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晴明取瘤

第八節

《陰陽師》 · 夢枕貘 · 6963 字

酒宴開始了。

衆鬼在那顆巨大橡樹古木前的廣場,團團團坐,舉着素陶酒杯相互敬酒,觥籌交錯。

有妖鬼拿人的內臟當下酒菜,也有妖鬼津津有味啃咬老鼠、蛇頭。

更有妖鬼以看似人的頭蓋骨之物作爲酒杯,喝着鮮血般赤紅的液體。

圓圈中心是火,已有迫不及待的妖鬼在自己打拍子、手舞足蹈了。

晴明與博雅並排坐在一起。

兩人左右各坐着紅色兜檔布妖鬼、青色兜檔布妖鬼。

每逢清明與博雅的酒杯空了,二妖鬼便幫忙倒酒。

「來,來,大成大人。」

「來,來,中成大人。」

兩人面前擺着大盤子,盤上盛滿不知是什麼肉的烤肉,以及許多莫名其妙的喫食。

晴明會隨意伸手到盤中取喫食,送進自己口中;但博雅卻始終不伸手。

博雅只顧着將酒杯送到自己脣邊。

「你不滿意下酒菜?」

紅色兜檔布妖鬼問博雅。

「你儘管放心,這盤子內沒有裝人肉。」

青色兜檔布妖鬼也向博雅說。

「不,不是這個意思,中成我只要有酒就滿足了……」

博雅邊回應邊滿臉困惑地望向晴明,但晴明只是看熱鬧般露出微笑。

博雅逐漸不安起來。

「不過,跳舞之前,有兩件事想請大家幫忙。」

「取瘤繩?」

博雅望向晴明,想猜測晴明的內心意向,看他說這話到底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

「我是從播磨來的!」

隨禿頭妖怪的舞步,琵琶妖鬼也撥起自己身上的弦來。

「那繩子是取瘤繩,是稀世珍寶。」

「怎麼樣?大成大人。」

博雅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場所吹笛。

博雅決定豁出去。

衆鬼間響起一陣歡呼。

「用那繩子取下肉瘤,不僅不癢不痛,也不會留下傷痕,而且那肉瘤的切口,可以再度貼在任何人身上。」

不安與好奇,在博雅內心逐漸增大。

紅色兜檔布妖鬼問。

衆鬼喘着氣,目光炯炯、咄咄逼人地望着晴明與博雅。

「吹來聽聽吧,中成大人。」

「那麼,就讓他們準備跳舞吧。」

因爲博雅全然不知晴明到底如何打算,事前根本沒商討過。

眼前光景,正如博雅先前自晴明口中所聽到的描述。

「該爲我們跳隻舞了吧?」

「知、知道了。」博雅點頭。

禿頭妖怪將手中的細繩遞給晴明。

「幫忙?」

「中成,吹笛……」晴明說。

「舞吧!」

「唔。」

「這珍寶自從吉備真備大人過世後,一直不爲人知,存放在紫宸殿深處,老早我就覺得真是暴殄天物了。前些年應天門失火,我跑到宮內看熱鬧,趁着騷動混亂,順手帶走。」

「什麼事?說來聽聽。」

「應該有人出來跳舞吧!」

口中塞了兩個核桃,很不方便,叫人如何吹笛?

