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太極卷

針魔童子

《陰陽師》 · 夢枕貘 · 1萬 字

天高雲淡。

一條帶狀的白雲在藍天上流動。

空氣澄澈,秋風送爽。

龍膽。

桔梗。

黃花龍芽。

秋花秋草在庭院裏搖擺。

遮蓋其上的片片楓葉,已經染上紅色。

明亮的陽光照射着庭院。

源博雅酒杯在手,與安倍晴明相對而坐。

這是在晴明家的外廊內。

坐在二人身旁的蜜蟲,待酒杯一空,便默默地爲其斟滿。

二人悠閒地對飲。

雖說是白天,但坐在木條地板上當風一吹,仍覺寒意侵肌。但有酒做底子,這涼風便正是愜意的程度。

不時有楓葉離枝,在陽光中翻飛着落地。

土地的氣味。

落葉的氣味。

這一切均非夏日所有。

與血一般包含精氣的夏日氣息不同,有新鮮而強烈的東西在凋落。

「樹枝?! 」

說到這裏,博雅才把端着的酒杯往嘴裏送。

的生命嗎?或者說,人的手腳,即便如樹枝般被切下,也說不定還活着?」

「河流是什麼,博雅?」

「河流不就是河流嗎?」他說。

「……」

「噢。」

「但是,如果沒有形式,例如花鳥魚蟲、樹木樹葉,世上便沒有所謂生命。水流也是同樣哩。」

理上,加上了人的氣息——於是成爲所謂咒……」

「博雅,什麼事情不可思議?」

「所謂河流嘛,就是……」

「水流?」

「討厭談論咒嗎?」

「晴明,我剛纔就在想這些事……」(PS博雅,你不愧是本朝第一閒人啊)

