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神
《陰陽師》 · 夢枕貘 · 9889 字
一
櫻花盛開了。
愈是沉沉低垂的樹枝,愈是密密麻麻地開滿櫻花。
沒有風。
連吹動一片櫻花花瓣的風都沒有。
陽光自青空照射在櫻花上。
安倍晴明宅邸——源博雅坐在窄廊,與晴明一起觀看庭院中那株櫻花。
兩人面前,有盛酒的酒瓶與兩隻酒杯。酒杯是黑玉製的高腳杯。
那是夜光杯。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飲琵琶馬上催
正是唐朝詩人王翰所說的夜光杯,從大唐傳過來的酒杯。
兩人觀望着櫻花,漫不經心地舉杯喝酒,再轉頭觀望櫻花。
冷不防,櫻花花瓣飄落。
只不過是一片花瓣——宛如晴空射下來的陽光逐漸滲入花瓣,使花瓣承受不了陽光的重量而飄落。
「晴明啊……」
博雅彷彿深怕自己吐出的氣息會令櫻花飄落,壓低聲音開口。
「什麼事?」晴明的聲音近乎冷漠。
「我剛剛看到很感人的光景。」
「你看到什麼?」
「是嗎?」博雅依然二丈金剛,卻仍點點頭。
「三條大路東方住着一位智德法師,你能不能到他那兒去一趟?」
「嗯。」
「晴明啊,你應該更單純一點。看到櫻花飄落,內心覺得很美的話,老實坦率地感覺很美不就行了?感覺不可思議的話,便認爲不可思議不就行了?」
「但是,聽到同樣笛聲時,有人感覺很美,也有人毫無感覺。」
「說是法師,其實是來自播磨國的陰陽師。三年前才搬來京城住。你現在到他那兒一趟,幫我問一件事。」
「可是,一旦有人看到了那光景,便會萌生咒。」
「簡單來說,笛聲本身並非一種美。就跟隨處可見的石頭或樹木一樣,都只是一種存在,而所謂美,是聽到笛聲的人於內心所萌生的一種意境。」
「在那些無以計數的櫻花花瓣中,明明沒有風,卻有一片花瓣飄落,僅僅一片。」
「問什麼?」
「我看到的正是那光景。再過幾天,櫻花花瓣便會接二連三飄落,到時候,我們根本分不清飄落的到底是哪朵櫻花的哪一片花瓣吧?可是,現在飄落的那片花瓣,也許正是那株櫻花樹於今年春天飄落的第一片花瓣……」
「博雅,你會吹笛吧?」
晴明低道,然後似乎在思考什麼,緘口不語。
「然後呢?」
「老實說,昨天開始,我便掛念着某件事,不知道該怎麼辦,一直猶豫不定。現在終於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大概便會告訴你了。他告訴你之後,你馬上回到這兒來。你回來之前,我會把一切都準備好。」
「什麼意思?」
「怎麼說呢?舉例來說,大概是如此吧:我感覺,因爲那花瓣飄落,而令博雅中了咒術。」
「又是咒?我總覺得,每次你提起咒時,只會把事情弄得更復雜而已。」
「嗯。」
「這又怎麼了?」晴明的聲調依然漠然不動。
「然後會怎樣?」
博雅似乎無法理解晴明所說的話,回問:
然而,晴明依然保持沉默。
「正是這個意思。」
「也不是毫無感覺。」
「原來是不可思議……」
「有。」
「嗯,沒錯。」
「待會兒就知道了。對了,我忘了說一件事。博雅,你不要向智德法師大人說,是我託你過去問的。」
「博雅,我的意思是,若針對你來說,答案是有關。」
「什麼意思?那花瓣飄落的事,與咒又有什麼關係?」
「美?」
「打個比方說吧,例如,美。」
「我做了什麼?」
「櫻花。」
「可以是可以,可是,我到那位智德法師那兒做什麼?」
