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飛天卷

小鬼難纏

《陰陽師》 · 夢枕貘 · 7376 字

水無月月初,源博雅來到位於土御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

正值下午時分。

天空下着雨。

梅雨季還未結束,雨絲細小又冰冷。

穿過敞開的大門,一陣溼潤草香籠罩住博雅。

櫻花葉、梅花葉、以及澤漆、多羅樹、楓葉嫩葉等,經過雨水的洗禮,正微微發光。

龍牙草、五鳳草、酸漿、野西瓜苗等野草,東一叢西一叢,根深葉茂地叢生在庭院中。猶如將整片山谷野地的草叢搬入庭院內。

乍看之下,庭院似乎完全未經整理,任野草自生自滅,但仔細觀察,可以看出其中有不少可入藥的野草。雖然博雅不知道這些野草的功用,但眼前這些看似毫無價值的花草,對晴明來說,或許都別具意義。

不過,話說回來,這些草也可能只是偶然長在庭院裏。

想想晴明這男人的作風,兩者都有可能。

不過,這樣的庭院,倒也令人心曠神怡。

爲免野草上的雨水或晨露沾溼訪客的衣襬,凡是有人經過的路旁,野草都已割除,有些地上則鋪着石子。

比細針更細小、比絲線更柔軟的雨絲,正無聲無息地落在這些草叢上。

幾乎讓人誤以爲是霧氣的濛濛細雨。

博雅身上的衣服,因滲入潮溼雨水而顯得更加沉重。他不但沒帶雨具,身邊也沒任何隨從。

每次拜訪晴明時,他總是單獨一人行動。不乘車也不騎馬,總是徒步前往。

博雅在庭院佇足片刻、環視庭院後,正要跨出腳步時,突然感覺有人出現在庭院裏。

博雅將視線從庭院移開,看見有人從前方走了過來,是兩個人。

一位是僧侶,剃髮、身穿僧衣。

教王護國寺,亦即東寺。延歷十五年,爲了守護王城,便在朱雀大路南端、羅城門東側建立了東寺。後來贈與空海大師,成爲真言宗家道場。

「宮原大人愛過的某位女人,曾是舞娘,那女人爲他生了個孩子,大致上就是這樣……」

「不,不是不是,不是不能說。讓你知道是誰也沒什麼大礙。對方是宮原文時大人。」

「要我幫忙……」

「然後啊,那女人和孩子在上賀茂山中蓋了間茅屋,母子倆就住在山中。」

「爲什麼?」

僧侶和女人不發一語地走來,沉默地經過博雅身邊。擦身而過時,兩人皆微微向博雅頷首打招呼。

「他是佛像雕刻師……」

「可是,晴明啊,我這邊也很急,需要你立刻動身前去。對方是身分高貴的人……」

「教王護國寺。」

兩人走到依稀可見小徑右測樹墩的地方,走在前頭的男人突然停住腳步。這一停,讓後面的男人差點撞到他的背。

「你們想怎樣?想通過這裏嗎?」童子問。

「哪方面的人?」

「不能透露嗎?」

「是大約五年,曾經奉天皇詔令,上奏三條款意見奉書的……」

但是,那女人應該已死在妖鬼手上了啊。不過,身爲花精幻化的式神,或許能在往後的花季再度復活,成爲嶄新的式神出現在世上吧。

「晴明,我剛剛在外面踫到僧侶。」

晴明舉起酒瓶,在博雅面前的酒杯內倒入酒,順便在自己杯內也倒了酒。

博雅坐在晴明面前的草墊上。

博雅不自覺想說句話,卻只見她嫺靜地行個禮。

兩人拔腿就想逃,不料童子舉起右腳,將兩人一同踩在腳底下。

難怪他出現得突然,舉止也柔弱得如沾了雨水的花草。

「剛剛那位佛像雕刻師正是玄德大師,我答應明天到他那兒一躺了。」

「教王護國寺。」

「你來了,博雅……」

「然後呢?」

後方的男人跨前一步,專注往前看。果然,在前方陰暗處,有團隱約泛白的物體。

「出現了?」

「宮原大人出了什麼事啊?」晴明悠然地自斟自飲。

「雕刻佛像的僧侶單獨來造訪陰陽事?真是奇事。我看他沒帶任何隨從。」

兩人呻呤了整晚,等到恢復意識,已經是隔天清晨了。

不過,不算全身赤裸,童子腰上纏着布巾。但是,除了腰上的布巾之外,身上沒有其它衣物,還光着白皙腳丫子。

「不行,不準通過。」童子說。

「看來宮原大人真是老當益狀,還很年輕嘛……」

「出現妖怪了!」

博雅邊說,邊端起盛滿的酒杯,兩人不約而同地喝起酒來。

這時,博雅聞到一陣淡淡的紫藤花香。

