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小槌
《阴阳师》 · 梦枕貘 · 9970 字
一
雪,森森降下。
自天空降下的雪,令庭院白花花一片。那是温柔的白。
雪花积在所有物体上,以其清净的天穹之白,掩覆尘世的一切。
天地间的所有声响,都像让雪花给夺走了。
无风。
雪花接连不断自天而降。
凝视那纷纷降落的雪花,会令人错以为正在飘动的不是雪,而是大地。大地在静止于宇宙间的几万、几亿雪花中,缓缓上升——而大地上升的速度,在赏雪人眼中看来,或许正是雪花下降的速度。
眺望着雪花,自然而然会萌生这种感觉。
「真不可思议啊,晴明。」源博雅叹息般说道。
此处是安倍晴明宅邸。
博雅与晴明端坐窄廊,饮酒赏雪。
两人身边各自有个火盆,正以此取暖、聊天。两人脚上都穿着丝绸袜。
所谓「袜」,是将两块脚型的布缝合起来,形成没有指沟的布袜。上方有两条膝绳,绑在脚踝以防脱落。
「什么不可思议?」晴明的凤眼瞄向博雅。
「雪啊。」
「雪?」
「你看这庭院。」博雅一副感慨万千的表情,望向庭院。
不管是庭院的松树、枫树、樱树树枝,还是细长的树头,都积满丰盈的雪。枯萎的败酱草上、庭石上,也积满了雪。
「不只这庭院,整个京城中,现在都积满了这么多雪……」
「晴明,真稀罕,没想到在这儿能听你说佛法。」
「嗯。」
「我受过卫门府藤原中将大人的照顾,所以很想帮他忙……」
「或许,这雪也下在行踪不明的平实盛大人身上。」博雅说。
「原来是我说的……」
「有那回事。你每次说我是『好汉子』时,大抵都在嘲弄我。」
「也就是说,我现在正在看着循环于天地间的咒。既然如此,所谓赏雪,就是观赏咒的循环喽?」
「真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晴明。我不是说她的肉体,我是说她的心灵。」
「什么事?」
「虽然时时改变形状或状态,但本质是水。」
「可是,晴明啊……」
「是吗?」
「雪是边制造边降下来的……」
「用器具盛水,搁置两三天,不是会自然消失吗?」
「你说,那水到底跑到哪里了?」
「何谓雪?」
「……」
「正是如此,博雅。我说的本质的水,也是一种咒,其实也可以说水的本质是云或雪。无论水呈什么形状,那形状就是本质,也就是咒。」
「所谓雪,是水。」晴明抢先回答。
「嗯。」
「是吗?」
「博雅啊……」晴明这回露出微笑,「你真是个有趣的汉子。」
「那些水,有时因咒而变成云,变成雨,变成雪。」
「你真是个好汉子,博雅。」晴明微笑着。
「换句话说,无论雪、雨、水、云,都没有源头,它们彼此都是本质,彼此生出彼此,在这天地间循环,对吧?」
「碰到这种雪天,我老是想起白比丘尼大人的事。她还好吗?」
「不,曾经看过他几次,但从未交谈过。他应该是大尉吧?」
「博雅,你太厉害了。所谓赏雪,正是你说的那样。」晴明的声音隐含赞叹。
「最初我望着雪花时,那种感到不可思议又仿佛是惊讶的感觉,也就是最初的那种心情,我觉得好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佛法与咒的道理,追根究底是一样的。」晴明说得若无其事。
「喂,晴明,你是不是又想唬我了?」
「晴明,你见过他?」
「嗯。」
此时,晴明右手指尖已端起酒杯,边喝酒边望向庭院。
「这雪花应该也会下在白比丘尼大人身上吧。不只是白比丘尼大人,只要想到这雪也下在分别后即不知去向的某些人身上,你不觉得这雪就突然变得很可爱吗?」
「雪也是一种循环的咒,这道理的确令我很惊讶。可是,我最初望着雪花所萌生的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其实也是我真正的感觉。」
