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陰陽師

黑川主

《陰陽師》 · 夢枕貘 · 1.6萬 字

這晚,夜色美得連靈魂也清澈透底。

蟲子叫個不停。

邯鄲、鈴蟲、螞蚱。

這些昆蟲在草叢中一直叫個不停。

高懸在空中的上弦月,已經往西移動了大半。

這時,月亮應該正在嵐山上方。

幾朵銀色浮雲漂游在月亮四周。浮雲在夜空上隨風往東流蕩,使月亮看起來好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西移動。

空中有無數星斗。

庭院草叢沾滿夜露,在黑暗中點點發光。宛如天上的星辰棲宿在每一滴露水中。

庭院中,有夜空。

「今晚實在很美,晴明……」說這句話的是博雅。

源博雅朝臣,身份是武士。

長得一副耿直模樣,但不時露出無以形容又討人喜歡的嬌憨情態。說是嬌憨,其實不是女人那種婀娜多姿的嬌憨。這男人連嬌憨情態都顯得粗獷剛硬。他說「今晚很美」,也是出自內心平鋪直敘的話。

「今晚很美」這句話,不是奉承,也非故作雍容文雅,而是內心真是如此想,才情不自禁脫口而出,連聽者也能感受到他那直肚直腸的性格。

這類說法,就跟如果眼前有隻狗,他會直接用「這兒有隻狗」來表達的說法類似。

晴明聽博雅這麼說,只回應一聲:「哦。」說完抬頭仰望月亮。

似乎認真聽着博雅說話,又似乎完全不在意。

這男人全身裹着一層不可思議的氛圍。

名爲安倍晴明,是位陰陽師。

博雅這人,連語調都很耿直。

別說烤香魚,宅邸內除了晴明以外,根本沒有其他人的動靜。

「啊,明白了,可是……」博雅的表情似是意猶未盡。

「唔……」博雅抱着胳膊苦思了起來,「不,不,你不要騙我,晴明……」

「是式神。」晴明回答得很爽快。

他面前盤腿而坐的正是博雅。

「不管是人還是式神,反正都是咒烤熟香魚的。」

「答案太簡單,不好玩嗎?」

「我沒騙你。」

「晴明,老實回答。」

晴明收回仰望天空的視線,首次正視博雅。嘴角含着微笑。雙脣紅得宛如微微塗上一層脣膏。

然後便提着香魚水桶消失在裏屋。

水桶中的香魚很肥,偶爾現出鈍刀般顏色的魚肚,一閃一閃地在水桶中游動。

當時晴明到底消失在寬敞宅邸內哪個房間,博雅不得而知。此外,也沒有任何烤香魚的跡象。

博雅特地親自提這桶香魚來給晴明。

「我只是想說,不管香魚是人或式神烤熟的,都一樣嘛。」

「不一樣。」

「真是傷腦筋。」

難得今天晴明親自出來迎接博雅。

「那再來談咒好了。」晴明說。

每次舊話重提,總是令博雅愈聽愈糊塗。

「這香魚真不錯。」晴明俯身探看博雅提來的水桶。

「別傷腦筋,晴明。我想知道的是,烤香魚時,在一旁『看守』火的,到底是人還是式神,你只要回答這一點就可以了。」博雅單刀直入地問。

「明白了?」

晴明和博雅各喫掉兩尾香魚後,只剩兩尾。

「真正不可思議的其實不是這種事。沒下命令——換句話說,沒施任何咒術,香魚卻自動烤熟了,這纔是真正不可思議的事。」

「……」

每次來訪,博雅偶爾會遇到其他人,但人數都不一樣。有時很多人,有時只有一人,也有空無一人的時候。這麼寬敞的宅邸,當然不可能只有晴明一人獨居,但宅邸內到底有多少人在,博雅完全推測不出來。