「原來如此。」

「哪裏的?」

「結果啊,出現了。」

「好久不見了,晴明。」

「晴明啊,夠嚇人吧?換作我,搞不好會[哇]地大叫一聲,拔腿就跑。」

房內早已備好酒菜。不但有一瓶盛滿酒的酒瓶,還有一個盤子,上面盛着微微烤過的魚乾。

所謂式神,泛指受陰陽師操縱的精靈、妖氣或鬼魂。這一類的東西,通稱爲式神。

「沒有,對方是僧侶嘛。話說回來,博雅啊,傷腦筋的到底是誰?」

兩人戰戰兢兢靠近一瞧,果然是裸着身體的童子。

女人輕輕點了頭,移步爲博雅帶路。博雅跟隨在她身後。

「救命呀!」

「是啊,除了你,誰也幫不上忙。」

「童子。」

「通過上賀茂神社旁的小徑後,再走一會兒,是他們住的茅屋,妖怪就出現在那條小徑途中。怎樣?這就該你出馬處理了吧……」

「博雅大人,歡迎您大駕光臨……」女人輕柔細語,「晴明大人已在裏頭等後了。」

「你說什麼!」兩人怒形於色。

「正當兩人要通過樹墩的時候,出現了。」博雅說完就縮着脖子。

兩忍受按刀柄,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挨近。正要走過童子身邊時,童子的身體突然開始膨脹。兩人來不及喫驚,童子已變成十尺多的巨人。

「嗯。」博雅點頭。

晴明舒適地曲起一腳,隨意將一隻手放在曲起的膝蓋上。

那晚,宮原文時本來打算到那女人家,不料臨時生病,無法出門。兩名隨從帶着宮原公的和歌書信,在小徑上趕路。

那天夜晚……

聽說妖怪初次出現時,正好是一個月前的事。

「唔。」

「邊喝酒、邊談事情,真是暢快。」晴明說。

宮原文時是當時的學術人士,深得天皇信賴。不但會做漢詩,也是學者。歷任侍書學士、尚書僕射、吏部侍郎、翰林學士等官職,最終管拜從三品。

「哎呀!」

「你找我有什麼事?是不是又踫到傷腦筋的事了?」

剛好那附近的樹木稀疏,皎潔月光自天空灑落下來。有個全身宛如沾滿月光的人站在那裏。

再仔細瞧瞧,的確像是個童子。而且……

「說得也是。」

「好痛苦呀!」

「怎麼了?」

「喂,他沒穿衣服……」站在前頭的男人低聲說。

「好久沒看到其它人來你這兒拜訪了。」

「你每次來這裏,不也是單獨一個人來?」

「沒錯,想通過。」男人回答。

沒記錯的話,去年此時正逢玄象琵琶失竊,博雅與晴明一同到羅城門尋找琵琶。彼時同行的女人,不正是剛纔那女人嗎?那女人原來是藤花精靈,由晴明幻化爲式神使喚。

另一位是女人。女人身穿淡紫色的十二單衣。

博雅當然不知道晴明有沒有爲新式神取名。他收回追隨着兩人背影的視線,一回頭,眼前赫然又站着一位女人。

「前面有人。」走在前頭拿這火把的男人說,「是個童子。」

這麼一問,讓博雅抱着胳膊支吾片刻。

「不是,晴明,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也就是說,是在他剛過不惑之年,約四十二、三歲的時候……」

頭頂上,風吹得雜木林沙沙作響。

宮原文時的兩名隨從走在那條小徑上。

此時,兩人已心裏有數,眼前這童子絕不是普通孩童。

蜜蟲……

那是個有月光的夜晚。

「可是,我不能馬上處理……」

年紀約九或十歲,留個童子頭,夜色裏仍可以清楚看到他紅通通的嘴脣,隱約帶着笑意。

然而,隨從走的是森林內的小徑。其中一人右手持着火把。雖然兩人都不是武士,但腰上都佩着長刀。

穿過千念樹齡的繁茂杉樹林,便是稀疏雜木林的小徑。雜木林途中有座小山丘,山丘頂上附近,有塊巨大的檜木樹墩。

博雅連忙點頭回禮。

「這個,總之,就是……爲了一件很傷腦筋的事,有人想拜託你幫忙。」

「嗯,說傷腦筋也的確傷腦筋,只是,傷腦筋的人不是我……」

女人帶領博雅來到可以遍覽整座庭院的房間。

「你沒跟剛剛那佛像雕刻師喝酒?」

「去哪裏?」

果然是式神……

「文時大人?你說的是宮原道真公的孫子嗎?」

「正是,晴明……」

「哦,他啊……」

那龐大身軀的腳勁體重,讓兩人喘不過氣。

不就是剛纔身穿淡紫色十二單衣、與僧侶同行的女人嗎?

