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太極卷

棗和尚

《陰陽師》 · 夢枕貘 · 5791 字

黑暗中傳來的花香,似乎是櫻花。

花香若有似無,清淡幽微。

認爲有,花香便存在。認爲沒有,花香便不存在。

但只要徐徐呼吸夜裏的大氣,依然可以感覺彷彿透明般的花香。

「真是不可思議。」源博雅說。

此處是安倍晴明宅邸。

晴明和博雅坐在窄廊飲酒。

「什麼事不可思議?博雅。」晴明只移動視線,望向博雅。

「在移動。」博雅說。

「什麼在移動?」

「很龐大的物事。」

「龐大的物事?」

「不但龐大,而且……」

「而且?」

「是肉眼看不見的物事。」

「是嗎?」晴明嘴角泛出微笑。

月光射於黑暗中。櫻花花瓣在黑暗中無聲無息飄落。

無風。

無風,花瓣卻自行脫離樹枝。

「會嗎?」

「嗯。」

「我們可以看見逐漸往前推移的各種物事。」

仁覺與英德互望了一眼,回說:「這兒沒這個人。」

兩人停止唸經,回頭一看,發現有個和尚站在眼前。

「明天我得到叡山一趟。」

然而,惠雲還是繼續在一旁觀棋。

半個月前,惠雲到熊野辦事。辦完事後,歸途路經吉野。

「喔?」

「爲什麼不准我講?」

總之,兩人先讓惠雲坐下來仔細說明事由,原來事情過程如下。

怎會有酒味?

「是嗎?」

「那,明實在哪裏?」和尚又問。

「一時想不起來。」

「飄落。」

「你有空在這兒看別人下棋嗎?人生可是很短暫的。」黑子老人說。

兩老只是應了一聲,舉杯喝着惠雲斟的酒。櫻瓣在頭上紛紛飄落。

「原來如此。」

四天前,仁覺與英德在祥壽院唸經。

「我們只是看見盛開的櫻花、飄落的櫻瓣、飛舞的蝴蝶,以及鳥。」

惠雲判斷白子老人應該會以一目之差,贏得這局棋。

出來他們,祥壽院還有另兩名和尚,但他們正好出門辦事,寺院內只剩仁覺和英德。兩人唸的是《般若心經》。

「請問……」

如果一方的酒杯空了,惠雲便在那酒杯斟酒;另一方空了,他也幫另一方斟酒。

「嗯。」

「……」

「那有怎麼了?」

惠雲也喜歡下棋。於是挨近兩人,站在一旁觀棋。

「可是什麼?」

那和尚衣着襤褸,也許是件僧衣,看上去卻像塊破布。如果幾十年都未曾洗滌且持續穿着同一件僧衣,或許就是那樣子。

「別說,別說。」

「你剛剛說的,和咒、佛法的道理完全一致。」

「因人而異?」

「會。」博雅滿懷信心地點頭。

「請問……」

「原來如此。」

「嗯。」

「那是往昔最澄和尚爲了能每天專心念經,特地建造的寺院,現在仍有三四個和尚。」

博雅啜飲着酒,眺望在月光中清晰可見的紛飛櫻瓣。

晴明開始講述事情的來龍去脈。

事情是這樣的。

「嗯。」

熊野到吉野間,走的是山中小徑。惠雲手持橡木杖當柺杖走。

「對了,說到和尚……」

「你聽好,晴明,這天地間,有個我們看不見的巨大之物在移動。」

「常行堂附近的杉樹林中有座祥壽院,你知道嗎?」

「我是惠雲啊,你們不認識我?」

年約四十,但講的話卻很奇妙。他問兩人:「義然在嗎?」

「別講下去了,晴明。」

惠雲吐出的氣息中,隱約可聞到某種果實的香氣。可是兩人聞不出是何果實。也或許是錯覺。

「剛剛看着櫻花時,我就是在思考這件事。」博雅說畢,再度伸手取酒杯。

「花瓣怎麼了?」

白髮、白髯的兩個老人,身上都穿着看似大唐式的道服。

「怎麼了?」

「的確如此。」

停住腳步後,耳邊又傳來擊打某種堅硬東西的啪噠啪噠聲。

剛好是櫻花盛開時期,惠雲打算觀賞吉野的櫻花後再回京城。

棋盤一旁有幹棗子,兩老時時伸手取棗子到口中。兩人口中嚼個不停,看來是因爲正在喫棗子。

「櫻花會盛開又飄落,正是那巨大之物移動的結果。雖然我不知道該稱呼那物事爲季節或春天,還是稱爲時序,但是,正因爲我們看得見櫻瓣飄落,所以我們才知道有某巨物在移動吧?我們是藉由花、蟲及一些可以看得見的小東西的動作,才得以知曉天地間那巨大之物的變化。」