「恩。」

「你讓式神烤的?」

博雅說完「今晚很美」後,視線移到香魚上。

因爲博雅每次到晴明宅邸時,最先出來迎客的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精靈或老鼠。

「是人或式神,不都一樣嗎?」

在朝廷當官的武士,不帶隨從且親自提着裝香魚的水桶走在路上,是極爲罕見的事,但博雅似乎生性不拘小節,一點也不在意。

「我想知道。」博雅堅持。

兩人閒情逸致對飲了片刻,晴明又說「應該烤好了。」

「對。」

正是因爲有這種事,博雅才覺得不可思議。

「晴明在嗎?」博雅右手提着盛水的水桶,呼喚着穿過敞開的大門。

「唔……」

「沒錯。」

「原來是式神。」博雅看似鬆了口氣。

「不管是用金錢束縛還是用咒束縛,基本上都一樣。而且和名是同樣原理,咒的本質取決於當事者……在於接受咒術的那人身上……」

「你真的是晴明嗎……」博雅問出來迎客的晴明。

「唔。」

「那如果是我叫式神烤的,也沒什麼不可思議呀。」

博雅專注地全身都繃緊了,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抱着胳膊回應。

「你說呢?」

有如用唐破風圍牆圈住一片山野荒地而已。

「什麼話題?」

「哪裏一樣?」

或許宅邸內根本沒有其他真正的人,晴明只有在必要時,纔會使喚式神;也許真的有其他一、二個人在,不過博雅老是分辨不出來。

庭院雜草叢生。幾乎從來沒休整過。

「晴明,拜託你回到原來的話題好不好?」

「什麼意思?」

因而博雅纔會假借香魚之事,再度問及這棟宅邸的內情。

「這棟房子什麼地方不可思議?」

「看不出有其他人在這兒,香魚卻烤熟了。」博雅回道。

說畢,晴明起身再度消失於裏屋。當他從裏屋出來時,手上正端着盛有烤熟香魚的盤子。

即便問晴明,晴明也總是笑笑而已,從來沒給過博雅答案。

過去博雅曾聽晴明說,這世上最短的咒是名,連隨處可見的石頭也是咒的一種。類似的話題,博雅已經聽過多次了。

鴨跎草、羅漢柏、魚腥草……

這天傍晚,博雅來到位於土御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如往常一般,不帶任何隨從。

身上隨意披件白色狩衣,背倚着走廊柱子。右手握着剛剛喝光的空酒杯,臂肘擱在支起的右膝上。

「想想,實在很不可思議,晴明……」博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向晴明說。

「使喚式神時當然得依仗咒,不過,要使喚真正的人,也得依仗咒。」

晴明望着博雅,微笑起來。

當晴明講解咒的那瞬間,博雅會感覺好象聽懂了,可是一旦晴明說完,問起有何感想時,他又會如墮五里霧中。

「不,你正想騙我。」

「唔。」

「又要談咒?」

兩人間擺着還剩半瓶酒的酒瓶和一盤灑上鹽巴烤熟的香魚。

「人或式神都無所謂啊。」

「博雅,你聽好,如果香魚是我叫人烤的,你不會覺得不可思議吧?」

餐盤旁另有一燈燭盤,火焰在盤上搖搖晃晃。

「所以才問你是不是叫式神烤的。」

「你真是老實人。」晴明回道,接着將視線移至庭院,潔白牙齒咬着右手上烤熟的香魚。

「到底是人還是式神?」

「什麼事不可思議?」晴明回問。

「我已經開始頭痛了。」

博雅會覺得不可思議,其實有他的理由。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看不出有其他人在這兒。」

盤子上的香魚,正是先前在水桶中游來游去的香魚。

「同樣用『金錢』這個咒去束縛別人,有些人願意接受,有些人卻不願。而不願接受金錢束縛的人,有時卻難躲『戀愛』這個咒的束縛。」

「不一定要真正的人在一旁看守。」

「恩。」說畢,博雅放回空酒杯。

「我剛剛說不一定要真正的人在一旁看守,意思是,也可以由真正的人在一旁看守呀。」

「香魚呢?」博雅問。

「回答這一點就可以嗎?」

膚色白皙,鼻樑挺直。黑色眼睛帶點茶褐色。

「怎麼了?」

剛纔博雅進來後,晴明先帶他來到這走廊,說:「我去找人料理一下香魚……」

「你這棟房子。」

晴明回道,但博雅仍半信半疑地望着晴明。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香魚共六尾,正是眼前盤子上烤熟的香魚。

「已經叫人烤了。」晴明只是穩靜地回答。

「總覺得答案太簡單了,不過癮。」博雅自己斟酒,端起酒杯舉到嘴邊。

過了一會兒,晴明出來時,手上沒有水桶,而是端着盛有酒瓶和兩隻酒杯的托盤。

「是啊。」

「香魚不是人烤的,是火烤的。」晴明回答。

「唔,唔。」

「喔,我剛剛是說,這房子好象沒有其他人在,可是香魚卻烤熟了,覺得很不可思議。」

山野隨處可見的雜草繁生在庭院內。

高大的山毛櫸下,繡球花開着暗淡青紫色花團,粗大樟木上則纏着紫藤,庭院一隅是一簇花瓣已落的燈籠花。芒草也已經長得很高。

這些野草蹲踞在黑暗中。

在博雅眼裏,這只是黑漆漆一片、野草叢生的庭院,但晴明似乎可以辨別各式各樣的花草。

不過,博雅還是醉心於低照在庭院的月光,及看似棲歇着星辰的草叢露珠。

花草和樹葉隨着吹拂在庭院中的晚風,在黑暗中沙沙作響,這番景緻令博雅心曠神怡。

文月。

這晚是陰曆七月三日。

換算成現代陽曆,應該是七月底或是八月初。

時令是夏天。

白天即使紋絲不動地躲在樹陰下,也會流汗;但在有風的夜晚,坐在面對庭院的木板走廊上,還是享受得到涼意。

棲歇在樹葉和草叢的露珠冰涼了整座庭院,使得大氣沁涼如水。

喝着喝着,草叢上的露珠似乎益加增大,彷彿都結了果實。

這是個天上星辰一一降落在庭院草叢般的透明夜晚。

晴明將喫剩的香魚魚頭和魚骨,隨手拋到庭院草叢中。

沙沙!

草叢中傳出聲響,草叢搖晃的聲響逐漸消失在黑暗彼方。

聲音響起的瞬間,博雅望見草叢內閃爍着一雙綠色亮光。

是動物的眼睛。

看樣子,草叢內有小動物銜住晴明拋出的香魚魚骨,然後飛奔而去。

昏暗狹窄的房間內,只見忠輔手中的燭光搖來晃去。

想着想着,又打起盹來。似醒非醒時,再度聽到水聲。

「送我香魚的,是以鸕鷀捕魚爲生的賀茂忠輔……」

正是水聲吵醒了忠輔。

「噢。」博雅老實地點點頭。

「然後呢?」

「那麼,是什麼事?」晴明問,仍憑倚着廊柱,望着博雅。

柔軟溼潤的雨絲似乎不停落在屋頂上。

一走出去,正好與綾子打了照面。

「昨晚忠輔來向我訴苦,聽他說完來龍去脈,我就想這應該是你的分內事,所以今天才提着香魚過來。」

「恩。」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博雅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恩,知道。」

「螢火蟲……」

忠輔身爲鸕鷀匠,是個高手。

兩個月前,忠輔察覺外孫女綾子似乎有了戀人。

忠輔先叫喚了一聲,再打開外孫女的房門。

「是那位千手忠輔?」

庭院溝渠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跳躍。

就寢前明明沒有下雨,可能是半夜才下起雨的。

「你今天應該有事相求才來了吧?」晴明回道。

簡單整理一下身上的服裝,正要出門時,突然想到一件事。

聲音響起。

「怪事?」

又是一陣靜寂沉默。

綾子的父親本來打算領養綾子,卻在同一年也因傳染病而過世。

博雅收回前傾的身子,點頭繼續道:「那位忠輔是我母系的遠親……」

忠輔和綾子分別睡在各自的房間。

……怎麼會突然醒來?

啪嗒!

