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仙人
《陰陽師》 · 夢枕貘 · 1.1萬 字
一
高大柿樹下,十餘名役夫正在休息。
七月三日——中午時分。
梅雨期剛結束,晴空灑下炙烈陽光。
役夫皆避開烈陽,在樹下乘涼。
話說回來,那株柿樹實在高大。即便兩個成人展開雙臂環抱,依然綽綽有餘。樹枝往四方伸展,下方形成樹蔭。在那兒,有好幾匹馱負着瓜籠的馬。
這附近是大和國途經宇治前往京城的要道。
役夫似乎預定從大和國以馬匹運載瓜果到京城。途中,在這株柿樹下暫時休息避暑。
陽光炙烈的幾乎能燙熟馬背上的瓜果。
役夫各自伸手取出瓜果,津津有味地啃着。瓜果的甘美芳香隨風四處飄蕩。
在同一株柿樹下,源博雅坐在摺疊凳上,漫不經心地望着役夫啃瓜果的模樣。腳邊擱着裝水的竹筒。
他正打算從長谷寺回京城。
源博雅是護送皇上抄寫的《般若心經》到長谷寺,歸途中爲了避開豔陽而停駛牛車,躲在這樹蔭下乘涼。
雜役三名、隨從兩名,加上博雅,一行總計六人。
雜役徒步,隨從則騎馬。衆人各自停住腳步、下馬,在樹蔭下休息。
「哎呀,真是的,替皇上送東西也不是輕鬆的差事。」
「這是第二次了。」
兩名隨從在一旁聊天,聊天內容傳到博雅耳裏。
皇上最近似乎動了興,忙着抄寫《般若心經》,寫完後,便命人送到各處寺院納獻。
已有很多人奉命負責這項差事,博雅本身則如隨從所說的,是第二次了。
老翁轉身向博雅問道:「對不起,能不能分給我一些水?」
三天前夜晚,突然說想見弟弟一面。所謂弟弟,當然不是母親的弟弟,而是武士的弟弟——也就是說,是母親的次子。
西京某人——是位武士。
第一次是十天前,那時前往的寺院是藥師寺。
衆人趕緊戰戰兢兢來到下女所說的地方一看,只見將要崩塌的土墻裏,只有一棟荒廢宅邸,看不到任何人影。
而下女的孩子,就在雜草叢生的院子中嚎啕大哭。
走在兩門之間時,武士偶然抬頭望了一眼應天門樓頂,發現樓頂有一團發青光的東西。
武士不知道自己到底跑過什麼地方,回過神時,才發覺自己來到五條崛川附近。
「好吧。既然如此,就算是半夜也無所謂。我一定拼死也把弟弟帶回來。」
武士安心地正欲跨開腳步,那團發青光的東西竟然又出現在前方。
吱!
於是,身爲兄長的武士,帶着三隻箭,單獨一人橫越內野出發。
「聽說民部大夫藤原賴清大人的下女,不也遭遇了怪事嗎?」
五歲的孩子還託放在那個家中。
「不過,怪事很多倒是真的。」
這會兒比先前更加恐怖。
難道是被鬼纏身?
「最近一直待在木幡的大人,因有急事打算遷移到別處。不過人手不夠,你能不能過去照料大人的身邊瑣事?」
將近清晨,武士纔回到家中,結果當場便發高燒,躺在鋪在母親身旁的病榻。
民部省藤原賴清家的下女所遭遇的怪事,詳情是這樣的:
對方大概終於放棄追蹤了,身後已聽不到老鼠吱吱叫聲。
「哎,好久不見了。你總算趕來了。」
「我的性命已拖不到明天早上了,今晚我一定要見那孩子一面啊。」
叫醒了師僧,問明弟弟去向,師僧竟然回說:令弟已於今朝回到比叡山去了。
賴清手下有個下女,人稱「參川嫂」,孃家在京城。
走着走着,武士來到了應天門與會昌門之間。
武士終於拔腿飛奔起來。
下女聽到主人如此說,嚇了一大跳,趕忙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吱!
