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鳳凰卷

泰山府君祭

《陰陽師》 · 夢枕貘 · 1萬 字

安倍晴明坐在窄廊,背倚柱子。

曲折的左膝,橫貼在地板上;右膝支着右肘,右手則託着右頰。

微傾着頭;脖子與臉頰的傾斜角度,散發出一股不可言喻的撩人魅力。

細長的左手指握着玉杯,偶爾將玉杯中的酒送到脣邊。

無論是啜酒前或正在啜酒,甚或是啜酒後,晴明那粉紅雙脣總是含着微笑。

源博雅坐在晴明面前,同樣在喝酒。

支柱細長的燈燭盤上,點着燈火。幼兒小指粗細的紅焰,呼吸般地左右搖曳。

此刻是夜晚。季節剛跨入梅雨期。

中午降下的雨似乎停了。現在只有似雨滴、又似霧氣的微粒水分,不浮不沉地晃漾在天氣中。

月亮似乎躲在黑暗天空的某處,隱約發出朦朧青光。宛如夜氣在懷中擁抱着發出微弱亮光的青墨。

晴明與博雅一旁,是庭院夜景。

這庭院有如將部分的山野或曠野原封不動切割下來,再移植到此地。某些地方長滿了又高又密的雜草;而另一方,卻又可見綻開粉白花瓣的百合。

夜氣沁涼如水,但還不至於令人覺得寒冷。

晴明身上的白色狩衣,因吸滿了溼潤夜氣而加重。

「晴明啊,事情就是這樣。」博雅放下酒杯,嘆息的說。「你不能想想辦法嗎?」

「博雅,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

「可是,這是皇上的詔令。」

「不論是不是詔令,辦不到就是辦不到呀。」

「唔。」

「泰山府君祭這玩意兒,不是任何人可以隨便舉行的。」

話說回來,道摩答師的建議於第八天傳進皇上耳裏。

「這道理跟皇上降詔明天別讓太陽昇起,但太陽還是會升起一樣。我並非不願意做,而是辦不到。」

「那是因爲……」博雅擱下酒杯,望向庭院。

「你肯去?」

智興內供仰躺在地板上的牀褥中,晴明與博雅坐在他枕邊。

「唔。」

「據說,正是這個曾施行返魂術的可怕男人,向皇上建議『去找晴明向泰山府君要回這和尚的性命吧』。」

「希望如此。」

「結果呢?」

「因爲皇上曾經受智興內供多方面照顧……」

不久,晴明收回手掌,說:「內供體內好象有什麼東西。」

「嗯。皇上在火光下見了那女子的遺體,潸潸落淚,感慨地說,『原來死亡是這麼一回事。原來人在生前須盡歡,纔不枉費爲人。往後參加筵席時,定要時常回憶起這容顏。』……」

因而,第十天的今夜,博雅才避人耳目地造訪晴明宅邸。

熟睡中的智興會看似痛苦地呻吟,也會幹咳一聲清清喉嚨。

「可是氣息停止了,心臟也不跳了。」

「唔,唔。」

博雅話未說完,晴明便制止他繼續說下去。「慢着,博雅,你剛剛說什麼?」

「爲什麼會跳出蘆屋道滿大人和泰山府君……」

「嗯。」

「只是,自皇上頒詔後,已過了一天半,也許上意又有所變化了。」

「爲什麼請叡山和尚來?」博雅問。

不但沒有氣息,把脈時也感覺不到心臟鼓動,但皮膚依稀殘留着潤澤,筋肉也很軟。

「那太好了。」語畢,晴明望着仰躺在牀上的智興。

「有東西?」惠珍問。

「事物運行的道理就是這樣。」

「誰?」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

說是病倒,應說是一覺不起,醒不過來。

到了第三天,衆人終於感覺事有蹊蹺。

「……」

「智興內供正是處理這些事的三井寺住持。因此,皇上聽到內供過世後,情不自禁下詔要你讓他起死回生,是有緣故的呀。」

