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龍笛卷

蟲姬

《陰陽師》 · 夢枕貘 · 1.2萬 字

夜間的大氣中,飄蕩着一種甘甜的香氣。

是藤花的氣息。

庭院深處,正開放着藤花。

蔓纏繞着老松,只有一個小童合抱大小的,沉重的花房,垂懸着好幾串。

是白藤和紫藤。

兩種顏色的藤在夜色中沫浴着藍藍的月光,帶着靜穆,淡然之色,彷彿被水濡溼過一樣。月光似乎已經滲入花房,經發酵變成甘甜的氣味,散發到大氣之中。

「哎,晴明,簡直就是月色芳香嘛。」

源博雅把心中浮現的念頭直戳的說出來。

地點是在晴明家的外廊內。

博雅與晴明正相對而坐,淺斟慢酌。

晴明穿着涼爽的白色狩衣。

他嘴角含笑,彷彿脣上酒香用駐。

昏暗之中有一兩隻螢火蟲。

螢火蟲的亮光在空中一閃而逝,待目光追向哪個方向,那亮光卻又在視線外的另一處閃過。

兩名身穿唐衣的女子分別坐晴明和博雅一側,見二人的酒杯空了,便靜靜的斟滿酒。

密蟲。

密夜。

晴明用這樣的名字呼喚着兩個式神。

晴明和博雅所使用的,是得自胡人地區的琉璃杯。

不僅給昆蟲取名字,她還給手下的小孩子取名字,諸如蟾蜍麻侶,雨彥等等。

也不化妝,不過是早晚用手梳弄一下發際,把頭髮撥到耳後而已。

「鬼和女人,都是不爲人見纔好………」

「這毛毛蟲有什麼可愛之處嗎?」

曾經有位侍女這樣問她。

「什麼話?」

「……就是那見事。」

「哎,蟾蜍男,你這次抓到的螳螂跟以前的螳螂有點不同啊。」

她的特別之處,就是她長大之後,依然帶着一個正常孩子的天性。

晴明發出歎服之聲。

她收集的東西,並不僅限於毛毛蟲。

「就是家在四條大道的那位露子姑娘的事嗎?」

淺斟慢酌,兩人都已微帶醉意。

「見過面嗎?」

「對。」

晴明把酒杯放在木條地板上。

她不拔眉毛。

「人之愛花,蝶者,尚虛幻焉。人當究其根本所在。」

花草樹木,天空雲彩,石頭水滴—這些東西都是她充滿好奇的眼睛關注的對象。

「哪件事?」

晴明開了腔,隨即呷一口酒。

一開始,毛毛蟲常常死掉,等到明白那種毛毛蟲要喫那種植物葉子後,毛毛蟲死掉的情況極少了。

「那位姑娘似乎還沒說過這樣的話呢……」

博雅一邊擺弄酒杯一邊說。

她即養了貓,狗和小鳥,還養了蛇,蟾蜍等。

籠子是木版做底,木條做方型框架,四面和頂上蒙着紗布。

「恩。」

露子姑娘說的是:仔細看它,雖然只是一條毛毛蟲,也很不簡單呢——它包含了許許多多的問題!