耳邊再度傳來老鼠叫聲。
真是無比恐怖。
「可是,你們現在不也擅自在喫瓜果嗎?」
老翁彎下腰,自地面拾起一粒瓜子。
「不行,不行……」聲音來自一旁。
兩名隨從說的都是這類話題。博雅也聽過隨從所說的怪事。
正如兩人所說,最近京城的確發生了不少怪事。
「不行呀,這個不能給你。」一名役夫邊喫瓜果邊回應。
這次子入法門當了僧侶,人在比叡山內。只是,目前因事來到京城,應該借宿在三條京極附近的師僧家纔對。
大和國盛產瓜果,每逢旺季,這條大道上,便有許多運送瓜果到京城的役夫熙來攘往。
吱!
賴清的妻子又說,湊巧賴清出門去了,家裏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可是要做的事很多,希望下女幫她打點。
「真難爲你特地趕過來。」
吱!
接着又說:「我並未搬到你說的那間房子去,也沒打算搬。現在總算解除了禁閉懲戒,我正打算搬回到原本的宅邸呢……」
然而,這兩天始終不見主人賴清回來。
下女見狀更是嚇得語無倫次。
看到兒子的異變,母親反而振作起精神。起身走動雖還嫌勉強,但這回換成兒子臥病在牀,所以聽說現在是母親在照顧兒子。
「是嗎?既然如此,那給我瓜子也好,可以嗎?」
「拜託你去叫那孩子過來一趟。」
「最近京城怪事很多,皇上是不是爲了這個而抄寫經文?」
轉頭一看,原來不知自何處出現了極爲年邁的老翁,站在喫瓜果的男人面前指手畫腳。
由於主人賴清回到木幡,她沒有工作可做,只好回到孃家。大概是七天前,有個賴清派來的男僕帶來口信:
「喔,對,正是你說的。」
細長月亮應該還掛在天空某處,但沉重的雲朵籠罩上空,眼前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隨從閒聊的內容正是上述這些事。
如果是鬼化爲主母,那麼,孩子不是早就讓鬼吞噬了?
「哇!」武士大叫一聲,搭弓射箭,一箭命中那團青光。同一瞬間,青光卻消失了,然後是不知何人的鬨笑聲響徹夜空。
聽到母親迫切的哀求,武士很不忍心,回說:
「天這麼熱,口好渴啊,拜託你們分一個瓜果給我吧?」
「最近發生的,是住在西京的某人,於三天前夜晚,在應天門用箭射下一個發出青光的圓球。」
「唔。」
來到主人家後,不但賴清在家,連往昔一起工作的男僕與下女等人都在。
老鼠的吱吱叫聲尾隨在武士身後。
吱!
「這不是昨晚我在長谷寺告訴你的嗎?」
「這算是我們的酬勞,瓜果主人當然也懂得這道理。」役夫不理老翁。
「大人現在又回到木幡去了。不過,這兒也整理得差不多了,麻煩你到木幡一趟,請大人和其他人都搬過來住吧。」
看到久違的熟人,也顧不得話家常,下女便向賴清傳達了主母的吩咐。
武士忍住想叫出聲的恐怖,穿過了那段路。
老翁指着役夫腳下。原來役夫腳下有無數吐出的瓜子。
木幡位於京城至宇治的大道中途。
因此,賴清召回往昔的下女與男僕,衆人現在纔會聚集在木幡這邊。
雖然還不到比叡山那麼遠,但三條京極離武士家仍有一段相當遠的距離。況且已是三更半夜,隨從都回去了。
「真是太奇怪了,內人一直在木幡這個家裏,現在也在呀。」
博雅好奇地繼續觀望,只見老翁將瓜子扔進柺杖挖出的小洞中,再蓋上剛剛挖出的泥土,填平小洞。
武士加快腳步,老鼠叫聲也跟着加快速度。
走了幾步,老翁停下來,用柺杖在地面挖洞。
來到那裏一看,賴清的妻子也在那屋內,親暱地迎接了下女:
——這事發生在五天前。
武士只好折回老母親正在等待消息的家中。途中,再度來到應天門與會昌門之間。
武士戰戰兢兢地穿過二門之間,好不容易纔抵達師僧僧房。
下女有個五歲的孩子,聽男僕如此說,她便抱着孩子來到對方指定的地點。
博雅喃喃自語:「回去後,到晴明家一趟吧……」
沒想到賴清反而詫異地回問:「你到底在說什麼?」
那老翁穿着非常古舊的麻布單衣,腰上束着帶子,腳履平底木屐,左手柱着柺杖。白髮蓬亂如雜草,衣服前襟大大敞開,右手拿着一把破爛扇子,正往衣內搧風。
藤原賴清是齋院事務員。長年累月在齋院負責雜務,某天,因觸犯齋院官規,而回到自己的領地木幡,禁閉在家。
既然回到比叡山,武士便無可奈何了。
樓頂傳來老鼠叫聲,接着是一陣笑聲自頂上降落。
「不是吧,怪事出現之前,皇上便開始抄寫經文了。抄寫經文與怪事是兩回事。」
他母親久病纏身,長年臥病在牀。
「唔。」
「這瓜果不是我們的。我們是想分一個給你,但這是某位大人命我們送到京城的東西,不能分給任何人。」
「不,一粒就可以了。」
賴清向裏屋喚了一聲,只見應該在另外一個家的主母出來了,並向下女招呼:
「瓜子的話當然可以,全部拿去吧……」
「可以嗎?可以嗎?可以分個瓜果給我嗎?」
吱!