由於事前已讓他人迴避,房內除了智興,只有晴明、博雅、惠珍三人。

出來引路的是名爲惠珍的年輕和尚。

晴明伸出右掌覆在智興內供臉上,接着緩緩往脖子、胸部、腹部等處移動。

「可是,皇上已經降詔,要舉行泰山府君祭。晴明啊,老實說,我也很爲難……」

第四天,氣息逐漸微弱;第五天,臉頰也消瘦了。再這樣下去,似乎有性命之憂。第六天,至今爲止送進他口中還能勉強喝下的白開水,也無法吞嚥了。到這地步,連藥師也束手無策。

大約十天前,三井寺的智興內供病倒了。

「今天也有人從叡山來嗎?」博雅問惠珍。

「喔,喔……」

「聽說是道摩法師大人。」

「忘了是何時,年輕的皇上不是曾與某個女子定約,說將來定要迎她入宮嗎?就是那名每晚都駕駛一輛沒有牛拉曳的牛車,想要入宮的女子。」

「和屍體會面?」

也曾認爲有東西附身。大家誦經祈禱,依然不見效果。

「哇」的一聲,衆人聚集過來時,智興已停止呼吸,心臟也不再跳動。

「那,那……」

自古以來,泰山便是死者靈魂歸宿的山嶽。泰山府君正是審判死者靈魂善惡的神。據說,佛教傳入日本後,信仰中的泰山府君與地獄的閻羅王結合,成爲掌控人類壽命與生死的神。

「我知道。」

無論給智興內供喝水或拍打他的臉頰,種種方法都試過了,還是無法叫醒他。

智興的臉看上去很消瘦,雙頰的肉像以刀刃削掉一般,只剩皮包骨。渾圓的眼球外形清晰可見,頭骨更像是隻貼了一張皮而已。

「話說回來,那男人幹嘛沒事說出泰山府君這名字?是不是有人在一旁出鬼主意?」

道摩法師伸手貼在熟睡中的智興額頭,或用手指按一下臉頰,更觸摸腹部與脊椎。全身都看過後,開口說道:「這大概不行了。」

「昨天和前天,都請了叡山和尚來爲師傅誦經祈禱……」惠珍說。

「唔,嗯。」

所謂泰山府君,原本是唐國之神,是中國五嶽之一、東嶽泰山的神,別名東嶽大帝。

再補充一件事。以泰山府君爲主神,經常舉行泰山府君祭的,正是土御門系族的陰陽師。其中,尤以安倍晴明最有名。

「以前,圓仁大師從大唐迎來赤山明神,分祀在比叡山驪的赤山神社。那神社的主神,其實正是泰山府君。」晴明回道,「應是皇上命他們舉行形式上的泰山府君祭吧。」

年輕和尚暗忖,或許內供昨日太過疲累,便任智興繼續睡。然而,直至中午,甚至到夜晚,第二天早晨,整整一天,仍沒有醒來的跡象。

「不過,智興內供的遺體和生前完全一模一樣,不會腐爛,所以皇上才情不自禁說出『讓智興起死回生』這種任性的話吧。不知道現在……」

「照顧了什麼事?」

「晴明啊……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博雅說。

「如今只能拜託安倍晴明趕緊向泰山府君藉助力量,否則別無他法。」道摩法師說。

「喂,博雅,智興內供或許還未過世。」

「太感激了。」

「我是說,內供的遺體和生前完全一模一樣。畢竟是品高德重的人,連遺體也與常人不同……」

第七天,名爲惠珍的弟子帶來一位據說是法師的人物。

此人正是道摩法師。

「事前已派人通報晴明大人將要來訪,今天應該不會有人來了……」

「我是說,我無法讓人長生不死。就算如白比丘尼那般青春永駐,終有一天,她也逃不過死亡的宿命。這正是天地之理……」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依照往昔習慣,每逢晴明稱呼皇上「那男人」時,博雅必定會規戒晴明一番,但今晚他卻沒開口罵晴明。

