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鳳凰卷

晴明、道滿,占卜箱內物

《陰陽師》 · 夢枕貘 · 8069 字

春天已經來臨。雖然櫻花還未綻放,但令人渾身發抖的酷寒已經消失了。

晴明橫臥在冰冷的條板窄廊上。

身子右側在下,支起右肘,頭擱在右手上,閉着雙眼。

臉側地板上,擱着一支盛着半杯酒的琉璃酒杯。

琉璃酒杯附近,另有一支酒杯,酒杯再過去一點,則是坐在窄廊上的源博雅。

梅花謝了,桃花也謝了。

現在是櫻花含苞待放的時候。

某些枝頭上,或已迫不及待地出現幾朵早開的櫻花。

晴明宅邸庭院內,四處可見千葉萱草與繁縷冒出的嫩綠葉子。不過,大概不久也會埋沒於後來居上的野草間,失去蹤影。

午後陽光溫和地照射庭院。

陽光也照射在板條窄廊上的琉璃酒杯,在地板上映出光鮮的綠影。

博雅憂心忡忡望着晴明已經有一陣子。那表情,看似在發怒。

「晴明,你真的不在意?」博雅說。

「在意什麼?」晴明依舊閉着雙眼。

「明天的事呀。」

「明天?」

「你明天不是要和蘆屋道滿大人較量法術麼?」

「哦,原來是那件事。」

「難道還有其他事?我擔心得坐立不安,特地跑來看你,你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逍遙自在地躺在地板上。」