「原來櫻花就是櫻花。剛剛我們不是在談櫻花嗎?」
「這是當然的。」
「總的來說,就是這世上所有一切事物,均藉着『咒』這個人心感應而存在於這世上。」晴明說。
「晴明啊,你看到櫻花時,都在內心思考這種複雜的道理嗎?」博雅目瞪口呆地問。
「哪一點?」
「博雅,你聽好……」
「那,是有感覺了?」
「……」
「花瓣離開樹枝飄落下來的意義,只是飄落了而已。」
「就是感覺很美,或很舒服的那種心境。」
「你沒看到?」
「準備什麼?」
「是嗎?」
聽晴明如此說,博雅還是如墜五里霧中。
「總之,我看到了那片花瓣飄落的光景。這不是很感人嗎?」博雅的聲音比方纔大了些。
「跟你一起出門呀。」
「喂,晴明,等等,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若針對我來說,答案是有關的話,那針對別人而言,或許無關嗎?」
「某東西存在於某處的意義,必須是『那東西』與『觀望人的心』二者皆存在,『那東西』纔會產生其存在的意義。」
「櫻花?」
「去智德法師大人告訴你的地方。」
「什麼事原來如此?」
「光是櫻花開在樹上的話,是不行的。必須讓源博雅看到了,櫻花纔會滋生『美』。不過,光是你博雅在這兒的話,也不行。不但要有櫻花存在,也要有源博雅這人存在,且博雅看到櫻花而爲之動容時,『美』纔會存在於這世上。」
「就是那個『色即是空』?」
「去哪裏?」
「博雅,我想說的,正是這點。」
喂……博雅正想再度呼喚時,晴明叫出聲:
「看到了。」
「因此,博雅,佛教所謂的『空』,正是這個意思。」
「唔,嗯。」
「說有,的確有關;說沒有,也的確無關。」
「唔,唔,唔。」
「一點也不復雜。」
「什麼感覺?」
「看到後,沒什麼感覺嗎?」
「我另外再向你說明,不過,你能不能先幫我一件事?」
「問什麼?」
「嗯。」
「多虧你向我提起櫻花的事。」
「聽到別人吹的笛聲,你也會感到很美吧?」
「他大概會回說不知道。不過,你不能就此打住。我來寫一封信,如果智德法師拒絕回答,你將我的信遞給他,請他當場念出來。」
「所以說,美,正是一種咒。」
「晴明,我完全聽不懂……」
「那又怎麼了?」
「嗯。」
「我是說,晴明啊,那邊不是開了很多櫻花嗎?」
「根據佛教說法,凡是存在於這世上的一切,似乎本然便具有『空』這東西。」
「喂,晴明,你怎麼了?」博雅問默默無言的晴明。
「什麼事?」
「唔。」
「會。」
「……」
「問他『鼠牛法師大人現在在哪裏』。」
「啊?」
「我正在聽!」
「博雅,這都是你的功勞。」
「唔。」
「你看到那片櫻花花瓣飄落,內心感覺很美,或爲之動容的話,便表示在你內心已萌生了『美』這個咒。」
「……」
「原來如此!」
「唔,嗯。」
「我雖然說,櫻花只是櫻花而已,可是,其實是我沒領悟到其中真理。」
「晴明啊,你到底在說什麼?」
「明明沒有風,卻有一片櫻花花瓣飄飄然落下。」
「因而,笛聲本來只是笛聲而已,但在聽者內心,卻能變化爲美,或根本毫無變化。」
「難道你看了那光景,內心毫無感覺?」
「別這樣,你聽我說,博雅。」
「什麼意思?」
「即使不講出來,只要讓他看信,他也會知道。記住,到了他那兒,絕對不能說出我的名字。」
「明白了。」
博雅雖然聽得糊里糊塗,還是點頭答應,搭牛車出門辦事。
二
過一會兒,博雅回來了。
「晴明啊,太驚人了,一切都如你所說的。」博雅道。
地點仍是方纔的窄廊。晴明坐在窄廊上,悠閒自在地舉杯自酌。