「哪里?」
「我正在思考,这些沉重又大量的雪,到底在天上的哪里?」
「我知道。」晴明望着不停降落在庭院的雪花。「虽然我也不知道她的近况,不过,这雪花应该会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吧。」
「雪下得真大。」晴明自语。
「我哪有不可思议?」
「嗯。」
「什、什……」
博雅放下手,这回真的噘起嘴说:「别再嘲弄我了。」
「真的?」
「可是,按照你的道理来说,你说是本质的水,不也是一种咒?」
「我就是欣赏你这种地方。」晴明红唇泛出微笑。
「怎么了?」
「同你讨论过雪的话题后,我好像理解了一点什么道理,只是……」
「……」
「我没唬你。」
「哪有?」博雅伸手按住嘴唇。
「雪的本源,不但天上有,大地也有,随处都有的意思?」
「咒。」
「嗯,有趣。」
「嗯,嗯。」博雅点头。
「是吗?」
「嗯。」
「有趣?」
「你也应该知道,昨天……不,直至今天早上,天空不是还很晴朗吗?」
「咒?」
「没那回事。」
「……」
博雅跟随他的视线,也望向庭院的雪,接着低声说:「对了,晴明……」
「没错。」
「博雅啊,那位大人是吃了人鱼肉、不老不死的人,罕得生病的。」
「我没嘲弄你。」
晴明收回视线,眼前正是博雅的脸。
「这种道理,一般和尚或阴阳师也不见得能理解。你却轻而易举地说出关于天地的道理。」
「咒,是会循环的。」晴明边说边望向庭院,「任何咒都无时不在变化。释尊也说过,一切万物,无常存者,也就是诸行无常。」
「听我说嘛,博雅。」
「嗯。一年前奉命上任大尉。」
「听好,博雅。赏雪的行为,等同于观赏咒的循环,这个道理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
「你说得很对,博雅。」
「溶于大气了。」
「果然在嘲弄我。」
「真的?」
「我只是想说,你是个好汉子。」
「这些水则溶于大气。」
「是的。而且你不觉得自己说出大道理,还在那边感叹雪有多不可思议。这样的你,我觉得比雪更不可思议。」
「水气再天上凝结,再变成云,变成雨,最后降到地面。而这水气,有时候就会变成雪。」
「那又怎么降下来的?」
「什么意思?」
「嗯。」
「不听好,博雅。雪,的确是上天制造后再降下来的,可是,上天并非制造了大量的雪之后,才让雪降下来。」
「你现在看到的雪,其实是一种咒。」
「晴明啊,你是说,天上并非储存这无穷尽的雪吗?」
「……」
「大气?」
「嗯,嗯。」
「不是很不可思议吗?」博雅像是陶醉在自己的话语中,将酒杯送到唇边。「晴明啊……」
「喔,你是说左卫门府的平实盛大人?」
「博雅,你嘴巴噘起来了。」
「干嘛?」
「听说一个多月前,夜里出门后就失踪了?」
「无论雪看起来再如何柔软,都是因为太沉重才会降落吧?」
「天空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么多雪呢?」博雅将酒杯搁在窄廊,伸手倒火炉前取暖。「为什么到现在为止,天上任何地方都没降落过一次雪?」
晴明只是平静地点点头,红唇含了一口酒。
「晴明,别嘲弄我。」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汉子,博雅。」晴明深有感触地说。
「嗯。」博雅再度点头。
「只是什么?」
「春天一到,雪会融化成水,沉入地底,有些水成为河流,流入池子或大海……」
「听说中将大人很看重平实盛大人。」
「正是呀,晴明。」
晴明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悄声说:「有关那位中将大人之事,博雅,你是否曾有耳闻?」