「哎,博雅……」

「可是,它現在還不是蝴蝶。這兩片翅膀都還沒長出來,是四片!我不是說蝴蝶有趣,也不是說毛毛蟲有趣,是毛毛蟲變成蝴蝶這件事情有趣。」

大家閨秀要做的事,她似乎都不加理會。她所做的,除了這些事,就是讀書,寫字,埋頭樂器—如此而已。

「恩。」

儘管露子作了這樣的解釋,侍女們還是不理解。

之所以這樣說,只不過因爲她的父母供職宮中。其實,露子作爲一個小孩子再正常不過。

所以,每逢孩子們捉了蟲子來,她就要聽他們的詳細報告,在紙上記下蟲子是待在什麼地方,他們是如何捕捉到的,等等。

「那是什麼?」

有時候,露子姑娘會打開籠子,取出裏面的毛毛蟲放在手心裏,托起來看個沒完。

梔實之的女兒——露子姑娘,自幼既異於常人。

烏毛蟲也就是毛毛蟲。

「爲什麼?」

如果下雨了,她會一整天盯着直天而降的雨水從棚頂滴落庭院,在積水裏形成一圈圈水紋。

照料露子姑娘的侍女們對她的這種舉動都惟恐避之不及。

露子姑娘這樣回答。

「宮中無聊?」

晴明點着頭,拿過斟滿了酒的杯子,端到脣邊。

「我知道。」

而她呢,書尤其讀得比別人多,《白氏文集》,《萬葉集》等,她都爛熟於心。

「此人腦瓜子好歷害呢。」

「不是說得很對嗎?」

雖然年滿十八,露子還是不像一般的貴族小姐那樣把牙齒染黑。

「所以嘛,梔實之大人也很頭痛。」

「據說她喜歡飼養蟲子呢。」

她捉了毛毛蟲回家來,放進籠子裏飼養。

「她說討厭那種無聊的地方。」

「荷!」

嘿,『蟲子姑娘』嗎……「

露子對烏毛蟲尤感興趣。

晴明浮出微笑。

「沒有見過。」

「你知道梔實只大人的女兒的事嗎?」

密蟲爲他斟滿酒。

「雨彥,你在河裏抓的蟲子,我給取了個名字叫水翁翁。」

博雅自問自答。

「不,不是籠子。酒杯自己讓月光留存在自己體內,從這一點來看,算是個容器吧?不,是家纔對吧……

「你這個『有意思』是指什麼?」

「抓住,然後再裝進去呀。」

「以心觀之,雖烏毛蟲亦具深意焉。」

把毛毛蟲放進籠子,再放入它們愛喫的葉子,然後透過紗布觀察蟲子喫掉葉子的模樣。

晴明支着一條腿,像傾聽着輕快的音樂一樣,留意地聽着博雅說的話。

她喜歡觀察事物。

世上的人對於花,蝶之類,僅以其外觀來決定它們的價值,這是很奇怪,很虛幻的事。帶着追求真理的態度,尋找事物的本質,纔是興趣之所在露子姑娘說的這番話,如同出自今天科學工作者或學者之口。

「這樣把琉璃杯玩轉一下,它就像是捕捉月光的籠子啦……」

「教給她種種禮儀和寫作,本想她就能夠出入宮中了,但似乎這位姑娘沒有這個意思。」

「抓住再裝進去?」

她喜歡觸摸事物。

「應該是吧。讓小孩捉來各種各樣的蟲子,把它們放進一個特別的籠子裏飼養。」

「雖然現在它沒有翅膀,但這個地方會長出翅膀來,它就會飛上天空了。這多奇妙啊。奇妙才有趣嘛。究竟是什麼在起作用,讓它這樣變化呢?我一想到這樣的問題,就會整天想着,一點也不厭倦。」

「沒錯。」

「難得啊,晴明,你居然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所以她也不必描眉,還是長着天生的眉毛。

當捉到稀罕的蟲子時,露子就會這樣說,併發給他們想得到的東西。這樣,她的屋子裏經常是昆蟲滿地爬。

「沒錯。宮中好事的人中,有人把露子姑娘叫做什麼『蟲子姑娘』。」

博雅邊拿酒杯邊說。

"

「聽說她不拔眉毛,不染牙齒,即使有男人在場也滿不在乎的掀起簾子,拋頭露面。」

在外面見到稀有的花草,也要帶回家來,栽種在庭院裏。

如果她的問題得不到回答,她就讓人到處去了解。這樣還弄不清楚的話,她就自己動筆來繪畫,爲之取名。

「但是,聽說過?」

「呵呵,因爲有趣所以有趣呀。」

「還有你找到的蝸牛外殼上的旋渦,跟普通蝸牛的方向正好相反。」

因爲侍女們對此避之不及,露子姑娘倒是不知不覺中聚集了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子,她就支使他們去捕捉螳螂,蝸牛之類的東西。發現了新的品種,她就自己給它們取名字。

博雅臉色微紅。

如果取過滿斟的酒杯,向檐外伸出去的話,月光會注入其中,使酒杯帶上一種色彩:彷彿透過琉璃觀賞綠嫩芽,因爲光源是月亮的光,那色澤帶着藍色的調子。

頭一次看見的花草或蟲鳥,她一定會問清它們的名字。

有時她會找人把風,成功地溜到大宅外面去。因爲她是貴族家的千金小姐,不可以任意的出門玩耍。

「蚱蜢麻侶,你捉回來的毛毛蟲,原來是獨角仙呀。」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那一件事?」