「智德法師大人還好嗎?」
「談不上好不好,他看了你的信後,整張臉都綠了。」
「大概吧。」
「他本來堅持不知道鼠牛法師住在哪裏,看了你的信後,態度突然軟化,老實說了。」
「住在什麼地方?」
「西京。」
「西京嗎?」
「晴明啊,你在信中到底寫了什麼?智德法師大人怯頭怯腦地問我看了信沒有。我說沒有,他鬆了一口氣,還不放心地再度問我是真是假,我都替他感到可憐。」
「博雅,因爲你是櫻花……」
「我是櫻花?」
「沒錯。博雅本來只是博雅而已,是對方擅自中了『不安』這個咒。你愈是老實回答沒看信,他愈是恐懼不安吧。」
「正是如此。」
「這樣剛好。」
「晴明啊,到底是怎麼回事,應該可以說給我聽了吧?」博雅在牛車內問晴明。
牛車旁沒有牧童,也沒有牽衡軛的隨從,只是任牛車自由前進。
「一旦讓別人知道了真正的名字,如果對方是陰陽師,便很容易中了對方的咒術。」
「如果是自己甘願寫的,我剛剛去時,他應該不會那麼慌張。」
「也說不上是糾紛。總之,就是非你去問不可。」
「不一樣。信中沒寫『晴明』這個名字,只寫了智德大人的名字。因此,智德大人可以向自己與鼠牛大人辯解說,不是受晴明所迫而泄漏祕密。這點最重要。」
「該從哪裏說起呢?」晴明似乎早已決定將一切說出。
他二話不說便收下錢,施行了法術。
每到夜晚,藤子總會想起伊通溫柔的話語與那擁抱自己的手臂;碰到月明如水的夜晚,更會回憶起伊通的笛聲。
雖未特別拜人爲師,卻吹得一手好笛。
丈夫到底會以何種容貌回來呢?
「於是,她便到智德法師那兒去求救。」
「爲什麼你不能親自去辦?」
「這是去年秋季的事。」晴明說。
「嗯。」
同已是死者的伊通相會,自己又到底想怎麼樣呢?
毫無疑問,那聲音正是心愛的伊通。
「忘了……」
「去不去?」
藤子欣喜若狂,翻身坐起,靜待笛聲來訪。
「發生過什麼事?」
那笛聲,逐漸挨近。
最後,藤子終於痛不堪忍,就算丈夫已死,也要見死去的丈夫一面。
「那,誰去不都一樣?」
「唔……」
「真是抱歉……」智德搖頭回答,「在下無法讓死者復甦。」
「不行。再說,晴明,你叫我去辦事,自己卻一直在這裏賞花喝酒?」
「總之,既然知道鼠牛大人的住所,我們準備出門吧。」
她手邊多少有些父親與丈夫雙方留下來的財產。
「嗯。」
是已成爲亡靈,外貌變成鬼魂了嗎?或是像空氣那般、沒有軀殼的魂靈呢?
沒想到,藤子成爲伊通之妻後的第三年,丈夫竟與父親一樣,害了時疫而過世。
隨着笛聲接近,藤子內心也逐漸萌生另一種迥異於欣喜感情的不安。
三
藤子表示,花再多錢也心甘情願。
雖害怕,又想見他。
笛聲,愈來愈接近了。
「爲什麼會捱罵?你和那位鼠牛法師最近有什麼糾紛嗎……」
「可是,他爲什麼會將那麼重要的名字交給你……」博雅說到一半,改口說:「晴明啊,那時,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讓智德法師大人寫下自己名字的事?」
「博雅,你聽好,從事我們這種工作的人,必定會分別使用真正的名字及化名。」
「可是,讓他看了那信,他不就立刻知道是你?」
博雅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硬吞下去,點點頭。
「名字?」
心裏很害怕。
「名字。」
「你說的是誰?」
「說有,的確有。」
藤子每夜都在等待……今晚回來嗎?還是明晚纔會出現?然後,到了第十天……