博雅來到晴明宅邸,歉疚不安地向晴明轉達了皇上意旨。

「那太陰險了。」

看樣子,道滿似乎打算開始表演些什麼,卻沒人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麼。

「聽說安倍晴明養了好幾個式神,而且曾在寬朝僧正的遍照寺內,用柳葉壓死蛤蟆。」

然而,煥然一新的僅是外表,內在畢竟是那個道滿。

忠平是實賴與師輔的父親,爲了不想讓兄弟倆的爭辯發展爲無謂的口角,刻意插話。

御簾外一級臺階下,左右各是左大臣藤原實賴,右大臣藤原師輔。

清涼殿——

「嗯,知道。」晴明若無其事地點頭,一點都不擔憂的樣子。「總之,博雅,今天就放鬆一下吧。」晴明望着初春的庭院說道。

幾位殿上人同時提名博雅,結果,皇上便任命博雅完成這個任務。

「唔,唔……」博雅回答不出話來,只是以莫可奈何的眼神望着晴明。

「那麼,你立即派人去問蘆屋道滿,看他願不願意同晴明鬥法。」忠平吩咐。

紅脣隱約含着微笑的晴明,則看似打盹兒般,閉着雙眼坐在原地。

「唔。」晴明點點頭,總算撐起上半身。

「今天天氣真好啊。」道滿仰望着屋檐外的天空,喃喃低語。

「什麼意思?」實賴問。

藤原恆清滔滔不絕講述有關這天鬥法的開場白時,道滿只是漫不經心地望着屋檐彼方的青空與飄蕩的浮雲。

關白太政大臣藤原忠平也在場,也可以看到坐立不安的源博雅。

「當然不可能,不過,道滿大人也並非隨意詛咒別人吧。如果不是有人花錢請他做,他也不會做出這種狠毒的事。」

黝黑的面孔,鏤刻着深又長的皺紋。

「以收錢爲目的,專門施行魘魅、蠱毒之類的法術,聽說會詛咒……」

這天,在宮內與晴明初次碰頭時,道滿右手指尖搔着後腦勺,向晴明打招呼:「喔,晴明。」

坐在裏邊的皇上看不到天空。

雖然只是隨興講講,情不自禁脫口而出,但既然天皇說出口,衆人便無法聽而不聞。

「我也聽過這件事。」

道滿微微抬起右手,向上空招了招手。

「這主意的確不錯……」

實賴與師輔均興致勃勃。

「派源博雅大人去如何?」

「不,當代第一的陰陽師,除了天文博士安倍晴明以外,別無他人吧。」

「可是,保憲大人和晴明大人不可能施行詛咒法……」

關白太政大臣藤原忠平始終在一旁聆聽兩人的對話,師輔說畢,他開口問道:「我也聽過那蘆屋道滿的傳聞。他的法力到底有多大?」

實賴、師輔更是探出身子望向天空。

「我還聽說,晴明大人在一條戾橋下養着鬼。」

師輔是實賴的胞弟,總是處處與胞兄針鋒相對。

皮笑肉不笑的嘴脣,露出既黃又長的牙齒。

四,五隻麻雀在庭院地面啄食。

「鬥法嗎?」皇上點頭,「這的確有趣,不過,姑且不談晴明,你們知道道滿的居所嗎?」

衆人無法理解道滿到底在說什麼。

「我本來很想阻止這回的鬥法,可是,晴明啊,那天,我湊巧不在現場……」

明天就是鬥法的日子。

聽晴明如此說,博雅只好坐下,陪同晴明一起喝酒。

「原來如此。」

「聽說他擅自住進西京一座破廟,在那兒飲食起居。如果真的住在破廟內,派人去……」師輔回道。

「也有出色的陰陽師在野。」

「提到陰陽師,名滿天下的當然是已故的賀茂忠行大人,若要說當代首屈一指的陰陽師,應該是忠行大人的公子賀茂保憲大人……」某人說。

「爲什麼?博雅,你忘了?這本來就是你叫我接受的嘛。」

「聽說,播磨國的法師或陰陽師中,有一位名爲蘆屋道滿的陰陽法師。據說他的法術相當高明。」

一般而言,以道滿的身分,根本沒有資格進宮,這天是特殊日子,所以皇上特別准許他進宮。

「話雖這麼說,但對方可是道滿呀。」

「那男人拜託我辦的事,我可以拒絕嗎?」晴明微笑。

「可是,就算我起來了,也無濟於事啊。」覺得光線刺眼的晴明睜開雙眼,挪一下臉,避開光線。

「古往今來,的確有幾位傑出的陰陽師,但是,如果只挑選一位的話,到底誰纔有資格……」首開這話題的是村上天皇。

四天前,宮內殿上人提起晴明與道滿的法術。地點是紫宸殿。以村上天皇爲首,其他還有幾位殿上人在場,但是提出此話題的,主要是左大臣藤原實賴與右大臣藤原師輔。

「我不是想否認晴明大人的實力,只是,並非陰陽師寮內的陰陽師才稱得上陰陽師。」

然後,博雅今天又特地來到晴明宅邸。

老人白髮蒼蒼,又亂又長,宛如一頭飛蓬,滿臉白鬚。