「奧。」

她一笑,紅脣之間就會露出白齒。

「這個姑娘挺有意思的嘛。」

父親梔實之時常對此發牢騷,她也不以爲意。

「露子呀,你身邊總是一大堆蟲子,外人看來很是怪怪的呢。你喜歡毛毛蟲沒關係,可別人都是喜歡美麗的蝴蝶的。這裏面的道理,你多少總得明白一些吧?」

「要是在乎別人說什麼,那就什麼事也做不了啦。我覺得探究世間萬物,明白天地之理,比關心別人的事有趣得多呢。」

「可是,你不覺得毛毛蟲噁心嗎?」

「沒有的事。父親大人所穿的絹衣,也是用這種毛毛蟲吐的絲織成的。由繭孵化出來,長出翅膀的那一下子,蠶就死掉了。沒有比這更可愛的東西啦。」

「那麼,你的眉毛和牙齒總該弄弄了吧?雖然不是送你進宮,但你也得學學別人,做個樣子吧?否則你可是無人問津啦。即使有如意郎君,遇上你那副模樣,本來有希望的事都成不了呢……」

「父親大人,很感激你爲女兒操心,但我就是我,不要掩飾,如果沒有人認可我,說『你這樣子就很好』的話,我寧願這事不成。」

「話雖這麼說,可你還是因爲不瞭解這個社會纔會這樣說。露子呀,父親的話,你多少總要聽進去,就當父親求你了。你才識過人,只要梢加修飾,肯定會有好男子賞識……」

儘管實之這樣說,露子姑娘還是不放棄飼養蟲子,也不拔眉染齒。

「行啦,行啦,就這樣子吧。」

露子姑娘嘟噥着,一笑置子:

「……鬼和女人,都是不爲人見纔好。」

「有意思,好一個『鬼和女人,都是不爲人見纔好』啊……」

晴明邊舉杯暢飲邊說。

「不過,晴明—」

博雅開了腔。

「說吧,博雅。」

「就是那句『不爲人見纔好』……」

「怎麼啦?」

「正因爲如此,人才懂得珍重別人。」

「不不——太複雜。」

實之官從三品,身份較晴明高,通常是不會專程前往晴明宅邸的。

「……」

晴明點點頭,把酒杯放在木條地板上。

「什麼事?」

「鬼存在於人的內心之中。但是,正因爲那隻鬼是不爲人見的,人才會害怕他人,也會敬重他人,仰慕他人。如果這隻鬼真的呈現在眼前,這

「晴明,你也有聽說吧,關於露子的情況……」

「那倒是。」

「就是那回事。」

晴明沉着的問道。

這是一次不事聲張的暗訪。

「噢。」

「不喜歡嗎?」

「晴明,這個問題你講解給我聽,好嗎?」

「這個嘛,就是咒的問題啦。」

據說,他是在神泉苑尋找蟲子的時候,在齊眉高的櫻樹小枝上,湊巧發現這條烏毛蟲趴在嫩葉上。

「鬼這玩意兒待在什麼地方?」

「麗人隱身珠簾,屏風之後,更顯出她的涵養。另外,正因爲看不見,要從其詩文,聲音加以推測想象,更可在對方心目中樹立起難忘的形象。」

「不過嘛,晴明……」

牛車進了大門,停下,梔實之下了牛車,請晴明帶路入內,彷彿要避人耳目的樣子。

「人就是這樣的呀。」

「爲什麼鬼也是這樣呢?」

約有成年人拇指般大,身上有紅色的斑點,給人有毒的感覺。

「任何人,內心裏都有鬼存在。」

「哪回事?」

博雅望望晴明,又說道:

「那裏的話,用咒來說更加便捷。」

蟾蜍男立即連樹枝一起折下,把這條烏毛蟲帶了回來。

「正是,博雅。」

「博雅呀,我並不是用咒打比方,咒就是咒嘛!」

「真的?」

是一條漆黑,無毛的烏毛蟲。

「理所當然嗎?」

「我聽說她喜歡蟲子。」

「不不,咒還是免了吧。剛纔那麼說就足夠了……」

「哎呀,真是罕見的烏毛蟲啊!」

「噢。」

晴明苦笑着點點頭。

梔實之只帶了一名隨從過來。

「原來是這個意思。」

「沒錯,正因爲人心不能看透,這世界纔會有趣。」

「待在人的心中。鬼不是潛身於人的內心之中嗎?」

「明白啦。」

「請問什麼事?」

「……」

「是的。」

「是我女兒的事。」

「哦。」

「就是你問我知不知道露子姑娘的事。她發生了什麼事嗎?」

棲息在櫻樹上的烏毛蟲一般是長毛的,但這條烏毛蟲卻沒有毛。僅此便已罕見,加上它的樣子和顏色,都是蟾蜍男迄今從未見過的。

「噢。」

「人?」

「那事情後來弄得實在很可怕。我忍耐了一段時間,終於實在受不了,所以來找你商量。」

「幸虧沒有提到咒之類的東西。」

「那就拜託啦。」

烏毛蟲正在啃喫櫻樹的嫩葉。

「又是咒?」

實之開始講述起來。

「那麼,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這個地方我想不通。」

「露子姑娘說『鬼不爲人見纔好』,並不僅僅是『不遇見鬼才好』的意思吧?」

「對。」

「噢,你一說到咒,不知道怎麼搞的,我一下子就頭大。」

「那。那是在……」

「其實,今天中午,梔實之大人來過找我……」

「……」

「雖然話是這麼說,人會變成鬼的事,還是有的吧?」

實之嘆了口氣。

「噢。」

人世間也就很乏味了吧。「

「其實一點也不復雜。」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鬼待的地方?」

「我遇到了難題。」

「總而言之,講解時不提咒,告訴我答案就好了。」

「爲了不讓鬼從心裏露出頭來,你也會像珍視自己一樣珍視別人。」

「真拿你沒辦法。」

「是的……」

「蟲子方面,出什麼事了嗎?」

博雅點着頭。

「……它待的地方,是人!」

博雅欲言又止,然後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衝口而出:

晴明說出這麼一句話,喝了一口酒。

「不過,晴明,那又是怎麼回事?」

「博雅,這就是說……」

與晴明對面落座後,實之立既實言以告:

「您請講吧。」

嘟噥了這麼一句話以後,實之縮了縮脖子,像是看見了什麼噁心的東西似的。

「噢。」

「女人不爲人見纔好,這個我明白。」

「果然不錯,我明白你爲什麼說露子姑娘腦瓜子絕頂聰明啦。」

約一個月前起,露子開始飼養一條奇特的烏毛蟲。

「就是烏毛蟲的事……」

「有辦法。你講解時不用咒打比方就行了。」

「晴明,這就是說,如果能夠明白他人的心,世上就很無趣了,是吧?」

捉到這條蟲子的是蟾蜍男。

「對。」

露子驚喜的叫起來。

連露子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蟲子,自然不知道其名。

「反正問誰都不知道,就讓我來給它取名吧。」

露子給那條烏毛蟲取了名字。

「瞧它那模樣,身體黑糊糊的,又有圓點圖案,就叫黑丸吧。叫黑丸挺好。」

就這樣,那跳烏毛蟲就被稱爲「黑丸」。

「黑丸會變成什麼模樣呢?是翅膀很大的鳳蝶嗎?或者像它的身體那樣,是一隻黑翅膀蛾子?不過,也不一定因爲原來是黑色,就會長出黑色的翅膀呢。真是令人期待呀。」

黑丸被放進了蒙着紗布的籠箱裏。

往裏面放進帶着樹葉子的櫻樹枝,黑丸隨即刷刷地啃起來,把葉子喫掉。

覺察事情不同尋常,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看看籠箱裏,發現昨晚放進去的櫻樹葉子已經一片不剩,黑丸的身軀變大了兩輪以上,正躺在那裏。黑丸已有兩根大拇指併攏般粗,也更長了。

「很能喫啊。」

又給它很多櫻樹的葉子,它照樣一下子啃喫精光。

第三天早上,它長得更大了,前一天晚上堆的滿滿的櫻樹葉子同樣不見蹤影。

「黑丸呀,你究竟是什麼烏毛蟲嘛?」

又給了它很多樹葉,依然是轉眼工夫就讓黑丸喫掉了。

到了第五天,黑丸已長成番薯般大,哪個籠箱已經容不下它了。

弄來了一個更大的籠箱,把黑丸放進去,但不久又覺得窄小了。

櫻樹葉子放了又放,每次它都是一下子就喫完。樹葉子沒有了,黑丸就會發出「吱吱」的鳴叫聲。

烏毛蟲發出叫聲,真是聞所未聞。

儘管侍女們七嘴八舌地反對收留黑丸,露子還是不爲所動。

原因不久就弄清了。

要是太接近了,被它突然撲到身上可該怎麼辦?

「爲了……」

他的眼神,似乎連實之已嚥下腹中的食物也看了個分明。

可是,爲什麼黑丸這條烏毛蟲能抓到像老鼠這樣行動迅速的小動物呢?