晴明接過繩子,拿在手中仔細端詳,然後說:「第二個請求是有關中成的事。」

「中成擅長吹笛。」

「嗯。那是往昔吉備真備大人渡海到大唐時,從大唐帶回來的物品。是天下無雙的珍寶。」

晴明應該知道博雅口中塞着核桃。既然如此,還要博雅吹笛,一定有他的理由。

喂——博雅用抗議的眼神瞪視晴明。

「舞吧!」

禿頭妖怪舞畢,另一個象鼻妖鬼站起來。

「好的。」

「那話兒又在搖來晃去!」

「我能不能拿在手中仔細瞧瞧?」

「在巳年巳月巳日,收集百餘孕於腹中、還未落地之胎兒臍帶,曬乾後以金剛力士般的巨大力量揉捻,在浸於蛟血中一百零二晚,最後才形成如此細的繩子。」

「那繩子本來是大唐皇帝玄宗皇上爲了切除腰部脂肪,命道士製作出來的。」

「來啊,跳舞!跳舞!」

「第一件事,是有關我的肉瘤。」

「嗯,取下了又如何?」

「好吧,我第一個跳。」

大喫一驚的是在一旁默默觀看事情演變的博雅。

獨眼禿頭妖怪站起身。

「我也想聽。」

「這就是你的第一個請求?」

幾杯酒下肚後,酒宴益發語笑喧譁。

衆鬼一打起拍子,禿頭妖怪便拋開手中正在吸吮的人眼,比手畫腳、滑稽可笑地跳起舞來。

如果,晴明以大成身分出去跳舞,應該也很有看頭。

象鼻妖鬼使勁扭着屁股,猥褻地搖晃腰部。

「上次夜晚,中成舞得不好,聽說讓各位失望至極。老實說,中成擅長的並非舞蹈。」

「你就吹一下嘛,中成……」

「是。」

「喔,跳吧!」

身份是大成的晴明說。

紅色兜檔布妖鬼、青色兜檔布妖鬼接連問道。

「是。」

「如果大成大人說的是事實,我也很想聽聽中成大人吹笛。」

回答晴明的是坐在附近的獨眼禿頭和尚。

不安歸不安,博雅也想看看到時晴明會如何應付。

「加把勁!」

青色兜檔布妖鬼開口。

「誰要跳舞!誰要跳舞!」

衆鬼紛紛呼喚博雅。

有人如此提議。

晴明微笑點頭。

「禿頭妖怪大人如何取到這物品?」晴明問。

禿頭妖怪向晴明說明。

「我是從日向趕來的!」

「誰要跳!」

衆鬼開始打起拍子。

歡呼喧鬧聲更加響徹雲霄。

「中成,怎樣?這是個好機會,趁這個機會吹一下笛吧……」

「笛?」

衆鬼之間到處響起叫聲。

「舞吧!」

「喂,搖厲害點!」

就這樣,幾個妖鬼輪番跳完了舞。

「是嗎?」

「肉瘤取下了,不但不痛不癢,臉頰也沒留下任何傷痕,這點令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跳吧!」

「喔,今晚大成大人應該也在場吧?」

「上一回夜晚,你們用繩子取下我的肉瘤。」

晴明的表情、語調、都不像在開玩笑。

「下一個,我來……」

「就那樣失敗的話,中成太沒面子了。如果大家願意,能不能在我跳舞之前,先讓中成表演一次吹笛?」晴明說。

「大成大人與中成大人,兩位都在這裏。」

「看哪,睾丸又露出來了!」

「喔,真的肯跳嗎?」

偷窺妖怪從懷中取出那條細繩。

「吉備真備大人離開大唐時,皇上將繩子賞給他。」

其他衆鬼也和着舞步打起拍子。

「中成大人!」

「應該可以了吧?」

聽着大家催促,清明緩緩環視衆鬼。

「喔,丹波的偷窺禿頭!」

紅色兜檔布妖鬼與青色兜檔布妖鬼輪流說道。

象鼻妖鬼說完便開始跳舞。

「再加把勁!」

「上次我也是爲了看大成大人的舞,特地從贊岐趕來的!」

突然被人沒頭沒腦點名,博雅也很爲難。

晴明內心應有打算,但博雅完全猜不出來。在這樣下去,過不了多久,應該會輪到假扮大成的晴明去跳舞,到時晴明打算怎麼辦?

