的。

「晴明,在家嗎?」博雅朝宅邸裏屋叫喚。

晴明右手邊擱個托盤,托盤上有一瓶酒和兩隻酒杯。另一盤子上有魚乾。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棵樹。

「噫,這酒也不是普通的酒。」

晴明先舉起酒杯喝了一口。

「哦,你看……」

「那個也是?」

夜色正逐漸自宅邸或圍牆的陰暗處一點一點湧出,打算融化於大氣中。

雖然不知道真相,不過博雅私下認爲,在某種程度上,這庭院的風景一定與晴明的意向有關。

不,不是菊花。那香味比菊花更甘甜,既馥郁又芳醇。那味道簡直可以溶化大腦核心。

「那是桂花樹。」

「是式神?」博雅轉頭向晴明問道。

不知是哪一次,出來迎客的竟是一隻會講人話的萱鼠。

「你喝喝看,博雅……」晴明勸道。

尾隨着晴明的視線,博雅也朝同一處望去。

「太好喝了。」呼……博雅吐出一口氣,「簡直滲透了整個脾胃。」

太陽已經落至山峯了。

「這……」博雅叫出聲來,「這不是琉璃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當然知道自己看到什麼。有人在那棵樹上折樹枝往下拋……」

「恩。」

「每年這時期,都會聞到桂花香。」

雖然聞的出是花香。

「沒有啊,我一直坐在這裏。」

「晴明……」博雅輕聲叫出來。

那不是普通酒杯,而是琉璃酒杯。

再定睛細看,樹的周圍密密麻麻鋪滿了黃花,宛如地毯。

往前靠近,香味更加濃郁起來。

「別急,博雅,這兒已準備了酒。你過來跟我一起喝酒,順便悠閒地觀賞庭院,自然就會知道爲什麼了。」

「晴明啊,我覺得聞到這香味,會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起意中人。」

「過來吧。」

「你讓式神做什麼?」

然而,愈是想看清那張臉,愈覺得對方的眼睛、鼻子、嘴巴以及臉型輪廓都模糊不清。明明看得到那張臉,卻愈看愈不確實。

菊花嗎?

桂花樹前的大氣中,瀰漫着一團類似煙靄的東西。

此時,夜色已經潛入大氣中了。

那團煙靄中,有個散發出磷光的朦朧東西正逐漸凝聚。

「那是什麼玩意兒?」

「我剛剛不是說等一下就知道了了?」

「那玩意兒跟剛剛折樹枝往下拋的動作有關?」

「正是這回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安靜看嘛。」晴明回應。

短短几句話之間,懸空的那東西緩緩地增加密度,開始形成某種形狀。

「是人……」博雅小聲地說。

看着看着,那東西變成身穿十二單衣的女人。

「她是燻……」晴明說。

「燻?」

「是在這時期負責我身邊種種瑣事的式神。」

「什麼?」

「直到花落之前,大約僅有十天左右吧。」

晴明舉起酒杯,含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

「可是,晴明,這跟折樹枝往地面拋到底有什麼關聯?」

「博雅啊,想要召喚式神其實不簡單。在地面上鋪桂花,是爲了讓燻更容易現身。」

「正是這麼一回事。」

寒水翁每天遊逛各處十字路口,追趕着青猿,結果,自己也興起想習得魔術的念頭。

「怎麼麻煩?」

「那不也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嗎?晴明。」

「別看我是老粗,其實我也有自己的感慨。」

「是。」

「還有一點,如果你真的立志想學習這祕術,千萬要遵守我說的另一件事。」

「將人的本性比喻爲佛,其實是咒的一種。所謂芸芸衆生皆能成佛的說法,就是一種咒。如果真有人成佛了,那也是咒的力量讓人成佛的。」

「那些拋在地面的花,正是同樣的道理。要呼喚樹之精靈出來當式神,如果讓她直接出現在樹的外界,等於叫她直接冷水一樣。但如果讓她先接觸一些充滿自己身上香味的空氣,樹之精靈不是比較容易現身嗎?」