回神一看,不見童子的蹤影,倒是兩人背上個擺着一根枯枝。

「那以後,每天晚上……也就是說,只要晚上有人經過那裏,那妖怪就會現身。」

「真有趣。」

「別幸災樂禍,晴明。到目前爲止,已經有不少人在那附近遇到那妖怪了。」

總之,不管從哪個方向來,只要走到山頂上的樹墩附近,就會遇到那童子。

童子也一定會問過路人想不想通過。如果回答想通過,他就會說不準通過;若是硬要通過,就會用力將過路人踩在腳下。

如果過路人回說:「我不想通過。」

童子便會回答:「好,讓你通過。」

等過路人心驚膽跳地通過樹墩後,一鬆口氣卻又發現樹墩出現在眼前。心中疑惑萬千地通過樹墩後,走了一陣,又會看到那樹墩。

結果,知道隔天清晨,過路人才會發覺,自己其實整晚都繞着樹墩團團轉。

「四天前,宮原公終於也踫到那個童子,而且還被踩在腳底下。」

據說,那童子踩着宮原公,對他說:「怎樣?被人踩在腳底下很痛吧?要是一輩子都這樣被踩在腳下,會更痛喔,更恐怖喔……」

小孩的口吻很老成。

這真是太有趣了……晴明雖然沒說出口,但表情完全說出了心中感受。

那舞娘疑慮爲何宮原公遲遲不來,隔天清晨便出門探個究竟,這才發現宮原公和隨從背上都隔着枯樹枝,在山頂上趴着嗚嗚呻呤。

「晴明,怎樣?」

「什麼怎樣?」

「你能不能幫忙?在這件事還未傳開之前,宮原公想先私下解決……」

「那是檜樹吧?」

「你指的是什麼?」

四尊尊神腳底下原本各自緊緊踩着一隻邪鬼。剩沒幾天就要完成廣目天王的雕刻神體時,某天晚上,廣目天王腳底下的邪鬼突然不見了。

「今晚?」

「拜託啦,宮原公曾經熱心地教我書法和漢詩等學問。如果這樣下去,宮原公晚上就不能到心愛的女人身邊……」

玄德首先雕刻的是南方增長天王,花了半年才完成;其次是東方持國天王;第三尊是北方多聞天王。每一尊天王都個花半年雕成。西方廣目天王是最後一尊。

於是,喫完晚飯後,玄德準備了燭火,再度回雕刻室一看……

晴明露出苦笑的表情,斟滿自己的空杯,一口氣喝光。

「別尊法種類很多,不但能口授,而且歷代師傅的修法都不一樣。我不知道所有修法,不過,算得上略知一二。」

「對。」

「邪鬼之所以消失,大概起因在我。」

「雕刻廣目天王時,我沒履行修法……」

「怪?」

「要去,就只能今晚去。明天我得去教王護國寺。不過,或許今晚也能把那邊拜託的事一同解決。」

「邪鬼又不見蹤影了。」

「是的,消失了。」

兩人已走在雜樹林中的小徑。左右兩旁草叢曼生,晴明和博雅的衣襬已溼透了。

再過不久,兩人便會遠離賀茂川,走進前往上賀茂神社的坡道。

「我怕。」博雅說完,更是怕到拱肩縮背。

兩年前,玄德開始雕刻四大天王像,總共要雕刻四尊。

「什麼事?」

「雖然是個膽小鬼,但是另一個自己卻不願接受膽小鬼的自己。我總覺得,那另一個自己,老是逼迫我往可怕的地方前進。我無法解釋這種心境,只知道大概因爲自己的身份是武士,纔會這樣吧。」博雅拐彎抹角說道。

「我們每次雕刻佛像時,不管雕刻的是什麼佛像,總是全心全意專注在那佛像上。也就是說,在雕刻期間,那佛像相當於我們雕刻師的主佛。」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什麼關係?」