「晴明大人那邊,派誰去問好呢?」忠平又問。

不知道是曬黑或者本來膚色就黝黑,抑或污垢所致。

「不過,從上房大概看不到浮雲與龍神的動靜。」

這是三天前的事。

琉璃酒杯所反射的陽光,在晴明雙眼附近晶瑩地跳躍。

「皇上覺得如何呢?」忠平向天皇徵求意見。

「有趣?」

坐在晴明對面的,是位奇妙的老人。

爲了這件事,三天前,博雅來到晴明宅邸。

「是。」師輔點頭。

衆人聽他這麼一說,不由自主地將視線移向天空。

「浮雲在流動。」道滿宛如和藹可親的爺爺,從容不迫地繼續低語。「即便這麼好的天氣,只要龍神願意,也可以馬上掀起一場暴風雨,讓這裏風雨交加吧。」

「晴明啊,明天大家看過你們各自的法術後,會要你們猜謎較勁,預測藏在箱內的東西是什麼,你知道這個消息嗎?」博雅問。

說這話的是藤原實賴。有人點頭同意。

晴明盤坐在窄廊上,背倚柱子。陽光照射在他一部分白色狩衣上,耀眼奪目。

蘆屋道滿——這個男人平日囚首垢面,今天倒是衣冠楚楚,穿着殿上人進宮時必須穿的錦袍。

最初大家閒聊的是技藝。

皇上坐在上房御簾內。

晴明和道滿相對坐在板條窄廊,面對兩人的房間內,早已聚集衆多與此話題有關的殿上人。

「可以傳喚安倍晴明與蘆屋道滿進宮,讓他們兩人較量一下。」

「博雅,陪我喝一杯吧。」

「有道理,源博雅大人與晴明大人素有交情。就派源博雅大人去吧。」

從「琵琶名人到底是誰」開始,聊到「誰的畫最高明」,再扯到「哪位相撲力士最強」。聊着聊着,最後是村上天皇隨興地開了口。

「據說,只要伸出手指,便能令空中的鳥掉落,也能在水上行走。」師輔回應。

「是嗎?」

「我只是受皇上之託,纔不得不轉達皇上的意旨而已,我以爲你會拒絕。」

「因爲皇上直接拜託我來傳達,不得已只好來了。不過,要是你不想接受,就一口回絕算了。」博雅語畢,告辭回家。

晴明坐在木階上的板條窄廊。

開場白結束,恆清道:「接下來,比賽如何開始呢?」

事情是這樣的。

「那不是很有趣嗎?」忠平說。

博雅在宮中聽聞晴明答應與道滿鬥法後,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趕忙來到晴明宅邸。

晴空佈滿初春陽光,只有一兩片浮雲在上空飄蕩。

「有道理,原來是晴明大人……」

「不,若說蘆屋道滿太陰險,保憲大人或晴明大人也一樣,只要他們願意,他們也會施行魘魅妖法與蠱毒妖術。」

結果,本來在上空飄蕩的一片浮雲,突然改變方向,輕飄飄地朝清涼殿逐漸降低高度。

晴明口中的「那男人」,是皇上——村上天皇。

「好主意。」

來了一看,竟發現晴明躺在窄廊上喝酒。

就在衆人聊得津津有味時,右大臣藤原師輔開口:「慢着。」

「蘆屋道滿?」

「……」

「你爲什麼要接受這種挑戰?」

接着,脣角瞬間浮出有點難爲情的笑容說:「這兒太拘束了,真受不了。」

眨眼間,那片浮雲便降到庭院上空,而且飄進清涼殿中。

「喔!」

浮雲蟠踞在清涼殿天花板,瞬間變了顏色。

從白雲變成烏雲。

烏雲在衆人頭頂上開始打旋,漩渦中央也出現一條閃閃發光的細長綠色閃電。

「喔,是龍!」有人大叫出來。

烏雲中果然出現一條翻飛騰躍的龍,身軀盤纏着雷電。

青綠色的鱗片在烏雲中忽隱忽現。

「是龍!」

「雲中有龍!」

就在衆人大喊大叫時,耳邊又傳來一聲野獸咆哮。

仔細一看,窄廊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隻白虎,睜着炯炯有神的黃色雙眸,仰望着天花板。

「喔,是老虎。」

「這回出現了老虎……」

衆人又喧嚷起來。然後,只見白虎後腿一踢,騰空躍起,跳躍到烏雲中,與龍展開一場激烈搏鬥。

這時,衆人聽到有人啪、啪地拍了兩次手,剎時之間,烏雲、龍、白虎都如夢境般消失了。

拍手的人,是晴明。晴明已睜開雙眼,面帶微笑,環視衆人。

「唷,這是……」大臣藤原忠平大叫。

衆人順着忠平的視線往下看,發現地板上掉落兩張剪成龍型和虎型的紙片。

屋檐外的天空與方纔一樣晴朗。浮雲依舊在天上悠悠飄蕩,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四個大柑子。」晴明也再度說了同樣答案。