「如果我猜得沒錯,鼠牛法師應該是智德法師大人的師傅。要是他不加思索便告訴我師傅的住居,事後大概會捱罵。」
牛車咯吱咯吱往前行進。
「伊通不會馬上出現,大概需要五至七天,也許更久,十天才能出現也說不定。畢竟,從那個世界來到這個世界,旅途很長。」鼠牛法師如此吩咐後,便告辭了。
藤子每夜以淚洗面。
可是,就算伊通是死者,還是想見他一面。
伊通之妻是藤子。
看到伊通已寬衣解開裙褲腰帶,藤子更是睹物生情,懷念起過去的美好時光,反而無法開口響應。
「藤子呀……藤子呀……」門外傳來細微聲音,「幫我開一下門吧……」
拉曳着晴明與博雅所乘牛車的,是一頭大黑牛。黑牛緩步前行。
兩種感情在藤子內心交錯起伏時,笛聲在家門前停止了。
「是智德法師大人真正的名字。」
晴明開始講述事情的來龍去脈。
「從事情的開端說起。」
「我是因爲你說必須準備很多事,纔去幫你辦事,而你竟……」
「接下來呢?」
每逢明月清風的夜晚,伊通時常吹笛子給藤子聽。
「這問題就這樣算了吧。」
「這又怎麼了?」
「那麼,您認識具有這種法力的大人嗎?如果,可以了結我的心願……」
藤子又表示,視情況,就算賣掉宅邸也無妨。
「原來如此……」博雅點頭。
「結果,智德法師不知從哪裏帶來一位法師……那法師正是鼠牛法師大人。」晴明道。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父親與伊通相識,基於此緣分,伊通結識了藤子,彼此陷於交換信件與和歌的戀情關係。某年,藤子的父親因染上時疫而過世,兩人也成爲夫妻。
「是一位住在西京極的大人,去年秋天過世了。」
藤子從格子板窗縫隙往外偷窺,只見伊通佇立在夜空灑落的月光中。
「走。」
「正是要讓他知道,也正因爲他知道了,才肯老實告訴你。」
「爲什麼?」
年輕時便來到京城,由於小有才智,在宮中供職。
往後,將無法再見到伊通,也無法依偎在伊通懷中,更無法聽到笛聲了……想到此,藤子便會淚流滿面,徒增心焦如焚的思念情懷。
躺在被褥中輾轉不寐的藤子,無意中聽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笛聲。傾耳靜聽之下,才聽出那正是曾經夜夜思念的伊通所吹的曲子。
「是什麼?」語畢,博雅又慌忙補充:「不,不用說了。如果你不想說,就算我問了,你大概也不會回答。我不想讓你因爲沒回答我的問題而記掛在心。話說回來,你跟智德法師大人往昔曾有什麼瓜葛嗎?」
「走。」
藤子是大和國人,也跟隨入宮任事的父親來到京城。
「當然有。」
「博雅,別生氣,先聽我說。這事其實不能由我親自去辦,所以才託你幫我辦的。」
除了臉色蒼白外,伊通的外貌與生前毫無兩樣,令藤子愈加眷戀,也愈加恐懼。
「好吧……」智德點頭應允。
「那麼,除了『晴明』這個名字,你也有其它真正的名字?」
「夫人名爲藤子,還活在這世上……」
夫妻之間,感情甚篤。
無論如何都要見丈夫一面。能不能幫她了結這心願?藤子向智德哭訴。
四
鼠牛法師年約五十出頭,或許更年長。
那晚,月色很美。
「晴明,你到底在信中寫了什麼?」
「那,就從宮原伊通大人的事說起吧。」
「大概是三年前吧,智德法師大人曾經來試探我的力量。那時,我將智德法師大人所操縱的式神隱藏起來。他要我還給他,我便把式神還給他了,結果,智德法師大人在牌子上寫下他真正的名字,交給我……」
「唔,嗯。」
宮原伊通是河內國人。
應該爲丈夫開門,還是不該開呢?