雖然口中含着核桃,但應該勉強可以吹笛。

「喔,中成大人要吹笛囉!」

「吹笛!」

衆鬼一陣歡呼,開始打起拍子。

博雅從懷中取出向來都帶在身上的葉二。

這是往昔博雅於朱雀門與某妖鬼邂逅時,那妖鬼送給博雅的笛子。

話說某天滿月之夜,博雅邊吹笛邊信步走在京城大路,然後,不知何處隱隱約約也傳來笛聲。

博雅被那凡間絕無的優美音色吸引,邊吹笛子邊順着笛聲,走到朱雀門。

原來有人在朱雀門上吹笛。

自此以後,博雅便每晚都來到朱雀門,兩人於門上、門下,互相奏和。

如此以笛相會了數晚,某天夜晚,門上的吹笛人向博雅提議:「你的笛子和我的笛子交換,我們來對吹看看。」

兩人交換了笛子再度對吹,就那樣一直沒有換回來。博雅的笛子讓給朱雀門上的那個吹笛人,而朱雀門上那個吹笛人的笛子便一直留在博雅手中。

留在博雅手中那支笛子,正是葉二。

曾有一時,宮中謠傳這支笛子是朱雀門妖鬼的笛子。

博雅手持笛子,貼於脣邊。

優美音色自笛子滑出。

笛聲響起的瞬間,衆鬼都停止打拍子。

笛聲在夜氣中滴溜溜滑出,融化於月光中。

衆鬼的喧鬧聲逐漸消失,一個、兩個——製造噪音的、發出噪音的,眨眼間都靜默下來。

連竊竊私語、清嗓子的咳聲也消失了。

「……」

晴明發出愉快的聲音。

「不止是我,其他應該也有因協助晴明而得到報酬,或受過晴明關照的吧?」

肌膚白得像雪。

衆鬼淚流滿面地聆聽博雅的笛聲。

「啊哈……」

「那笛子,依然不同凡響。」

那老人白髮、白髯、額頭長出一隻小犄角。

青色兜檔布妖鬼反問。結果……

「這笛聲,分明是葉二……」

「其實,我們不是平大成大人,也不是平中成大人。」

自己所吹的笛聲傳到自己耳邊,博雅內心的恐懼便無影無蹤了。博雅已與四周的樹、石、雲、風同化,成爲大自然的一部分。

「就算晴明是個傑出的陰陽師,在爲數衆多的我們面前,能玩什麼把戲?」

雙頰微微抹上胭脂,雙脣不知塗上什麼,紅得像雪。

「喔,是黑川主!」

循聲一看,圍坐成圓圈的衆鬼中,走出一個身穿白色盛裝,眉目清秀的美少年。

博雅的笛聲在月光中染上顏色。

博雅停止吹笛後,衆鬼依然發不出任何聲音。

少年的聲音老成持重。

「可是,應該也有對晴明懷恨在心的吧?」

「將他們喫掉!」

博雅答不出來。

一角翁說完,衆鬼中出現一條白色巨蛇。

臉上如女人一樣化着妝。

從鬼羣中走出來的是身穿黑色公卿便服、目光銳利的男人。

「這兩人不是平大成、中成大人……」

晴明不知是否察覺到博雅的視線,只以清澈的眼光望着朱吞童子。

樹木感應於笛聲。

禿頭妖怪叫道。

「對,喫掉!」

衆鬼嘰嘰喳喳,蠢蠢欲動。

「本來想過一會兒再露出真面目,既然事已至此,那就沒辦法了。」

「晴明大人,博雅大人,久違了。」

「喔,原來是一角翁!」

「這真是……」

過了一會兒,衆鬼間傳出啜泣聲。

「喔,這不是朱吞童子(譯註:朱吞童子,傳說中的妖怪)嗎?」禿頭妖怪說。

即便發出的聲音極其微小,恐怕也會讓那餘音消失。

「是安倍晴明與源博雅!」

晴明一說完,咒便解開了。

晴明說畢,紅色兜檔布妖鬼目光如炬地望向晴明,說:

天地感應於名爲「源博雅」的靈魂。

「即便是博雅大人將笛子讓給中成大人,這笛子也非任何人都吹得出笛聲,除了我以外,在這世上應該只有一、二人,其中一人正是源博雅大人……」

「這世上能夠吹奏如此優美笛聲的人,據我所知,除了源博雅大人,別無他人。」童子說。

博雅則以自己的肉體接受萬物的奉獻,轉化爲笛聲,再度將一切解放於天地間。

出聲的是身穿白色禮服、手持柺杖的老人。

這真是無以言喻的一種官能現象啊!

「我也是!」

衆鬼異口同聲驚叫。

像是頭上照射下來的月光,一度滲入博雅體內再化爲笛聲,最後自博雅肉體迸出一般。

紅色兜檔布妖鬼與青色兜檔布妖鬼,都因無法表達全身滿溢的某種感情,而扭動着身子。

宛如一把磨得很利的刀刃,冷不防插入靈魂中。

偷窺禿頭妖怪顧不得抹眼淚,感嘆地說。

「喫掉!」

那位全身黑色打扮的男人「黑川主」如此說道。

只能以求助的眼神望向晴明。

年約十五、六歲。

「我也是。」

看上去像是高貴人家子弟,風格雅緻。

「土御門的安倍晴明不是我們的敵人嗎?」

巨蛇發出女聲,向兩人俯首致意,再向衆鬼說:

博雅握着笛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衆鬼失去了聲音。

「是啊……」

「我生產時,多虧這兩位大人協助才保住一條小命。」

而衆鬼,也感應於源博雅的笛聲。

「幾年前,我纏住一個女子,打算作祟,不料竟不知不覺愛上她,她還懷了我的孩子。雖然晴明大人揭穿了我的真正身份,致使我不得不同那女子分手,但也因爲晴明大人的寬大裁奪,現在我才得以同吾子共享天倫樂。」

此時……

「我聽說今晚可以看到有趣的舞姿,所以趕來湊熱鬧,沒想到竟能聽到如此銷魂奪魄的笛聲……」

「哎呀,這……」

晴明站起身,來到博雅身邊。

光腳。

天地——包括地上所有一切、地上所沒有的一切,都自願爲了源博雅的笛聲而捨身。只能說,天地自身本來便渴望有人將它表達出來。

天地與森林內的精靈,自四面八方靜悄悄聚攏在博雅身邊。而且,在吹笛的博雅面前下跪,奉上自己的一切。

青色兜檔布妖鬼跟着喃喃自語。

「安倍晴明大人不見得是我們的敵人。五年前,我所棲息的西京老宅邸遭人拆毀,正是晴明大人幫我在油小路找到新住居。」

這時……

草、蟲感應於笛聲。

朱吞童子自言自語。

「這一百數十年來,我從未流過一次眼淚……」

「這真是太可怕了,聽過這種笛聲之後,往後,無論我們玩什麼遊戲,恐怕都提不起勁來……」

「對,喫掉!」

此時……

禿頭妖怪發出呢喃般的感嘆。

「這不是葉二嗎?」

童子開口講話時,鮮紅雙脣脣角隱約可見細小尖銳的白牙。

附議聲此起彼伏。

原來是偷窺禿頭妖怪在哭泣,眼淚從獨眼中撲簌流個不停。

「慢着,慢着……」

有人如此說。

因爲博雅的笛聲在天地間起了感應,餘音還在森林、樹木、石及風中纏繞,響徹四周。

名爲朱吞童子的少年說道,既不針對禿頭妖怪,也不針對博雅。

站在衆鬼面前的大成與中成,瞬間變成安倍晴明與源博雅兩人。

「什麼!」

衆鬼都用手擦抹頰上的淚痕。

紅色兜檔布妖鬼叫道。

其他妖鬼也無言以對。

「提到葉二,那是數年前的夜晚,我在朱雀門與博雅大人交換的笛子。當年的葉二,爲什麼會在平中成大人手中?」

「喔……」

「這一位正如童子大人所知,是中將源博雅大人。我是土御門小路的安倍晴明。」

「第一次聽到這麼優美的笛聲……」

紅色兜檔布妖鬼也邊哭邊點頭。

烏黑長髮束在後方,以輕快的腳步來到大家面前。

額上有犄角的老人「一角翁」說道。

同時,博雅的靈魂也隨笛聲融化,看似在與月光嬉戲追逐。

「喔,當然有!」

「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也是。」

「因爲晴明的干擾,害我失去啖噬一個香噴噴嬰兒的機會。」

「有一次上了晴明的當,喫了某人的內臟,結果喫下的其實是燒得火紅的銅塊。」

抗議聲此起彼伏。

「太麻煩了!事情很簡單,不想喫晴明的,不喫就是了。想喫的,喫掉這晴明就是了。」

「博雅中將怎麼辦?」

「喫掉太可惜了。」

「是啊,尤其在聽過他的笛聲之後。」

衆鬼的圓圈逐漸縮小。

「喂,博雅,太好了,看樣子大家不會喫掉你。」

晴明如同局外人般對博雅說。

「晴、晴明?」

博雅不知如何是好,望着晴明。

「晴明啊,我雖然想不出什麼妙計可以救你,倒是已有在此與你同生共死的心理準備。我根本不打算自己保命……」

「你真是個好漢子,博雅……」

晴明微笑道。

「你昏頭了?這種關鍵時刻,你還說得出這種話?晴……」

「對了,你剛剛說想不出什麼妙計可以救我,其實沒那回事。」

「那麼,晴明大人可以提出什麼交換條件嗎?」

晴明捏着手中的繩子說。

「嗯。」

「你說什麼?」

「什麼目的?」

「目的之一是希望大家以後別再去糾纏大成大人與中成大人。」

「葉二?」

「博雅大人,請你放心。當天夜晚,任何妖鬼都不會打擾你。如果有人想對你怎樣,或有盜匪想襲擊你,我們會當場吞噬殺掉對方。」朱吞童子說。