「正是。」

「……」

「老實說,這事很麻煩。」

「難道不是嗎?」

據說,當時青猿回道:「此魔術不能輕易傳授給他人。」

「萬事拜託了。」

「那位僧都是很了不起的人物,不但博學多聞、信仰虔誠,連臥病在牀的期間,仍然每天不忘唸佛。所以,當那位僧都過世後,大家都認爲他一定前往了極樂世界……」

「我有位友人住在下京,名爲寒水翁,是個畫家,你就這樣認爲吧。」

「怎麼了?突然說這種話……」

所謂橫川,是比睿山三塔之一,與東塔、西塔並列。

博雅幹下酒杯內的酒:「我寧願當個普通人。晴明,這就是我最近的感慨……」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突然提出慾望之類的問題呢?是不是跟今天來找我的目的有關?」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誠如你們所知,我專心一致想極樂往生,真心誠意地念佛,臨終前也心無雜念。不料,就在斷氣那一刻,突然想起架上那個醋罐,想到自己死了之後,不知道那罐子會流傳到誰的手中。僅僅一次在臨死前浮現腦中的雜念,竟然成爲對塵世的執着,化爲一條蛇,盤踞在罐子裏。因此,我到現在還無法成佛。能不能請你以那個罐子爲頌經費,爲我祭奠一段經文?」

「這好辦,不帶刀就是了。在下是虛心求教的人,絕無異議。」

「是嗎?」

晴明又望向庭院。

「人,是無法成佛的……」晴明輕聲細語地說。

燻在空杯內又注入葡萄酒。

博雅開始娓娓道來。

「那就是,身上絕對不能帶刀來。」

青猿法師以觀衆拋擲達到賞錢爲生,他的魔術廣受好評。

「連睿山的僧都都如此了,於是我想到,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不就更難捨棄慾望嗎?」

晴明凝視着博雅。

僧都的葬禮結束後,七七之期也過了,其中一位僧侶弟子接收僧都的僧房,住了進去。

「恩。」

某天,那位僧侶偶然抬頭望向架子,發現架上有個白色小素陶罐子。那是已故僧都生前用來盛醋達到罐子。

「不過,那也需要勇氣吧?」

「是,不能成佛。」

「到底是什麼意思?」

「倒也不是發生力量什麼大事,前些天,橫川的僧都因病過世了,你知道吧?」

「首先,你必須不爲人知地齋戒淨身七天,再準備一個全新的木桶,木桶內盛乾淨年糕,自己揹着。那時侯你再來我這兒。」

那晚,已故僧都出現在僧侶夢中,涕淚縱橫地說:

青猿根本不把寒水翁的請求當一回事,但是,寒水翁當然也不因此知而退卻。

「恩。」博雅點點頭,「事情是這樣的……」

「什麼事?」

「那麼,千萬記住,絕對不能帶刀……」

「他雖然自稱寒水翁,不過年紀約三十六歲。不但會畫佛畫,而且只要有人請他畫,他也可以在紙門或扇子上揮灑自如地畫些松樹、竹子或鯉魚之類的。那男人目前正遭遇很麻煩的事。前些天,那男人來找我商量,聽他述說了來龍去脈後,我發現自己根本幫不上忙。晴明啊,因爲那問題似乎是你的分內工作。所以我今天特地來這兒找你……」

「唔。」

「實在不好意思。」博雅接過葡萄酒,畢恭畢敬地一口喝乾。

「知道。」晴明點點頭。

「博雅,人可以成佛的說法,是一種幻想。佛教對於天地之理,自有一套條理井然的理念,只有『人可以成佛』這一點,長期以來我始終無法理解。不過,最近我總算開竅了,原來正是這個幻想在支持佛教的;正因爲有這個幻想,人才會得到拯救。」