本應在房裏睡覺的綾子卻不見蹤影。

「說詳細一點吧。」

晴明和博雅不約而同地喃喃自語。

起初,忠輔以爲是溝渠裏的鯉魚或其他魚在跳躍。

「你怎麼知道?他家住在鴨川附近,家裏養着鸕鷀。」

因爲家中一點動靜也沒有。

至今爲止,也有公卿想聘他當私人鸕鷀匠,忠輔卻一概拒絕,一直持續孤家捕魚的生活。

「哦,原來他有武士血統……」

地面星光中浮出一道青黃亮光,緩緩畫出弧線。那亮光彷彿呼吸着黑暗,忽強忽弱,重複數次後,又突然消失。

「原來如此。」

「什麼事?」

忠輔便和外孫女相依爲命過了五年。

這期間,螢火蟲飛來了兩趟。

燈燭盤上的小小火焰晃來晃去,晴明的臉頰也映着火焰顏色。

「正是爲了那香魚。」

「他怎麼了?」

「幾年前,忠輔之女和那好色男人相繼病逝,不過綾子平安無事成長了,今年將滿十九歲……」

忠輔叫喚外孫女,綾子卻不回應。

好象有男人時時往返綾子房間。

忠輔才猛然想起,原來在睡夢中也聽到同樣的水聲。

「不,正確說來應該沒有。有武士血統的是忠輔的外孫女。」

「簡單說來,就是我母系那邊有個男人,那男人的女兒正是忠輔的外孫女。」

也許是水獺或其他動物跑來,想偷喫溝渠裏的魚。要不然,便是鸕鷀溜出來跳到溝渠中了。

「綾子……」

髮妻於八年前過世了。

忠輔自鴨川引水到自家庭院,挖了溝渠蓄水,再將捕回來的香魚、鯽魚、鯉魚等等都養在溝渠裏。

外面正在下魚。

「最近碰上怪事了。」博雅壓低聲音說。

「我懂了。」

在法成寺附近、鴨川靠西的地方,蓋了一棟房子,和外孫女綾子同住。

聽晴明如此說,博雅開始吶吶講解。

突然——

晴明察覺到博雅滿臉疑惑地望向自己,開口說明。

忠輔感到很詫異,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水聲。

忠輔的女兒——也就是綾子的母親,於五年前綾子十四歲時,因傳染病過世,享年三十六歲。

忠輔是第四代。今年虛歲六十二歲。

膝下本來有個女兒,後來有男人往返忠輔家,那女兒又生下一個女兒。正是忠輔的外孫女綾子。

「到底是什麼怪事?」

「你到底到哪裏去了?」

兩人一陣沉默。

「哦。」晴明臉上露出得意微笑,望着博雅。

「老實說,那香魚是人家說的。」

晚風習習,庭院草叢隨風擺動,搖晃着黑暗中點點星光。

那天夜晚,忠輔於半夜突然醒來。

大概在外面淋了雨,溼漉漉的頭髮和身上的衣服幾乎可以擰出水來。

「我也不大清楚,聽說好象讓妖物附身了。」

「晴明,你聽我說……」博雅傾前身子。

忠輔家世世代代以鸕鷀捕魚爲生。

「綾子……」

「香魚怎麼了?」

「恩,那香魚很肥。」

「螢火蟲……」

由於能夠一次操縱二十隻以上鸕鷀,技藝過人,於是博得「千手忠輔」的讚詞。

「那男人相當好色,看上忠輔之女,有一陣子定期往返忠輔家。結果,女兒懷孕生下的,正是外孫女綾子。」

忠輔起身打算到外面看看,於是點上燈火。

「那外孫女綾子遇到了怪事。」

綾子那對水汪汪的眼睛看了忠輔一眼,默默無言地進入屋裏。

外孫女綾子呢?

「那是幫忙烤香魚的謝禮……」

本以爲是到外面小解了,內心卻總覺得不對勁。

「哦。」

「剛剛的香魚好喫嗎?」

「說什麼?」

時間約是剛過子時不久。

「我真是個老實人。」不等晴明說,博雅自己先講出這句話。

「他不是住在法成寺附近嗎?」

忠輔來到大門前,打開大門走到外面。

「對,正是那位忠輔。」

「差不多可以說了吧,博雅。」晴明冷不防低聲說道,視線依然望向庭院。

「唔。」

朝廷允許他出入宮中,每逢公卿泛舟出遊時,也經常請他同行,表演鸕鷀捕魚。

綾子滿十四歲之前,爺孫兩人同睡在一間房裏,綾子母親過世半年後,兩人才分開各自睡在自己房間。一個多月前某天夜晚,忠輔發現綾子似乎偶爾不在自己房內。

綾子不理會身後響起的喚聲,徑自走入自己房間,關上房門。

當天晚上僅是如此而已。

第二天早上,忠輔向綾子問起昨晚的事,綾子卻搖頭不語,似乎完全沒有記憶。態度和往常一樣,令忠輔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睡得迷迷糊糊而做夢了。

過幾天,忠輔便忘記了這回事。

忠輔再度遭遇類似經驗時,是這件事過後的第十天夜晚。

這晚和最初那晚一樣。

半夜突然醒來。

醒來後聽到水聲。

依然是自外面溝渠傳來的聲音。

啪嗒!

聲音響起。

那不是魚在水中跳躍的聲音。

而是相當大的東西敲打水面時的聲音。傾耳細聽,忠輔又聽到了。

啪嗒!