「什么事?」
「他好像患病了。」
「中将大人生病了?」
「就是当前京城流行的那个病。」
「猿叫病?」
「嗯。」晴明点头。
所谓「猿叫病」,事两个月前开始在京城流行的病,首先会发烧,接着全身疼痛。不但腰部和脊椎的关节会疼痛,还会因高烧而呻吟不已。严重的话,甚至无法起身,整天卧病在床,然后半夜突然在床上「咿呀」地叫出声。
由于那叫声跟猴子叫声类似,众人便称之为「猿叫病」。
病人喊着「热啊,热啊」,又会频频要水喝。有人幸运痊愈,但也有几人因此丧生。藤原中将正是患上这种病。
「可是,晴明,你怎么知道此事?」
「问得好,博雅。」
「嗯?」
「其实,来过了。」
「来过了?」
「你来这儿之前,藤原中将宅邸派人来过了。那时还没下雪。」
「原来如此。」
「听说,四天前就患病了,目前似乎很衰弱。服药也无效,所以才来请我设法。」
头发依然三乱,面色依然憔悴不堪,但除去这些,中将的睡姿与平常毫无两样。也不再发出「咿呀」叫声。
听到博雅的叫声,众人望向中将,这才发现中将的样子与方才迥然不同。
「痛呀……」
其次发出叫声的,是平实盛本人。
「嗯……」
「的确是平实盛大人!」
「我向来很怕那种拘泥形式的大人宅邸。如果你愿意陪我去,可以壮我的胆。」
「嗯。」
「喔。」
「博雅大人,您看吧。」晴明说。
家人都聚集在枕边,却束手无措。
两人身上的衣服也积了雪花。
待道满消失踪影,晴明与博雅才做进牛车。
那人,身上穿着公卿便服,右手拿着小槌,正凝视晴明。
「怎么了?晴明。」
「的确是平实盛大人!」
刹那间——
道满抽拔着脚步,走在雪地中。他竟然光着脚。
雪花亦飘落堆积在道满的乱发上。
「久违了。」道满低声道。
「冷呀……」
雪,依然下着。
「你打算怎么办?」
「痛呀……」
「您找我有事吗?」晴明问。
「是。」
「热呀……」
「您的份?」
现在却紧闭双唇,知轻微发出鼾声而已。
中将枕边缓缓出现人影。
两人同时说道。此时,两人身后响起呼唤声:「喂,晴明……」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原来有这回事。」
但晴明不理博雅,只说:「原来如此,原因是额头上那个……」
晴明支着单膝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片纸张,低声念诵咒文,再用右手指尖轻轻触摸左手拿的纸片。
「这不是平实盛大人吗?」
「那晚,我打算到女人那儿,没想到途中遇见妖鬼了。」
「我什么都还没做。」晴明说毕,将视线移到隔着中将病榻的对面。
两人往牛车内窥了一眼,发现车内搁着取暖用的火炉。
「热呀……」
实盛开始放声大哭
坐在中将枕边的人影,确实是失踪了将近一个月的平实盛。
有旁人在场时,晴明对博雅的应答态度会变得谦恭有礼。
给病人服过种种药方,却都无效。有时候见病人频频喊热,冷不防病人又说:「冷呀……」、「冷呀……」,全身咔哒咔哒发起抖来。接着再度睁开原本紧闭的双眼,大叫:「咿呀!」
晴明与博雅抵达时,正是病人处于这种状况的时刻。晴明坐在屏风后的中将病榻枕边,徐徐调整呼吸。
灯火有四盏,中将额头上的汗珠和乱发,清晰可见。
晴明和博雅都穿上皮靴,一步一步使劲踩在雪上,来到大门外。
「喂,晴明,怎么回事?」博雅问。
「喂,真的吗?晴明……」一旁的博雅问。
傍晚,果真如晴明所说,藤原中将宅邸派牛车来接人。牛车停在大门外。
由于病人发汗,身上的衣服一下子就湿透了,家人只能边帮病人换衣服,边安抚几句「振作点呀……」、「要不要紧啊?」而已。
「太好了。」
「不管出现了什么,你都要跟吾人各分一半。好好记住这点。」