「我們先不管那問題是不是我的分內工作,博雅,你能不能先告訴我有關那寒水翁的事?」

寒水翁本來便對這種精奇古怪的法術非常感興趣,看到青猿法師的魔術後,竟如癡如醉,不可自拔。

「話說回來,晴明啊,難道只不過心懷慾望,就難以成佛了嗎?」

「對,你說得沒錯。晴明啊,剛剛因爲燻而岔題了,沒機會說出來。我正是有事要找你幫忙。」

「恩……」

「說得也是。」

念茲在茲之餘,寒水翁終於向青猿開口:「能不能請您傳授這魔術給在下?」

「哎,別那麼性急。傳授者不是我。日後我可以帶你到某位大人那兒,到時候你再向他請教。我能夠辦到的,只是帶你到那位大人那兒而已。」

「我總覺得,毫無慾望的人,似乎不能算是人了。既然如此……」

正準備去青猿法師那裏時,他突然在意起禁止帶刀的事。

「晴明啊,聽說那罐子來歷竟然盤踞着一條黑蛇,還不時吐出紅色舌頭。「

博雅深思着晴明的話,沉默了一陣子。

燻無聲無息、輕飄飄地跨上窄廊,陪待在博雅身邊。伸手捧起酒瓶,在博雅的空酒杯內注入葡萄酒。

「真沒辦法。好吧,如果你真有心想學習這魔術,倒也不是全無門路。」

「我覺得,人的慾望上一一種悲哀的東西……」博雅不勝感喟地說。

「恩。」

「如果是天皇的命令,可能辦得到吧。」

就這樣,寒水翁回家後立即淨身,並圍上辟邪稻草繩,閉門謝客,躲在家裏齋戒了七天。此外,也做了乾淨年糕,盛在全新的木桶內。

「什麼感慨?」

有時候會將觀衆於雨天穿達到高齒木屐或破草鞋、草屐等變成小狗,讓小狗四處奔竄;有時候又會從懷中掏出吱吱叫的狐狸。

夜色已經造訪庭院。不知不覺中,宅邸內也已點起無數搖曳的燭光。

「德高望重的僧侶也不行嗎?」

偶爾還會不知從哪兒牽來牛馬,表演從牛馬的臀部鑽進去,再從牛馬的嘴巴里爬出來的魔術。

「不過,帶你去之前,你必須遵守我說的幾個條件,辦得到嗎?」

「博雅,舉個例子來說,如果叫你突然跳進冷水裏,你辦得到嗎?」

是……燻的嘴脣稍動,短促地回應了一聲,文靜地朝窄廊走來。

「請您儘管吩咐。」

「不能成佛嗎?」

「但是,如果先泡了溫水再跨入冷水,不是比較輕鬆嗎?」

某天,寒水翁偶爾路過,看到了青猿法師的魔術。

爲什麼不準帶刀呢?

「這點請您務必大開方便之門。」

「話說回來,晴明啊,蟬丸大人不是在逢坂山搭了間小庵隱居嗎?最近我開始有點體會蟬丸大人的心境了。」博雅邊喝葡萄酒,邊嘆了一口氣。

前一陣子,以西京那一帶爲中心,有個名爲青猿法師的男人,到處在十字路口表演魔術給人看,以換取賞錢。

「再怎麼束身修行也不行嗎?」

「你肯傳授給在下嗎?」

「遵命。」

那法師刻意提出禁止帶刀的事,實在愈想愈奇怪。如果身上不帶刀,萬一發生什麼意外怎麼得了?

