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太极卷

东国人遇鬼

《阴阳师》 · 梦枕貘 · 8561 字

「太美了……」源博雅入迷地说。

博雅手持玉杯,仰望天空。

这是个月夜。

月亮挂在透明夜空上,连博雅所坐的屋檐下都照进月光。

方才开始,坐在自上空流泻而下的月光中,博雅如痴如醉地不时叹气,独自说些赞美月亮的话。

场所是安倍晴明宅邸的窄廊。

两人对酌。灯火一盏。

酒杯一空,两人身旁的蜜虫便会无言举起酒瓶,为两人添酒。

晴明也坐在月光下,背倚柱子,任凭博雅自言自语。

看似听而无言,又似倾耳静听,无论如何,博雅的声音似乎传到晴明耳里了。

晴明身上宽松穿着白色狩衣,对他来说,博雅的声音宛若乐音。

晴明的红唇,隐约浮出微笑。

博雅口中所发出的叹息、惊叹声、话语,以及声调抑扬与呼吸,似乎在在都令晴明感到惬意。

樱树嫩叶,在黑暗中摇曳。

发酵般的草叶、树叶味道,融化于大气中。

离雨季还有一段日子。

仰头望着月亮,上空益发清澈,月亮也益发皎洁。

月亮仿佛在夜晚的苍穹中发出嘹亮响声。

「在这月光下,我觉得我的灵魂好像也在往天空上升。」博雅说。

此时,晴明『咦』的一声,别过脸。

「怎么回事?」博雅微微抬起腰身问道。

「咒,结合了生命与宇宙。」

「嗯。」博雅像只听话的小狗,点点头。

「听完后,便深深觉得月亮和天地,同我结合得哽紧密。」博雅望着月亮喃喃自语。

博雅反问时,蜜虫以望向庭院深处。大门附近,似乎有人的动静。

「如果世上所有人都灭绝了,月亮还是月亮。大概仍同今晚一样,发出皎洁月光吧。可是,月亮虽然还在,但月亮的美,却会和人一起消失。」

「……」

「觉得什么?博雅。」晴明望向博雅。

「哼,气人,这边也进不去。」那东西骚闹了一阵子,不久,静止下来。

「听是可以,晴明但千万别讲得太复杂。」

「不知道?」

「本来想抓来打牙祭的……」

「我是说,观赏月亮的人都死光的话,会怎样?」

「没有月亮,没有花,没有星眼……世上只有你和我。其他东西一开始就不存在的话……」

「天上好像在演奏我所知的一切乐音……」博雅望向上空,再度说:「实在太美了……」

「例如月亮。你刚刚说月亮很美,可是,那个『美』,到底在何处?」

「你叫平重清对吧?反正我知道你的名字,今晚不行的话,我明晚再来。明晚还是不行的花,后天晚上再来。总之我会每天来,直到吃掉你为止……」

「换句话说,看到月亮而觉得没的感情,为月亮而心动的感情,全部自世上消失了。」

「是很恐怖的东西。那东西在追我。」男人边说边回头看。

「不如说,博雅,这世上所有人,包括你我,所有生命都灭绝了,会怎么样?」

「听我说嘛,博雅。」

有个旅行装束的男人,从一旁黑暗处跌跌撞撞来到庭院。

「这里吗?在这宅子内吗?」

「如果光是博雅存在,而月亮不存在的话,『美』也就不存在。但光是月亮存在,而源博雅不存在的话,『美』也会不存在。正因为有源博雅,有月亮,这世上才会滋生『美』。」

「有东西追你?什么东西?」

那男人拨开夜露沾湿的草丛,冲到窄廊前。

「那你说吧。」

「你、你是说,要让『美』存在于这世上,须有观赏的人,也须有受观赏的物事?」

「怎么了?晴明……」

「啊呀!」男人双手搁在窄廊,撑起上半身。

「晴明,这男人在说什么?」博雅问,「这男人还未跑进来之前,你就察觉了,应该知道他在说什么吧?」

「是吗?」

「我说的正是那个。」晴明道。

「救命呀!救命呀!」

「……」

「什么『原来你是说这个』?难道你对今晚的月色无动于衷?」

唇上的笑容已消失。

「晴明,有件事很怪。」

从晴明与博雅所在的窄廊望过去,大门方向是死角,但仍可察觉有人还乱自大门冲进来。

「原来你是说这个。」

「……」

树枝沙沙作响。

「什么错了?」博雅也跟着站起身。

「嗯,嗯。」

「我名字叫平重清,住在东国。这回因有事到京城来,不料途中竟遭遇那东西……」

男人在窄廊前以双后抓住晴明的右脚踝,全身不停发抖

「嗯,进不去。进不去。有东西阻止我进去。」

头上的乌帽似乎是掉了,露出蓬乱的发髻。