「明天早上我再去叫他來吧。」
西京某人在應天門上看到發光的東西,則在三天前。
然而,那叫聲竟也緊跟在後。
既然主母如此說,下女便把孩子留在那個家中,興沖沖地出發到木潘。
「我也命人到你孃家找你,可是你孃家的人說,早已有人傳話,而你也出門了。我本以爲大概有人比較細心,提早去通知你說懲戒已經解除,但等了兩天還不見你過來,大家正在擔心呢。你這兩天到底去了哪裏?」
下女便和主母一起在家裏打掃、染布、洗衣、漿衣等等,眨眼間便過了兩天。
那不是單獨一人去得了的地方。
博雅舉起自己腳下的竹筒,遞給老翁。
「太不好意思了。」
老翁將扇子收進懷中,欣喜地低聲道謝,再自博雅手中接來竹筒的水,滴於填平的泥土上。
這時,博雅的隨從及役夫都受老翁的動作吸引,興致勃勃地望着老翁的手,欲知他到底打算做什麼。
老翁將竹筒還給博雅。
「接下來……」老翁浮出笑容,閉上雙眼,口中喃喃念起咒語。
念畢後,睜開眼睛,再取出扇子,再埋有瓜子的泥土上搧起來。
「若有生命,出來吧;若有心靈,成長吧……」老翁說道。
結果——
「看啊,泥土動了!」
衆目睽睽之下的泥土表面,似乎動了一動。
「看啊,出來了。」
老翁語畢,泥土中果然伸出綠油油的瓜子嫩芽。
正當衆人「啊」地叫了一聲時,老翁繼續說:
「看啊,成長了,成長了……」
嫩芽迅速成長,在地面上伸展綠莖,葉片也逐漸茂盛。
「看啊,繼續長,繼續長。瞧啊,開始結果了。」
眨眼間,莖上已長出小小果實,而且逐漸膨脹。
「再長大一點,長甜一點……」
如老翁所說,瓜果益發膨脹,終於長成熟透的果實,開始散發甘甜芳香。
「可以喫了。」
博雅注視着手中的瓜果,抬起臉時,老翁已不知去向。只見乾燥地面上,閃爍着白晃晃的七月陽光。
「蛹?」
安倍晴明——是位陰陽師。
「認識嗎?」
晴明苦笑着站起,走到院子前,拆下一小段從院子伸長到廊下的柑桔樹枝,再回到原位。
「隨即會成蛹。」
「那老人……」晴明問博雅,「他施展了殖瓜術吧?」
「總之,晴明啊,事情大致就是這樣……」博雅說道。
「接下來會成爲蝴蝶。」
「怎樣?你們要不要喫?」老翁又勸邀圍在一旁看熱鬧的人與來往行人一起來喫,不一忽兒,瓜果便喫光了。
「這是給晴明的見面禮。」老翁語畢,將手中的瓜果拋給博雅。
博雅完全聽不懂老翁說的意思。
「您這樣講,他就知道。」
「殖瓜術?」
「喂!那老頭子不見了!」另一名役夫大叫。
「認識……」
「看樹枝?」
博雅和晴明相對坐在面對庭院的走廊。
「就是你看到的那樣。我所做的,你不是全部看到、也聽到了嗎?」
不可能發生的事,卻發生了。這應該是幻術吧?