晴明正好坐在仰躺的中将右肩附近,视线则望向中将左肩附近的枕边。
「怎样?要不要一起去?」
晴明观察中将,发出一声:「哦。」
纸片移到晴明右手,他探身至对面,将右手中的纸片朝空中一抹。
「热啊……」
「什么意思?」
「我会记住,只是,这是怎么一回事?」
三
「喔!」众人发出惊叫。
藤原中将闭着双眼,安稳沉睡着。
「喔!」
方才时时左右扭动身体,现在却静止不动。方才时时发出:
背部、腰部,全身骨头都痛得很,入睡后也屡次更换睡姿,时时扭动身体。然后,会突然双眼一瞪,发出尖锐得「咿呀!」叫声。
傍晚苍白阴暗中,放眼望去都是雪景。
一头蓬乱的白长发。在这种雪天傍晚,老人身上竟只穿着一件破烂便服。炯炯有神的黄浊眸子。满脸皱纹。
四
意识已失去大半。全身发汗,掀开杯子便会升起一股水气。伸手触摸他的肌肤,可知他全身热得不成人样。
「你是不是打算道藤原中将那儿?」
「晴明,你到底做了什么?」
「走。」
这是晴明坐在枕边时便出现的状况。
「看得见。」
「痛呀……」
「既然如此,那东西本是吾人的份。」
「走。」
「走吧。」
「可是,博雅啊……」
博雅刚想开口,晴明又再度催促。
二
藤原中将在床上大叫。
「去看就知道。」道满说毕,转身跨出脚步。「吾人就暂且作壁上观。要是你成功完事了,再来向你要吾人那一半。」
「原来是芦屋道满大人。」
四个随从手中举着火把,站在雪中静待晴明与博雅。
「我答应过去一趟,可是这雪……」
「这么来说,大家都看得见我吗?看得见我吗?」
对着那枕边,仿佛那儿坐着个人,晴明向空无一物空间点头说道:「是,我看得见你。」
那人影,立即化为真正的人。
经晴明如此催促,不久,平实盛才开口。
「对方说傍晚会派牛车来接人,如果会来,应该再过一刻就到了。」
「是吗?」
「我非常感谢你认识中将大人。」
额头上仍有汗珠,但汗珠不再增加,看似逐渐退烧。
博雅听晴明如此说,再度望向中将。博雅凝视了中将一阵子,似乎总算察觉某事,轻微发出叫声:「喔……中将大人他……」
正是芦屋道满。
似乎明白了某事,点点头自言自语:「原来如此,原来时这么回事……这病,不需药方,也不用什么特殊修法。」
晴明和博雅回头一看,发现不远处有个老人站在雪地中。
说完这句,实盛才开始徐徐道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五
一个月前的某夜,平实盛出门到西京某位女性住处访妻。
那天,他单独出门。没搭牛车,身边也没有随从。是徒步前往。
虽说官职是大尉,但官位是从六品,并非高官。
出门搭牛车不如独自徒步来得方便,而平实盛也喜欢如此。
在四条穿过朱雀大路后,走了一阵子,前方有几圈亮光逐渐挨近。是火把亮光。
这晚是月夜,实盛身上没带任何照明。
万一碰到认识的人,有点麻烦;若对方是盗贼,就算实盛是卫门府官员,也无法单枪匹马与其搏斗。
实盛打算躲起来避开,凑巧附近有株高大松树,也便藏身松树后。
那不是人。是妖鬼。
独眼妖鬼。
无数手臂的妖鬼。
没有脚,用身上的六只手走路的妖鬼。
用单脚跳跃,边跳边舞的妖鬼。
约有十个类似的妖鬼组成一团,往实盛这方走过来。
实盛吓得魂飞魄散,暗自祈祷众鬼快快通过。不料,众鬼竟在松树前停下来。
「喂,好像有什么味道。」
「嗯,的确有什么味道。」
「我也闻到了。」
接着,突然大声发出「咿呀!」一声,瞪大眼睛。
小槌子留在实盛怀中。
实盛只好拿着小槌子,战战兢兢地,在杯子上捶打清次的身体。
「痛呀……」
「热呀……」
「冷呀……」
「就这么办!」
「对,吃掉吧。」
「这不是人的味道吗?」
「你能帮我吗?」
「找到了!」
看样子,家人不但看不见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能。吾人让大家可以看见你,也让你跟以前一样,可以吃饭。」