晴明以體貼的眼光望着滿臉通紅的博雅。

此時的博雅,已經酒酣耳熱、雙頰泛紅了。

僧侶隨手拿下罐子,打開來看。

「發生了什麼事嗎?博雅……」

「你放心,博雅,人只要是人就可以。博雅也只要是博雅就行咯。」

「什麼事?」

「我不大懂咒的道理,不過只要聽你的話,每次都可以寬下心來。」

「唔。」

僧侶依照囑託去做,結果不但罐子裏的黑蛇消失了,那以後,僧都也不再出現於僧侶的夢中。

「燻。」晴明叫喚庭院的女人,「麻煩你到這兒來,爲博雅大人斟酒吧。」

寒水翁思前想後,最後決定偷偷帶一把短刀去。

他十分仔細地把短刀磨了又磨,小心翼翼地藏在懷裏,然後出門到法師那兒。

「在下按照您的吩咐辦了。」寒水翁向青猿法師說。

「你絕對沒帶刀來吧……」法師再度叮囑。

「當然。」寒水翁出了一身冷汗,點點頭回道。

「那麼,走吧。」

寒水翁肩上挑着木桶,懷中藏着短刀,跟在法師身後。

走着走着,法師逐漸走進一座不知名的山中。

寒水翁開始有點感到恐懼,但還是跟隨在法師身後。

過了一陣子,法師停下來。

「肚子好餓。」法師回頭向寒水翁道,「就喫那年糕吧。」

寒水翁卸下肩上的木桶,法師伸手抓了年糕,狼吞虎嚥。

「你也要喫嗎?」

「不,在下不必了。」

寒水翁再度挑起變輕的木桶,跟隨法師步入更深的山中。

不知不覺,以是黃昏。

「哎呀,真是不容易,竟然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寒水翁自言自語。

兩人繼續往前走,太陽下山時,纔來到一間清爽整潔的僧房。

「你在這兒等一下。」

法師讓寒水翁在外面等,徑自走進僧房。

但見月光如水,灑滿了一地。

「什麼辦法?」

法師抬頭仰天,「嗷嗚!嗷嗚!」地大聲哭泣起來。

「然後呢?」

法師呼喚寒水翁,寒水翁只好硬着頭皮跨入門內。

法師回過頭來。

「你去探一下那男人的懷裏,看他有沒有暗藏刀具。」

正以爲砍中時,耳邊傳來叫聲。

同時,小和尚和僧房也消失了。

「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能不能出來開門呀?」聲音很快活。

寒水翁因爲害怕而不敢出聲。

「那麼難應付?」

「所以今天中午,寒水翁纔到我那兒找我商量。整件事情就是這樣。」

「寒水翁正因爲懷有想學魔術的無聊慾望,纔會遭遇可怕的經驗。」

既然都是死路一條,不如用懷中短刀砍那老僧一刀。寒水翁暗忖。

「看起來很好喫……」老僧的紅舌隱約可見。

「唔。」

「就在那邊……」

哎呀!寒水翁內心暗叫不妙。小和尚真來搜身的話,懷中暗藏短刀的事便會東窗事發,到時候豈不糟糕?自己一定會喪生在那法師和老僧手下。

小和尚走下庭院,朝着寒水翁這邊過來。

此時,寒水翁實在很想立刻回家。

「是。有個男人說想待奉大人,小輩帶他來了。」

「唔,那就還有辦法得救……」

「然後呢?」

「你大概又跟以往一樣瞎說八道了些什麼,把人家拐來的吧。那人在哪裏?」

「什麼事?」

寒水翁躲在家中,不會見任何人。過了三天之後的晚上,有人在外面扣扣敲門。

「我要去尋找拯救寒水翁所需的東西。如果順利,傍晚前我會趕到寒水翁住處;萬一不順利,可能要到晚上才趕得及。」

再仔細看看,發現帶他來這兒的法師正在一旁渾身發抖。

「這位客官,全身抖個不停。」

「比我晚到?」

真是奇怪!寒水翁暗忖。

「沒時間向你說明了,現在也沒辦法多做準備。總之,那是相當棘手的對手。」

「明天傍晚之前,你先到寒水翁那兒,緊閉所有門窗,然後兩人躲在家裏。」

「我會比你晚到。」

寒水翁感到一種難以名狀地恐懼。

才一跳起來,便朝着老僧猛撲過去。

小和尚過來了。

小和尚捱過來,看寒水翁一眼。

而且,有一陣腥臊味的微風從那老僧身上吹過來。

再仔細一看,大猴子口內蠕動的舌頭,沾滿了糞便。

寒水翁觀看着法師,只見法師在小籬笆前停了下來,咳了兩聲。

「不過,還是小心爲妙。來人啊……」老僧叫喚了小和尚。

「不,一點都不好。妖物知道無法進屋後,就算想盡辦法也要闖進屋內。你聽好,只要躲在屋內的人願意開門讓妖物進去,那無論貼什麼符咒都沒用……」

「爲了以防萬一,你帶燻過去吧。如果不知道該不該開門,問燻就行了。燻若搖頭,就絕對不能開門。」

「是明天晚上。」

寒水翁倒抽了一口氣,正想發出悲鳴時,上空又零零落落掉下一些東西。

「是我啦!是我啦!」門外聲音響起。正是那名大猴子法師的聲音。

「所以,在我趕到之前,無論是誰,都絕對不可以開門讓對方進去。「

冷不防,上空掉下來一樣看似很重的東西。

「結果怎麼樣?那男人沒在懷裏暗藏刀具吧?」老僧目光如炬,望着寒水翁說道,「要是想用刀具剝老僧的皮,那可不得了……」

「過來吧。」

「是。」

「那天,寒水翁好不容易纔回到家,可是,三天後的晚上,又發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定睛一看,原來那大猴子的頭顱正血淋淋地掉落在月光映照的家門前。