博雅循聲音望去,發現本來馱在馬背籠內的瓜果,果然全部消失了。
「太厲害了!晴明,你真是太厲害了!」
「原來那法術有名字呀?」
剛剛自己的確在牛車內想到這事,但那也只是在內心盤算而已。難道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自言自語出來,給老翁聽到了?老翁不等博雅回話,接着說:
「不,我已經喝了不少水了。」博雅禮貌地回道。
「是夢,也是現實。」
「看葉子上。」
「他自稱是崛川老爺吧?」晴明低道,將酒杯放回盤子。
晴明愉快地逗着博雅,舉起酒杯送到口中。
「等一下會結繭成蛹。」
然而,隨從卻個個嘴邊沾滿瓜果甜汁,狼吞虎嚥地大嚼。怎麼看都不像是幻術的力量。
「這樣你還滿意吧?」
博雅的隨從聽老翁這麼一說,紛紛伸手摘下瓜果,喫起來。
彼處松樹上纏繞着紫藤;這一帶則以桂花樹爲中心,不但有開藍色小花的鴨跖草,還有開花前的敗漿草,東一叢、西一叢,羣集在一起。
現在是夜晚,黑色鳳蝶卻在半空飛舞,在屋檐下玩了一會兒,最後飛往黑夜。
博雅的腰部感受到車輪輾地前進的聲音,腦子裏卻在思考方纔發生的事。
真是奇妙的老翁。那一定是某種幻術。回去後,馬上到晴明家告訴他這件事……博雅暗忖。
「葉子上?」
三
不知何時,青蟲已爬到葉子下的樹枝,吐出絲來,謹慎地將自己的軀體纏上樹枝,文風不動。
頭先穳出裂縫,再穳出尾部,然後伸出扭曲摺合的翅膀。
「要飛了。」
「看吧,快要吐絲了。」
「這青蟲怎麼了?」
黑暗夜色中,野生花草放出發酵般的味道於夜氣中。夜晚,白天的熱氣緩和下來後,這些花草益發濃郁得令人喘不過氣。
老翁摘下一個瓜果,津津有味地喫起來。
晴明還未說畢,青蟲已開始褪色,逐漸變成褐色的蛹。
包括博雅在內,在場的人都睜大眼搜尋老翁,只是,老翁已不見蹤影。
「就是種下瓜子,讓瓜果生長的法術。」
「晴明啊,你說到底怎麼樣啊?你認識那老翁嗎?」博雅問。
「呵呵。」晴明那泛紅的嘴脣微微笑了一下。
博雅雙手接住瓜果。瓜果相當重,沉甸甸的。那種感觸和重量決非幻術形成的。
「今晚?」
晴明伸出白皙細長手指,舉起酒杯,捧到嘴邊,輕聲呼出一口氣。接着又宛如欲吸進剛吹在滿溢酒杯上的風,將酒含在口中。
「你想讓這樹枝長出橘子?」
「等一下顏色也會變。」
就如晴明時常施展的幻術一般,大家喫的其實是紙或其他東西剪成的瓜果吧?
「您是源博雅大人嗎?」老翁問。
「說會,倒是會。」
博雅失神地張着口,凝視着蝴蝶消失的夜空。回神後,轉頭興奮地向晴明說:
真是瓜果嗎?博雅狐疑地望着大啖瓜果的隨從與老翁。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他內心其實無法置信。
博雅仔細一瞧,果然發現葉子上有拇指粗細的青蟲,正啃着柑桔葉。
「方纔那位瓜果老翁說,想與博雅大人說一件事……」耳邊傳來隨從的聲音。
「是。」博雅不自禁點頭。
「不過,那法術真的太精彩了。」博雅說。
夏蟲受到火焰吸引,飛舞在亮光旁。燭盤附近有幾隻文風不動、停駐在走廊上的蛾。
不一忽兒,青蟲便慢慢變化,最後成爲蛹。
爲什麼老翁知道這事?