晴明看了一眼博雅,感慨萬千地說:「果然因人而異。」

「到底是什麼?」

兩人依舊沒聽過這名字。於是仁覺反問:「我們不認識這兩位僧人,請問您是哪位?」

「和尚?」

兩人回說不認識,那自稱惠雲的和尚逼上前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嗎?」

「花瓣飄落後,會長出綠葉,綠葉到秋天會變色,然後凋落。可是,春天來臨時,不是又會開花嗎?」

「晴明,你聽好,不如那櫻花花瓣……」

「聽說,那兒來了個怪和尚。」

「沒錯。並非每個和尚或陰陽師都理解物事的道理。能否理解物事的道理,因人而異。博雅,你既非和尚也非陰陽師,卻有能力自然而然地理解這些道理。」

走出大峯山山坳,即將抵達吉野時,惠雲在山中聞到酒味。

「我們可以看見盛開的櫻花,也可以看見飄落的櫻瓣。可以看見繞着花飛舞的蝴蝶,也可以看見鳥。可是,晴明啊……」

「別說,別說。」白子老人似乎看穿惠雲內心。

偶爾會別過臉,呸一聲吐出棗核。

「當你提起咒時,我有時候會覺得你在嘲弄我。」

「例如,季節。或者說春天比較好?」

「說真的,博雅,我很想讓那些朝暮只會唸經的和尚,聽聽你剛剛說得道理。」

「不只櫻花。梅花也好,繁縷、萱草等野草也好,全部都一樣。樹木、野草、花、蟲、鳥,都同樣在季節中逐漸往前推移。」

「的確看得見。」

「嗯。」

黑子、白子數量相同,兩人勢均力敵。

仁覺說出主持名號,惠雲卻雙手抱頭說:「我沒聽過這名字。」

櫻樹下,兩個老人隔着樹墩相對而坐,正在對棋。

「被你稱讚固然高興,可是……」

「請問……」

博雅將酒杯擱在窄廊,用力繼續說:「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所看見的,其實不是季節。」

他們在樹墩上擱着棋盤,各自坐在折凳上,彼此啪噠啪噠下着黑子與白子。另有看似盛着酒的酒瓶。還有兩隻酒杯。

「雖然我們看不見,可是,我們可以經由看得見的東西,得知它正在移動。」

「我就是對這點感到不可思議,晴明……」

在一旁觀棋,腦子會浮出種種棋路——那邊應該那樣下比較好,這邊應該這樣下比較好。惠雲不自禁想脫口而出。

循着聲音與味道的方向前進,眼前出現一株老山櫻,樹枝上野櫻盛開。

「怪和尚?」

「嗯。」

「現在的主持是哪位?」惠雲問道。

這時,突然有個和尚跑進來。在兩人背後呼喚:

「嗯。」

「因爲你打算開始講咒的道理了。只要你一講起咒,我就馬上頭昏腦脹……」

若如此繼續下去,白子老人可以贏一目。

下一手,只要在那邊下白子……

可是,白子老人竟啪噠一聲,在別處擱下手中的白子。

「啊!」惠雲不由自主叫出聲。

「呵呵,」

黑子老人喜形於色,將手中的黑子擱在惠雲本認爲該擱白子的地方。

「哎呀。」白子老人凝視着剛擱下的黑子,呻吟起來。

「嗯……」

白子老人額上不斷淌下汗水。

「嘻嘻。」黑子老人一直抿嘴嬉笑。

「喂!」白子老人望向惠雲,「誰要你在一旁亂講話?你看,害我輸了這盤棋!」

這完全是找喳。惠雲的卻叫出聲,但他是在老人擱下白子後纔出聲。

「話不能這麼講……」惠雲想辯解。

「還爭辯?因爲你叫了一聲,才讓北斗那傢伙察覺我下錯了。如果你不出聲,還可以挽回局勢。」

「喂,南斗,不管這小子出不出聲,我一開始就察覺了。別將自己的失敗推到別人身上,太丟臉了。」黑子老人道。

「哼哼。」白子老人閉嘴哼了兩聲,「總之,這小子就是多嘴。」再瞪着惠雲。「我要塞住他的嘴!」

白子老人抓起一粒棗子,伸手硬塞入惠雲口中。

惠雲口中滿是棗子的果實味。

「聽好,可別吐出棗核!就那樣一直含在口中!」

「又要講到咒了?」

「什麼意思?」

呵。

「就算如此,也真是怪事一樁。」

惠雲所說的住持,也的確是五十年前的住持。而義然與明實,也都是五十年前的叡山僧侶。只是,他們都已不在人世。

「正是如此。」

「這麼說來,晴明大人時賀茂忠行大人的……」

「去不去?」

「別忘了,熊野、大峯、吉野都是靈山,發生任何事都不足爲奇。」

說話的幾乎都是惠雲。晴明只是偶爾回應一兩聲,或惠雲提問纔會回答。

「走。」

三人並非討論什麼特殊話題。聊的都是閒話。

「有趣的東西?」

「不懂也無所謂。因爲我也不知道真相。」

「哼。」

「千年後見。」

「請給我們白開水……」

「都是你害我輸了這盤棋!」白子老人依然怨恨地望着惠雲。

「是嗎?」

「那個惠雲就是我。」自稱惠雲的和尚如此說。

「忠行大人爲敝業師。」晴明回道。

不但本人,連別人也認同這種說法,於是惠雲便留在祥壽院了

於是,惠雲向兩名和尚搭話——事情似乎就是這麼來的

兩人繼續閒話家常。惠雲說話時,口中會傳來某種清淡的果實味。

呵。

仁覺與英德查了種種資料,得知五十年前,確實有位名爲惠雲的僧侶待在祥壽院。

兩人互相道別,高高升在上空,眨眼間,白子老人便乘着白雲往南方飛去,而黑子老人則飛向北方。

「每當惠雲大人喝下白開水後,等他站起來,他坐過之處都是溼的。」

「爲什麼?」

「我?」

博雅也報出自己的名字。

「有。中午,仁覺大人來過這兒。他說惠雲大人的樣子有點可怕,請我去一趟。」

不久……

雖然俗話說天界與俗界的時間流逝速度不同,但一般是說天界的一日等於俗界的一年,或頂多三年而已。

「聽說,惠雲大人不覺得肚子餓。」

「可是,先不管那事有多怪,北斗星和南斗星真的在吉野附近山中下過棋?」

「所以我必須跑一趟,確認一下……」

「可是,晴明啊,爲什麼你必須跑一趟叡山?事情不是解決了嗎?」

「有人來拜託你?」

「哼。」

白子老人看惠雲喫掉棗肉,將棗核含在口中後,仍滿面通紅,忿忿不平……

而且也看似不困,夜晚一到便通宵唸經。

「勸他飲食時,他好像偶爾會喝點白開水。唯一肯入口的,也就白開水而已。」

以惠雲自身的感覺來說,他只是出門到熊野一趟而已,離開叡山還不到一個月。況且,惠雲的年齡也跟當初出門時一樣。若是真正的惠雲,實際年齡應該將近百歲了。但左看右看,惠雲的容貌只不過將近五十歲。

「嗯,嗯。」

「不覺得肚子餓?」

「還有啊,博雅……」晴明壓低聲音。

「博雅,事情似乎還未解決。」

「他們還未向上頭報告。趁現在圓滿解決的話,就只有祥壽院的和尚知道這件事。如果置之不顧,萬一發生什麼問題,會影響他們的前途。」

「有關那種事,叡山那邊,不是也有……」

「總之,他們是乘着白雲飛去的人,應該是仙人或天界的人吧。我湊巧闖入他們下棋的現場,自以爲只有一時辰半的功夫,其實在俗界已過了五十年的光陰吧?」惠雲說。

「他不喫飯。」

他總是笑容滿面。成天只顧唸經。一有空閒,從早到晚都在唸經。

「好,那就千年後吧。千年後等我贏了棋局,再來看你捶胸頓足的模樣。」

「走。」

「嗯,或許可以看到有趣的東西。」

「我聽不懂。」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根據惠雲大人所說,持黑子的應該是北斗星,持白子的則是南斗星吧。」