「别急,博雅。确实是月亮,但是,月亮只是月亮而已。」

黑暗中想起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呼唤。

「今晚你所说的咒的道理,不像往常那样,让我听得糊里糊涂。」

「难、难道不是月亮?」

「好像有什么东西来了……」

「……」

「嗯,嗯。」

「不会讲得很复杂。」

「人藉由咒来和宇宙产生关联。美,也是一种咒,为了让人和宇宙有关联而存在。」

「问题就在这里,博雅……」晴明红唇上浮出愉快笑容。

「错了,博雅……」晴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又要说咒?」

蜜虫端来一只碗,男人足足喝下三碗水,才开始诉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瓦顶泥墙外,似乎有某种东西气愤的啧啧咂嘴。

那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似乎正在瓦顶泥墙上左右移动,攀在泥墙上的枝叶也随之沙沙摇曳。

晴明刚语毕,从庭院伸至瓦顶泥墙的枫树、樱树树梢,宛如阵风刮过,沙沙作响。似乎有只隐形黑手,在黑暗中抚摩了树叶与树枝。

动静消失了。

「有东西追我。」男人说。

他将视线投向黑暗彼方,顿住呼吸,看似在探索某物。

「别担心,那东西进不了这宅子。」

「晴明,你还是讲得很复杂。」

男人跪倒在窄廊前,仰望着晴明与博雅说:「救命呀!」

「那不是很好吗?」

「那么,就跟我刚刚说的一样,美,也会从这世上消失。」

「一点都不复杂。」

「什、什么?」

「我说有东西来了,不是指这男人。」

那声音说出令人毛发倒竖的话。

「不知道。」

「正是如此,博雅。」

「我换个说法好了。所谓『美』,到底在何处?」

「博雅,何谓『美』?」

「有啊。人,因咒而心动,也因心动而滋生咒。」

「什、什么?」

「不、不就在月亮上吗?」

「什么事?」

「所谓咒,可以说是『人』本身。生命本身便是咒。」

「很复杂。」

「什么怎样?」

博雅将视线移回晴明身上,感慰不已地说:「晴明啊,你不觉得吗?」

「啊?」

「晴、晴明……」博雅望向晴明。

「救命呀!」声音响起。走投无路般的男声。

「月亮呀……」说毕,博雅又摇摇头。「不,是天地。你不觉得,今晚天地比往常还要美,还要令人感动吗?」

「什么?」

「在哪?躲在哪里?」

「就、就是那个。是那东西在追我。」男人尖声道。

「别这样说,博雅,好好听我说……」晴明微微向前探身。「反过来说,如果月亮不存在,又会怎样?」

「又会怎样?」

一行人从东国到京城,来到势田桥时,刚好天黑了。

随从三人。

本来预定在当天进入京城,但重清自早朝开始就闹肚子,延迟了出发时刻。虽然在附近搜寻可住宿之处,却找不到适当的地方。

正考虑要露宿时,一名随从在路旁找到一栋适当宅子。

庭院和住屋都荒废不堪,看似无人居住,却正好可让一行人过夜。也不用顾虑其他人,可以好好休息一番。

虽不知为何每人住,总之,能在可以遮蔽风雨的宅子内过夜,已令人心满意足。

将马匹栓在窄廊栏杆后,随从便各自睡在屋檐下的窄廊上。

主人重清则在屋内铺上皮褥,单独就寝。

虽在旅途中幸运找到宅子可以过夜,但重清去辗转不寐。

也不息灯,让灯火继续燃烧。毕竟是擅自进驻的陌生宅子,重清点着灯火,是为了半夜万一有事,可以随时起身。

重清躺在皮褥上,因睡不着而张着眼,然后,逐渐感觉房内的黑暗好像渗入自己眸中,连骨髓都充满了黑暗。

不久,重清察觉奇怪的动静。

房内何处,传来某种嘎吱嘎吱的怪声。

嘎吱。

听来像是指甲抓搔某物。

重清依然横躺在皮褥上,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房内里边黑暗处,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在黑暗中定睛凝视,看出那东西似乎是马鞍柜。

那是收纳马鞍的柜子。可为什么会搁在房内?