「什麼事?」

「皇上沒有命令其他任何人呀。晴明,皇上指定由你主辦。」博雅說。

「可是,那男人爲何如此關照三井寺的智興內供?」

「走。」

「好象的確是有人出了主意。」

「蘆屋道滿?」

伸手觸摸智興的臉頰與脖子,可以感覺肌肉並不冰冷,似乎還留着些許體溫。

「智興內供便瞞着衆人,在皇上面前挖掘那女子的墳墓,讓皇上與她相會。」

「龍膽的墳墓也在三井寺。」

「只是,有些事想不通……」

「哦,她的名字好象是龍膽。」

「這是皇上的祕密。皇上戀慕過一名女子,她過世後葬在三井寺內。某天夜晚,皇上非常想再見那女子一面……」

「走吧。」

「結果都沒什麼變化吧?」晴明若無其事地回道。

那天,早課時間到了,但每日必定於早課時間出現的智興內供,竟然不見蹤影。心生疑惑的年輕和尚去房間探看,發現智興仍在熟睡。喚了幾聲,智興依然沒醒來。年輕和尚於是伸手搖晃智興的肩膀,還是搖不醒。

第九天,皇上暗地召見源博雅,命源博雅當使者宣詔,要安倍晴明儘快舉行泰山府君祭。

「是。」惠珍頷首。

「反正現在想這些也沒用。」

「不用感激。如果智興內供只是患了前述症狀的病,或只是有某種東西附身,那麼,就還有我出手的機會,事情就這麼簡單……」

「走。」

這法師披頭散髮,滿臉蓬鬆鬍子,一口黃牙,只有雙眼炯炯發光。

第二天中午,晴明與博雅來到三井寺。

「那要我去確認後才知道。」

「什麼東西?」博雅也探前問道。

「不知道是有東西附身,還是有其他東西侵入,實際狀況還不太清楚,但確實有什麼東西存在。」

「……」

「智興內供還活着。」

「那……」

「我可以拯救他的性命,只是……」

「只是什麼?」

「道滿大人爲什麼會提出泰山府君的名字?這點我很掛意。」

「意思是……」

「我們之間,或許有人會有性命之憂。」

「我們之間?喂,晴明,你說的是誰?」

「不是我,就是你。不然就是惠珍大人的性命。」晴明說。

「如果是我,我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來到三井寺已二十餘年,雖然每天束身修行,卻無法得到滿意的成果。如此無用之身,如果能爲內供大人犧牲,實是於願已足。」惠珍回道。