「這……」

「請喝下。」道滿說。

「風,逐漸大起來了……」晴明加快扇動的速度。

此刻是夜晚,晴明宅邸庭院的櫻花,因白天氣溫高,已經開始綻放。

「海浪將會越來越高……」晴明用力扇起摺扇。波浪愈來愈高,前浪催後浪,開始濺起浪花。

「哈哈,不愧是晴明大人,吾人的法術真是望塵莫及。」道滿毫不在乎地揚聲哈哈大笑。

從窄廊看過去,只見黑暗中稀疏點綴着白花。

水一進口,忠平頓時變了臉色,看似想要吐出來,卻又看了一眼御簾內,最後咕嘟吞下。

晴明和道滿兩人緘默不語。

「喝下?喝下這個?」

「裏頭是十二隻老鼠。」道滿輕聲道。

「呵呵,道滿大人……」晴明脣角浮上了微笑,回道:「如果我說還活着,您大概會在手中握死麻雀;如果我說死了,您大概會將麻雀放回空中吧?」

「猜東西嗎?」道滿和晴明同時低道。

箱子打開了,裏面果然如晴明說的,是四個大柑子。

「四個大柑子。」

「嗯……」道滿望着箱子,問晴明:「我可以先回答嗎?」

「請。」晴明點頭。

晴明又將右手伸入懷中,取出一把摺扇,打開半面,自一旁輕輕扇起。

如果道滿先回答,他應該只能說出「十二」這數字。沒想到道滿竟然將兩個答案都說出來。

屏風上的海浪增高了。

「是十二隻老鼠。」道滿望了一眼叫出聲的師輔,得意地笑笑。

「這是什麼?」忠平道。

道滿膝前則有一個杯子,杯子內裝滿了水。

結果,從道滿的手掌中飛出一隻麻雀,鑽出屋檐逃到上空。

「浪來了……」晴明說畢,屏風上那條水平線開始上下晃動。

板條窄廊上,只剩下一架畫着一條橫線的屏風,晴明坐在屏風旁微笑。

身在御簾內的天皇也站起來了。

「晴、晴明!」博雅也站起來。

原本只是單純的一條橫線,現在已形成大海,在屏風中白浪滔滔起來。

道滿右手伸入懷中,取出一個素陶杯子,擱在滿是海水的窄廊上。

文風不動坐在窄廊上的,只有晴明與道滿兩人。

道滿舉起杯子,畢恭畢敬獻給忠平:「請……」

第一波溢出來後,接二連三湧現的浪潮也自屏風中流溢出來,最後,海水宛如瀑布自屏風中流瀉。

「喔!」

「說的也是,有道理。」道滿點頭。

「十二隻老鼠。」

擺在晴明與道滿面前的,是個表面有龜鶴螺鈿蒔繪的箱子,箱子上捆着紫色絲帶。

「請兩位猜猜箱內的東西。」忠平說,「道滿猜數量,晴明則猜裏面的東西。」

海水沒沖走杯子,杯子穩穩當當擱着。

一陣浪潮湧了過來。轟隆一聲,波浪自屏風中流溢而出。

「起風了。」晴明似答非答,喃喃低語。

窄廊上擱着一瓶大酒瓶、三隻素陶酒杯。其中,有兩隻盛滿了酒。

然而,晴明卻不動聲色。接着,若無其事地開口:「是四個大柑子。」

接着,流溢在窄廊中的海水以道滿擱置的杯子爲中心,開始打旋。

假若道滿的答案正確,那晴明無論說出數量或說出裏面的東西,都會被人看成是仿效道滿的答案。

僅有晴明與道滿兩人心知肚明。

大柑子是夏季產物,這時節,恐怕樹上都還未結果。換句話說,箱子內不可能有這果實。

聽晴明這麼一說,果然不錯,將屏風分隔成上下的那條水平線,的確可以看成是海。

「道滿大人……」晴明說,「你先回答了,我隨後纔回答,沒必要再繼續下去吧?」

屏風附近,某人伸手按住臉頰,身子往後縮。

「喔。」

「喂,喂!」博雅大叫起來。

「好鹹!」忠平大叫,伸出左拳抹了抹嘴,說:「這是海水!」

「四個大柑子。」晴明依然堅持自己的答案。

兩人各執己見。

「晴明,道滿。」忠平呼喚兩人,「我們已經欣賞過兩位大師的法術,接下來,請兩位大師來猜猜我們準備好的東西。」

衆人總算理解,此時此刻、於清涼殿中,道滿與晴明之間似乎交鋒了一回合,但彼此之間到底施展了什麼力量和法術,卻無從得知。

忠平戰戰兢兢接過。

坐在另一方的博雅,驚愕得差點站起來。因爲這是一方回答數量,另一方回答箱內物的比賽。