兩人之間擱着盆子,盆上有博雅在三輪買回來的酒瓶,還有兩隻盛滿酒的酒杯。盆子旁邊,則是那奇妙老翁於白天給博雅的瓜果。
「我會帶兩個竹筒牢籠去,拜託他關照一下。」
這時,牛車停下來了。
「真的?怎麼做?」博雅的表情充滿強烈好奇,定睛望着晴明。
「你怎麼做的?」
牛車在陽光下前進。
晴明說畢,只見蝴蝶抖了一下身子,翅膀顫了一下,便輕飄飄的飛到半空。
「這樣啊。」博雅伸手舉起自己的酒杯,捧到嘴邊。
「那老人是誰?」
二
然而——
「您今晚打算到安倍晴明宅邸去吧?」老翁又問。
晴明剛說完,蛹的背部便發出細微聲響,裂開了,從裂縫裏露出黑色的東西。那東西緩緩抬頭。
役夫之一突然大聲叫嚷:「壞了!馬背上的瓜果都沒了!」
「博雅,別催嘛。我得先回憶起種種往事,無法馬上整理出來。」
「那是大唐道士慣用的法術。」
「你們不喫嗎?要喫多少都行喔。」
屋檐旁有一株橘樹。
「這是水的回禮,您不喫嗎?」老翁向博雅搭話。
蝴蝶倒懸在空殼下。翅膀的皺紋拉直了,展開一對花瓣般嬌嫩、水靈靈的黑色大翅膀。
「晴明啊,我剛剛看到的,到底是夢還是現實?」
「牢籠?」
這是位於土御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
「看,背部會裂開。」
「笑什麼?晴明,難道你也會那法術?」
「呼……」
庭院的草木經歷了梅雨期的雨水滋潤,茂密繁盛。乍看之下,這庭院似乎完全無人修整。
「不是。」晴明坐下來,左右搖頭,將樹枝遞到博雅眼前。「你看。」
掀開垂簾一看,那老翁果然笑眯眯地立在眼前。右手扶着柺杖,左手則捧着一個瓜果。
「如果去了,麻煩您轉告晴明,說崛川老爺今晚會去見他。」
「怎麼回事?」博雅朝車外問道。
走廊上另擱着燭盤,盤上點着一隻燭火。
博雅激動地問晴明:「就算看到了,不懂的事還是不懂呀。」
「因爲不懂,纔會感動嘛。」
「與其受感動,我比較想知道你到底怎麼做的?」
「那些事,都是在你內心發生的啦。」
「內心?」
「嗯。」
「你是說,實際上什麼都沒發生?」
「博雅,不管我怎麼說明,決定某件事到底有沒有發生的關鍵,其實都在於你的內心。」
「唔,嗯。」
「既然你內心覺得發生了,那不就行了?」
「不行。」
「不行嗎?」
「不行……」博雅又說,「喔,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
「那一定是你做的。」
「我?」
「對,實際上,青蟲並未變成蝴蝶飛走,可是你卻讓我這樣想。」
「呵呵。」晴明只是笑着。
「反正,你一定下了什麼咒吧。」
「嗯。」
「重點是,我遇見的那位老翁……」
「走。」
不久,兩人來到看似寢殿的地方。那是地板房間,有六根柱子。晴明在其中一根柱子下鋪了草蓆,兩人坐在其上。火把的火則移到帶來的燭盤上,擱在地板。
美中不足的是,會出現妖物。
「妖物呢?」
「據說,宅邸內還有衆多怪異現象,所以皇上纔派人來叫我想辦法。就是昨天你出門護送經文的時候。」
「要繼續講剛剛的話題嘛。沒這個,怕博雅會寂寞。」
「乖乖出去了。」
四
「喝吧。」
「說什麼?」
「去,去!」博雅也站了起來。
「不去嗎?」
「太突然了……」
於是,清行便一直住在那宅邸。他過世後,由兒子淨藏大德接收宅邸。
「哦?」
「當然出現了。雖然出現了,但清行大人非常沉着,竟然單獨將妖物趕出去了。」
五
博雅聽晴明如此說,回道:「那不是我們出生之前的事嗎?」說畢,又加了一句:「晴明,我沒說錯吧?你那時也還沒出生吧?」