「本来就已经够忙了,正好缺人手呢,哪有时间吃人?」
待实盛回过神来,才发现众妖鬼不知何时两个一组地散开了,而自己则和独眼妖鬼站在藤原清次宅邸前。
「我也闻到了。」
「喔,原来你平日都去拜六角堂?难怪看得见我们。」
「不过,你也要帮吾人一个忙。」
「不如让这男人当我们的帮手?」
伸手触摸对方,手也会穿过对方身体。
众妖鬼决定吃掉实盛时,单脚妖鬼说道:「慢着,我们正在赶路。」
「没关系,就在这儿等。」老人乐不可支地鼓动喉头,咯咯笑了出来。
实盛停止捶打。妖鬼又说:「走,轮到下一个。」
蓬头散发。身穿破旧公卿便服。光着脚走路。
「是,是,的确有。」实盛点头。
「喂,是我,我回来了!」实盛向家人说。
这时,实盛终于发现,这不就是所谓的「猿叫病」吗?原来用自己手中的小槌子捶打,人便会患上「猿叫病」。
「喂,这人肯定是看到我们的身影,才躲在松树后。应该不是普通人吧?」独眼妖鬼说。
夜深人静,宅内人都睡着了。可是,实盛他们逐渐放大脚步声往宅内走去,却每人醒来。
实盛再度捶打清次。清次又发出呻吟。
有时候,也会碰到平日逞威风讨人嫌的人,捶打对方时,看到对方突然瞪眼大叫「咿呀!」的丑态,实在很滑稽可笑。
就在实盛不知如何是好时,时刻已是傍晚,接着夜晚来临,中妖鬼再度来到实盛宅子。
「热呀……」
众妖鬼再度成群结队地往前走。实盛只得跟在众妖鬼身后。
起初,实盛也怯怯乔乔地拿小槌敲人,不知何时竟逐渐做得兴致盎然。
他俩离开清次宅邸,走进另一宅邸,实盛在此也被迫做类似的事。
「进去吧。」
「人在哪里?」
「继续打呀!」
清次呻吟了一下。实盛以为他会醒过来,提心吊胆,但他没醒过来。
「走吧,今晚你仍然得继续好好干活。」独眼妖鬼道。
「这附近有人。」
「说得也是。」
那老人逐渐挨近。双眸凝视着实盛。实盛情不自禁回头往后探看。
整个晚上,实盛又和妖鬼做了同样的事,直至早朝才获得自由。这样持续了一阵子。
「总之,你就下手打。」
「你拿着这个,跟我们走吧。」
「痛呀……」
他以为那老人望的是自己身后的那个人。不过,实盛身后并没有人。
「喂……」
「吃掉吧。」
五天前,实盛心不在焉地站在四条与朱雀大路十字路口时,迎面来了以为奇妙风采的老人。
听妖鬼如此吩咐,实盛不顾一切地捶打清次。过一会儿,清次开始发出呻吟。
「话说回来,这小子怎么处理?」
「热呀……」
「喔,好注意。」
「你拿那小槌子捶打清次。」妖鬼说。
「刚刚给你一把小槌子吧?」妖鬼用独眼瞪了实盛一眼。
妖鬼抓住实盛后颈,把他拉到马路中央。
实盛在松树后吓得缩成一团,全身不停发抖。
众妖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喂……」
「哗!」
「你,你,看得见我?」
不久,老人来到实盛眼前,望着实盛手中的小槌子说:「你这玩意很有意思。」
「那不是用手就可以擦掉的。」老人望着实盛,露出一口黄牙,笑道:「喂,要不要吾人帮你?」
唯一的乐趣,便是用小槌子捶打熟睡的人,让对方患上「猿叫病」。
「没问题……」实盛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道:「可是,一到夜晚,无论我身在何处,那些妖鬼都会来找我。我该怎么办?」
实盛觉得这晚的经验真是不得了,赶紧回到自宅。家人都已起床,正担心实盛怎么还没回来。
实盛吓了一跳,以为这回清次真醒过来了,但清次依旧熟睡着。实盛停手。
实盛伸手擦拭额上的唾液,他已试过几次,却总是无法除去那痰。
「这老头是谁?」
妖鬼在四条与朱雀大路的十字路口丢下实盛,消失了。
「痛呀……」
