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陰陽師》 · 夢枕貘 · 2617 字
酒至微醺。
位於土御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家。
在外廊木地板上,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相對而坐,自斟自飲。
晴明一如往常地靠坐着柱子,支起右膝,右胳膊搭在上面。
晴明很隨意地穿着一身白色狩衣,目光似看非看地投向庭院。
皎潔的月光照射着庭院。
這是秋天的園子。院子四處長着黃花龍芽、龍膽、桔梗。秋蟲在這些雜草中鳴唱。
晴明和博雅之間的木地板上,放着一個酒瓶子。
在晴明和博雅的面前,各有一隻斟滿酒的杯子。還有一隻空杯子。
下酒菜是香魚。各自面前的碟子裏,是撒鹽烤熟的香魚。
剛烤的香魚的香氣散入夜間的大氣之中。
「說到秋天的香魚,就讓人覺得傷感。」
博雅邊說邊用右手中的筷子戳着香魚背。
「像這樣一到秋天喫香魚的時候,我就不由得痛切地感受到時光的流逝。」
「唔。」
晴明靜靜地點點頭。
香魚也叫做年魚。
香魚在秋天產卵。孵出的小魚順河而下出海,在海里成長之後,再返回原來的河流。時間正在櫻花落下的前後。
在清澈的河流裏靠進食硅藻長大,到秋天水溫下降時,隨着一場場雨水來到下游,再次產卵。產卵後的香魚,無論雌雄都會死掉。
香魚的壽命是一年。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撓撓後頸,躬身,伸出右手,從草叢裏抱起一隻小動物。
「所以,每當我在這個時節喫香魚的時候,腦子不知不覺就會湧出各種各樣的問題。」
的確是一隻老虎,但皮毛的顏色卻不同。
「真的挺爲難。」
「嗷!」
老虎吼叫着,向香魚縱身撲去。
「爲什麼把它放在這裏?」
博雅用眼神示意放在一旁、一直空着的第三隻杯子。
晴明將筷子尖按在魚頭上,口中輕輕唸咒,然後對着香魚「噗」地吹裏一口氣。
「原來是那東西。」
「那是貓又嘛,博雅。」晴明說。
「他要求的事往往是很麻煩的。」
的確,那隻黑貓的長尾巴尖端分成了兩叉。
晴明把杯子端到脣邊,呷了一口酒後,臉上浮現出無法言喻的表情。
藉着月光仔細一看,原來是香魚的骨頭。
這是一個身穿黑色狩衣的男子。
「是帶魚子的香魚。」博雅說道。
「很少見嘛,晴明,你也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啊……」
他將背鰭放在魚骨上,將胸鰭放在魚身左右兩邊。
「它的尾巴是一分爲二的!」博雅說。
博雅看見的東西就到此爲止。
「大概人喫什麼,就是在剝奪那種東西的生命吧。不剝奪別的生命,人類自己又無法活下去——由此說來,人活着本身,就是罪孽深重的吧。」
「帶他過來吧。」
小貓不停地呲牙咧嘴,正啃喫着什麼東西。
博雅去掉背鰭和胸鰭,嚼起了魚肉。
老虎慢騰騰地撥開黃花龍牙的草叢,從停下腳步的蜜夜身旁走過來。
「他究竟是誰嘛?」
「那位客人是誰?」
「客人?」
碟子裏是剛纔博雅喫剩的香魚。所謂剩下的部分,也就是魚頭連魚骨、背鰭和胸鰭以及尾鰭而已。
「其實是有客人要來。」
從蜜夜身後慢吞吞地現身的,是一頭身形龐大的野獸。
晴明的臉上呈現既似困惑、又似苦笑般的表情。
「爲什麼?」
這貓小得讓人以爲是貓崽,但從樣貌四肢來看,應該是一隻成年的貓。
「噢。」
當骨頭魚接近時,黑虎就像咽喉裏蓄養着悶雷似的發出低沉的骨碌聲。
博雅拿起杯子,眼望着晴明。
「啊……」
「是千手忠輔教你的吧?」
「就是那位大人使用的式神。」