猶豫之際,門外傳來伊通的吟誦聲。
翻越黃泉山
不堪寂寞獨哀哀
未睹佳人影
愁腸寸斷冥途行
意思是:翻越了黃泉山,行走在冥途之路的我,之所以會如此悲哀,是因爲見不到心愛的佳人……
然而,藤子還是提不起勇氣開門。
「只因你太想我,痛念之情化爲火焰,令我夜夜讓火焰燒得皮焦肉爛呀。」
藤子從格子板窗縫隙仔細觀望伊通全身,果然發現他身上四處都在噗噗冒煙。
「也難怪你會害怕。因爲不忍心看你對我茶思飯想,我向閻王告假,好不容易纔如此回來看你,既然你這樣害怕,今晚還是回去好了……」
伊通說畢,再度吹着笛子漸行漸遠。結果,連續三夜,伊通都回來了。
「可是,藤子夫人依然提不起勇氣開門。」晴明說。
「唔……」
想到往後每晚都會發生同樣的事,連藤子也開始驚恐萬分。於是,藤子又跑到智德法師那兒,向智德法師哭訴:見不到丈夫沒關係,能不能讓那東西不要再來了……
「那是返魂術,我這種程度的陰陽師,根本無能應付。」智德說。
「那麼,能不能請那位鼠牛法師再來一趟?」
「我不知道鼠牛目前身在何處。即便知道,也無法保證他肯不肯善後。就算他答應了,恐怕又要花一筆錢吧。」智德的態度極爲冷淡。
「結果,藤子夫人便來哀求我想辦法。」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博雅聽後,憋住話語,以求救的眼神望向晴明。
「晴明,這樣就可以了嗎?」
有個法師模樣的男人躺在地板房,他支着右肘,手掌扶着頭側躺在地板,身體正面對着晴明與博雅。
「是式。」晴明說完,朝茅舍走去。
「這話請謹記在心。」
博雅跟在晴明身後。
「咒?」
播磨國有一陰陽師集團,體系異於賀茂家、安倍家,所有出自播磨國的陰陽師中,蘆屋道滿是最有名的一位。
蘆屋道滿與晴明齊名,是京城遠近聞名的陰陽師。
「你是說,我爲那女人的丈夫所施行的返魂術?」
「一切爲的都是『咒』。」
「置之不理的話,男人會每晚都去找女人,而那女人,終究不是發狂便是死亡。」
「喔。」
道滿回話時,餘暉已消失了,房內光亮盡去。
那翅膀不是鳥類般的翅膀,而是蝙蝠。只是,那老鼠並非蝙蝠,確實是一隻小萱鼠。那只有翅膀的萱鼠,微微揮動翅膀,在牛車前飛翔。
太陽已將西傾,火紅晚霞斜斜照射在春天原野上。
「那男人親口向我說不會插手管這件事,這就夠了……」晴明興沖沖地往牛車走去。
六
「那酒不合我的口味。」晴明語畢,抬眼瞄了一下天花板。
五
「你打算阻止花瓣飄落?」道滿又笑了。
晴明觀看着茅舍,那只有蝙蝠翅膀的萱鼠則在晴明眼前啪嗒啪嗒地飛來飛去。
「爲了趕時間,在下這就告辭了……」晴明微微頷首,再催促博雅,「走吧。」
「大概是智德法師告訴他的。」
「久違了,道滿大人……」晴明的紅脣含着微笑響應。
「吾人是爲了『咒』纔會出面。」
「去向鼠牛法師打個招呼。」
「晴明,你打算怎麼辦?」
下車一看,眼前是一片荒涼原野。
房間很暗。茅舍有一半是泥巴地,泥巴地上有爐竈。裏面一半是地板房。
「道滿大人,您是爲了金錢才那樣做嗎?」在晴明身邊的博雅問。
「晴明,你別管閒事。觀看那女人逐漸發瘋,不是很有趣嗎?」
語畢,晴明合上手掌,再度張開時,萱鼠已經消失。
「什麼?」
「我不贊成死人與活人相會。」
「什麼?晴明,你剛剛說什麼?」博雅問晴明。
「出於消遣,有時候猜中盒子裏的東西,當然有時候也會猜錯。反正,吾人只考慮到臨死之前,該如何讓人生過得好玩而已。不,最近甚至連這點也懶得計較了。好玩也好,不好玩也好,反正大家都活在同樣的時間中,最後還是會離開這人世。晴明啊,有關這點,你不是比我理解得更透徹嗎……」
「我只是了結她的心願……」
火紅夕陽從窗外射進來,在對面牆上留下一塊窗口圖樣的紅布。木板牆縫隙間也鑽進幾道細微光絲,照射在茅舍中。
「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老鼠身上有翅膀,啪嗒啪嗒地上下揮動。