聲音響起。

忠輔想起十天前夜晚的事,於是不發出聲響地爬起來。

這回顧不得整理身上的服裝,也沒點上燈火,躡手躡腳摸到綾子房間打開房門。

窗外月光隱約照射進來,忠輔朦朦朧朧地看見房內情景。房內空無一人。

一股惡臭沖鼻而來。

是動物的惡臭。

外面又傳來聲響。

「原來是老頭子出來了……」

「等呀等着,當晚那男人沒來,第二天晚上男人也沒出現。」

「所以忠輔想了個點子。」

「噢。」

綾子全身一絲不掛,浸泡在高達腰部以上的水中,雙眼圓睜,瞪視着水面。

那姿態真是令人驚奇駭異。

忠輔問畢,綾子立即咬牙切齒,橫眉豎目地望着忠輔。

「很有意思。」

四周一片黑暗。

女人正是忠輔的外孫女綾子。

「忠輔每晚都守夜不睡,打算等男人來的時候逮個正着;就算逮不着,也打算問清他目的何在。」

忠輔移動視線,發現溝渠一旁站着個男人。

「綾子的腹中好象懷了不知道是誰的孩子。」

「你別幸災樂禍,晴明,當事者可不知如何是好呢。」

忠輔一到夜晚便徹夜守侯。

「恩。」

溝渠反映着月光,照見某個東西在水中晃動。

然而,真的天天盼望那男人來時,卻偏偏不出現。

「不過,最後還是來了吧。」

忠輔一如前幾夜,盤腿坐在自己被褥上,抱着胳膊靜待來客。

那男人面無表情,嘴脣往兩側一拉,不出聲響地微笑着。

站在溝渠邊緣、身穿黑色狩衣的男人開口。

「結果啊,晴明……」

「喫下……」

「第二天早上,綾子對於自己昨晚到底做了些什麼事,完全不記得。」

「有可能。」

青白月光滑動在綾子白皙溼潤的肌膚上,閃閃發光。

第一晚未生事端,不知不覺中,天色逐漸轉白。

「什麼點子?」

月光照射在庭院中。

男人低道。綾子聽了又開始狼吞虎嚥起口中的鯉魚,連魚鱗也不刮,便活生生地從魚頭開始喫起。

直到第四晚快天亮時,忠輔開始懷疑那男人大概因爲東窗事發,以後不會再來了。

綾子望向忠輔。

忠輔看得毛骨悚然。

彎着腰、輕手輕腳繞過房子,來到庭院溝渠這方。

「唔。」

「忠輔猜測那可能是妖物化身。」

博雅說畢,又往前探出上半身。

白色東西——

很美的光景,卻異乎尋常。

「反正問綾子大概也得不出答案,於是忠輔便想直接揭穿那男人的真面目。」

眼前浮現出綾子最近急速膨脹起來的肚子,憐憫之情油然而生。

剎時,綾子口中的香魚大力跳躍了一下,掉到水中。

「喔。」

男人說畢,掉轉身子,不一會兒便消失在黑暗中。

綾子就那樣在忠輔眼前不留魚骨地喫掉一尾鯉魚。

「然後呢……」

從鴨川引進溝渠的水流,在出口處以竹編柵門堵着。這樣可以讓河水流出,又可以避免溝渠中的魚逃出去。

口中咬着一尾香魚。

啪嗒一聲,頭擡出水面。

每當綾子睡着後,就翻身爬起,懷中藏着一把柴刀,屏氣躡息地坐在自己被褥上等待。

「唔。」

除了鼻子又大又尖以外,外貌並無引人注目的特徵,給人平板沒有表情的印象,眼睛卻相當大。

綾子再度潛入水中。

「你別幸災樂禍!晴明!結果,忠輔決定伏擊那男人,似乎每次都先到綾子房間,之後再帶綾子到外面,讓她喫溝渠中的魚。」

「看上去似乎懷孕了,肚子也要挺出來了。」

於是忠輔從後門出去。

啪嗒!

況且,綾子口中竟然咬着一尾肥大香魚。

「再說下去呀,博雅。」

「原來如此。」晴明先開口,興致勃勃地眯眼望着博雅,道出感想,「聽起來滿有趣的。」

博雅正經八百地回望着面帶微笑的晴明。

「恩,恩。」

黑暗中,隱約傳來綾子的細微鼾聲。

「下次再來吧……」

忠輔悄悄地來到門口,伸手抓住門閂。正想拉開門時又打消了主意。

「你在做什麼?」

綾子埋頭潛入水中,水面濺起月光飛沫。

萬一就這樣把門拉開,在外面溝渠內弄出水聲的人很可能會察覺。

「綾子母親往昔也是這樣,如果綾子也跟她母親一般,因與男人偷期暗會而懷了孩子,忠輔肯定會很傷心。這也難怪,忠輔已經六十二歲了,也不知能照顧綾子多久。所以,忠輔暗想,如果是良緣,儘可能讓綾子嫁給那男人,萬一環境不允許,當個金屋藏嬌的寵妾也可以……」

女人的軀體浸泡在水深高達腰部的溝渠中,全神貫注凝視着水面。

「氣人!」綾子齜牙咧嘴,氣憤地吐出一口不象是人的呼聲。再抬起臉來,直直望向忠輔。

就在忠輔注視下,綾子發出聲音,開始咯吱咯吱大喫大嚼起活生生的香魚魚頭。

頭部擡出水面時,綾子這一回咬着一尾鯉魚。

啪嗒!