夜間的庭院裏,只有蜜夜和那位穿黑色狩衣的男子站在月光下。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把黑貓攬入懷中,滿臉笑容,說道:
「爲難?是你爲難嗎?」
博雅見了,不由得輕呼一聲。
綠瑩瑩的眼珠子在黑夜裏像磷火在燃燒。
「哎,晴明……」
「像這樣來喫秋天的香魚,我不免覺得罪孽深重。但如果問我:要是在它沒有衰老時喫掉它,就不會罪孽深重了嗎?我又覺得,那樣也是罪孽深重的。這可真是挺煩惱的,晴明……」
「夏天時仍像嫩葉般青綠色的、健壯的香魚,到了秋天就變得衰老,呈現黑糊糊的鐵鏽色。簡直就像看着人的一生啊。」
「唉,這魚骨弄得還真利索!」
若是老虎,毛皮一般是黃色加黑條紋,但這隻老虎身上卻沒有任何條紋圖案,是一隻漆黑一團的老虎。
博雅左手起捏魚頭,右手按住魚身。
「因爲他已經到了吧。」
是一隻黑色的小貓。
「他嘛……」
博雅見了,問道。晴明微微點頭,說道:
在一年裏,誕生、旅行、成長、衰老、死亡——香魚要經歷這一切。
「歡迎光臨,賀茂保憲大人……」
碟子裏只剩下連骨魚頭、背鰭、胸鰭和尾鰭。
「這位大人親自前來,大概是有事相求。他平時不會輕易動身的。」
「沒錯。自從黑川主那件事之後,他總會時時帶些從鴨川河捕獲的香魚到我家。」
晴明說着,他那點過胭紅似的脣上流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微微張開的口中,紅得像鮮血一樣,長牙映照着月光,一閃一閃。
「嘿!」
「貓又?」
緊接着的一瞬間——
「那位客人要見你?」
博雅饒有興味的大聲問道,身子前傾。
「在你決定要來之後,對方派家人來過。說是那人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也要見我一面。」
「噢?」
這頭黑虎身上,騎坐一個人。
這個人並非跨坐在黑虎身上。他側坐在無鞍無墊、光溜溜的虎背上,望着晴明,笑容可掬。
蜜夜說話之時,有東西從她背後走了出來。
晴明的目光移向院子,只見一位身穿唐衣的女子站在月光下,身上帶着朦朧的青光。
被叫做「蜜夜」的女子點點頭。
晴明若無其事地說。
「真是……」博雅脫口而出。
「我如約來到啦,晴明。」
「晴明,是式神嗎?」
於是,只有頭和骨的香魚竟然就這個樣子緩緩遊動起來,彷彿碟子裏有水和空氣在流動似的。
博雅左手拈着魚頭連着魚骨,碟子上留下完整的無骨魚身。
博雅放下筷子。
最後,用筷子尖挾起尾鰭,放回它原來的位置——與魚頭反向的、魚骨的另一頭。
晴明用筷子尖挑起躺着的魚頭,理一下魚頭和魚骨,讓香魚骨成爲在水中游動的姿勢。
「是。」
「對,我跟他說了,已和友人有約在先,但對方還是說無論如何要過來,只好決定讓他也來了。杯子是爲他備下的。」
他左手拈住魚頭,慢慢掀起,把魚頭連骨一起從魚身拿開。
「已經來了。」
「不必驚慌,博雅。」
接着,博雅又用筷子扒下魚頭周圍的肉。
「知道怎麼弄嗎,晴明?像我剛纔那樣子,魚骨很容易就弄出來了。」
博雅用筷子撕扯着香魚的尾鰭,嘴裏嘟噥着。
「什麼事?」
「就是放在那裏的杯子。」
「哎,晴明——」
「所以你要說出他是誰呀!
只剩骨頭的魚擺動着背鰭、胸鰭、和尾鰭,在月光下游向黑虎和騎在上面的人的方向。
晴明把自己的筷子伸向博雅的碟子。
正在撲向香魚的老虎突然消失了蹤影。
博雅變成了半站起來的姿勢。
「蜜夜,是那位大人到了?」
「老虎?! 」
「不,既然是他,就用不着我現在特地說出來了。」
「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