「晴,晴明……」

「肯定是不尋常之物,是沾了妖氣的東西吧。」

「黑丸!」

「也沒法給它做籠子了,就把牛舍再加固一下,把它關在裏面。」

「烏毛蟲喫掉老鼠和蛇這種事情,真是聞所未聞。我看它確有魔力。露子,你還是把它處理了吧——把黑丸殺掉,怎麼樣?」

「說什麼呀。正因爲是沒見過的,所以我纔要養的嘛。」

晴明微微一笑。

找着找着,露子腳下突然踩到了怪怪的東西。一個細長的東西,有點硬,又有點柔軟……

當露子的雙手伸向一扭一擰的順着樹幹往上爬的黑丸時,侍女們發出了慘叫般的聲音。

「這個嘛,就是……去求他幫忙。」

「那就請告訴我回憶起來的情況吧。爲了這件事,您找過什麼人嗎?」

黑丸從地面彈起,以驚人的速度在空中飛過,撲在前面的一棵松樹幹上。

一籌莫展的實之只好來請晴明幫忙……

實之從懷裏掏出摺疊好的紙,在晴明面前打開。

「自那時起,已經過去十多天了。三天前我去看了,已經長成小牛犢般大。」

「有牛犢般大了嗎?」

首先,得抓來上千條烏毛蟲。什麼烏毛蟲都可以。

「噢,原來是去過道滿大人那裏……」

看看籠箱裏面,紗布被弄破了,黑丸不在裏面。

找到黑丸的時候,已長成小狗般大的黑丸正在啃喫黃頷蛇。

二人相對無言。

「那就太好了。」

「噢,那黑丸現在長成多大了?」

「噢,是蘆屋道滿……」

黑丸正在草叢中啃咬着老鼠。

集齊後,放進這麼大小的瓦罐裏;再殺一條狗,將其血肉放進瓦罐。

「我問他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勸說沒有結果。

只有露子走上前去。

「您對我晴明已經毫無保留了嗎?」

「那道滿大人怎麼說?」

「實之大人——」

「恕我冒昧。您有什麼忘了說嗎?您能回想一下忘掉的事情嗎?」

「他說只要用蠱毒即可。」

實之遲疑起來。

「我是說,父親大人是怎麼知道的呢?」

晴明拿起來看,上面描繪着一條黑色烏毛蟲,蟲身遍佈紅點,與傳說中無異。

晴明又看了實之一眼。

黑丸的身後丟棄着只剩下腦袋的老鼠殘骸。

「弄死它吧!」

「淘什麼氣呀,黑丸……」

吱—

「殺掉它絕對不行。在沒看見它能孵化成什麼東西之前,也不能扔掉。說它是有魔力的東西,何以見得?」

「我真不知該怎麼辦纔好啊,晴明。」

「我回想起來了。」

「他說有辦法。」

「這不是—明擺着它是有魔力的東西嗎?」

侍女們看着露子手中那嚇人的蟲子,異口同聲的說道。

「不不,沒有什麼要隱瞞的。」

「即便是有魔力的東西,我也想看看它的孵化過程。」

這些事終於傳到了父親實之耳中。

事到如今,侍女們都躲得黑丸遠遠的。

庭院的草叢中,有個東西在蠢動。

實之對晴明說道。

但是,露子滿不在乎的雙手抱起黑丸,把它從樹幹上扯下來。

在場的侍女們一齊驚叫,倒退數步。

黑丸長大了,自然也爬得更快,但也不是快得足以捉住老鼠。

「我請他想辦法解決露子喜歡飼養蟲子的問題……」

走下庭院看清楚,原來是已長成貓般大小的黑丸。

露子驚叫一聲,把手中的老鼠尾巴丟在庭院裏。

實之說完,晴明看了他一眼。

當露子追上爬動着的黑丸時,黑丸突然停止動作,蜷縮起身體。

「是哪一位?」

「啊,你是說我還有所隱瞞嗎?」

撿起來仔細一看,竟然是老鼠的尾巴!

「露子姑娘也給這條烏毛蟲—黑丸繪了圖嗎?」

「啊,是的是的,我找過人。」

到了第十天的早上—

據說道滿是這樣說的:

露子伸出雙手正要抓住它,黑丸突然蹦了起來。

「我帶來了。」

「嘿,同樣大小的貓,不也喫老鼠嗎?但不等於貓也要喫人嘛。」

實之承受不住般地說道。

侍女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也是自然的。

然而,露子的態度很堅決。

「噢,原來是蠱毒。」

黑丸在露子手中發出鳴叫聲。

「是這樣。」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烏毛蟲。」

它竟然啃壞了造籠子的木頭,弄破了籠子。

用木頭新造了籠子,將黑丸放在裏面,但黑丸又逃了出來。

晴明仔細看過之後,不禁「恩」了一聲。

晴明的口吻顯得鄭重其事。

「您這是幹什麼呀?」

「回想起來了嗎?」

「就是露子的事。」

「去做什麼呢?」

「黑丸呀,黑丸……。」

試着給它喂庭院裏的其他樹葉子或者青草,它也照喫不誤。

「怎麼樣?」

「噢。」

「然後呢?