「我剛纔在想,那些葉子是活着呢,還是已經死了。」

「唔,是活的。」

「不談咒,用水來作比喻吧。」

「這是沒錯的,但能否稍爲改一下,用其他說法?」

「以剛落下的葉子來說吧,離枝前恐怕是有生命的吧。」

「噢。」

「在這條河流中,有幾條河流?」

「水由高處往低處流——這樣的流動使水形成了河流嘛。」

「折來插在水中的枝條又如何?」

「噢。」

「所謂河流,就是水流。」

「鴨川河也好,哪裏的河流都行,假定這裏有一條河流。」

就是不可思議。

晴明打斷博雅的話,點點頭說。

「明白了。」

「噢。」

「是一個生命,同時又有無數生命。是一條水流,同時又有無數水流。」

條插在水中,讓它活下來,這是將生命一分爲二嗎?再有,那些葉子,原本就各有其生命嗎?若有,那些樹就擁有如此衆多

「好。」

「明白了什麼?」

「空?」

上乾枯了,也會有的吧。」

「噢,噢。」

「它的葉子也是活的。」

「對、對對。」

「河流?」

「河流怎麼樣?」

「這樣眺望着樹葉掉下來,我不由得感覺不可思議……」

「那麼,假如用桶在這條河流中大水,提到高處去,從高處往低處一點點倒,結果呢?」

「你最終還是說了咒。」

「又是咒嗎?」

晴明把右肘架在支起的右膝上。

「我都弄糊塗了。我不明白生命這回事究竟是怎樣的,最終——」

「你在談論河流的比喻時,我感覺已經明白了,可你一提到咒,我不是又弄糊塗了嘛……」

晴明嘟噥了這麼一句。

博雅把酒杯從脣邊移開,放在木條地板上。

博雅思索着,說不下去。

「對不起。」

「就是說,這世上的一切都下了咒啦。」

「沒錯,是河流。」

「哦。」

真是不可思議啊——博雅就是這樣發出一聲感嘆,對晴明說着。

「比如說吧,晴明,剛落下的葉子雖說已離枝,卻仍像活着一樣鮮亮。但是,也有些葉子不離枝,就這樣直到冬天,在樹枝

「說不上討厭不討厭,你剛纔不也說不大明白嗎?」

「哦,不說葉子了,說樹枝更容易明白吧。假定我折斷了帶着花蕾的櫻樹枝吧,這枝條雖說被折斷了,不是還有生命嗎?因

「再比如說吧,晴明,如果我把仍留在枝上的葉子撕碎,那時候,那片葉子就死了嗎?」

「什麼?! 」

「就那些落下來的葉子呀。」

「水?」

「噢。」

「那是與咒有關的事情。」

「現在長在那裏的那棵楓樹,毫無疑問是有生命的。」

「一中有無數,無數又歸一。所謂生命,並非樹即樹、葉即葉。就像河流——亦即水流,並非水一樣。」

是秋的氣息。

「那樣的枝條也能活一些時候,但不能比原本的樹活得更久長。跟這種情況不是一樣嗎?」

「說了。」

「對。」

看來他對博雅的話產生了興趣。

「其他的說法?」

「那麼,那些葉子是在離枝的瞬間終結了生命的嗎——這些事情,我始終不大明白。」

「有的吧。」

「唔……」

「對。」

「博雅,怎麼啦?」

背靠柱子、眺望着庭院的晴明把臉轉向博雅,說道:

「樹葉?」

「佛法的空和咒,原本是同樣的東西,只是程度稍有不同而已。所謂咒,就是透過了人的內心的空。人在「空」這個佛法原

「用水——唔,說的容易明白些,用河流作比喻吧。舉例來說,生命就是河流那樣的東西。」

「結果?」

「那麼,剛落下的葉子又如何呢?是活的嗎?如果仍活着,什麼時候會死?如果已死了,是什麼時候死的?還有,折一根枝

「是嗎?說了嗎?」

「……」

「那也是水流,雖然規模很小,但不也可以說是河流嗎?」

「這個嘛,以佛家教誨而言,就是空。」

「喂喂,晴明——」

「水在流動。」

「有幾條?既是鴨川河,不就只有鴨川河這一條河流嗎?」

「喂,晴明,不能一邊道歉一邊笑。」

博雅拿起蜜蟲斟滿的酒杯,望着晴明。

爲折下的枝條若插入有水的瓶中,花蕾不久就會盛開。」

「別發火嘛,博雅。」

「不能從一棵樹上只取出生命,就像不可能從河流裏留下水,只取出河流一樣吧……」

「……」

晴明道歉,嘴角卻掛着微笑。

「眼睛還在笑。」

「對不起。」

「不談咒。」

晴明的紅脣漾起一絲笑意。

「是那麼一回事,可是—」

「有一件事,博雅……」

晴明改換了話題。

「什麼事?」

「不太醉的話,待會兒就跟我來好嗎?」

「跟你走?去哪裏?」

「這個嘛——」

「讓我跟你走,你自己卻不知道目的地?」

「順朱雀大路南下,噢,到羅城門一帶就行了吧。」

「什麼?! 」

「有人委託我找東西哩。」

「找東西?」

「對。」

「誰委託你?」

「要說是誰,也挺有意思,就是照顧性空上人起居的那位……」

「這性空上人,就是播磨國的——」

「對,就是飾磨郡書寫圓教寺的性空上人。」

「可是,性空上人爲何還要你……」

「不,不是性空上人。我不是說,來委託我找東西的,是服侍性空上人的那位嗎?」

「是誰呀?」

「他來了你就明白了。」

後來,他隨母前往日向國。

「還有,是兩天前的事。平行盛大人騎馬走在朱雀大路上,也是馬匹突然受驚,行盛大人被掀落馬下,肩部着地,造成肩骨

「其他?說起來,還聽說橘將隆大人晚上想到女人家去,在路上被蟲子之類的東西刺了脖子。」

性空因爲埋頭誦經,沒有時間化緣討得食物。但不可思議的是,當沒有食物時,不知何時,大門下就會放有三塊燒餅。

「其實嘛,類似的事還有不少。」

母親源氏生下衆多子女,但因爲每次都爲難產所苦,在懷上老麼性空上人時,家中決定將此子流產。她服了毒藥,但無效。

「此乃寫我形而有之,不必恐慌。」

「事情已稟報對方,答覆是「事既如此,宜稍擱置」。」

據說喫這些燒餅,僅一塊就足以數日不食。

「你說陪你走一趟,與此事有關嗎?」

「蟲子?」

「在你過來之前,那位大人在這裏哩。他有事外出了,現在已經返回。」

手去摸頸脖時,蟲子已不在了,似乎飛走了。」

童子又低首致意。

「剛纔你們在說什麼事?剛纔來這裏的童子,就是你正在等的那位在性空上人身邊照料的人嗎?你爲何稱這位童子是那位?