而且怪声似乎是自马鞍柜传出的。

「这马真碍事!」后方传来声音,「先吞噬这马算了!」

事有蹊跷。

桥上好像有动静,且传来叫声:「我知道你逃到这儿下马了,到底躲在哪里?」

「喂,你去哪?报上名来。」

本以为妖鬼会立即追上,没想到妖鬼没追上来。

「可是,我到底该躲到哪儿呢?」

妖鬼听到马蹄声,察觉重清的存在。

夜色中,他无法看清对方。但在月光下,看得出是庞大漆黑,不可言喻的恐怖东西。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回事。」晴明点头。

正当他犹豫到底要不要逃离此处时,马鞍柜的盖子开了一条缝隙,里面好像有东西正徐徐盯着自己。

咯吱。

「恐怕是会。」

重清头也不回地往前奔跑。

距离近得连对方的呼吸都听得到。

「怎么可能?」

奇怪,这是谁?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也躲在桥下?

此时,不知马匹绊到什么,往前摔倒,重清也腾空飞出。

「喔,终于出来了,你这小子!」

桥上传来妖鬼啃咬东西的声音。

而马匹似乎折断了脚,躺在地上起不来。

就在重清以为这下没命时,桥下别处传出另一个声音:「请等等,我马上出去。」

嗦。嗦。野兽吸吮鲜血的声音。

「我叫平重清。」

喀嚓。

正当重清以为无望,他看到微微的灯火亮光。

走了一阵子,看见一匹马。正是方才绊倒在地,看似无法动弹的自己的马。重清大喜,随即承上马背,再度往前飞奔。

刚听到妖鬼如此说,马的速度立即慢了下来。

「别逃!」

「呵呵!」

重清吓得魂飞天外,但仍拼死拼活地策马疾驰。

重清耳边传来骇人的声音。

趁着妖鬼啖噬马匹,重清不顾一切地奔逃,终于进入京城。

他游到对岸,爬上河滩,轻手轻脚往京城方向前进。

「听完后,更觉得月亮和天地,同我结合的更紧密。」

「今晚算是得救了……」

「抓到了!」

「果然躲在下面。」妖鬼出声。

「我去看看马匹吧。」

重清以边讲述事情的缘由,逐渐恢复正常呼吸。

而且,泥墙内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妖鬼抓住马的臀部?还是妖鬼咬了马?

这下不逃不行了——重清暗忖。然而,要是突然起身奔逃,那东西也可能从马鞍柜内跳出来,三两下就逮住自己。

重清的身体狠狠摔在地上,却又马上爬起来。

瓦顶泥墙内似乎有人点着灯火,亮光隐约映照在庭院内的松树与枫树枝叶上。

重清已无力继续奔跑,他爬也似地踉跄,身后传来妖鬼的声音:

喀嚓。

他不知随从们到底如何,但目前已自顾不暇。

呼。

「我得救了吗?」

他全身毛孔大开,不由自主回头观看。

声音逐渐挨近。重清再度拔腿奔跑,不过速度跟步行差不了多少。

重清感到抱歉,但得趁那人被吞噬时逃命才行。

「你打算逃到什么时候?难道没看到我在此处吗?」

马鞍柜盖子啪哒一声打开了,他知道有东西从那里面爬出来了。

眼前正是势田桥。重清跳到桥下,躲在一根柱子后。

笑声就在身后。

然后……

重清情不自禁报出大名。继而一想,随从根本不可能问主人的名字,这才知道是马鞍柜内那东西唤住自己。

重清来到外头,在月光下看到自己的马匹好好地栓在栏杆。

对方咬牙切齿般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我闻到你的味道了,重清。」

蹑手蹑脚在马背套上马鞍,再悄悄爬上马背时,背后传来呼唤。

「不管躲到哪儿,都会被找到吧。因为对方是妖鬼。」

虽然不知那人是谁,但幸亏那人当了代罪羔羊,重清才得以抱住性命。

「冲进来后,才知这儿正好是安倍晴明大人的宅邸……」平重清说。

进入京城后,每栋宅邸均大门紧闭,也看不见任何灯火。

「那妖鬼说还会来,真的会来吗?」

喀哧。喀哧。野兽啃咬肉的声音。

妖鬼追了上来。重清拼命策马往前飞奔。然而,马脚显然受伤了,速度没方才那般快。

「哎呀!」重清大喊,奋力策马。

万一被对方发现,那可难保性命。重清屏气凝神地拼命念着唯一熟悉的《观音经》。

重清再度自马背向前摔下来。他立即站起身,拔腿往前逃。

「什么?原来在对面啊,重清!」

接着,耳边传来有人爬上对面堤防的声音。

「在哪里?」

喀哧。

「在哪里?」

观音菩萨啊,请救命呀……

喀喀。咯咯。野兽咬碎骨头的声音。

头上响起咚的一声。似乎是妖鬼扑向从堤防爬上桥的男人。

他拼命鞭策马匹奔逃,连回头探看随从状况如何的余力也没有。因为后方有东西以同等速度追了上来。

「大家醒醒,快逃啊!」重清大喊,「这儿是鬼屋!」

重清自言自语地佯装担忧马匹的安全,而起身想去看马。

重清用鞭子在马后抽打了一下,马匹立即往前飞奔。

喀哧。

那个代重清走出桥下的人,似乎遭妖鬼自头部给吞噬了。

咯吱。

「你躲在桥下吧!?

跑着跑着,前方可见势田桥了。

难道自己睡在鬼屋里?重清开始害怕起来。

「我看看。」

「原来跑往那边。」

他怀着祈祷的心情,冲进眼前的大门

妖鬼的气息逐渐逼近。重清感到那气息几乎就吐在后颈。

而且,那盖子正徐徐网上打开!

不久,马的速度慢了下来。不过,在后方追赶的妖鬼似乎也累了,并未追上重清。但距离还是愈来愈近。

「这边吗?」

重清拼命来到门前,大门竟敞开着。

「对方问你名字时,你不该报出自己的名字。应该报假名比较好。」

桥上传来声音。妖鬼似乎正往下观看。

「……」

「当你报出名字时,你与妖鬼之间便已结下咒了。」

「啊……」重清叫出声,继而想到一件事,问晴明:「对了,我那些随从不知怎么了?」

「只要离开那鬼屋,应该没事吧。」

「那我往后该如何才好?」

「今晚你就在我这儿休息。这也算是种缘分,若能帮你解决问题,明天再设法解决。」

晴明转向博雅,问道:「怎样?博雅,去不去?」

「去哪?」

「平重清大人住宿的那栋鬼屋。」

「去做什么?」

「还不知道,明天再想吧。」

「嗯,嗯。」

「怎样?去不去?」

「嗯。」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翌朝,晴明若有所思地望着掌上之物,自言自语。

「嗯。」

「我不是说待会在慢慢解释?博雅,你快去准备一下,我们骑马去。」

「是重清大人!」

「嗯。吞天应该把马牵到庭院了。」晴明道

「喔,应该是十六、七年前吧?」

仔细一看,竟是重清的马,且内脏已被吃空。

晴明边说,边享受自琵琶湖面吹在脸颊的微风。

他们脚下是汹涌湍急的河水。昨晚,重清正是躲在这桥下的柱子后。

「所以我要先查出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从正悲叹主人的安危时,突然传来重清的声音,随从才又与主人相逢。

「蜜虫今天早上取来的。」

「你说呢?」晴明有所示意地微笑,又向蜜虫吩咐:「蜜虫呀,拿笔墨过来。」

「等宽朝僧正大人送来的信。」晴明仰望天空。

「宽朝大人送信过来……」

那东西逐渐往这边下降。

「来了?什么来了?」

势田桥架在自琵琶湖流出的濑田川上。

晴明取出纸后,木钵再度往上浮起,飞往西方。

一行人经晴明催促,从堤防走下河滩。

马。

「我只是情不自禁搂住柱子,念观音经,没想到竟受到庇护……」

「等。」

「就是重清大人夜宿的鬼屋。」晴明说。

柱子底下,果然出现一尊婴儿大小的千手观音像。

鼠。

博雅过来一看,发现晴明左掌上,有几根看似黑色兽毛之物。

晴明一行人在势田桥下马,站在桥上。马匹系在堤防的柳树上。

却不见重清踪影。难道妖鬼吞噬了重清?