寒水翁以爲事態大概好轉了,便出去開門,沒想到門外空無一人。

「總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開門讓任何人進屋。」

「我等一下再寫符咒給你。你將符咒貼在家中的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戊、亥,還有東北、東南、西南、西北這些方位。」

「啊呀!」寒水翁持着短刀砍向老僧。

「禮品?」

仔細一看,原來法師已變成一隻青色的大猴子。

地上的猴子頭翻動着嘴脣,發出老僧的聲音。

寒水翁環視四周,發現自己身在一座不知名的佛堂中。

「怎麼了?」老僧問。

這時,太陽已經下山了。

隨後,又出現兩個手舉燭光的小和尚,在僧房四處點上燭火。

「好。儘管吩咐吧。」

都是大猴子的手足、身體,以及從腹內揪出來的五臟六腑。

「你好久沒來了。」老僧向法師低道。

仔細一看,那老僧睫毛很長,身上的服裝也看似文雅高尚,但鼻子似乎稍嫌尖了點,嘴裏露出長長的牙齒。

……反正你跟我都是死路一條。大猴子的警告始終縈繞在耳邊,想忘也忘不了。

這法師和老僧都很可怕。寒水翁其實很想「哇」地大叫一聲,拔腿逃之夭夭,但只能強忍着。

「知道了。」

「完了,你怎麼做出這種膽大包天的事!」

嗷嗚!嗷嗚!

「先這樣,那妖物就便無法進門了……」

「是年糕。」

然後,有人拉開裏屋的紙格窗,接着出現一位老僧。

寒水翁輕輕點了個頭,心臟早已象打鼓似地怦怦直跳。

「噢,那太好了。」

大吼大叫之際,法師的外型逐漸變化。

「小輩久違大人,尚請大人見諒。小輩今天帶來了禮品。」

「對方說的『三天後的晚上』是什麼時候?不會是今晚吧?」

「哇呀!」寒水翁拔出懷中短刀大叫一聲,一把推開了小和尚,跳到走廊上。

「恩。博雅,你聽好,千萬要記住我所吩咐的事項。」

寒水翁立在法師旁邊,法師從寒水翁手裏接過木桶,擱在走廊地板上。

「唔,唔。」

「以上這些事,正是我友人寒水翁的遭遇。」博雅說。

「知道了。」

「唔,恩。」

「好。」

法師說畢,又朝着寒水翁大哭大罵:「本來你只要乖乖讓老僧喫掉就沒事了,反正你也活不成。結果,你這麼一攪和,我的命運就跟你一樣了!」

「危險!」老僧大叫一聲,轉眼便銷聲匿跡。

「三天後的晚上,我會再來。」

「哎呀!」小和尚叫出聲。

「是,已經再三吩咐過了……」法師問道。

博雅點點頭再度描述起來。

「那麼,晴明,你打算怎麼辦?」

寒水翁雖然平安到家,卻驚恐萬分。

大猴子一邊哭泣,一邊跑出佛堂,消失在深山內。

就在大家還未聽清楚小和尚到底說些什麼時,冷不防——

法師與老僧兩人的視線,和寒水翁的視線對上。

「爲了慎重起見,你帶這個去。」

晴明從懷中取出一把短劍。

「這是加賀忠行大人的『芳月』。萬一那妖物利用某種方法闖進屋內,我想,他接下來大概會進入寒水翁體內。根據你所描述的,那妖物很可能會從寒水翁的臀部進去,再從口中出來。記住,讓那妖物從臀部進去無所謂,但要是讓他從口中出來了,寒水翁的靈魂也會被他一起帶走。」

「靈魂?」

「寒水翁會一命嗚呼。」

「那不行!」

「所以,如果那妖物進入了寒水翁體內,在他從口中出來之前,你將這把短劍讓寒水翁含在嘴裏。記住,絕對要將刀刃向內,讓寒水翁含在嘴裏。那妖物似乎很怕刀刃,大概以前曾有膽戰心驚的經歷吧。」