舌頭長度約是平常的兩倍以上。

躲在房子一角,偷偷探頭。

「故事從這兒纔要開始的。那時侯,忠輔才發覺一件事。」

「綾子!」忠輔叫出聲,從陰暗處現出身。

然後,是第五天晚上。

跳躍的香魚越過竹編柵門,在柵門另一方細長水流中翻越。

因此在夜色裏忠輔纔沒察覺那男人的存在。

「來了。」博雅回道。

伸手觸摸被褥,忠輔發現被褥溼溼的。

第二晚、第三晚也一樣安然無事。

冷不防,一旁傳來啪啪響聲。是拍手稱快聲。

喫完香魚後,綾子伸舌舔去嘴脣四周的血跡。

「綾子……」忠輔目瞪口呆地低喚。

「對方似乎不是普通人。」

月光映照在她身上。

「精彩,精彩……」男人面帶微笑望着綾子。

忠輔每天只能在天邊逐漸發白後,趁機睡個片刻而已。

是個中等身材、脖子細長的男人,身上穿着黑色狩衣、黑色褲裙。

是一絲不掛的人體,而且是女人。

一尾肥大的香魚。

「什麼事?」

「唔。」

聽了一陣子,忠輔也感到有些困了,於是昏昏沉沉打起盹來。

待外面飼養的那些鸕鷀嘁嘁喳喳吵起來,忠輔才睜開雙眼,陡然清醒。

不料,黑暗中竟傳來敲門聲。

忠輔起身點上燭光。

「忠輔大人……」

門外有人呼喚。忠輔舉着亮光開門,門外站着前幾天看到的那男人。

那個身穿黑色狩衣、黑色褲裙,眉清目秀的男人。

身邊跟着一名十歲左右的女娃隨從。

「你是……」忠輔問對方。

「大家都叫我黑川主。」男人答道。

忠輔舉起亮光來照亮來客,仔細端詳了男人和女娃。

男人五官長得丰神俊美,卻流露着某種無以形容的卑賤氣質,頭髮溼漉漉的,身上散發着一股野獸腥味。

將亮光朝向他時,他似乎感覺刺眼,把臉轉向一邊。

至於女娃,定睛細看,可以發覺女娃嘴巴很大。令人不寒而慄。

……這果然不是人。

忠輔猜測來客一定是妖物的化身。

「黑川主大人,請問有何貴事?」忠輔問。

「綾子姑娘真是美貌無雙,所以我想迎娶爲妻。」男人厚顏回答,吐出的氣息帶着魚腥味。

男人和女娃在黑暗中步行而來,手中卻沒提任何燈火。

這不可能是人。

窗外照射進來的月光,令綾子那白皙的裸身一覽無遺。

夜晚子時,黑川主果然又出現了。

「哼!」

「我會說。」

黑川主輕蔑地望着智應。

「先解開繩索再說……」

「可是我逮住你了。」

太陽昇上天際,陽光從窗外射進來那一刻,黑川主的聲調便減小許多。

「我告訴你怎麼讓她醒來的方法,所以能不能給我一杯水?」

三天後傍晚,智應如約來到忠輔家。

綾子浮現滿心歡喜的微笑,站了起來,似乎對忠輔僵立在一旁的事,完全視若無睹。

忠輔不由分說,掏出柴刀用力砍向呼喚綾子的黑川主背部,卻沒有砍中的感覺。

「到底打着什麼主意?」智應問。

最後,黑川主終於開口。

智應約兩年前從關東地方來到京城定居,據說擅長替人斷怪除妖。

躲入之前,智應先將香魚烤熟、磨成粉末,灑在籠子四周。這些事前準備是智應親自做的。

兩人似乎在溝渠中撈魚。

「你解開我的繩索,我就說。」

忠輔在茶杯裏盛了水,端到黑川主眼前。

「快說!怎麼讓她醒來?」

「咦?」黑川主微歪着頭,「有其他人在?」

「不說的話,就挖你眼珠!」

外面傳來水聲。

曝曬在陽光底下一陣子,不消多久,黑川主便氣息奄奄了。

「還是不夠。」黑川主又搖頭。

黑川主說畢轉身離去,這時,忠輔的身體才恢復自由。

黑川主再度發出野獸的咆哮聲,卻依然緘口不言。

黑川主臀部長着一條烏黑粗大的尾巴。

一進門,黑川主便抽動鼻子。

這時,忠輔的身體也恢復了自由。

「原來你設計陷害我,忠輔……」黑川主低吼,恨得咬牙切齒。

如往常一樣,忠輔全身不能動彈,但智應不愧是方士,可以自由活動。

完事後,兩人一絲不掛便走出門。

「綾子……」忠輔奔到外孫女身邊。

綾子輕盈地褪去身上的衣服,裸露出全身。

智應又從懷中取出繩索,不一會兒,便將黑川主捆綁起來。

由於事前商定,忠輔故意叫綾子出門辦事,所以綾子不在家。

「我會再來。」

智應看他似乎很怕陽光,乾脆把他拉到外面,重新綁在樹幹上。

智應先將黑川主綁在柱子上,再挨近綾子身邊。

黑川主說畢,智應便猝然用短刀戳進黑川主左眼,轉動了一圈。

忠輔見智應偷偷潛入綾子房內,再見他自懷中取出一把短刀。

之後,男人每晚都會出現。

智應伸手貼在綾子身上,又唸了各種咒文,但綾子依舊仰躺在被褥上鼾鼾沉睡。

兩人就緊緊摟在一起。

黑川主見狀,仰天大笑。

男人回去後,隔天綾子醒來時,仍舊不記得前一晚發生的事。

「不說。」黑川主回應。

黑川主毫無所知,忘情地凌辱綾子。

「不給我水的話,那女孩會在昏睡中死掉。」

「呵呵。」

「哼!」

喃喃說畢,立即目光銳利地環視四周。

原來綾子還在睡夢中。

「快說!」

……天亮了。

「原來是香魚。」黑川主自以爲是地喃喃自語。

「給你水,你就說嗎?」智應回問。

「我是人。」黑川主不承認。

房子一隅放有倒置的竹編大籠子,智應鑽進籠內躲起來。

他應該看到了竹籠,卻視而不見地瞥過。

「我抓住妖物了!」智應開口。

智應默不作聲。

你這個東西!

「綾子姑娘,你在嗎?」

忠輔奔到綾子身旁,綾子已呼呼睡着了。

「我看看。」

她仰躺在被褥上,一直熟睡着。

「綾子還是昏迷不醒。」忠輔向智應道。

智應手中短刀的刀尖朝下,霍地用力戳刺,貫穿了黑川主的尾巴,固定在地板上。

「人怎麼會有尾巴?」

然而,綾子卻保持着黑川主凌辱她時的姿勢,紋風不動,雙眼禁閉,鼻孔發出輕微鼾聲。

柴刀刀刃只砍到黑川主本來穿在身上的黑狩衣,那件狩衣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但短刀貫穿尾巴且固定在地板上,黑川主跳不到多高,又立刻掉落下來。