「天呀!」

「我當然知道。」

「什麼辦法?」

吱—

然後,蓋上瓦罐,在上面貼上我現在就寫給你的符咒。將瓦罐埋入地下,十天後掘出。大概在上千條烏毛蟲中,只能有一條吸食了狗的血肉的蟲子活下來。

讓露子小姐捉來這條烏毛蟲,把它飼養起來就行了。

這麼一來,露子小姐應該再也不會說想飼養蟲子之類的話了。

「那,您真的照辦了?」晴明問。

「是的,我照辦了……」

實之厭惡似的撇撇嘴,彷彿憶起了當時的情形。

「最後的確有一條通身漆黑,紅色斑點的烏毛蟲活了下來……」

「那條烏毛蟲,就是現在露子姑娘所養的黑丸吧?」

「是的。我特地把它放在蟾蜍男找得到的地方。哎呀,你瞧我幹了什麼事?就因爲我乾的好事,女兒被那條蟲子迷住了啊……」

「那麼,道滿大人還有其他說法嗎?」

「他說,如果我女兒討厭蟲子了,儘可以弄死或者丟掉……」

「如果她沒有討厭蟲子呢?」

「他只是一笑了之,丟下一句『到那時候,可就麻煩啦』。」

「麻煩?」

「他說,不用多久,它就不僅僅喫樹葉,還要喫蟲子或別的活物呢。」

「他連這個地步也提及了嗎?」

「我問道滿大人,如果到了這一步,該怎麼辦纔好呢?」

「道滿大人怎麼說?」

「他說:」你來找我吧,會給你想辦法的。『不過,如果找不到他的話……「

「就去找晴明吧——他是這麼說的?」

「恩。」

「您在採摘車前子嗎?」露子說。

「就是露子姑娘本人嘛……」

「我不會生氣。」

晴明嘴角掠過一絲微笑。

「那麼,我明天就去露子姑娘那裏。」

「是要拜訪。」

這是露子說出口的第一句話。

晴明點頭,又問露子:

「我想你跟我一起過去。」

晴明只有片刻時間想了一想。

蜜蟲走在晴明跟前,通報一聲「客人來了」然後垂首行禮,靜靜退到一旁。

「如果我求您不理會父親拜託的事,您會生氣嗎?」

「看一看?看黑丸?」

「噢——」

「請帶她到這裏來。」

一頭長髮梳到頭頂,隱藏在黑色禮帽裏。眉毛沒有拔掉。牙齒也沒有染黑。

二人默默的互相打量着,過了足有三四次呼吸那麼長的時間。

晴明點點頭。

說是露子的話,應該是剛纔離去的梔實之的女兒了。

車前子——也就是大車前,這種草可以用做利尿藥。

「他說,你去跟晴明說,他會有辦法的。」

「於是,我就讓這個蚱蜢麻呂跟蹤他。」

「是露子姑娘吧?」

而且還是俊俏如女子般的男子……

姑娘身後跟着一名童子,年約八九歲,穿着舊的窄袖便服。

「原來如此……」

實之說不下去了。

「對。」

「爲什麼?」

如果不是事前既得知對方是露子,憑她這身男子打扮,一瞬間把她誤認做是英俊也毫不奇怪。

「一起去?」

「庭院漂亮極了……」

「不過,我不是爲了實之大人所託之事而去。」

「那邊是南天。那裏長着杏仁。還有山椒呢。哎呀,不得了!這裏還長着附子呢。」

露子點點頭。

「我太喜歡啦—這個院子!」

露子的目光好不容易纔從庭院返回到晴明臉上。

蜜蟲向晴明報告有客人。

「怎麼啦?」

「對。其實,我是在等你過來呢,博雅。」

「是的,來過。」

這是一位美麗的姑娘。

「有位露子小姐來訪。」

「可,可是……」

「黑丸昨天晚上從牛舍逃走了。」

「你怎麼知道梔實之大人來過這裏了?」

「那麼,晴明大人是爲什麼呢?」

晴明這麼一說,實之總算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晴明,你明天要去梔實之大人側邸拜訪?」博雅問晴明。

消失蹤影的蜜蟲立即又重新出現了。蜜蟲身後跟着一位身穿男子便服的姑娘。

「她來過?」

「這麼回事?」

姑娘的大眼睛注視着晴明。

他究竟爲何而來?