「好,我明白了。」博雅點點頭。

空氣中隱隱約約飄蕩着桂花香。

博雅正靜默地呼吸着那香味。

寒水翁坐在博雅左側,燻則坐在離兩人稍遠的地方。

桂花香正是從燻身上散發出來的。

僅有燈燭盤上的一支燈火還亮着。

時刻是夜晚,將近子時。

已是深夜。晴明還不見蹤影,卻已是這個時刻了。

到目前爲止,都還未發生任何事。

「博雅大人,是不是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就這樣直到天亮。」寒水翁問博雅。

「不知道。」博雅只是搖頭。

或許正如寒水翁所說那般,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不過,也或許將要發生。很難斷定會是怎樣。

屋內黑壓壓的大氣中充滿濃郁的桂花香味。

寒水翁以惴惴不安的眼神仰望着博雅。

「痛呀!痛呀……」女人的聲音。

「呼……」博雅大大吐出一口氣。

傳來的依然只是風聲。

搖晃門戶的聲音靜止下來。接着,離門戶稍遠的牆壁又傳來聲音,那是彷彿有人豎起尖長指甲在牆壁上搔爬的聲音。

「那是我母親的聲音。她應該還在播磨國。」寒水翁回道。說畢,旋即站起身來。

「你在說什麼呀?阿綾的臀部兩邊都沒有黑痣呀……」女人的聲音問道。

寒水翁正想跨出腳步,博雅再度制止了他。

一陣烈風迎面撲向博雅。同時一團類似黑霧的東西,隨着烈風鑽進門戶與博雅之間的縫隙,闖入屋內。

就在這時候——

博雅用力咬着牙根抬起臉來,發現眼前出現了人影。

「晴明!」博雅大聲呼喚。

想要破門而入的聲音持續了一陣子,最後終於靜止,四周又恢復靜謐。

「母親大人!」

由於過於用力地握着長刀刀鞘,博雅的手指都發白了。他鬆開手指,將長刀擱在地板上。

門外又傳來敲門聲。

「哎呀,氣死人,這兒貼有符咒!」門外傳來低沉又令人不快的聲音。

「這孩子,你怎麼問這種問題呀?你好久沒回家了,我很想看看你,才大老遠跑來找你的呀。開門吧。你忍心一直讓你的老母親這樣站在寒風裏多久呀?」

「母親大人!真的是母親大人嗎?」

過了一會兒,門外又傳來扣扣敲門聲。

看樣子,有人想打開門戶。

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博雅完全不知道。

晴明邊說邊用手掌拔下一、二把藥草葉子,再塞進自己嘴巴咀嚼。

「唔。」博雅把長刀挪到身邊,支起單膝。

然後,大約將近丑時之際……

燻站起來搖頭制止,但博雅已經將門打開了。

「這也是大唐傳過來的東西。據說是吉備真備大人帶回來的。原本滋生於長安通往蜀的深山中,現在我們倭國也有少數野生種了。」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呀?有個可怕的妖物在襲擊我啊!救命呀!寒水呀……」

寒水翁默默不語。

「是天仙草。」

黑霧又化爲一條煙霧,聚集在寒水翁的胯下附近,之後便消失了。

「別鬆開!別鬆開!」博雅只能對寒水翁如此說。

「抱歉,博雅。我到深山去了,所以到現在才趕來。」

「晴明啊,你給他吞下的是什麼玩意兒?」

門外傳來女人呼喚寒水翁的聲音。

「什麼呀,你父親不就是藤介嘛……」

博雅制止了正想走到門口的寒水翁,轉頭望向燻。

燻只是默不作聲地搖頭。

偶爾,大門會發出受夜風吹動而擺動的聲音。

「別鬆開!就這樣咬着!」博雅厲聲道。

其實寒水翁內心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不安的情緒令他說出這些話而已。

「母親大人!」寒水翁大叫出來。

聽晴明這麼一說,寒水翁費勁地將藥草吞進腹內。

「這回沒時間精煉吐精丸,所以讓他直接吞下藥草。放心,我讓他吞下大量藥草了,應該有效。」

「晴明!」

「寒水翁!」博雅奔到寒水翁身邊,慌慌張張地從懷中取出晴明給他的短劍,拔出。

轟隆!