「麻煩準備硯臺與墨……」說此話的是晴明。

「哼哼。」道滿難爲情地苦笑了一下,張開右手。

「是。」道滿俯首行禮,忠平看了一眼御簾後的皇上,豁出去一般,將杯子送到脣邊,含了一口。

「那麼……開吧……」

「明白了。」道滿和晴明同時點頭。

「浪,逐漸高起來了……」

「墨?」實賴問。

大柑子,是酸橙。

「這,這……」師輔也發出驚叫聲。

此時,晴明面前已安置一架綢質屏風。

結果,道滿又低道:「十二隻老鼠。」

方纔還看似淹滿了水的地板、木階,不但沒沾上任何水,連身上的服裝也沒浸溼。

晴明和博雅相對而坐,正在喝酒。

道滿向晴明伸出右手,手掌握成拳頭,指尖露出看似棕色羽毛的東西。

「你又在做什麼?」忠平又問。

原本水還高過坐着的道滿膝蓋,現在逐漸流入杯內。

「喔!」

硯臺和墨送來後,晴明鄭重地開始磨墨。磨好後,他從懷裏取出一枝筆。

「啐。」道滿低低啐了一聲,右手伸到耳後,咯吱作響地搔起頭來。

「什、什麼?」右大臣藤原師輔大叫出聲。

「好,反正打開箱子便知結果。」忠平插嘴。

「是海。」晴明回答。

不一會兒,海水高度便降低了,等衆人回過神來,清涼殿內與庭院都不見一滴水。

「是射覆。」忠平說。

擱下筆,晴明在窄廊上將屏風換了個方向,以便衆人看見。

浪花飛濺到屏風外。

殿內充滿海水,不但流進板條窄廊,更順着木階流到庭院。

兩人偶爾將酒杯送到嘴邊,漫不經心地觀望着庭院夜色。

晴明提筆沾滿墨汁,在屏風前支起單膝。晴明先將筆尖貼在屏風左側,再往右移動。自左而右。猶如將屏風上下瓜分爲二,晴明自左而右畫出一條線。

「這是剛剛在庭院溺水的麻雀。」道滿說,「晴明大人,你猜猜看,這麻雀到底還活着?還是死了?」

所謂射覆,是識破或猜測用遮蔽物矇住,掩藏於某處的物體的一種法術。

「好冷!」

左大臣實賴、右大臣師輔、忠平皆站起身。

兩人悠然自得地喝着酒。

「是。順便再準備些許水和一架屏風……」

「啊哈,你竟然來這麼一手,晴明大人……」道滿低道,再度開口:「十二隻老鼠。」

這天中午,晴明和道滿進行了一場法術競賽。

「話說回來,晴明啊,實在太令人喫驚了……」博雅說,「你和道滿互相堅持老鼠、柑子那時,是不是彼此在下咒?」

「嗯,的確是在下咒。」

「你們彼此各執己見,結果箱子內的東西,中了最後說出答案的那人的咒?」

「嗯。」

「不過,道滿最初說出答案時,連數量和裏面的東西都說出來,我還擔心不知道結果會變成怎樣。可是,是不是因爲道滿先說出來,反而讓他陷於不利的立場?」

「……」

「但是,晴明啊,你跟道滿離開之後,又發生了一件更令人喫驚的事。」

「什麼事?」

「你們走後,第一個衝到箱子前的人是右大臣藤原師輔。師輔大人看似很不服氣的樣子,一下拿起大柑子來看,一下又反覆察看箱子……」

最後,師輔好象想到什麼,低嚷了一聲,剝起手中的大柑子皮。

「麻煩大家幫我剝一下這柑子。」

幾個人過來幫忙剝柑子,剝開四個柑子的皮後,沒想到柑子內竟出現了萱鼠。

原來四個大柑子中,裏面各有三隻小萱鼠,大家一剝開柑子皮,便看到小萱鼠陸續爬了出來。

「證明你跟道滿大人都猜中了箱子裏的東西。」博雅說,「結果,從柑子中爬出來的小萱鼠,每隻都叼着一個金色亮光的小玩意兒,你知道那小玩意兒是什麼東西嗎?」

「是金制的十二神將吧。」晴明道。

「你怎麼知道?晴明,正是如此。萱鼠嘴巴叼的,正是小指大小、用黃金雕刻的十二神將。」博雅說。

十二神將是藥師如來的隨從,十二位守護神。

「大家慌忙捕捉叼着神將的萱鼠……其實這也是有理由的。」

「箱子裏頭的東西,本來就是那十二神將吧?」

是個衣杉襤褸的老人。白色蓬髮和白色鬍鬚,都是博雅眼熟的。