大氣中瀰漫着濃密的細微水氣。晴明和博雅走在潮溼的草地上,左側傳來賀茂川的潺潺水聲。

「好吧,乾脆今晚全部完成。」玄德喃喃自語。

「你不是說,也許今晚就能順便解決護國寺那邊的問題嗎?」

就在那廣目天王即將完成時,突然發生怪事。

「什麼時候?」

檜木坎下後,得先風乾兩年。玄德正準備着手雕刻時,那檜木剛好送來了。

兩人走在這奇特的月色中。

「聽說是四年前。樹齡好像有一千數百年,非常高大。」

「當然怕。」

「走。」

「別急,我邊走邊講給你聽。」

「今晚啊。」

「晴明大人,您知道別尊法嗎?」

「上賀茂啊。」

「原來如此。」

「那是樹齡一千數百年的檜木,精氣當然不同凡響,又是手藝超羣的雕刻師全神貫注雕出的邪鬼。再說,那邪鬼又比本來應該踩在他身上的尊神先完成。總之,等一下便能真相大白了。看吧,前面那地方應該就是那山丘頂吧……」

玄德說,如果讓寺院知道這件事,寺院可能會除去他佛像雕刻師的職位。

「那麼,走吧,博雅。」晴明擱下酒杯。

一個月前,玄德先雕成邪鬼,接着準備雕廣目天王的神體。

不知何時,兩人已遠離賀茂川,開始走在前往上賀茂神社的斜坡。

四大天王是守護須彌山東、南、西、北四方的尊神。分別爲南方增長天王、東方持國天王、西方廣目天王、北方多聞天王。

每尊雕刻天王像,從臺座到邪鬼、尊神,都出自同一塊檜木。以廣目天王爲例,廣目天王的有腳底,理應輿踩着的邪鬼背部連爲一體。

「我也不見得守口如瓶喲。」

因此,玄德每次在雕刻新佛像之前,必定會先灑冷水淨身。

然則——

「話說回來,晴明,我有件事想問你。」

「嗯。」

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霧氣。

這回,直到第二天、第三天,邪鬼都沒回歸原位。

邪鬼消失的那天中午,廣目天王腳底下確實還踩着邪鬼。這點玄德確認過了。

豈知,腳底下的邪鬼卻消失了。看不出有人用氈子割離的痕跡。

「那僧侶名叫玄德,我跟你說過了,他是教王護國寺的佛像雕刻師……」晴明開始說明來龍去脈。

「不見了?」晴明問玄德。

小徑也穿入千年之久的杉樹林中。

「這樣說來,晴明啊,你……」博雅由於興奮過度,說話有點結巴巴。

霧氣只低漫在地面,天空清朗,抬頭可見朦朧蒼白的月色。

當晚,玄德起身如廁,突然想看廣目天王的雕刻像。這也難怪,持續兩年的工作,總算即將完成。

到了第四天,玄德終於按耐不住,避人眼目地來到晴明宅邸。

博雅舉着火把;晴明則宛如喝醉了,一臉恍惚,走在霧氣中。

所謂別尊法,是將釋迦牟尼與觀音菩薩以外的諸多衆神,個別當成主佛來供養的修法。

「可是,難道說……」

雖然明天可以全部結束,但只要今晚在加一把勁,應該就能完成。

寺院那方毫不知情。

「走。」

上賀茂神社,正式名稱是[賀茂別雷神社]。祭奉的[別雷神]是自然界的神明,因此神社裏不擺設神體。

玄德的意思是,衆神若是四大天王的話,便有將四大天王供奉爲主佛的方法。

「據說五年前,因爲雷擊燒掉了樹頂,之後就從燒掉的部分逐漸腐爛。要是腐爛的樹幹斷裂,恐怕會很危險,所以四年前砍掉了。」

「那塊樹墩呀。」

「難道不能拜託叡山的密教和尚或其它人嗎?」

玄德下了如此決心。

「大概有關吧。」

雕刻材質是四塊古檜木,因爲護國寺得到了樹齡一千樹百年的檜木。

第二天早上,玄德再度跨進雕刻室時,竟發現邪鬼又回到廣目天王腳底下。

如廁後,玄德點起燭火,跨進雕刻室。這時,玄德卻發覺邪鬼不見了。

「可是,你說話的樣子,聽起來一點都不怕……」

「爲什麼要砍掉?」

難道昨晚看見的光景是夢境?