「既然你決意如此,能不能請你準備筆墨紙硯……」

晴明語畢,惠珍立刻準備了東西過來。

「我現在要做的,是想瞞過吾輩主神泰山府君。」晴明邊磨墨邊說明,「萬一失手,我也會有性命之憂。不過,事情處理完之前,就讓泰山府君的注意力暫時專注在你身上吧。」

「我該怎麼做纔好?」

「請等一下。」

晴明用毛筆沾滿磨好的墨汁,取起紙,在紙上沙沙寫了些什麼。

「晴明啊,你在寫什麼?」

「已經沒事了。你看,他不是開始呼吸了嗎?」

「不能動彈?」

「你們到底做了些什麼讓道摩法師趁虛而入的事?」

惠珍似乎早已下定決心全盤托出,聽晴明這樣說,抬起臉點頭低道:「是。」

「都狀?」

晴明用小刀靈巧地裁出兩樣東西,一張是小紙人,看上去是個身穿甲冑、腰佩長刀、手持弓箭、全副武裝的武士。另一是豆粒大小的紙犬。

「這是什麼玩意兒?晴明。」

惠珍與智興往外一看,才發現道摩法師佇立在夜晚庭院的月光下。

「晴明,你做了什麼?」

「那隻狗現在正在追趕智興內供體內的東西。」晴明回答博雅後,再度念起咒文。

「用唐文寫的泰山府君祭文。」

不久,智興喉嚨附近的筋頭像是有東西在往外推,咕、咕地往外蠕動起來。宛如有某種小野獸在喉嚨內橫衝直撞一樣。

「怎麼解決?」

「要念什麼經?」

「這樣解決。」

法師是個奇妙的男人。打赤腳,外表看上去骯髒不堪,身上只穿一件賤民穿的破爛窄袖便服。

「接下來……」晴明向惠珍說道,「你必須向我說明其間種種經過。你應該懂得我的意思吧?」

「別擔心,只要他不停唸經就沒事。同時,我們解決掉這邊的問題就行了。」

智興內供緊閉雙眼,正在輕聲打呼。

「體內的東西?」

「到底是怎麼回事?」

「先將這個……」

晴明伸出左手扳開智興的雙脣,再撬開牙齒,右掌攤開在智興的嘴前。

「喂,喂,晴明啊,剛剛腹部動了。」

晴明伸出左手拿起剩下的紙張,再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刀,用那小刀開始裁紙。

聽晴明這麼一說,博雅望向牀上的智興。果然沒錯,智興的胸部已開始微微起伏。

「又動了。」博雅叫出聲。

「臨死之前,只要一次就好,真想體驗一下女人肉體的滋味。」

「你到底在做什麼?」

那武士與狗一起跳到晴明的右手掌上。仔細一看,武士雙手捧着一個麻雀蛋大小的球狀物。

「喂,喂,晴明,內供大人要化爲鬼了……」

「都狀。」

「那祭文的意思,是讓惠珍大人當智興內供的替身,將自己的性命獻給泰山府君……」

接着處理豆粒大小的紙犬。

「不犯色戒,卻可以玩女人。」道摩法師若無其事的說。

就在這時,房外突然傳來聲音。

「是啊。萬一惡氣動了,附在你身上的話,博雅,這回就換你變成智興內供大人那樣咯。」

「也可以稱之爲蟲,或稱之爲疾病。總之,是棲息在智興內供體內的惡氣。」

「那,智興內供大人呢?」

「智興內供大人早晚會醒來。」晴明向博雅說,「博雅,應該可以了,麻煩你去請惠珍大人過來吧。」

「別緊張,博雅,暫時袖手旁觀吧。」果然如晴明所說,伸出又收回的獠牙、額頭上的角以及在喉嚨內橫衝直撞的東西,都逐漸安靜。

色戒,亦即僧侶犯了淫戒,與女性發生肉體關係。

惠珍不由自主地替道摩法師準備了泡飯。他接過後,在庭院站着喫,眨眼間便喫光了。

晴明左手掀開智興身上衣服的下襬,將右手中的紙犬塞進下襬。

「你們……不是你們,是智興內供吧,他到底如何犯了色戒?」

抽搐。

此時,道摩法師出現了。

惠珍說,三年前開始,智興偶爾會吐露這種內心的遺憾。

「反正人的性命終究有限,既然這麼想做,爲何不做?」

「是智興內供大人體內的東西。」

晴明不回聲,繼續唸咒。

「是。」

「說難聽一點,蘆屋道滿就像專門侵蝕人心的蟲,是人心呼喚他接近的。而且,爲了打發無聊,他離去時會順便啖噬人心……」

寫畢,晴明用紙張遞給惠珍,說:「能不能請你親手寫下自己的名字?」

晴明伸出左手,用手指扳開智興雙脣,再撬開牙齒,將小紙人塞進智興口中。

惠珍接過毛筆,在祭文最後寫下自己的名字。