「爲了懲罰對方作弊。這是吾人跟你之間的比賽,那小子竟然來向吾人說些無聊的條件。晴明啊,吾人就讓你贏得這場比賽,你得名,吾人得利,怎樣?」道滿問。

當時,道滿如此向晴明說,又補充一句:「但是,吾人想要一樣東西。」

「可是,太遺憾了,有一隻萱鼠始終找不到。那隻萱鼠叼的十二神將金像之一,怎麼找都找不到。」

正是蘆屋道滿佇立在庭院中。

「難怪箱子內出現大柑子時,師輔大人會喫驚得大叫,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博雅恍然大悟地喃喃自語。

「果然是出色的作品。」晴明觀賞了一會兒手中的金像,再將金像遞給道滿。「拿去吧。」

「結果我答應了。」晴明道。

「……」

「道滿大人……」博雅低道。

「這是……」博雅問。

「師輔那小子,事前來向吾人賣人情,透露當天要以射覆鬥法,而且還告訴我箱子內的東西……」

道滿在窄廊上緩步走向木階,跨下木階,來到庭院。

「那小子?」

「是那小子先打壞主意的。」道滿說。

「師輔大人?」

「那是師輔大人的……」博雅問。

「這……」博雅頓口無言。

辰,亦即龍也。

「爲什麼那東西會在這兒?晴明,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一開始你就打算將這個給道滿大人……」

「乖,乖。」晴明伸出右手取出萱鼠口中的金色東西。

「好酒!」道滿伸出舌頭舔去沾在脣上的酒。

「晴明,你怎麼知道?」

「哦。」

「明白了,您先過來喝一杯再走吧。」

「那是藤原師輔大人的珍寶吧?」

沉默了一會兒,博雅才點頭低聲回應:「嗯。」

月亮跌落西山邊緣,道滿站起身,低道了一句:「晴明,這場比賽實在好玩……」

博雅望向庭院,發現庭院中有人朦朧地佇立在暗處。

萱鼠叼着一個金光閃閃的東西。

「那吾人就收下了。」道滿接過金像,理所當然地收進懷裏。

晴明語畢,庭院裏似乎有人出現。

「嗯,是藤原大人於幾年前請東大寺的佛像雕刻師製作的金像,據說是非常精緻的作品。這回是師輔大人自己建議將十二神將藏在箱子內,當時,現場知道箱子內東西的人,除了師輔大人,據說只有實賴和忠平大人而已。」

「衆人還觀賞了我們的法術,這點報酬算是太便宜了,太便宜了……」道滿邊說邊將酒杯送到嘴邊。

「吾人想要箱子內的十二神將之一。」

「於是,兩天前夜晚,道滿大人來這兒找我了。」晴明道。

「下回見……」道滿頭也不回地說,就這樣消失在庭院中。

「他說,因爲是他在宮中提出吾人的名字,爲了面子,一定要讓吾人贏過晴明。」

晴明,兩天後的比賽,吾人可以故意輸給你……

「黃金十二神將之一,辰神將的額你羅。」晴明回道。

「是嗎?」

晴明舉起酒瓶,在第三隻空酒杯內斟滿了酒。道滿接過酒杯,津津有味地喝下。

「吾人來要約定好的東西……」

「博雅,你也覺得很好玩吧?」晴明問。

「唔,嗯。」博雅端起酒杯喝下。

「什麼?」

「是呀,我們事前約定的。」

「辰神將的額你羅。」

晴明輕輕彈了三下手指,庭院中傳來一陣窸窣聲,一隻萱鼠沿着木階爬上窄廊。

「什麼約定?」博雅追問。

「別管了,博雅,喝酒吧。」晴明在博雅酒杯中斟酒。

「晴明……」道滿低聲呼喚。

「說真的,那服裝真會累死人。」道滿搔着頭說。

「什麼東西?」

「哪個神將?」

「沒錯。」晴明回應。

「藤原師輔。」

「原來是道滿大人,恭候許久了。」晴明說。

道滿漫步過來,從木階直接跨上窄廊,坐在兩人之間。

「是啊。」

「唔。」

「爲什麼?」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