刀鋒相交的聲音、盔甲碰觸的聲音。
「那位老翁說要帶竹筒牢籠去吧?來得及裝進去。」
「很多啦,一言難盡。我本來就有些在意最近京城發生的怪異騷動,剛好有某方面的人拜託我出面解決。」
是人聲?有人在打鬥。不,不是有人在打鬥。是一羣人在對抗。
兒子大德也過世了,現任屋主是清行的孫子。然而,那孫子並沒住進宅邸,長久以來一直棄置不顧。
「喂,晴明,我以前也說過了,你最好別在他人面前說皇上是『那男人』!」
「大概沒問題。今晚就出門的話,應該還來得及。」
「衝呀!」
五條崛川——那宅邸正位於五條大路與崛川小路交叉的十字路口角落。
「結果,清行大人買了那棟宅邸。」晴明說。
「你看,他們來嘍。」晴明開心地一口飲盡杯中酒,瞄了一眼黑漆漆的角落。
如果沒有博雅手中的火把,宅邸內便暗得伸手不見五指。
「別急,途中我再慢慢說給你聽。」
好似戰場上的聲音。
「今晚嗎?那大概是說,明天早上之前會來吧。既然如此,離早上還有時間,應該沒問題。」
不過,這種程度的怪事,博雅早已見怪不怪。
「嗯?」
「崛川?」
「崛川有三善清行大人的舊宅邸,現在還在那兒。」
穿過蒼鬱荒廢的庭院,晴明和博雅步入宅邸。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你連這個也帶來了?」博雅說。
「喝吧。」
一杯復一杯,喝完兩杯,再喝第三杯……
一切安頓好後,晴明從懷中取出小酒瓶、兩隻杯子,擱在地板上。
晴明手上拿着捲起的滾邊草蓆,博雅則舉着燃燒的火把。
當時身爲宰相的三善清行,於延喜十年(西元九一○年)買下那幢宅邸。
「嗯。」
「我沒說不喝呀。」
「怪異騷動的原因,我大致也猜到了,不過,聽了崛川老翁的口信,才確定是如此。博雅,你要去嗎?」晴明說。
這故事也記載於《今昔物語》中。
每逢有人買下宅邸,最後都會遭妖物威脅而不得不再度出售,因此,也無法得知最初的屋主到底是誰。
「嗯。」
「走。」
「走吧,博雅。」
宅邸本身也舊得猜不出其建築年代。紙門更是破破爛爛,某些地板甚至還凹陷了。只是,宅邸內毫不吝嗇的使用大量良木,作爲骨架的柱子與橫樑,粗得就算讓成人雙手環抱,都還綽綽有餘。留下這些骨架,再整修一下內部,便足以讓人居住。
「那,跟崛川老爺有什麼關係?」
「怎麼,你不喝?」
「等一下,晴明,你到底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這我就知道了。那鬼屋落到皇上手中,皇上好像打算讓一位貴族千金遷入。」
「正是那宅邸的院子。」
博雅豎起耳朵。彷彿聽到某種聲音。
「來得及?來得及什麼?」
晴明似乎對屋內很熟悉,在滿是灰塵的宅邸內徑自前行。
「你是說,崛川旁那幢鬼屋?」
「那千金的父親過世了,所以,前些日子開始,皇上就忙着抄寫經文。爲了博得女人的芳心,那男人還真勤快。」
「那名用箭射了發光物體、發高燒臥病在牀的武士,也跟宅邸有關?」
「總之,那棟宅邸在當時便已經很陳舊了……」
「晴明,別把責任賴在我身上。」
「正是他呀。」
呵呵……
「去五條崛川。」
「舊宅邸又怎麼了?」
「唔……」
「砍呀!」
「五條崛川。」
夜,愈來愈深。然後——
「結果呢?妖物出去了?」
「怎麼趕的?」
「去哪裏?」
「有關那老翁的來龍去脈呀。」
「那男人?晴明,你指的不是皇上吧?」
「唔,嗯。」博牙遲疑地舉起酒杯。
「那老翁又什麼來龍去脈?」
「他向妖物講道理,說:『妖物啊,你們不是正當屋主,卻據守在這裏,這是錯誤的,奉勸你們及時出去吧』。」