「晴明啊,你让吞天做什么?」博雅问。

吞天本来是一只乌龟,住在广泽的宽朝僧正所在之遍照寺池内。因某种机缘,现在是晴明的式神。

「重清大人呢?」

「是。」

「重清大人!」

「什么?」

听到重清如此说,人群中走出三个男人。

「千手观音?」

「十六年前,架这座桥时埋下的。」

「这就是昨晚挺身而出,代你被妖鬼啖噬的替身。」晴明说。

「我叫她到昨晚妖物跑过的泥墙上看,结果,这玩意缠在枫树树枝上。」

「你在干嘛?」博雅问。

「我得先解决我的问题。详细情形日后再说明。」

「原来是这雕像……」重清接过雕像。

「下一站?」

仔细一看,是个陈旧的木钵。钵内有张叠好的纸。

重清恭恭敬敬地将雕像搁在河滩,合掌默祷。

「现在你什么也不用担忧。」

青天一望无边。

牛。

「信上说,那地方埋有千手观音。」

「等什么?」

猫。

「对了,博雅,如果我没记错,广泽的宽朝大人应该和势田桥有关吧?」

「骑马?」

重清下马,问了三人,才知道那晚重清骑马逃离后,宅子内冲出一阵骇人的黑风,追在重清身后。

三人都是重清的随从。

蜜虫备妥砚台和墨,以及笔、纸。

「待会儿再慢慢解释。老实说,我目前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犬。

「我不是说过了?宽朝大人的信。」

「你不知道?」

由于随从听到重清喊「快逃啊!」,于是离开那宅子在野外露宿,天亮后才边找重清边往京城请进。

「这桥很容易被河水冲走,当时有人建议活埋生人献祭,宽朝大人阻止了,用铜铸的千手观音菩萨像代替活人,埋在那儿。」

大家定睛一看,发现雕像身上到处留有啃咬的痕迹。

吞天光着手搬开河滩上的石块,在第三个柱子上游那侧开始往下挖。

「正是如此。」

博雅也抬眼追逐晴明仰望的西方上空,果然又某物浮在上空。

除了晴明、博雅、重清,还有身上穿着古旧蓝窄袖服的吞天。

山猪。

打开纸,晴明读了内容,点头说:「原来如此。我们到下面河滩吧。」

不久,晴明说:「来了。」

如此,重清继续与晴明、博雅往东前进。

「重清大人,您没事吗?」

出了京城,前往势田桥途中,某处路旁聚集了许多人。

蜜虫文静点头,悄然无声地离开。

「吞天,你在那第三根柱子底部,往下挖三尺左右看看。」晴明吩咐。

原来是附近居民与旅行装束的人,聚在路旁闹嚷嚷的。

那东西徐徐自天而降,在晴明胸前停住,浮在半空。

「喔,原来是你们?」

「蜜虫呀,你将这个送到广泽的宽朝僧正那儿。」又说:「你向僧正说,我们中午会在势田桥,回信请送到那儿。」

「十六年前。」

「这是什么毛?」

晴明在纸上沙沙写字。写完后,交给蜜虫。

晴明再度提笔,在另一张纸开始写上许多动物名。

「总之,大家都没事,真是再好不过了。」重清命随从收拾马的尸体,又吩咐:「收拾完后,你们先到京城等我。」

过来势田桥来到此地,发现路旁聚集着一群人。

骑马挨近,从马背上隔着人头望去,只见地上有匹已断气的马躺在血泊中,内脏全部不见了。

乌鸦。

「怎么回事?」

「拿笔墨干嘛?」

「吞天,你再慎重地将雕像埋回原地。」晴明望向博雅,说:「我们动身到下一站吧。」

博雅语毕,吞天便发出低喊。

「我们在这儿干嘛?晴明。」博雅问。

「蜜虫?」

「昨晚我真的吓得全身发抖,虽然现在是白天,又与大家同行,较能平心静气,不过,想到昨晚的事,我还是感到很恐怖……」重清说。

「信?」

「原来如此。」

「嗯,嗯。」

「这是我的马。」平重清说。

「对了,吞天,你埋完雕像后,再帮我做件事。」晴明吩咐正在埋雕像的吞天。