「什麼來了?」
「晴明,有關人世的事,最好適可而止。吾人之所以介入人世,歸根究柢,只是爲了消遣而已。晴明,怎樣?你應該也是如此吧?」
空氣中瀰漫着些微血腥味。
「的確知道。」
「帶路者?」
「你知道是誰嗎?」
照射在牆壁上的餘暉,已逐漸緩慢地褪去火紅。
「不是吧,應該只說了發生了什麼事而已。像鼠牛法師那種法力無邊的人,不必說出我的名字,他也能看穿是我安倍晴明插的手。看他現在派來了帶路者,可見已猜出是我了。」
「晴明,你好像變得很會講笑話了。」道滿露出黃牙笑道,「既然如此,你就試試看吧。我倒要看你如何解開吾人道滿所實行的法術。」
晴明伸出左手,萱鼠飛落下來,在晴明手掌中收合起翅膀。
「不是,是覺得讓花瓣自然飄落比較好。」
「看樣子,你多少懂得一點咒的道理。沒錯,吾人正是爲了人心纔會出面。你聽好,所謂返魂術,如果不是有人深切渴望某靈魂歸來,吾人也是束手無策的。因爲那女人渴望見那男人,那男人才會去找女人。這種事,誰阻止得了?」
「我有他的遺發,那遺發……」
「有趣。好久沒踫到這麼有趣的事了,晴明……」
「什麼?原來他……」
兩人來到位於西京極那女人的宅邸時,太陽已下山了。
「請問……」晴明問藤子,「夫人是不是將伊通大人生前持有的東西,或將他身體的一部分交給鼠牛法師了?」
「博雅,這位正是鼠牛法師,也是蘆屋道滿大人……」晴明道。
晴明、博雅和女人相對坐在燈火亮光中。
「是誰?」博雅問。
「晴明,你來做什麼……」道滿問。
自古以來,播磨國便是陰陽師與方士輩出的國家。
牛車前,火紅斜陽下,有間荒廢茅舍。茅舍旁有棵高大楠木。
「晴明,那、那是……」
「你認爲我是爲了金錢而做……」道滿放聲大笑,「喂,晴明,你好好教一下那男人吧。告訴他,類似你和我這種水準的陰陽師,根本不把那點小錢看在眼裏。像智德那種小人物,或許還有可能,吾人是不會爲了金錢而有所行動。」
牛車停了下來。
晴明不回話,瞄一眼垂簾外,喃喃自語:「看樣子,對方來了。」語畢,掀起垂簾往外觀看:「果然來了。」
道滿再度放聲大笑,接着又說:
「頭髮?」
「那就看花瓣飄落好了。」
「不過,我最近覺得,觀看飄落的花瓣也很有趣。」
看上去,年齡大約五十五、六歲。
將要入夜的上空已出現點點星光,在逐漸逼近的暮色中,響起道滿那輕微笑聲。
仔細一看,原來自天花板垂下兩條繩子,繩子先端各倒綁着老鼠與蝙蝠。而且自老鼠與蝙蝠口中正滴着鮮血,滴滴答答地落在瓶子與碗中。
博雅從垂簾望出去,只見半空中漂浮着一隻老鼠,正往牛車前方的方向凝視。
一頭長髮蓬亂如麻,臉上也長滿了邋遢鬍子。男人面前有個看似盛了酒的瓶子及一個破陶碗。房內都是酒味。
「那到底是什麼?」博雅問。
「鼠牛大人派來的帶路者。」
「鼠牛法師有沒有索求夫人的頭髮?」
「您是說,是……是……」博雅吞吞吐吐,「是爲了人心?」
「當然可以,吾人雖不教你任何事,但也不插手管任何事。」
「說已經向晴明透露了鼠牛大人的住處?」
「晴明,你來了。」男人躺着說。
「下場大概是如此吧。」
「爲什麼?」
「原來住在這兒……」
「是。」
「道滿大人,由某人施行的返魂術,若要讓其它人來解,是很危險的。一不小心,那女人很可能會喪命。」
「是的。鼠牛大人知道我們現在正要前往他那兒。」
「博雅,你剛剛也看到在空中飛的那隻老鼠吧。那是式神,正是道滿大人如此變化出來的。」晴明回博雅。
「講得真好聽,晴明,你又不是沒做過類似的事……」道滿驀地翻身起來,盤坐在地板。
「道滿大人說的是事實……」
「你做了造孽的事吧。」
「倘若那花瓣是基於大自然的安排而飄落,那確實有趣;但既然道滿大人已插手了……」
「那麼,我可以隨意行事了?」
「話又說回來,並非任何人都能施展返魂術。在京城,除了我,頂多只有另外一、二人……」
「晴明,要不要喝一杯再走?」道滿笑着說。
晴明邊說,邊掀開垂簾讓博雅看帶路者。