如此一問一答直至天亮。

定睛一看,綾子的房門已經敞開,黑川主赤身裸體地站在綾子房間內。忠輔剛好可以看到黑川主背部。

「你大概不是人,而是妖物。應該現出原形了吧?」

「我沒打什麼主意。我已經變成這副德行,難道你還怕我怕得連水都不敢給?」

咆!黑川主發出野獸叫聲,往上飛躍。

隔天早上綾子醒來時,依然什麼都不記得。

「綾子!」忠輔呼喚外孫女,可是綾子依然不省人事。

而且每晚都重複着同樣過程。

只見綾子的肚子愈來愈大……

男人和綾子每次都會做了不堪言狀的醜態後,再一起到外面撈魚,回來時再啃咬捕獲的鮮魚。

忠輔想跨出腳步,雙腳卻不能動彈。不只是雙腳。結果,忠輔握着柴刀,就那樣僵立在原地。

「憑你能叫醒她嗎?只有我才知道能讓她醒來的方法。」黑川主放言道。

兩人又在房內做出見不得人的行止時,智應才從竹籠內爬出來。

由於繩索長度有餘,黑川主就象綁在樹幹上的狗,可以在繩索繞出的半徑圈內活動。

黑尾巴不時拍打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聲響。

「原來如此。」

「好吧。」

忠輔先讓來客進門,自己則繞到兩人身後,手探入懷中握住柴刀。

「不對!不對!」黑川主搖頭,「要裝在更大的東西里。」

最後忠輔實在無法忍受,就到八條大路以西的郊區,找一名叫智應的方士。

每當男人將要出現之前,無論忠輔再如何抵抗,還是會昏昏欲睡。半睡半醒間,猛一瞧,男人已進入家裏。

隨後大約數時辰,兩人在忠輔眼前縱情做出不堪入目的醜態。

「有沒有尾巴都不重要。如果不是一時粗心大意,象你這種癟三方士怎麼可能拿我有辦法?」

回來時,兩人手中都各自握着又肥又大的鮮鯉魚。接着狼吞虎嚥地喫起手中的鯉魚,不留任何一根魚骨、魚尾、魚鱗。

聽了忠輔的描述,智應撫摩着鬍子回說:「三天後的晚上,我會登門拜訪。」

忠輔再用水桶盛了一桶水,來到黑川主眼前。

年約五十歲左右,目光炯炯,留着一把鬍鬚,身材魁梧。

綾子拉着黑川主的手,誘引般地自己先橫躺在被褥上。

「綾子在嗎?」問畢,便習以爲常地跨進綾子房間。

智應逼問:「說!是什麼方法?」

「解開繩索的話,你不會立即逃走?」

忠輔拿出用兩手合抱纔拿得動的木桶,擱在地面,再用水桶盛水倒進木桶中。

木桶中盛滿了水。

黑川主目光炯炯地凝視着水,然後抬起臉,向智應說:

「喝水之前我先教你方法,過來吧。」

智應往前挨近了好幾步。

「呼——」

說時遲,那時快,黑川主疾風迅雷地跳躍起來。

「哇!」智應往後退了一步。

智應退到剩餘繩索拉到最大限度也夠不到的地方。

沒想到——

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黑川主的脖子竟然在半空中伸長至原來的兩倍以上。

喀!

黑川主咬住智應的脖子。

他咬下了脖子肉。喀!牙齒髮出聲響咬合起來。

「哎呀!」

忠輔驚叫,同時,智應的脖子也咻地噴出鮮血。

黑川主轉頭望向忠輔。臉上長滿了細微獸毛,容貌已經化爲動物。

而且瞎了一隻眼,眼窩鮮血直流。那動物銜着一塊從智應脖子咬下來的粉紅肉片。

黑川主銜着肉片飛奔了數步,頭一栽,跳進盛滿水的木桶中。

「去。」晴明回答。

「原來如此……」

「我只是想讓黑川主將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好讓我逮住他。託你的福,計劃進行得很順利。」