「我给你一些钱,你拿这些钱到附近搜购五、六只猫来」

一行人与搜购来的猫抵达那鬼屋前,已将近傍晚。

「真的没事吗?」重清惴惴不安地问。

「没事。」晴明若无其事地回道。

晴明举着灯火,率先走进宅子。

庭院杂草丛生。与晴明的庭院迥然不同。

博雅、重清跟在晴明身后。吞天则背着个大笼子,跟在三人后面。

天色已昏暗下来。屋内大概漆黑得与夜晚无差。

「你要一起进去吗?」晴明回头问重清。

重清瞬间屏住气,觉悟似地用嘶哑的声音回道:「去,我去……」

一行人从窄廊登上屋内。踏着咯吱作响的地板,往里前进。

「就是这儿,我昨晚睡在这儿……」重清说。

举灯一照,那儿铺着鹿皮皮褥。

「是那个吗?」晴明望着房内一隅。

那而有个陈旧的马鞍柜。盖子紧闭。

「是、是的。」重清全身发抖,牙齿也发出咯咯响声。

「有味道……」马鞍柜中传来含混不清的可怕声音,「这味道应该是昨晚那个平重清……」

马鞍柜的盖子开始微微上下浮动。

「果然没错。」晴明道。

晴明站在草丛中,转身面向屋内。

来到屋内,晴明用灯火照看四周。

有动物的叫声。

「原来如此。」博雅敬佩地回道。

「回去吧,博雅。等我们回到宅邸,月亮大概也高高挂在夜空了,我们可以持续昨晚的酒宴……」

「进去看看吧。」晴明说。

七只遍体鳞伤的猫,正在啃咬老鼠肉。

马鞍柜喀哒喀哒摇晃,盖子掀开了。

「我在纸上写了各种动物名,然后把兽毛自半空抛在纸上……」

「是的。」晴明点头。

晴明举着灯火率先登上窄廊,走进屋内。博雅、重清、吞天跟在后面。

响声持续了一阵子,不久,安静下来。

「嗯。」

「那毛零落掉在其他动物名上,但只有『猫』字上,一根毛也没有。」

博雅跟在晴明身后往外奔跑。吞天跟在两人后面。三人追上先一步逃到庭院的重清。

「可是,晴明啊……」博雅问,「你在事前就叫吞天准备猫,表示你已知道妖鬼是老鼠了?」

盖子慢慢掀起。

「别逃!」声音道。

「听说老鼠活了四十年,会讲人话。原来是长寿老鼠住在这宅子内危害人。」

「试什么?」

「到外面去,博雅!」晴明拉着博雅的手。

「现在动手。」晴明向吞天吩咐。

博雅和重清同时惊叫出来。

「……」

「大致猜出来了。」

地板上有大量鲜血。柱子、地板都有肉片与兽毛。

「没事,我们暂且在这儿静观。」

原来地板上躺着一只浑身是血、仔牛般大的老鼠,已断气了。

「原来妖鬼的原形,是这只大老鼠?」重清说。

晴明向吞天使个眼色,吞天解下背上的大笼子,搁在地板。

「夜晚到了,我一次把你们全吃了吧。」

「哇!」重清大叫,转身拔腿就跑。

有指甲抓挠的声音。

有东西倒塌的声音。

「晴明大人!」重清紧紧搂住晴明。

吞天打开笼盖。笼内跳出七只猫。

「小子,你等着,等天再黒一点,我就出去吞噬你。」

「你在干什么?」妖物说,「好像不只一人。」

「大概是吧。」晴明望着老鼠说。

「今天早上,蜜虫不是在泥墙上发现兽毛吗?」

「这是……」

马鞍柜中传出某物转动的声音。

「这是?」

「怎么知道的?」

「我对那兽毛下个咒,就试出来了。」

晴明脸上浮出微笑,如此说道。

屋内似乎有什么正在激烈打斗。不时传出猫叫声,以及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呻吟与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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