独眼妖鬼旁若无人地走进清次宅邸。
那声音逐渐挨近,接着从四面八方的阴暗处出现了众妖鬼,陆续往十字路口聚集过来。
「是,是。虽然不是虔诚信徒,但平日一有机会,我总是向六角堂的如意轮观音合掌……」实盛好不容易才如此回答。
虽然连续几天都未进食,但肚子不饿,也毫无睡意。只是,无法与人说话。
「那真是太好了。」
然而,每人察觉实盛的存在。实盛到家人眼前大声喊道:「怎么了?是我呀!你看不见我吗?」叫得再大声,也无人回应。
不久,他们来到在寝具中熟睡的清次枕边,妖鬼停下脚步。实盛也站在妖鬼一旁。
妖鬼议论纷纷。用六只手在地上爬的妖鬼问实盛:「喂,你平日什么佛?」
「这表示他看得到我们。」
「人在哪里?」
「太奇怪了。」
「有道理。」
「别住手,继续打。」
「什么?」实盛听不懂妖鬼的意思。
仔细一看,原来是把古旧小槌子。
「嗯,我们必须到二条的藤原清次宅邸。」
众妖鬼站在马路中央,开始抽动鼻子。
夜晚终于来临。站在十字路口的实盛与老人耳边,传来不知来自何处的呼唤声。
不过,没有谈话对象毕竟很寂寞。
「当然看得见。」老人满不在乎地说。接着看着实盛额头,又说:「喔,原来给痘疮神吐了口水。」
捶打了约一时辰,独眼妖鬼才说:「差不多可以了。」
「是人的味道。」
冷不防,张着血盆大口的独眼妖鬼探头到松树后。
众妖鬼往四方散去,分头搜寻。
「走吧,今晚你仍得继续好好干活!」
清晨,东方逐渐发白时,妖鬼说:「可以了,晚上我再去接你,白天你可以恢复自由。」
「来,你拿着这个。」妖鬼之一递给实盛某样东西。
接着又是「咿呀」一声。
众妖鬼刚说毕,独眼妖鬼便「喀」的一声,朝实盛吐了一口唾液。那口唾液正中实盛的额头。
「他好像看得见我们。」
众妖鬼议论纷纷。老人开口道:「喂,吾人要带走这男人。」
「什么?」众妖鬼紧张起来。
「你们么有异议吧?这男人本就不跟你们一伙的吧?」老人泰然回问。
「你说什么?」
「既然你能够看见我们,表示你多少也有点法力;可要是半吊子在这儿吹法螺的话,小心有你好看!」
「虽然这老头看起来很难吃,还是吃掉算了。」
「是呀,吸吮他的眼睛,再捞出他的五脏六腑,当场吃掉!」
「有趣!」老人赤着脚敏捷跨前一步,若无其事地说:「试试看吧。」
此时,六只手趴地的妖鬼插嘴:「喂,这老头是那破庙的老头。」
「什么?」
「没错,正是那老头。」
「这小子,往昔曾到阎王殿乔装马面,诓骗过我们!」
「跟他对上了,可是很棘手的。」
「不玩了!」
众妖鬼安静下来,仔细端详实盛和老人。
「这一个月来,你很努力干活,就放你一马吧?」
「本来打算让你成为我们一伙的,无奈这老头在一旁罗里罗嗦,只好作罢。」
「你走吧。」
晴明刚说毕,庭院便传来一句方才晴明说过的话。
晴明与博雅在窄廊优哉游哉地喝酒。
「老实说,中将大人没给我任何赏金。」
「嗯,就是这么回事。」
「他大概想赚点钱,吃点热东西暖暖身子吧。」
「金钱?」
「呵呵……」道满欣喜微笑。
「晴明,你……」博雅愕然望着晴明。
「真的。」
「为了金钱。」
「对了,我还未请教尊姓大名,您到底是哪位大人?」
晴明手持热过的酒瓶,在道满杯中斟上满满一杯温酒。
「什么谢礼?」
众鬼各自喃喃自语,消失在暗夜中。只剩实盛和老人站在原地。
「什么?晴明,真的吗?」
定睛一看,有个人影站在雪中,也不知从哪儿进来的。
「会吗?」
道满光着脚走在雪地,来到窄廊前,掸掉身上的雪花,登上窄廊。
大模大样地盘腿坐在窄廊,道满举起酒杯,伸向晴明。
「那当然无所谓。」
「你为何选上藤原中将大人?中将大人平素不是很看重你吗?」
「播磨的芦屋道满。」老人说
「千万别靠近土御门那附近!」
「斟酒,晴明。」
「美味!」道满眉开眼笑地说。
道满搔着头苦笑。