「這樣下去,直至臨死之前,我大概終生都無法得知女人的滋味……」

然後,智興小腹突然動了一下。

「爲了讓惡氣暫時不能動彈,我把惡氣變成蛋。」

「你想知道?」

「……」

抽搐。

惠珍嘶啞地開始低聲說明來龍去脈。「我自從當沙彌以來,一直受到智興大人的寵愛……」

「你就看着吧,博雅。」

只見智興口中走出一個帶着狗的武士。

智興今年六十二歲。不但肉體衰弱,體力也大不如前。

智興腹部再度動了一下。

方纔讓他幾度吸吮沾溼的布,所以喝了不少水。

「人稱吾人爲道摩法師。」男人將碗擱在窄廊說道。

雖然雙頰依舊消瘦不堪,不過,智興內供的臉已恢復血色。

「我要把這隻狗塞進智興大人那高貴的後庭裏。」

接着,晴明口中小聲念起咒文。

「不管服事神佛或服事鬼,一生就是一生。一生沒有嘗過女人肌膚的滋味,真是無趣啊。」道摩法師得意笑着,並說:「能不能給吾人一碗泡飯?讓吾人喫一碗泡飯,吾人可以教你們一件有趣的事,以當謝禮。」

「你把這祭文收入懷中,再於窄廊那邊豎起一張屏風,躲在屏風後唸經。」

「是。」

最後,一切靜止不動。晴明說:「看樣子似乎結束了。」

聽晴明如此問,惠珍低頭嘶啞地輕聲回道:「是……色、色戒……」

「《法華經》或《般若心經》都可以,一直唸到我喊停爲止。否則,你和我都會有生命危險。」

智興雙脣之間不時會伸出獠牙後再收回去。而且,額頭附近好象將要長出兩支角,不時往上隆起又復平坦。皮肉已裂開,甚至滲出血滴。

沙彌是寺廟舉行法事或祭禮時,盛裝參加儀式的金童。年齡大約七歲至十二歲,有時候也會充當神靈降臨時的乩童。

惠珍退出房間。不久,便傳來惠珍的唸經聲。

「那,惠珍大人他……」

他既未剃髮,也沒穿法衣,如何稱得上是法師?但惠珍卻彷彿着了迷,問道:「法師大人,您剛剛說有趣的事是……」

「一切結束了。」晴明剛說畢,武士與狗都恢復成原先的小紙人與紙犬。晴明的右手掌上,只剩下兩張白紙和一個白色的蛋。

這人到底從哪裏潛進來?不過,這人有一種如磁力般吸引人的力量。

「然而,即便是道滿,也無法強迫你們做出不符己意的事。你們到底向那男人要求了什麼?」

「爲什麼外形像一粒蛋?」

「晴明!」

「如何發生的?」晴明問。

然而,又不能實際犯色戒。

「你打算做什麼?」

智興內供體內之物開始四處蠕動,而且逐漸往上半身移。

某夜,惠珍與智興雨散雲收後,惠珍正想離去時,智興內供又夾雜着嘆息,喃喃自語類似的話。

「屍、屍體。智興大人用女人屍體犯了色戒。」惠珍的聲音支吾期艾,說畢便噤口不語。

晴明所言,令人大喫一驚,博雅尤其比惠珍更喫驚。「喂,晴明,你怎麼突然說出這種話?」

由於戒律禁止僧侶犯色戒,於是,沙彌有時候便成爲僧侶發泄的對象。

晴明似乎很快便完成動作,收回伸進下襬的右手時,指間已不見那隻紙犬。

惠珍坦白說出自己是沙彌時,便已成智興的禁臠。待惠珍成人,升爲僧侶,依然持續兩人的關係。

晴明與博雅、惠珍,坐在智興枕邊。

「怎麼可能?」

「今天中午,後山埋了個女人。是個剛死不久、二十四歲的女人。你聽好,已經死了的女人不算女人,只是個具有女人肌膚與女人陰部的物體而已。最重要的是,守口如瓶。現在還沒生蛆也沒生蟲,不過,錯過今晚,恐怕就沒機會了。吾人說的謝禮,正是這件事。」

語畢,道摩法師轉過身,丟下一句「吾人走了」,便失去蹤影。

「真不像話,怎麼可以……」惠珍邊說邊回頭,剎時,硬吞下還未說完的話。

原來智興眼中凝結着堅定亮光,渾身微微打着哆嗦。

那模樣,與惠珍至今爲止所熟知的智興,判若兩人。

「結果,你們去了?」晴明問。

「是。」惠珍點頭,「我用鋤頭挖出全身都是泥土味的女屍。然後,那屍體……」

「智興內供做了?」

「是,而且是三次。」

「三次?」博雅叫出聲。

「第三次結束後,我們身後傳來聲音。」

聲音叫喊着「看到了」、「看到了」,那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回頭一看,才發現道摩法師渾身披着月光,佇立在後。