這故事的設定中,博雅的身份是武士。雖是武士,但他身上流着皇族的血統。博雅的父親是醍醐天皇的第一皇子克明親王。

「這話怎麼講?」

這天,玄德一如往常繼續工作。傍晚時,工作結束,玄德惦記起昨晚的怪事。

然而——

「是幾年前看掉的?」

「其實我很膽小的,晴明……」博雅咕嚕一聲,吞下嘴巴里的口水。

「晴明啊,你怕不怕……」

「去哪裏?」

「是嗎?」

「今天中午,你說的話很怪。」

「不會啦,晴明,我很瞭解你。我拜託你務必守密的事,你是決不會說出口的。」

「好。」

「今天你不是在我家踫到一位僧侶?」

「太感激了。」

「事情正是如此。」

「那裏的和尚大多口風不緊,要是拜託他們處理,宮原公讓枯樹枝壓了一整晚、還呻呤直到早上的事,肯定會立刻傳開。」

頭頂上的樹葉沙沙作向。樹葉上方,正是帶着一圈月暈的昏黃月光。

「喔!是那個吧?」晴明頓住腳步說。

博雅立在晴明身邊,探頭望向前方。襯映着上空朦朧月光,前方有個隱約可見的白色東西。

「走吧。」晴明若無其事地跨出腳步。

博雅嚥下一口唾液,才認命般地跟在晴明身後。

晴明來到山丘前,果然看到一塊巨大樹墩,樹墩旁站着裸身童子。

童子見到晴明和博雅,淡紅色嘴脣左右拉開笑了出來。白牙齒在紅色嘴脣之間閃了一閃。

「想通過嗎?」童子發出細微但清亮的聲音。

「唔……你說呢?」晴明是不關己地回答。

「到底想通過?還是不想通過?」童子再度問道。

「唔……」晴明回道。

「你到底想怎樣?」童子的頭髮豎起來,眼睛增大了將近一倍。

雙脣卻依然維持着原有的淡紅色。

「你呢?打算怎樣?想讓我們通過呢?還是不想讓我們通過?」

「什麼?」童子的嗓音變成大人的嘶啞聲。

「我們就照着你說得去做好了。」

「不!我纔不照着我說的去做呢!」

「那你要照着我說的去做?」

「不!」

「你說是了?」

這時——

原來樹墩上由晴明的手貼着的地方,出現了一葉細小的幾乎看不清的綠色嫩芽。

晴明再度伸出手貼在樹皮上,口中低聲朗誦起咒語。

「博雅,這樹還活着。」

「原來如此。」

晴明還未說畢,妖鬼的身軀便蜷曲半彎起來,一骨碌躺在草叢中。

「還活着?」

「大和真言?」

「你是來愚弄我的?」

本來籠罩着月亮的霧氣,這時突然裂開了。一道青色月光,自上空靜悄悄地跌落在晴明身上。

「晴明!」博雅丟下手中火把,拔出腰上的長刀。

然後……咒語聲停止了,晴明緩緩移開樹墩上的手。

「嗯?」晴明走到樹墩旁,伸手觸摸樹墩邊緣的樹皮。

「剛剛那咒語呢?」

待博雅舉着長刀趕過來時,只見地上躺着一具木刻邪鬼。

藥叉天聽命。扎縛起來。成就。

「是庚申真言。」

「喔……」博雅情不自禁地叫出聲。

邪鬼的身子折成兩半,俯趴在地,正是被廣目天王踩在腳底下的姿勢。

「嗡、狄哈、藥叉、綁答、哈、哈、捜哇卡!」晴明嘴裏念着真言咒語。

「那就奇怪了,到底怎麼回事呢?」

「沒錯。」

「怎麼了?」

「真言本來是天竺的咒語,不過剛剛我念的真言是大和國的咒語。真言宗的佛像雕刻師在雕刻四大天王時,必須念這個庚申真言。」

「正是如此。」說畢,晴明隨意瞄向一旁的樹墩。

「是大和真言。」

「我沒說事!」童子大大咧開嘴巴,露出巨大舌頭和獠牙。

「嗯。其它部分幾乎都腐爛枯死了,但這部分勉強還活着。大概這部分的樹根特別強壯吧。」

突然之間,妖鬼便全身僵住了。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長得可以察覺昏黃月亮逐漸西傾。晴明的手一直貼在樹皮上,口中低聲念着咒語。

「你……你……那是……」

「喂!」

妖鬼離開樹墩旁,打算撲向晴明。

「他本來是跟那塊樹墩連在一起的,要是不讓他離開那樹墩,我也沒辦法制服……」

「這就是玄德雕刻的那座廣目天王的邪鬼?」

晴明對着撲向自己的妖鬼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再朝半空中畫符。

「再過千年,這兒應該還會聳立着巨大檜樹吧。」晴明喃喃自語,仰頭望着上空。

童子的外型已經不再是個孩子。身軀雖小,卻是個妖鬼模樣,每次開口,嘴巴都會冒出翻滾的青色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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