露子是在實之離開之後不久來的。當時晴明正在庭院裏摘草藥。

「您家裏竟有這麼一個像原野般的庭院呀!」

在路上與人搽肩而過,露子這副模樣會被人認做男子吧。

「爲什麼約好明天過去,又變成了今晚呢?」

「是晴明大人?」

「不,那樣已經不行了。」晴明答道。

「那麼,您打算到我家來嗎?」

「太感謝了。我已經有一種不祥之感了啊。總覺得露子不知何時會被它喫掉,天天提心吊膽。而且,我又不能把這些情況對女兒說……」

「那就來找個法子吧!」

露子的目光停留在晴明的目光裏。

「今天晚上就得去了。」

「……」

「是的。」

「晴明,會找到法子吧?」

沒有塗口紅的雙脣微啓,可以看的見潔白的牙齒。

「父親到我那裏去,悄悄拿走了繪有黑丸的畫,所以我馬上就明白他要幹什麼。」

實之聲音裏透出萬般無奈。

「要是爲了看黑丸的話,爲時已晚。」

「今晚?」

露子的大眼睛看着晴明白皙的手指,晴明手裏握着剛採摘的草。

「對呀。所以,明天就變成今晚了。」

「爲了黑丸的事吧?」

「我想讓你看看難得一見的東西。」

要弄清楚她爲何而來,問她本人更快捷。

「對。」

「什麼?」

「父親求晴明大人做什麼,我也能猜到。不過……」

蜜蟲語氣沉靜,要言不煩。

博雅的聲音一下子變大了。

「那邊長着茴香呢。還有生薑,芍藥呢。那裏冒出嫩芽的,是性急的龍膽!」

附子——既鳥兜(遼烏頭),其根劇毒。尚未開花既已出芽,看不到花,光憑着幼芽就可以說出它的名字,尤其難能可貴。

「其實是因爲她來過。」

「剛纔我父親來過吧?」

「不過,您還是照樣做被託付的事?」

「不過?」

「真拿他沒辦法。」

「一點也不錯。」

蕺草,忍冬,顛茄……露子接二連三的報出名字。都是草藥的名字。

「畢竟還是要去的。」

「我沒必要做什麼。」

「等我?」

晴明與那位姑娘面對面而坐。

「爲了看一看。」

「哎,晴明,究竟是誰來過呀?」

「逃走了?」

「沒錯。到早上找到它時……」

「『找到時』?」

「它已從小牛大長到成牛般大了,死死纏着院子裏的松樹,口中吐出白絲,變成蛹啦……」

「變成蛹了?」

博雅發問了。

「恩。所以,今天晚上就得去了。」晴明說。

「這是爲什麼?爲什麼它變成蛹,我們就得今天晚上去?」

「因爲赤蠶蠱是在變成蛹的當天晚上孵化的。」

「赤蠶蠱?」

「就是道滿大人用蠱毒弄出來的黑丸。」

「什麼?! 」

「所以,我今晚等着你來呢。」

「等我?」

「是的。出發吧。」

「去哪兒?」

「露子姑娘家。」

「那……」

「就到赤蠶蠱孵化的時候啦。這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如果是好使喚的,我就帶走,不過得先看看再說。」

道滿大大咧咧的走到毛毯上,坐了下來。

「……它真的會孵化嗎?」

露子用男子的口吻答道,膝行而前。

「葉二倒是從不離身。」

「不,不是。」

露子拿起酒杯,蜜夜爲之斟酒。

——正是蘆屋道滿。

「要去吧?」

「我很喜歡聽你吹的笛子,拜託,讓我聽聽吧。」

兩隻杯子已斟滿酒,剩下的一隻是空的。

「……」

「如果露子姑娘怨恨某人,想置之於死地,則赤蠶蠱在生成瞬間,就會找到哪個人,對他作崇。」

「好吧。」

博雅的笛聲在月光中緩緩流出。

「看我?」

「孵化出來的,可以說是式神。」

晴明抬起臉。

是個身穿襤褸的公卿便服的老人,衣衫彷彿在泥漿裏蒸煮過。

道滿望望博雅,招呼道:

「晴明,這是怎麼會事?」

「喲,備好了嘛。」

「爲什麼三隻杯子?」

「怎麼樣,你也到這邊來吧?」

「晴明,自己弄式神什麼的,我早就煩啦。還是別人做出來的,能夠有點意外驚喜的樂趣。」

影子輕盈的一躍而下,站在地上。然後,緩緩向這邊走來。

「具體說呢?」

道滿對露子說。

「怎麼啦,不去?」

「笛子?」

博雅的清越笛聲溶入夜氣之中。

「你來啦。」

月光自天中瀉落。

頭髮和鬍鬚不加修飾地胡亂長着。黃色的雙眸炯炯有神。

「很好喝呀。」

道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說道:

「噢,正好讓他趕上了。」

「對。閒極無聊嘛。」

晴明一邊斟上第二杯酒,一邊對道滿說。

「你不清楚?爲什麼?」

梢微遠一點的地方,坐着男子打扮的露子姑娘。

在地上鋪好紅色毯子,晴明和博雅坐在上面。

「什麼事?」博雅問。

晴明說到這裏,黑暗中傳來了嗤笑聲,彷彿煮開了什麼東西。

晴明望一望露子,說道:

蜜蟲和蜜夜坐在一旁,爲他們斟酒。

「喂……」

「嘿嘿。」

說着,莞爾一笑。

「喂喂!晴明……」

「去,去!」

「不,準確的說,還不是式神。但是,原先飼養它的人的心思,將決定所產生出來的東西。」

是黑丸——既赤蠶蠱的蛹。

「走。」

「所以嘛,我說過,這全看露子姑娘的心思。」

「那東西可是出自道滿大人的蠱毒之法呢。」

「啊,這一點可就不清楚了。」

「你又尋了場開心吧。」

側面的瓦頂圍牆上有一個站立的人影,影子背後是高遠的星空。

她沒有帶黑色的禮帽,長髮垂到背上。

道滿第二杯酒下肚。

「走吧。」

「好!」

博雅邊站起來邊叫晴明。

晴明站了起來。

「可是,如果您想要式神的話,要多少您儘可以自己弄啊。」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

博雅從懷中取出葉二。

「於是您就利用了實之大人?」

「那就好,該出發啦。正是時候。」

「歡迎光臨,道滿大人……」晴明說。

說完,道滿笑了。

「酒已讓蜜蟲和蜜夜備下了。三隻杯子。」

道滿握杯在手,心蕩神馳般閉上雙眼。

「備酒了嗎?」

「哎,晴明……」

「很想聽聽你的笛子。」

二人已飲至微醺。

「是式神嗎?」

「太好了……」

「當然會孵化的。」晴明說。

露子詢問似的目光轉向晴明。

「這就要看露子姑娘的了。」

「可是,如果它孵化出來,不會有危險嗎?」

「快了。」

他伸出右手,拿過空杯子。

「好酒。」

在地毯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棵古老的松樹,它粗壯的樹幹中段,纏着黑糊糊的東西。

「嘿。」

道滿快活地笑起來。

晴明點點頭,沒有開腔。

「博雅,葉二帶了嗎?」

「……。」

晴明往他的杯子裏斟酒。

露子喝了一口酒,看看晴明,又望望道滿:

「博雅的杯子空了。您不介意的話,就用他的杯子喝一杯吧!」

二人眼前放着一個盤子,上面有一個酒瓶和三隻杯子。

「那樣的話可就太可怕了,晴明……。」

此時—

博雅抬頭望望黑丸的蛹,說道:

過了好一會惻耳傾聽的道滿睜開眼睛,說道:

「開始啦。」

衆人的視線轉向老松樹那邊。

孵化已經開始了。

黑獸般纏繞在樹幹上的東西,背部微微開裂了。

裂縫發出微弱的,暗淡的藍光。那條裂縫正在逐漸擴大。

不久,有某種東西從裂縫中伸出頭來。

那是一個頭——臉。

有着蝶眼的人臉……

隨後出現的,是翅膀似的東西。

最初,那翅膀看似一團樹皮,隨着它在夜色朦朧中逐漸現身,開始在月光下緩緩伸展翅膀。

是一隻長着人臉,人手和人腳,背上卻有巨型翅膀的蝴蝶……

翅膀發出朦朧的藍光,在月光下緩緩伸開,顯得安祥,肅穆。承受着月光,吸收了月光之後,巨翼更顯得熠熠生輝。

令人歎爲觀止的景象。

「嗬……」

道滿發出驚歎聲。

「真是太美了………」

博雅邊吹笛邊觀看着這一切。

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久,翼翅在月光下完全伸展開後,蝴蝶翩然飛舞在夜色之中。

露子說話了。

「給我?」

「沒辦法呀。對吧,晴明?」

博雅仍舊吹着笛子。

「露子姑娘……」

「道滿大人把它送給你啦。」

「真漂亮……。」

說着,道滿又自嘲似的嘿嘿笑起來。

「對。」

點頭首肯的是道滿。

「這可不能據爲己有啊。」

晴明對露子微笑道:

有着一對發出朦朧磷光的巨翼的蝴蝶,在月光下優雅地飛舞着。

道滿嘟噥着。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