「皇上從清行孫子手中買了那塊土地。」晴明說,「沒想到買了以後,迄今悄然無聲的妖物竟再度騷動起來。不僅如此,最近驚動京城的怪事,大多與那宅邸有關。」
「那位老翁說過,今晚會來這裏。」
拉曳牛車的是一頭黑牛,黑牛其實不希奇,希奇的是沒人在黑牛前面帶路,黑牛還能分毫不差地往目的地前進,絕對不會走錯路。
「什麼沒問題?晴明啊,那位老翁要來做什麼?難道他打算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兩人悠閒地在燭光下開始喝酒。
「殺呀!」
「沒錯。」
「那宅邸原本就是妖物的居所。」晴明在牛車內說明。
「那,來吧!」晴明把酒瓶遞到博雅眼前。
「難道說,那個獨自在院子草叢中哭泣的五歲孩子,也是……」
庭院有看似棲息着神靈的高大老松,還有楓樹、櫻樹及常綠樹,景石上覆着一層厚實青苔。
牛車內,博雅與晴明相對而坐。
「問題就是在這兒……」晴明還未說完,牛車停下了。「抱歉,博雅,等一下再說明,好像已抵達五條崛川了。」
「嗯。」
晴明彷彿沒聽到博雅這句話,舒展了一下身上的白色狩衣,站了起來。
「你沒聽說那舊宅邸將要拆掉嗎?」
晴明只是向博雅笑着,不肯定也不否定,接着說:
博雅順着晴明的視線望過去,發現黑暗中陸陸續續出現一羣高約一尺、全副披掛的武士,開始互相砍殺。
「看招!」
刀光一閃,對手的頭顱落到地板,血花四濺。
然而,落在地板的頭顱依然大喊「殺呀!」、「砍呀!」,失去頭顱的身軀,手中仍然握着長刀,與砍下自己頭顱的敵方交鋒。
不久,衆人停止廝殺,團團圍住晴明與博雅。
「咦?」
「噫!」
「這兒有人。」
「有人哪。」
「的確有人。」
「怎麼對付他們?」
「怎麼對付?」
「砍下他們的頭顱吧。」
「割斷他們的喉嚨吧。」
無論是有頭顱或失去頭顱的武士,皆刀光劍影地逼近。
「晴明!」博雅握住腰上的刀柄,支起單膝,正想站起身。
「別急,博雅。」
晴明從懷中取出紙片,繼而取出一把小刀,開始剪裁紙片。
「做什麼?」
「他在做什麼?」
女子張開大口,想咬住晴明。
所謂管狐,是具有妖力的小狐狸,爲修道者或方士所操縱。由於能收在竹筒中隨身攜帶,是以名曰管狐。不但能依附在人身上使人患病,偶爾也會致人於死。
「你們根本不是這位大人的對手。快,想平安回家,就快回到竹筒中吧!」
「唔。」
「請。」
晴明舉起雙手,砰、砰地拍了兩下。
「出來吧!再不出來,這回要讓真正的狗去咬嘍。」晴明朝恢復寂靜的黑暗呼喚。
「晴明,這是什麼?」
「是——」
晴明愉快地望着那女子。
「是那瓜果吧?」
「很久很久以前,我和這兩隻管擅自住進這兒。每逢有人想來住,爲了省去麻煩,都叫這兩隻管趕走來人。有一天,三善清行大人來了,無論怎麼威脅,他都不走,反而諄諄教誨了我一頓。說實在的,那位大人很了不起。」老翁緬懷往事地說。
兩人對面的牆上,有扇儲藏室的門。那門咯吱發響,敞開三尺,從中出現一位身穿赤褐色外衣的女子,跪坐着膝行出來。長髮垂肩,在燈火映照中,美麗得猶如仙女。
「上次見面時,你在賀茂忠行身邊吧?」
「這位是業師賀茂忠行大師的友人——丹蟲方士大師。迄今爲止,我曾拜見過大師幾次……」晴明向博雅說明,「自這宅邸遷出後,大師便一直住在大和國。」
丹蟲再度背過身,抬起手揮了揮,消失在宅邸外。
衆武士發出詫異聲時,晴明對裁成狗形的紙片吹了一口氣。紙片落到地板,同時化爲一隻狗,向武士狂吠起來。
晴明還未語畢,耳邊已傳來木頭碾軋的咯吱聲。
四周再度恢復靜寂。