「自長安到蜀的深山中,有許多會自人類臀部潛入體內危害的妖物,旅人爲了保衛自己,一路上都吞食用天仙草精煉成的吐精丸。安史之亂時,玄宗皇帝從長安逃難到蜀,途中經過那深山時,聽說也吞食了這種吐精丸。」

「哎呀!」寒水翁雙手按住臀部,俯伏在地上。躺在地上之後,他痛苦地呻吟。

「寒水呀,寒水呀……」

就在那聲音剛好繞了房間一圈時,四周再度靜寂下來。

「什麼?」博雅伸手握住長刀,也低聲叫出來。

靜默的時刻再度流逝。

寒水翁的肚子鼓得又大又實。

爲力量擋禦,燻站到黑霧前面,但烈風和黑霧轟地一聲打在燻身上,將燻打得七零八落、煙消雲散於大氣中。

「你放心,繼續咬住短劍,只要再忍耐一個時辰,便能得救了。」晴明以柔和的口吻說。

「這是夏季的藥草,在這時期,幾乎都找不到了。」

「嫁到備前國的舍妹,她的臀部有顆黑痣,請問是左邊還是右邊?」

大約是剛過子時的時刻吧,入口傳來有人搖晃門戶的聲音。

博雅再望向燻,燻仍舊只是左右搖頭。

由於將刀刃面向內側橫咬在口中,寒水翁的兩邊嘴角都受了傷,鮮血汩汩流下。

這時……外面傳來女人的悲鳴。

博雅大大吐出一口氣。正當大家剛呼吸了一、二口氣時,突然傳來一陣很大聲響,門戶往內彎曲了。

「是誰說我是妖物?太不象話了!寒水呀,難道你竟然跟這種無情的人在一起?」

博雅將長刀舉過頭,張開雙腿站立在門前,用力咬着牙根,卻渾身直打哆嗦。

那懊惱的聲音在房子四周邊繞邊罵,總計傳來十六次。

「晴明?」博雅大喊,「你真的是晴明?」

「含住這個!快,含住!」博雅讓寒水翁含住短劍。

每逢這時,寒水翁與博雅均會驚慌失措地瞄向入口方向。不過,每次都是風聲而已,什麼事也沒發生。

傍晚時,一點風都沒有,但隨着夜色加深,風也逐漸興起。

「博雅大人,那是……」

博雅大喫一驚地抬起臉來。

「可是,你剛剛讓他吞下的……」

「咚」的一聲,門外傳來有人撲然倒地的聲音。

博雅和寒水翁的額頭都汗如泉湧。

在口中嚼了一會兒後,又將藥草吐出,接着以指尖抓了一些,從寒水翁所咬住的刀刃與牙齒之間,塞進他口中。

「不知道。」

博雅在膝前擱着隨時可出鞘的短劍。

寒水翁低叫了一聲,緊緊抱住博雅的腰,全身微微地打着哆嗦。

「吞下去。」

「這妖物在喫我的腸子呀!哎呀!痛呀!痛呀……」

然後……

到底該怎麼辦?

「母親大人,如果你真的是母親大人,請您說出家父的名字。」

安倍晴明正站在門口望着博雅。

「是不是走了?」

「唔,唔……」

不知是什麼東西想大力破門而入。

晴明迅速來到博雅身邊,從懷中取出一束藥草。

同樣的動作反覆了幾次。

約一個時辰後,寒水翁已苦悶地搓揉起身子。

繼而嘎吱嘎吱、嘖嘖作響,是野獸吞噬人肉的聲音。

「難道真是母親大人?」

寒水翁用牙齒緊緊咬住短劍,這才總算減輕了苦悶。

「那是妖物,絕對不可以開門。」博雅拔出長刀。

「你睡了沒有?是我呀……」是個老婦人的聲音。

「博雅,抱歉,我來晚了,你沒事嗎?」是晴明的聲音。

寒水翁淚如雨下地點點頭。

「晴明……」博雅發出歡呼奔到門口。

冷不防,一切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

「來開一下門吧。」

「哎呀,氣死人,這兒也貼有符咒!」懊惱又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

牙齒和刀刃之間,流露出痛苦的咻咻呼氣。

「要不要緊啊?」

「不要緊,天仙草開始生效了。」

然後……過了一會兒,寒水翁從臀部排出一頭野獸。

野獸腹部有一道很長的刀傷,大概以前曾經遭獵戶捕獲,並險些被剝皮剔骨吧。

那是一頭巨大又漆黑的老駱死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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