道摩法師放聲大笑:「果然做了、果然做了。」又喜不自禁地說:「喂,你們知道嗎?她是三月二十八日生的巳年女。」

「你們玷污了與泰山府君同一天生辰的女屍,應該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吧……」道摩法師興沖沖說着。

「你們偷了本來要獻給泰山府君的供品,不知結果會如何喔。」道摩法師說完後,在月光中手舞足蹈地消失了。

「這是十天前夜晚的事?」晴明問。

「是。」

「怎麼可能?」

「哪算是寶物?」

「嗯。」

「而且照你所說,事件似乎還未結束?」

「這就是事情的始末。」惠珍說。

「快走吧。必須先做好迎接泰山府君的種種準備,今晚會很忙。」

「用這東西?」

「總之,你覺得泰山府君是什麼形狀,他就會以那種形狀出現。」

「方纔雖然差點喪命,不過,現在沒事了。」晴明說。

「是嗎?」

「聽說你曾經帶道摩法師來過一趟……」

「這次事件裏力量最大的咒,大概正是泰山府君吧。」

「啊!」惠珍叫出來,「晴明大人,這……您……」

「他目的是提出我的名字,故意安排我到這兒來。」

「不用擔心。」晴明邊說邊站起來。

「那是一種無比強烈的力量。不過,到這兒來的,只是力量的一部分。」

「沒錯。」

晴明接過惠珍從懷裏取出的祭文,攤開紙張,拿起一旁還沒收拾的毛筆,刪掉惠珍的名字,再於惠珍名字旁寫上自己的名字。

「我也會想消遣一下。想看看道滿大人這回到底準備了什麼遊戲。」

「到底會孵出什麼?」

「是啊。那是智興內供內心想做的事,他只是將智興內供的心願說出口,拴縛了人心。」

「是智興內供因驚嚇過度而製造出來的東西,說淺顯一點,就是鬼怪。」

「話說回來,晴明啊,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完全無法理解。」博雅邊喝酒邊問。

「喂,晴明,你打算怎樣?」博雅也慌忙站起來問道。

「我不相信。」

「那個道滿大人爲了消遣,耍弄了大家一場。」

「不懂嗎?」

晴明背倚柱子,悠閒自在地舉杯送到脣邊。

「原來如此。」博雅似懂非懂地回應。

「所以智興內供纔會嚇得有如驚弓之鳥,在自己體內製造出這種東西。」

回到寺裏,智興便說頭痛、身體不舒服,就這樣臥病在牀。

「真的?」

地點是晴明宅邸的窄廊。

「我來看熱鬧。」道滿說着,一邊緩慢地從草叢走向兩人相對而坐的窄廊。

「想見的話,就看得見。」

「你想想看嘛。這是智興內供歷經長久修行後,最後依然無法捨棄的東西,一定可以成爲力量很強的式神。」

「我也不知道。裏頭本來就是些沒有形狀的慾念,只要我下令,大概可以隨意變成任何種類的蟲或鳥吧。」

「晴明,難道你到三井寺的目的,一開始便是爲了這個?」

「我是聽到道滿的名字後,感覺他想利用這回事件引誘我出面,纔去三井寺。」

晴明將視線移至琉璃酒杯中的物體。

「說存在,便存在;說不存在,便不存在。這回是道滿大人說出這名字,令智興大人中咒,所以應該存在吧。」

「船到橋頭自然直。」晴明剛說畢,庭院中突然出現一個人影。

於昨晚一樣,窄廊上只點着一盞燈火。

「我聽不懂。」

「是啊。那男人最初出現時,不是慫恿智興內供去犯色戒嗎?那時,智興內供便已中了他的咒。」

「因爲我將那紙上的名字改爲我的名字了。」