丹蟲點頭,接受斟酒,酒宴便如此開席了。
「晴明,抱歉,叨擾你嘍……」隨着聲音響起,那位瓜果老翁在黑暗中出現。
晴明轉頭面對老翁——丹蟲——問:
「二十年不見了。」
這時,室內已逐漸充滿拂曉陽光,蜜蟲與全副披掛的武士也不見了。
女子尖叫,隨即四肢趴地,隱遁回原來的儲藏室內。
晴明與博雅回到晴明宅邸後,剖開瓜果,裏頭出現兩隻精美的玉製酒杯。
身上隨意披着麻布單衣,腰上只綁着一條腰帶,下垂的雙手各拿着一個竹筒。
武士受到狗的追趕,七零八落地消失於黑暗中。
「好,改日有緣再來喝一杯吧。」
「讓蜜蟲爲大師斟酒吧。」
「改日再見。」晴明說。
「狗啊!」
三人喝到將近清晨。東方開始發白時,丹蟲站起身告辭。
晴明說畢,名爲蜜蟲的女子便跪坐在三人一旁,舉起酒瓶,向丹蟲勸酒。
待女子已相當靠近時,問她:「你也要喝嗎?」
「事情是這樣的……這兩隻小傢伙,在藥師寺聽到博雅大人隨從的閒聊,說這棟宅邸將要拆掉。於是便附在博雅大人的牛車上,一路跟到京城,住進這棟往昔住過的宅邸,惡習復犯,做起壞事。我也是從博雅大人隨從的聊天中,才得知我的管在京城搗亂。於是,我也附在博雅大人的牛車上,一路跟來京城……」
「您託博雅帶來的口信中提到竹筒,所以我才猜測對手大概是兩隻管狐。多虧您的指示,這回進行得很順利。」
晴明拾起回到膝前的狗時,那狗已變回紙片。
女子不自禁鬆開手中的扇子,雙手接過飛來的酒瓶。
「是管。」
原來女子的鼻子像狗一樣又大又尖,往前突出,口中也露出獠牙。
女子用扇子遮住鼻子以下的臉,只能看到她的眼睛,但那眼神妖豔得令人心猿意馬。一雙鳳眼不時向晴明與博雅送來秋波,逐漸膝行過來。
「喂,晴明,這位是……」博雅在一旁問。
「唔!」博雅叫出聲。
語畢,晴明從懷中又取出另一瓶酒。
不一忽兒,兩隻手掌大小的小狐狸,從黑暗中戰戰兢兢走出。
「大師,久違了。」
「晴明呀,多虧你幫忙,才能這麼快解決。要是我來,這兩隻小東西會立刻逃之夭夭,很難應付。」老翁將竹筒收進懷中,坐在晴明與博雅面前。
一股芬芳得難以形容的麝香味傳過來。
應聲而出的,是身穿十二單衣、不知自何處冒出來的年輕女子。
「唔。」
「我該回去了。」
「又來了。」
「是。」
「是以前住在這兒的大師。」晴明回道。
「哇!」
丹蟲背過身,跨出腳步。途中回頭說:「我已經給你謝禮嘍。」
「是狗!」
丹蟲拍掌,喚出那些身穿盔甲的武士。武士都手舞足蹈地跳起舞來。
「原來如此……」晴明點點頭,「那麼,我們就在這將要拆掉、令人懷念的宅邸內喝個通宵吧。」
「哎呀!」
「管?」
「來吧!出來,出來……」
「話說回來,爲什麼管狐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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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狐啦。」
「喔!好主意!」丹蟲喜眉笑眼地低道。
扇子落在地板,現出本來隱藏在扇後、女子眼睛以下的五官。
晴明及時將剪裁成狗形的紙片放在右手掌,遞到女子眼前。紙片在手掌上化爲一隻狗,向女子狂吠。
接着,抓起空酒瓶的瓶頭,隨手拋向女子。
老翁邊說邊將竹筒對着那兩隻管狐。管狐跳到老翁腳踝,往上奔到膝蓋,再順着手腕,消失在竹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