「恩。」

而且又熱得很。

……晴明那小子,明明說可以騙過對方兩次。

「別太性急,博雅。即使你那把長刀能解決妖物,可是若不能叫醒昏睡中的姑娘,豈不是功虧一簣?」

黑川主向博雅道,隨後轉身步入綾子房內。

「放心吧,不管是人還是動物,都可以用同樣謊言騙對方兩次。」

他倆正在位於鴨川附近的忠輔家中。

「你太過分了,晴明,」博雅又說,「你不是說不會出漏子嗎?」

清澈的水在木桶中搖晃,水面上只浮蕩着剛剛綁縛住黑川主的繩索,以及智應脖子的肉片。

博雅問的是方纔晴明所做的準備。

等黑川主回過神來,才發現已讓晴明捆綁住了。

「哎,晴明,有沒有我可以幫忙的事?」

「原諒我,博雅。」

「你幹什麼?」

「怎麼了?博雅。」晴明抓起竹籠。

黑川主剛蹲在綾子被褥旁,被褥裏突然伸出一隻強而有力的白皙手臂,握住黑川主的手。

「可是剛剛又喫掉了人家送的香魚……」

「還是昏睡不醒。聽說只在夜裏黑川主去找她時纔會醒來,兩人親熱過後又會熟睡不醒。」

「綾子……」

「唔……」博雅回不出話,只好鬆開握住長刀的手。

由於晴明這樣回答,博雅才鑽進竹籠內。

晴明伸出右手貼在博雅額頭上,瞬間,博雅便恢復了自由。

「騙我的?」

「那姑娘呢?」

這男人似乎生性好動,無法乖乖在一旁坐觀成敗。

女娃在一旁邊跳躍邊呼喚主人的名字。晴明又去抓住女娃,一起捆綁起來。

晴明望向庭院暗處,幾隻螢火蟲在黑暗中飛舞。

「黑川主大人!」

「老頭子大人,你是不是又到哪裏請來方士了?」

「那方士後來怎麼樣了?」晴明問。

「可以給我水嗎?」

「乖乖就擒吧。」

脣端露出銳利的牙齒。

「哦。」

聽到這句話,博雅握緊了長刀。

黑川主慌忙想逃,但脖子上已套上一圈繩索,緊緊地勒住黑川主脖子。接着又纏住黑川主的手腕。

「啐!」

博雅躲在倒置的竹籠中,一開始便緊緊握住長刀刀柄。握住刀柄的掌心一直冒汗。

從被褥下站起來、滿不在乎開口的,正視晴明。

博雅的視線和黑川主對上了。

然而,黑川主卻不過來。

「沒有。」晴明不加思索地回答。

「夜晚就到了,等一下你就躲在竹籠中看熱鬧算了。」

晴明在竹籠四周塗上香魚內臟,那味道不時傳到博雅鼻腔。博雅並不討厭香魚,但象現在這樣一直聞着內臟味道,實在有點受不了。

「知道啦!」

一進門,黑川主就抽動着鼻子。

「我是說了,不過那是騙你的。抱歉,原諒我啦。」

「啊!」

「讓那小子進屋,再冷不防用這長刀給他一刀,不是比較快嗎?」博雅握住佩在腰部的長刀。

「哼!」博雅很不服氣。

「黑川主大人!」

大約子時剛過,外面傳來敲門聲。

「就是呀。」博雅壓抑住興奮之情。

黑川主也跟着杳無蹤影。

「我也來學學那方士大人的方法,把妖物綁來看看吧……」

博雅察覺黑川主站在門口,正藉着小小燈燭盤上的亮光注視自己。

身上依然是黑色狩衣,左眼還是瞎掉的模樣。

黑川主的脣角高高網上吊,令人毛髮悚然。

隨後,晴明走到忠輔面前,伸出右手貼在忠輔額頭上。

既然不過來,乾脆先下手爲強。博雅正想一把翻開竹籠時,才發覺渾身動彈不得。

「父親大人,請開門。」叫門聲響起。

鑽進竹籠之前,博雅問過晴明。

晴明右手正握住黑川主的手腕。

「這故事真駭人。」晴明向博雅說。

太陽將要升到中天時,黑川主開口了。

晴明臉上掛着坦率微笑。

「這方法和那方士一樣,不會出漏子嗎?」

望着螢火蟲,晴明嘴角浮現微笑。

忠輔開了門,黑川主進入屋內。

博雅是問他這樣做到底有什麼作用。

晴明剛剛拔下幾根自己的頭髮,連結成一條長線,再與木桶上繞了一圈,最後打了個結。

「你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打算呢?」博雅在一旁問。

「他總算保住一條命了,可是聽說好一陣子都不能起牀走動。」

博雅下定決心,只要黑川主一挨近,便打算不由分說給他一刀,於是在竹籠內微微拔出刀刃,擺好架勢。

颼!一陣暗色夜風吹過來,夜幕低垂了。

忠輔感覺自晴明掌中流出了類似冰水的東西,沁入自己額頭。下一秒鐘,忠輔已恢復自由。

博雅萬萬沒想到,只是用竹子圍攏住身體而已,竟會熱到全身都冒出有如熱水的汗珠。

「好了,現在就等傍晚來臨。」晴明說。

竹籠內出現了支着單膝,右手握住長刀刀柄的博雅。

木桶中水花四濺。

「我可一點都不順利!」

晴明沒回答,只是微微笑着。

「這樣應該可以了。」晴明仔細端詳木桶,喃喃自語。

「能不能幫得上忙,不親自去看看不知道哩……」

黑川主想甩掉手臂時,有人掀開了被褥。

「你肯去一趟嗎?」

「真的這樣就行了嗎?」博雅仍放不下心。

「對不起。」

鴨川的流水聲越過忠輔家門前那道河堤,傳到屋內來。

「所以,晴明啊,以你的能力,能不能幫他們這個忙?」

博雅回應時,太陽已將要沉入西方山頭。

身邊有個小女娃。

「不準動!等我和綾子親熱過後,再來收拾你。」

晴明將黑川主捆綁在上次那棵樹幹下。

太陽剛上升不久,黑川主便伸出舌頭氣喘吁吁。

由於晴明逮住他時,他還沒脫下衣服,所以身上仍穿着那套黑色狩衣。

炎夏陽光正照射在黑色狩衣上。

本來就已經熱得要命,身上穿着黑衣服,又捆綁在樹幹下,更令黑川主喫不消。

旁觀者一眼便可以黑川主的肌膚已經乾巴巴的。

「你要水嗎?」晴明問。

「正是,可以給我水嗎?」

「如果給你水,你肯說出叫醒綾子的方法嗎?」

晴明身上穿着涼爽的白色狩衣,坐在樹陰下,津津有味地喝着手中的涼水,望着黑川主。

「當然說。」黑川主回道。

「好,給你水。」

晴明說畢,忠輔便端着一碗水出來。

「不行,不行,要裝在更大的東西里。」

「呵呵。」

晴明微微一笑,低聲吩咐:「那給你木桶好了。」

聽晴明這樣說,忠輔再度抱着大木桶出來,擱在黑川主面前。

忠輔用水桶自溝渠中汲水,再一一倒入木桶中。

不一會兒,木桶便盛滿了水。

「喝水之前我教你方法,你過來一下。」黑川主道。

「怎麼回事?」博雅飛奔至木桶旁,伸手撈起水面上的繩索和溼淋淋的黑色狩衣。

水桶中的水開始晃動起來。水面緩慢地轉着旋渦。

博雅從屋裏帶女娃出來。

「沒有。不過你想看的話可以進來。「

「我把生下來的孩子放進屋後的河裏了。運氣好的話,也許可以活下來。」

博雅抱起女娃,讓女娃從腳底浸入水中。女娃的腳踝全部浸入水中後,不一會兒,女娃便整個溶入水中了。

昨晚逮住黑川主的同時,一起逮住的女娃仍在屋裏。

這時,屋裏傳來女人的呻吟。

「博雅,你要進來嗎?」晴明問。

博雅有點煩膩地盯視着木桶。

「你不用客氣啊。」晴明回道。

「就算別人聽到了,我也不在乎。」

「結束了。」晴明只短短說了一句。

晴明往屋內大踏步走去,途中回頭望向博雅。

「喂,晴明,你看到了嗎?」博雅問道。

就在這時。

「給我一些香魚好嗎?」晴明短促吩咐忠輔,「還有一些線。」忠輔照辦,拿來吩咐的東西。

水獺的嘴巴在晴明面前不停地開合,似乎述說着什麼。

「算了。」博雅回道。

「把女娃放進水中看看。」晴明吩咐。

通常旋渦中心是凹陷的,但木桶中的旋渦卻是凸狀。

「現在開始有的忙了。」

「我用頭髮結了結界,改變了氣,防止他遁跡潛形,所以他還在水中。」晴明將視線移到站在一旁、呆若木雞地注視着兩人的忠輔。

晴明鬆開抓住水獺脖子的手。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晴明回到博雅面前。

香魚正下方是黑川主銷聲匿跡的木桶。

「什麼?」

「你就在那邊說吧。」晴明自始至終都很冷靜。

「你看!」博雅說道。

吱!