「他們不想讓上頭的人知道。」

至於「惠雲」這名僧侶,據說五十年前刀熊野辦事後,便再也沒回到叡山。

「可是……」

「哼!」

「和尚也想出人頭地呀。」晴明的紅脣泛起微笑。

「我是安倍晴明。」晴明道。

「原來如此。」

「我只是想說,如果讓其他然那遭遇同樣現場,或許那兩個老人,就只是附近的普通兩個老人在下棋而已。」

兩人腳底下同時捲起白雲。

「下一盤在贏過來不就行了?」

無論仁覺或英德再如何勸誘,惠雲自從出現以來,始終沒進食。

「既然惠雲大人認同他遭遇了此事,那就真的遭遇了此事。人啊,即便在同一場所遭遇同樣的事,也不會有相同的體驗。這就看當事人所中的是什麼咒,每個人的體驗就會有微妙不同。」

如果這人真是惠雲本人……

看樣子,自己是看了一場非現世人所下的棋局。

自然而然亦會提起陰陽道。

「原來如此。」博雅點頭說,再望向晴明。「這事真的很怪,不過,也有可能發生吧。」

「晴明,你是說,北斗星和南斗星?」

「死心吧,死心吧,這場棋局,我贏了。」黑子老人說。

是有人佯裝惠雲?或真是惠雲本人?

乘着白雲,兩個老人輕飄飄地浮在半空。

惠雲一人留在原地。他目瞪口呆地仰望老人消失的天空。

「千年後見。」

惠雲只是微笑着點點頭。

「怎樣?博雅,你要不要去?」

惠雲端坐在地,面對晴明與博雅。

「他遭遇了北斗星和南斗星下棋的現場,當然有可能發生那種事。」晴明爽快地肯定。

「難道惠雲大人失禁了?」

啊呀,這真是一場詭怪奇譎的經驗。惠雲欲拿起腳底下的橡木杖,卻發現那杖子不知何時已腐朽般地粉碎了。

他臉上掛着微笑,望着晴明與博雅。

「哼!」

然而,惠云爲何在五十年後回來了?

晴明和惠雲都聊些天氣季節,或有關現今朝廷的話題。

「大概貧僧遇見難能可貴的上人,所以肚子不餓。」

惠雲空手穿過吉野,進入京城,回到叡山祥壽院一看,只見兩名陌生的和尚正在唸經。

「那麼,你打算明天到叡山?」

「還有什麼?晴明。」

無關緊要的話題,依舊持續着。

晴明於聊天之間要求白開水。仁覺站起身,端來一碗白開水。

晴明喝了一口白開水,博雅也喝了一口白開水。

惠雲也跟着喝了一口白開水。

待惠雲將空碗擱在地板,晴明說:「抱歉,能不能請您往後退幾步?」

「往後退?」

「只要退幾步就行。往後退,再照現在那樣坐在地板上。」

惠雲按照晴明所說,往後退了兩步,端坐下來。

「請您看看這個。」晴明又說。

「這有問題嗎?」惠雲笑眯眯地問。

「這是惠雲大人剛剛喝下的白開水。」

「白開水?」惠雲詫異地問。

「您還無法理解嗎?」

「還無法理解?無法理解什麼?」

晴明不做聲。只是默默地無言望着惠雲。

久久一陣沉默。

突然,「啊」的一聲,惠雲微微動了一下嘴脣。

「啊,原來如此……」惠雲點頭,「啊,原來時這麼一回事。原來如此。」

他好像茅塞頓開了。

「剛剛實在聊得很愉快。」晴明凝視恍然大悟的惠雲。

「是,聊得很愉快。」

「是的。」晴明點點頭,再向惠雲頷首。「請您瞑目成佛。」

「我很想再多過幾天專心念經的日子……」惠雲落寞地說,「不過,人生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說畢,微微一笑。

「由衷感激晴明大人。如果不是晴明大人來這一趟,我可能一直毫無知覺。」

惠雲已不見蹤影,方纔端坐之處,只剩下一件他一直穿在身上的僧衣。

棗樹正好是從白骨口中張出來的。

惠雲一臉信服地回道,接着以悲哀的眼神望着晴明。

之後,仁覺和英德從叡山出發,前往吉野。

他們穿過吉野,進入大峯山,來到晴明所說的地點,眼前果然有株櫻花盛開的老山櫻。

樹下,有株樹齡看似五十年左右的棗樹,櫻瓣正飄落在棗樹上。

那微笑,逐漸稀薄,然後消失。

「您的故事很有趣。」

「嗯。」晴明點頭。

「原來惠雲大人早已不在人世了……」

兩個拿出事前準備的鋤頭,開始挖掘棗樹樹根,結果,樹根下出現一副白骨。

「是。」惠雲再度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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