朱吞童子邊說邊將視線移到晴明與博雅臉上。

「可、可以。」

禿頭妖怪呻吟般地點頭應允。

「喔!」

「別說廢話了,快吐出來。」

「晴明大人、博雅大人,既然兩位大人冒充大成、中成大人來到此地,是否另有目的?」

「博雅,你快吐出口中含着的東西。」

「我們當然不會要求博雅大人每年都到此地,不過,能不能請博雅大人於每年的今月今日夜晚,在朱雀大路邊走邊吹葉二笛子,從朱雀門一直走到羅城門?」

朱吞童子望着晴明說道。

「自古以來,桃子便是神聖果實。」

「好。」

「什麼!」

說完,朱吞童子又望向禿頭妖怪,低聲問道:「這樣可以嗎?」

「能不能請你提出個完滿的解決方法?」

朱吞童子聽晴明如此說,環視衆鬼。

衆鬼隱藏的森林中湧起一陣竊竊私語。

很多妖鬼都往後方退後,其中更有就地消失無蹤的。

「我也想再聽博雅大人的笛聲。」

「我也……」

「什麼事?」

「每年當天夜晚,我們會聚集在朱雀大路左右兩側陰暗處,聆聽博雅大人的笛聲,這條件如何?」

「好。」

「對啊。」

「那麼,博雅啊,你就踐約吧,能不能再吹一下葉二?老實說,我也想再聽聽你的笛聲。」晴明說。

晴明聽着衆鬼的歡呼,彎下腰伸手撿起落在腳跟前的兩個桃核,收入懷中。

「可以聽博雅大人的笛聲嘍!」

「桃核!」

「我當然沒問題。若是我的笛聲可以當交換條件,隨時奉陪。」

「什、什麼?」

「禿頭妖怪大人,你認爲如何?」朱吞童子問道。

「什麼!」

朱吞童子語畢,四周馬上響起叫聲。

「那時,爲了擊退黃泉軍,伊奘諾尊拋出的正是桃核。」

「唔,嗯。」

「喔,當然可以。」

晴明若無其事地點頭。

「每年都可以聽到那笛聲嘍!」

「說得也是。」

衆鬼在黑暗中頻頻點頭。

「我也想聽。」

「唔,唔,唔……」

博雅用力點點頭,再度將葉二貼在脣上。

「喔,這條件好!」

「這是怎麼回事?晴明。」

桃核滾到博雅與晴明的腳跟前。

衆鬼之間發出歡呼。

「博雅,怎樣?」晴明問。

「沒錯。」

「好。」

「如果要我提出個人願望,我希望現在能再聽一次博雅大人的笛聲。」

漆黑森林中,傳來衆鬼喜不自禁的喧譁。

瞬間,圍着晴明與博雅、正逐步逼近的衆鬼,哇的一聲紛紛往後跳開。

「什麼東西!」

「不愧是陰陽師,準備周到。晴明大人……」

「我也……」

「我也要去。」

聽晴明如此說,博雅慌忙吐出含在口中那兩個桃核。

「剛纔我拿到手的這條取瘤繩,據說原本是皇上的所有物?」

晴明望着衆鬼,向博雅說明。

朱吞童子開口。

「這條件真是不錯。」

「什麼交換條件比較好?」

「是桃核。」

「話說回來,朱吞童子大人……」

退到遠方觀望兩人交談的禿頭妖怪,發出呻吟。

「就這樣等到天亮,問題也無法了結。」

《古事記》、《日本書紀》中都有這則神話,當然博雅也知道這個故事。

「我也……」

晴明向少年打扮的妖鬼說。

「你知道伊奘諾尊從黃泉之國逃回來後,就是躲在桃樹內這事吧?」

「另一個呢?」

「什麼條件?」

「想聽。」

晴明向博雅解釋。

博雅說畢,衆鬼間傳來一陣歡呼。

「是。」

「我想親自送回這條取瘤繩。」

不安情緒在衆鬼之間擴散。

「還有一個條件。」朱吞童子說。

「桃子在唐國不也是一種避禍保身的象徵嗎?」

沒逃走而待在晴明身邊的,只剩下朱吞童子、一角翁、白蛇及黑川主而已。偷窺禿頭妖怪、紅色兜檔布妖鬼、青色兜檔布妖鬼,均和其他妖鬼一樣退到後方,遠遠觀望晴明與博雅。

「嗯。」

「若能與博雅大人的笛聲交換,取瘤繩根本不算什麼。」

「我是說,你有辦法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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