「話又說回來,這名字真是目中無人。只不過把干支第一個鼠與第二個牛連起來而已,一點創意都沒有。」博雅邊嘀咕,邊鑽進茅舍入口。
「正是。」
「有。」
「夫人給他了?」
「是。」
「那麼,夫人手中還有伊通大人的遺發嗎?」
「沒有。全部交給鼠牛法師了。」
「原來如此……」
「我是不是做錯了……」
「不,不是做錯了。既然如此,我們用另一個對策吧。不過,這個對策,需要夫人合作,夫人必須與伊通大人見面纔行得通。」
「意思是……」
「開門讓伊通大人進屋,不然便是夫人親自到屋外見伊通大人。您辦得到嗎?」
「是,我想應該辦得到……」藤子下定決心似地點頭。
「那麼,我和這位先去準備一切。」
「準備?」
「能不能給我們些許鹽?以及少許夫人的頭髮?另外,再借用一把貴府的燈火……」
七
博雅持着燈火,晴明則在一旁走步法。
首先,跨出左腳,再伸出右腳,然後將左腳、右腳靠攏,佇立在原地。再次伸出右腳,再跨出左腳,最後將右腳與左腳靠攏。之後,又再跨出左腳……重複同樣步法。
這是驅除惡靈或邪氣的法術,名曰「禹步」。
晴明邊走邊低聲念着咒文。咒文是泰山府君——閻王——祭文。
晴明所做的準備,是先燃燒藤子的頭髮,再將燃燒後的灰撒在藤子家四周。現在正在那頭髮灰上走步法。
「我還是聽不懂。」
「你剛剛提到頭髮的事,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櫻花花瓣,博雅。」
「怎麼可能?」
「伊通大人來時,大概又會吹笛吧。等他來到結界附近,也許會察覺不對勁而停止腳步。博雅,到時候你能不能吹一下葉二……」
「對方若不是法力無邊的道滿,其實不論怎麼做都可以解除,只不過,在這個例子中,大概是先施行返魂術的道滿,咒術比較強。」
「啊?」博雅一副如墮五里霧中的表情。
「想問什麼?」
「嗯。返魂術也有好幾種。我聽說鼠牛大人向夫人要了頭髮,便猜想他大概是利用頭髮施行了返魂術。」
「對了,博雅,你帶葉二來了嗎?」
「帶了,在懷中。」
「沒問題,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什麼意思?」
「最簡單的方法。」
「道滿很可能燃燒了伊通大人與藤子夫人的頭髮,再利用頭髮灰進行密教修法吧。」
八
「我聽了你的話,才恍然大悟。事到臨頭時,只要給對方看櫻花花瓣的原樣就可以了……」清明接着說:「道滿不是也說過了?不僅是返魂術,所有的咒,其實都是人心的反映……」
「你在講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到底是什麼樣的修法?」
「……」
「有,而且有很多問題。」
「喔,那個啊,我本來打算用最簡單的方法解決問題。」
====================
「泰山府君也是我們的神袛,我不能做得太過分,這樣應該剛好吧。」
「大概是在埋有伊通大人遺體的墳墓上,撒下兩人的頭髮灰,再於墳墓前通宵唸了一兩天泰山府君祭文吧。當然還有其它方法。如果現在手中有兩人的頭髮,先將頭髮剪碎,撒在墳墓上,我再代替道滿向泰山府君請求解除返魂術便行了。這時,如果道滿存心阻擾我的法術,他也只要同時唸咒,向泰山府君祈求不要解除返魂術,同樣可以達到目的。」
「那,你現在施行的法術呢?」
「正是你教了我櫻花花瓣的道理。」
葉二——據說是鬼魂送給博雅的笛子。
「從某種意義來說,咒的力量,比這世上任何事物都要強也說不定。比我強,也比你強……因爲,咒,具有連泰山府君都能操縱自如的力量。」
「不,博雅,比起我來,也許你更深切理解咒的真理……」
「只要伊通大人跨進這結界,便能與泰山府君斷絕關係了。」
「原來是這樣。」
「伊通大人於醜時纔會來,現在離丑時還有時間,在這之前,博雅,你有問題想問我嗎?」
「……」
「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