「沒錯。」

「對。」

性空上人出生於播磨國。

「走吧,博雅。」

母親把此事告訴了丈夫和家中的人。

「一個從西之京來賣柴的男子,也在朱雀大路被蟲子紮了屁股。」

「這不是挺好嗎。」

「哦,一步步說吧。博雅,我先問你:聽說最近在朱雀大路發生怪事了吧?」

「喂,晴明……」

「就是播磨國的那位……」

等童子的動靜完全消失之後,博雅纔將充滿好奇神色的臉轉向晴明,像潑水般一口氣說起來:

「這也是仰仗晴明大人了。」

出家時年二十六。

他離開霧島,移居筑前國背振山時,年三十九歲,已能背誦《法華經》。

「對。比如說,藤源清麻呂大人的事。」

童子走上前來,殷勤地向晴明俯首致意:

於是,母親僅帶了幾個隨身之人,隱瞞行蹤,進入了播磨國。

分開秋野般的繁草現身的,是個年僅十四五歲的童子。

「陪你去很簡單呀,該走了嗎?或者……」

脫位。」

不知何時起,也不知是誰先叫開的,這所庵被人以「寺」名之,稱爲圓教寺。

「看來,剛纔和我談話的人已經回來了。」

「對。」

「是動身的時候了。」

「可是,要說照顧性空上人的那位……」博雅問。

皇上覺得不可思議,詢及此事時,據說上人這樣答道:

等博雅說完,晴明望着博雅,說道:

博雅說這話時,晴明瞥了一眼庭院,說:

「哦,且把它當做蟲子吧。」

然而,無論大地如何搖晃,卻沒有任何房屋毀壞、東西倒下的情況發生。

「其他的呢?」

「據說是突如其來的。要是蜜蜂什麼的,該聽得到嗡嗡的振翅聲的,可他完全沒聽到這類聲音,冷不丁就被刺了。他慌忙用

性空上人出生時出現了幾種奇瑞。

晴明點點頭。

「據說牛車翻了,清麻呂大人的手負了傷。」

童子又數番道謝,才分開草叢走了。

皇上也曾數度駕臨。

丈夫和周圍的人這樣說着,無論如何都要讓她流產。

這樣的傳聞,博雅已在宮中紛傳時聽說過了。

「對,有關。」

據說天空響起鐘鳴之聲,天降金粉於其家宅。

童子說了這樣的話。

他是官從四位下的橘朝臣善跟的兒子。

「噢,他的事倒是聽說了。好像是他外出的時候,牛突然發瘋,大鬧起來了……」

現在,他於出生之地播磨國飾磨郡書寫山上,結庵三間居住。

這個剛出生的嬰兒連走路也不會,究竟是怎樣來到這裏的呢?

有一次,皇上帶傑出的畫師延源阿闍梨駕臨,爲上人會像。繪畫之時,大地轟鳴。

從年幼時起,他就不殺生,不合羣玩耍,只是坐在幽靜之處冥想。他篤信佛法,希望出家。

晴明點點頭。

「來?來這裏嗎?」

「那,去朱雀大路嗎?」

「那麼,我在那邊等了。有勞大駕,不勝感激。」

性空上人因此得以平安降生。

「請於播磨國生產此子。」

「還有?」

「與腹中孩子相比,你的身體才叫人擔心呢。」

十八歲時已習八卷《法華經》

「是這麼一回事。」

「還有嗎?」

「謝謝晴明大人。」

他的母親是源氏。

他在叫做霧島的地方閉門不出,日夜誦讀《法華經》。

「正是。」

「八起?」

這個時期也有奇瑞出現。

他的禮貌和口吻,頗有成年人的味道。

「什麼?」

「對。」

「晴明大人……」

「那麼,請在那邊等待。若找到了,我會立即奉上。」

「噢,也是發生在朱雀大路上嗎……」

「唔,據我所知,僅僅在這五天之間,類似的事已發生了八起左右。」

「一步步弄明白嘛。」晴明說。

「即使是伊奘諾與伊奘冉兩位大神,在蛭子出生後,也讓他順水流走了啊。」

家中大爲恐慌,衆人四下尋找,發現還是一個赤子的性空上人,竟獨自坐在大宅的北牆根玩耍。

正想怎麼辦纔好時,母親做個一個夢。

晴明話音未落,有人繞過屋角,向這邊走來。

哺乳之時,乳母抱起上人,便感覺異樣,不知不覺睡着了。稍後醒來時,發現,抱在手中的性空上人竟不知所蹤。

我什麼都不明白呢——」

晴明像聽不見博雅的話似的,站起身說:

「別一步一步的,現在就告訴我。」

「怪事?」

毗沙門天出現在夢中說:

博雅的話就是因此而來。

博雅也把重心由臀部移到腳上。

「你不去?」

晴明佯裝不知地說。

他眼看就要邁步了。

「等、等等我——」

博雅連忙也起身。

「要去嗎?」

「去。」

博雅點點頭,站了起來。

「走吧。」

「走!」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晴明和博雅下了牛車,走在朱雀大路上。

由北向南。

在陽光中,二人悠閒地向南漫步。

有賣柴的人在走,也有牽着馱馬、同樣走朱雀大路南下的人。

正前方,遠遠望得見羅城門。

博雅邊走邊發牢騷。

「晴明,你爲什麼對我一言不發?」

「我不明白嘛,晴明。爲什麼我會明白呢?」

博雅說出這句話時,「噗!」晴明用左手輕輕捅了博雅胸口一下。

「那裏?」

「你說的地方……」

「回想一下吧,博雅,聽說性空上人誕生之時,左手掌緊握的事嗎?」

「酒。」晴明說。

「這是第一點。」

「西之京。」

「這位吉備真備使唐歸來之後,開設了——」

「性空上人現在何處?」

「結束了。」晴明說。

「是、是針。不是針嗎,晴明?」

「不明白。你想說什麼?」

「沒錯。」

是秋草。

秋草恣意瘋長,那叢芒草的花穗,甚至高過人頭。

「對呀。那裏還是產鐵之地。」

話音剛落,博雅眼前好像有一道光掠過。

「不,你有。」

屋頂破爛不堪,瓦都脫落了。

「猜猜如何?」晴明說。

「他左手握的是什麼?」

「去找蘆屋道滿大人。」晴明說。

「那廣峯袛園社現在何處?」

屋頂甚至長了草。

「第二點是吉備真備大人。」

就是一塊野地。

「因爲關於它的資料,都已經告訴你啦。」

「他在播磨國。」

「吉備大臣還很瞭解鐵和黃金。」

「走?去哪裏呀?」

「我什麼時候說要告訴你?」

「什麼?! 」

晴明右手託着一根針。

博雅不覺打了個踉蹌,喊道:

「我知道他在播磨國,但就憑這一點,就能弄明白要尋找什麼嗎?」

「不,我知道是針,我說的是,這針究竟怎麼回事?」

「沒有那回事呀。」

「針。」

「是那個廣峯袛園社吧?」

「是,沒錯。可那又如何?」

「是播磨國又如何呢?」

「這是什麼?」

「沒錯。說到針——」

「好吧,性空上人誕生之時發生的事,你也知道不少吧?」

「吉備大臣還被譽爲我陰陽道之祖。這位吉備大臣和那裏關係之深,是不言而喻的。」

「播磨國嗎?」

「我說的是,你終會明白的。」

晴明邊說邊悠然前行。

「……」

可是,這裏——

「能明白。」

「不,我說的不是自信不自信的問題。我是說:你不是說過要告訴我嗎?」

「什麼第一點?」

「什麼結束了?」

「終、終會……」

「……」

博雅一口咬定。

「對。」

「你不是早就知道嗎?」

「所以嘛,猜猜看如何?」

「不明白。」

「猜?」

閃光之時,晴明已伸出右手,在博雅眼前的虛空裏擺動。

博雅看來頗爲不滿。

「這個——」

草藥是有意識留下的,多少收拾了一下。

「你說過的。」

「所以我已經問你好幾次了:要找的東西是什麼?你總是不答覆我。」

「噢,聽說過。」

「你剛纔說了會告訴我的。爲什麼非要我猜不可?」

「對呀,你應該能明白,我現在要找的東西是什麼。」

晴明伸出右手,在博雅面前攤開,讓他看。

「那不是播磨國盛產的嗎?」

雜草遍地。

他左手提一個用帶子綁好的酒瓶,裏面裝了酒。

「你手裏提的是什麼?」

「那——」

「在東大寺大佛殿建毗盧舍那佛像時,多方活動、爲籌集貼於大佛上的黃金出了大力的,就是這位吉備真備……」

「怎、怎麼回事,晴明!」

「好吧,博雅,我先問你:這事與哪個地方有關?」

有點像晴明的宅院,但晴明家的庭院,無論看上去多像不加收拾的野地,也有晴明的意志在起着相應的作用。

「性空上人誕生之時,他掌中所握的就是這根針。」

晴明向握拳的右手吹兩口氣,口中低聲念起咒來。

「那麼,我們走吧。」

晴明和博雅跨過坍塌的土牆,進入庭院裏面。

「你這是幹什麼呀,晴明?」

博雅一擰身站穩,大喊起來:

這裏有一所本堂。

「沒有信心猜中嗎?」

「晴明,你這不是給我下圈套嗎?我——」

「我當然知道。我要問的是,爲何特地把酒帶到這裏來?」

「我在找的,就是這根針。」

「我說的是「明白」,不是「告訴」。」

晴明胸有成竹地邁步向前,分開雜草進入裏面。

一所破寺。

雖是本堂,卻不大。

「是播磨國吧。吉備大臣做靈夢,夢見牛頭天王,於是爲祭祀牛頭天王而開設廣峯袛園社。」

「我想,要是找到了那個東西,就在這裏喝上一杯。」

「爲何此時要提及吉備真備大人的名字?真備大人很久以前就去世了。」

屋頂上搖曳着芒草的花穗、黃花龍芽。

木條地板也處處斷裂、掉落。

野草從其下長出,簡直就像無人在此居住。

有人。

衣衫襤褸的老人躺在木條地板上。

側躺着,右肘撐地,右掌託着腦袋,打量着走過來的晴明和博雅。

是蘆屋道滿。

他所着的衣物應該是水乾,但已千瘡百孔,一下子還看不出原本爲何物來。

白髮。

白髯。

眺望着二人的黃色眼睛炯炯有神(PS:眺望?多遠的距離啊,一間屋裏還眺望?)

老人——道滿的身旁坐着不久前見過的那個童子,正起勁地爲道滿揉腰。

「來啦,晴明……」

道滿照舊躺着,說道。

「我帶酒來了。」

還沒有寒暄,晴明已將左手揚起,所持的酒瓶裝滿了酒。

道滿臉上驀地出現柔和的微笑。

「嗬,很聰明嘛。」

道滿撐起身體,盤腿而坐。

「嗯,結果如何?」道滿問。

雖然晴明這樣說了,童子卻更加畢恭畢敬。

手掌上託着跟針。

博雅開口道,一副按捺不住的樣子。

就那麼一擊,略大的童子竟仰面倒下,不省人事。

童子端坐着轉向晴明,恭敬地說:

有一天——

「咚」的一聲,晴明把酒瓶放在木條地板上。

「怎麼樣,拿着試試?」

晴明照他說的,走上木條地板。

一名童子來到在播磨書寫山修行的性空上人身邊。

博雅拿起斟滿酒的陶杯。

道滿把針拿在手上。

「我也沒怎麼費事。我請這位博雅大人幫了忙。我讓他在朱雀大路不斷地說着「播磨播磨」,這才把針找出來了。」

話說至此,已不可挽回。

「哎,晴明……」

「唔、唔……」

酒足之後,童子又看看三人,說道:

二人各不相讓,互相指責對方,吵着吵着,赤發童子出手打了對方的頭。

「身短而橫,有力、赤發……」

也就是說,這童子眼神中有可怖之處,這一點令人不放心。

「既然如此……」

「那麼,那名童子是毗沙門天使喚的童子嗎?」

弟子們議論紛紛。

儘管已有數名弟子或童僕邊修行邊在性空上人身邊服侍,或替寺院做事、打雜,上人還是准許童子留下「

性空上人聽見衆人的議論,說道:

「啊,對不起,博雅,慢慢向你解釋吧。」

道滿取杯在手,美美地一飲而盡。

「沒錯。」

「他被視爲掌上明珠了吧。」

「他是個怪物嗎?」

童子哭哭啼啼。

「好酒!」

「悔不該用此童。」

是個個子矮小、孔武有力的孩童。

「性空的針,不簡單哩。」

主任吩咐我來服侍性空上人,但若主人知道我被趕走,他一定會重罰我——童子這樣說道。

「晴明大人——」

「來吧,博雅大人。」

上人入睡之後,夢中出現了毗沙門天。

「真的嗎?」

衆弟子見狀圍過來,抱起略大的童子,爲他撫頰、往額頭澆水,過了一會兒,他才甦醒過來。

他心滿意足地咕噥一聲。

就是說,事實證明,當初不讓這名童子留下就好了。

奇特的是有一頭紅髮。

了多少時間。

童子開始敘述起來。

他爲防止博雅面前的陶杯斟上酒。

聽晴明這麼說,原在道滿身邊的童子變成膝立的姿勢,欣喜地說道。

晴明邊說邊從懷中取出四個紙包的陶杯,放在木條地板上。

「無論如何,請讓我留在上人身邊服侍。」

童子哭着請求原諒。

「那跟針,是我從性空上人身邊帶出來的……」

「大約一年前吧——」

「若上人當初知道他是個怪物,恐怕從一開始就不會留用他吧。」

「因爲有某種原因,所以一直沒有說。但照此下去,再不跟你們說明的話,會妨礙你們修行,所以,我就告訴你們吧。」

「來……」

「有何不便之處嗎?」

晴明點頭。

童子啼哭着出門而去,剛出大門便像消失一般,看不見他的身影了。

博雅也跟着上了木條地板。

「首先從我開始說起吧。」

「我還矇在鼓裏哩。我究竟幫了什麼忙?讓我說播磨,又是怎麼回事?」

「不,我已經充分領教過了。」

童子拿起酒瓶,說:

童子左右搖着頭,辭謝了。

「因爲某種原因,才留下了你;但既然發生了這樣的事,這裏就再不能容納你了。」性空上人說,「速速離去。」

「順利找到了。」

「是這個嗎?」道滿說。

性空上人開始敘述起來。

「是的。」

晴明伸出右手,打開讓對方看。

這名童子說:

「不,不行。」

「像晴明道謝吧。」道滿說。

性空上人獲悉此事說:

這赤發童僕做事勤快。砍柴搬運時,能頂四五個人;讓他外出辦事,百町遠的地方,他走起來像二三町,辦妥即歸來,花不

快滿一年的時候——

「好,請上來吧。」道滿說。

晴明和博雅取適當的距離,坐在道滿和童子面前。

「怎麼回事呢?他是——」

「知道不久前,我一直在播磨的性空上人身邊。」

「是你不好。」

「此事萬分感謝,如果沒有晴明大人,這陣子我不知要闖多大的禍……」

「若已鎮住,肆意妄爲之事,該不會再有了吧。」

「請不要那樣說,把我留下吧。我若回去的話,會受到重罰。」

「不,是你造成的。」

但是,上人沒有改變想法。

「此童目神可畏,未獲我心。」

弟子們對童子佩服得很,唯獨性空上人的想法不同。

服侍性空上人的,還有一個比這童子略大的童子,但有一次,這兩名童子爲微不足道的事吵起架來。

於是,性空說道:

「應該是吧。」

他遞上那跟針。

「讓我看看吧。」

「我主遣我殷勤侍候。」

道滿轉向童子,說:

毗沙門天對性空這樣說。

到此,他便醒過來了,而沒隔多久,那名童子便上門來了。

「那麼,能有人幫我處理身邊各種事情嗎?」

童子看着三人輪番送酒入口,爲空了的陶杯再度斟滿。

「好。」

童子依次爲道滿、晴明的陶杯斟上酒。

「他爲何那個樣子……」

「他是跟隨毗沙門天的護法童子之一。」

「原來是——」

「見面時,我馬上就明白了,心想,他品性有粗暴之處,不宜帶在身邊,但因爲是自己向毗沙門天提出的,總得等有個理由

纔好,所以便讓他留下了。」

上人這樣說道。

「那,這護法童子是怎麼回事?」一名弟子問。

「就是東寺的善膩師童子。」性空說道。

然而——

從這名童子離開的那天起,上人平日極爲珍視的、他出生時手握的那跟針,從平常放置之處消失了。

「是我拿走了那跟針,帶到京城來了。」童子說。

「那麼,你是——」

「我是善膩師童子。」

童子望着博雅,報出自己的名字。

「怎麼竟然——」

「在教王護國寺,平時,由我和吉祥天一起立於毗沙門天像旁。」

童子所言,大出博雅意料之外。

博雅一下子竟無法相信。

但是,他看看晴明的表情,感覺童子不像在說謊。

「找到針的話,就要請道滿大人爲這次的事情周旋一番了。」

博雅應允。

說話的事晴明。

「就在那個時候,善膩師童子大人來了。」晴明說。

「怎麼樣,博雅,喝了這杯後喫一段笛子?」晴明說。

之後,經道滿說情,童子得以回到性空身邊。

性空死後,童子又返回東寺。

「就是那跟針。」

「對。」

「那麼,晴明,讓我在朱雀大路上多次說出"播磨"這個詞,也是——」

「是這樣啊……」

晴明望望道滿仍舊用指尖捏着的針。

「道滿大人是播磨出身的哩。」

「我不覺把那針扔掉了。」童子說。

「我擔心說出來你就會害怕。把『播磨』這個詞說出口的時候,稍爲有點害怕,就含混不清了。那樣的話,性空上人的針就

「性空上人當初結庵於書寫山,也全靠道滿大人介紹。」

他低下頭。

「因爲針肯定能找到,所以事先把善膩師童子之事拜託了道滿大人。」晴明說道。

博雅端起陶杯,答應道。

據說,有一段時間,在這名童子——善膩師童子的左手上,看得見一條細長的傷痕。

不會飛過來了。」

「什麼?! 」

博雅不禁一聲驚呼。

「所以,我就知道那蟲子的真身了。」

行走在朱雀大路的牛、馬或人,有不少類似蟲子的東西紮了。

「喝吧,博雅——」

「我以爲拿走如此重要的東西,上人必能馬上察覺,來追我回去。」童子說道。

「找不到針,我思前想後,只得去找晴明大人商量。」童子說。

「噢。」

「我想讓掉在朱雀大路上的針來刺博雅大人。」

「不過,我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就是這位道滿大人的事。」

「被蟲子扎傷的,全都是前往播磨的人或者牛馬。」

「很簡單嘛,博雅。」

博雅如大家所望,在酒後吹起笛子。

「好。」

童子潸然淚下。

「真身?」

不知不覺中,道滿的陶杯已空。

「不明白什麼?」道滿問。

「發現了什麼?」博雅問。

悠揚的笛音在秋野中迴盪,乘風直上蒼穹。

博雅點點頭,又問:

「不過,善膩師童子大人爲何要帶走上人的針呢?」博雅問道。

言畢,道滿哈哈大笑。

然而,即使扔掉了針,還是不能返回東寺。

正爲難之中,針更熱了,童子終於堅持不了。

「好啊,博雅大人的笛子嗎?也是我的期待哩。」道滿說。

「你爲何不對我說清楚呢?」

「隨着我離播磨越來越遠,手中的針慢慢熱起來,最終,在羅城門附近,針變得通紅,把我手上燙出了傷疤,實在是拿不住

這中間,發生了奇怪的事情。

博雅發出一聲感嘆。

「原來如此……」

道滿手持酒瓶,向博雅伸出去。

「我打算等他追來時,再次求他讓我留下。我會說,我歸還針,千萬求您讓我在您身邊……」

「可是,我想錯了。」

不過,這蟲子的真身不明。

享年八十歲。

「……」

「通過調查,發現了奇怪的事情。」

了。」

「唔,就是這麼回事。」道滿點點頭同意,「只要有針,我就跟性空說個情吧。」

「噢,原來這樣。」

道滿讓童子斟滿,又美美地喝起來。

「喝!」

晴明代道滿答道。

「播磨的陰陽師,都是師從道滿大人的。」

「大概是想返回播磨的性空上人身邊吧。所以,它就扎向要去播磨的人或馬的身體,打算回播磨去,但畢竟是性空上人的針

就這樣帶着針返回東寺的話,毗沙門天不知將處以何種重罰呢。

童子在朱雀大路徘徊了一段時間,想尋回扔掉的針,但找不見了。

「我邊向京城而來邊想:何時追來呢,何時追來呢?我終於來到了羅城門,但不用說上人,誰都沒有追來。」

「原來如此啊。」

就此返回播磨也不成。

——它一見傷及人畜,馬上就離開對方落到地上了。」

性空一直活到寬弘五年才辭世。

「於是便屢次發生同樣的事?」

「然後呢?」

「可是,這針,它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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