「這隻大概正是當時倖存的水獺。」忠輔喃喃自語。

吱!

「水中?」

吱!

黑川主最後終於死心。「我本來想好心撕碎你的喉嚨,算了。」黑川主張開血盆大口,遺憾地笑着。接着,冷不防一個倒栽蔥就跳進水中。四周水花四濺。木桶上只浮蕩着黑川主的黑衣和繩索。

水獺慟哭起來。

晴明站起身,懸掛上第七尾香魚。

晴明在木桶的樹枝上綁了線,線端又綁了鮮活香魚。

「糟了!」忠輔衝進屋裏,不久又回到了兩人面前。「綾子好象快臨盆了。」

晴明高舉水獺,讓水獺的臉面對自己。

「我說的不是肝膽,是腹中的孩子。」晴明回應。

那動物口中咬着香魚叫起來。

「能不能給我更多香魚?」晴明再度吩咐忠輔。

「那姑娘腹中的孩子是你的嗎?」晴明問水獺。

「不見了!」

水獺往前垂下頭。

懸掛在木桶上的香魚逐漸靜止不動,曬乾了。

「要怎麼做才能讓綾子姑娘清醒過來?」

原來是一隻老邁的水獺。

「黑川主呢?」

那女娃指的是昨晚跟隨在黑川主身邊的小女孩。

「忙什麼?晴明,只要讓她喫下這杜父魚的肝膽不就行了?」

不一會兒,凸起的水面便渾濁不堪。

「見過。」忠輔點頭。

晴明望着水獺。

「據說水獺只要懷胎六十天就會生出來。」

轉瞬間,那黑色渾濁的水愈來愈濃,然後,突然跳出一隻黑色動物。

「有我可以幫忙的事嗎?「

「他說,只要讓綾子姑娘喫下女娃的肝膽,就可以醒來。」

香魚頂着陽光,在水面上放光閃閃跳躍。

「來了。」晴明悄聲道。

「原來如此。」

「跟孩子一起隨着河水流走了。」

黑川主看着近在眼前的水,雙眼炯炯發光。眼神中甚至露出瘋狂神色。

「我不想讓別人聽到。」

「你打算怎麼辦?晴明。」博雅問。

「接下來的問題是昏迷不醒的綾子姑娘……」

「老實說,以前曾有一家子水獺時常來偷喫溝渠內的魚,令我很傷腦筋。大約兩個月前,我在河裏偶然發現水獺的巢穴,便殺了當時在巢內的母水獺和兩隻小水獺。」

「果然發生過這種事。」晴明回道。

「噢!」忠輔驚叫起來。

「肝膽?」

「你見過這隻水獺嗎?」晴明問忠輔。

晴明不干己事地回答,繼續津津有味、咕嚕咕嚕喝着盛在竹筒裏的涼水。

吱!

水中出現一尾遊淶游去的杜父魚。

「你不過來我就不說。」

「女娃怎麼了?」博雅問。

「結束了?」

水獺看見忠輔,張開嘴丟下香魚。

「等。」晴明說畢,坐在地上盤起腿來。

「跟它有過什麼瓜葛呢?」

晴明解下綁在線上的香魚,換上另一尾鮮活香魚。剛換上的鮮活香魚,在木桶上空翻飛跳躍。

「再來一尾。」

博雅和晴明隔着黑川主消失的木桶,相對而坐。

「啊……水……水……真想快點跳進水中……」黑川主喃喃自語。

「既然是自己的孩子,你應該會心疼吧?」

吱!

「肝膽等一下再剖,趁她昏睡時先解決孩子的事。」

「這正是黑川主的原形。」晴明說。

「快了,他不可能忍耐很久。」又喃喃補上一句。

水獺雖然落地,卻待在原地,沒有逃離的舉動。

「不必了,我在這兒也聽得到。」

「好吧。」晴明說畢,單獨跨進屋內。

晴明用手指剝開剛解下的香魚魚腹,讓香魚鮮血滴落到木桶水中。瞬間,水面激起無數水花,但馬上又靜止了。

忠輔提來裝着數十尾香魚的水桶。

「他還在水中。」晴明解釋。

「博雅,你去帶那女娃過來……」

香魚在水桶中還活蹦亂跳着。

時刻逐漸推移,太陽已行過中天,將要西下。

水獺也跟在晴明身後進入屋內。

「當然看到了。」晴明微笑着回應。

「他還在,只是改變了外形。」晴明來到博雅身邊。

正當那動物將要咬住懸掛在半空的香魚,晴明伸出右手。使勁地抓住動物脖子。

水獺再度點頭。

「原來如此,是那女娃。」晴明回應。

「可是,人怎麼可以生下水獺的孩子?」

「應該有可能吧。」

「爲什麼?」

「昨晚我不是跟你說過咒的道理嗎?是人還是水獺,基本上都一樣……」

「……」

「人的因果和獸的因果,根本是一樣的。只是加諸於人和獸的咒各不相關,所以一般來獎,人和獸的因果是不會交合的。」

「唔。」

「但是,如果雙方的因果施了同一種咒,或許也有可能發生人獸交合的結果。」

「真是太讓人喫驚了!」博雅似乎有點肅然起敬地點頭。

「話說回來,博雅,幸虧你沒看。」晴明說。

「看什麼?」

「看那玩意兒。」

「什麼玩意兒?」

「人的因果和獸的因果交合後所生下的孩子。」晴明微微皺了下眉頭,回道。

「恩。」博雅老實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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