「吾人不会喝输他。」道满笑道。
直至今日,他始终提不起劲去看那女人,现在一想到能回复原来的样子,便突然很想去探望那女人。
雪,还未停下来。积雪已高过膝盖。
「我跟博雅正在喝谢礼的酒。如果你不嫌弃,不如同我们一起喝酒,您意下如何?」
从藤原中将宅邸回来后,两人便在窄廊喝起酒来。
「是。结果那女人已迎进另一个男人。我去的那晚,那男人正在女人寝食内。」
「嗯,就是这么回事。」
「酒?」
六
环视了一下,道满发现酒杯及炭火烧得很旺的火炉,都有三人份。
「没什么,跟你至今为止做的一样就好。」
「……」
「可是,道满大人为什么拜托实盛大人那样做?」
「那真是太对不住您了,道满大人。」
「博雅喝起酒来速度很快的……」
「五天前那晚,道满大人让我恢复自由身后,我马上到那女人那儿,结果……」说道这儿,实盛的话就哽住了。
「是的。」实盛眼里扑簌掉下泪珠。「承蒙中将大人平素很看重我,我却做出这种事,的确令我痛苦不已。可是,这也是有理由的。」
「我该做什么?」
酒杯冒出一股热气。道满将鼻子埋在热气中,喝了一口酒。
「明白了。」实盛点头,「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去探望一下某位女子……」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晴明向讲完话的实盛说。
实盛虽无法理解那些妖鬼为何对眼前这衣衫褴褛的老人一筹莫展,但自己似乎已经恢复自由。
「酒。」
七
「我到一条。」
「博雅大人,如果酒喝光了,你可以用这个再去捶打某人。」
「喂,晴明,你这样说,听起来好像我是个酒鬼。」
「没想到慢了一步,若无其事地跑去一看,对方竟已派人向晴明求救了。」
「想想也有道理。」博雅感慨万千地说,「难怪实盛大人会用小槌子捶打中将大人。」
「吾人?如你所见,吾人是个脏老头……」
场所已非藤原中将的寝食。
原来时芦屋道满。
寂静得仿佛可以听见,自天纷飞而降的雪花触及积雪的声音。
「什么理由?」
道满突然伸手,从晴明怀中抽走小槌子。
「随便哪家都可以。尽量挑有钱的。」老人得意笑道,「反正在吾人出现之前,你就用这把小槌子让那主人哀嚎几天。」
晴明说毕,道满瞬间现出欲哭无泪的表情。
道满愉快的笑声响彻四周。
「什么意思?」
「结果怎样?」
「哪家宅邸比较好?」
「一样?」
「看,完满解决了吧?」老人说。
「嗯。你随便找家宅邸,用这把小槌子让那家主人患上猿叫病,患个三四天就行了。」
实盛想起一个月前打算去访妻的那女人。
这是个寂静、无风的夜晚。
「那男人,正是中将大人。」实盛说
「什么事?」
「您尊姓大名?」
众妖鬼说毕,背转过身。
「会!」博雅噘起嘴说,「我只是喜欢喝酒而已。」
道满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没办法……那就给你招待吧。」
「是。」
「没人注意到这把小槌子,我便擅自接收了。」晴明满不在乎地说。
「那我到堀川那一带。」
「接下来,轮到你帮吾人干活了。日后吾人再让你恢复原来的样子。」
「是。」
「不过,实盛大人给了我一些谢礼。」
「这也没办法。可是,别忘了事情有一半是吾人安排的。晴明,吾人正是打算等你处理完后,再向你分一半赏金。每年一到冬天,还真让人冷得受不了。吾人偶尔也想吃点热腾腾的东西。」
「大致情形都明白了,可是,我还有一件事不懂。」晴明道。
「吾人打算在当家主人的『猿叫病』病态沉重时,再上门医治对方,拿些金子。」
这是另一个房间,晴明与博雅同其它几人一起聆听实盛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