「正是如此。博雅,這世上所有東西的存在狀態,都由咒決定。」

「到底是什麼形狀?」

「嗯。」

「可是,我就是無法相信在某個地方有地獄,而泰山府君就在地獄中隨心所欲地決定人的壽命,或延長人的壽命。」

「我不是說過了?」晴明問道。

「歡迎。」晴明說。

「應該會來吧。」

「不,其實是道摩法師自己來的,說是來探看智興大人是否無恙。」

兩人在喝酒。

「果然如此。」

「這麼說來,泰山府君之所以是泰山府君,說來說去,只是人下的咒而已?」

溼潤的植物芳香濃郁地飄蕩在兩人吸入的夜氣中。

「正是這樣。博雅,這可是珍貴寶物。」

蘆屋道滿——道摩法師——正佇立在庭院草叢中。

「真的?」

「爲了消遣?」

「這些『層』與『相』的其中之一,正是泰山府君。」

「喂,喂。」博雅呼喚已邁開腳步的晴明。

「你剛剛不是說,這全是道滿爲了消遣而做的?」

「你說的根本不淺顯。爲什麼這東西是鬼怪?」

「聽不懂。」

「你說過什麼?」

「明明知道是消遣,你還去?」

「那是什麼?」博雅剛想站起身,人影便出聲了。

「說了。」

博雅也同樣舉杯送到脣邊,但他顯然有點坐立不安。

上空的青光比昨晚稍亮,不知是因爲即將滿月,還是大氣中煙靄般的微粒水分比昨晚少……

「唔。」

「他到底爲了什麼目的而來呢?」

「沒錯,至今爲止,大家都只是受他擺佈而已。不但是你,我也是……」

「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晴明,我還是無法相信你的話,泰山府君這玩意,真的存在嗎?」

「那法師……」

「泰山府君?」

「博雅,我以前也說過,即便是泰山府君,終究也只是一種力量而已。若是說,有這種肉眼看不到的力量在決定人的壽命長短,那麼泰山府君確實存在。」

「……」聽晴明如此說,惠珍無言以對。

「剛剛給你的祭文,能不能請你還給我?」

「是我。」

「等這東西孵出來,我打算當成式神來用。」

「你不怕嗎?」

「真的。」

「是這樣嗎?」

「對智興內供而言,即便對方是屍體,色戒終究是色戒。罪行的自覺,對泰山府君的恐懼,還有至今數十年的修行仍無法捨棄的種種慾念,都在這東西內。」

「……」

「雖然不懂,可是,那個泰山府君今晚會來帶走你吧?」

「這兒的問題全解決了。所以我打算回家。你就向皇上報告,事情全部結束了,就說是我說的,這樣應該可以吧。」

「又是咒?」

「若是來了,我們看得見嗎?」

「博雅,這世上是由幾個『層』與『相』構築而成的。」

「泰山府君會到這兒來帶你走嗎?」

「……」

兩人之間,另擱着一隻琉璃酒杯。酒杯中,有個小小的類似鳥蛋的東西。正是紙武士從智興內供體內趕出來的東西。

「人們祭祀這種力量,並將之稱爲『泰山府君』那一刻開始,這力量本身便成爲泰山府君了。一旦世上知道『泰山府君』這名字的人全部消失,『泰山府君』這玩意兒也會跟着消失,只殘留力量的本身。此外,若是改變這力量的稱呼,換句話說,改變咒,那麼,這力量雖是泰山府君,但會以另一種形式出現於這世上。」

「可是,不是很可能會出人命嗎?」

「來看你到底如何應付泰山府君。」道滿得意地笑笑,抓起窄廊上的酒瓶,在窄廊一端盤腿而坐。

三人又開始喝起酒來。

彼此默不着聲。

時間逐漸消逝。

不知是不是錯覺,上空的月光似乎明亮了一些。

「博雅,笛子……」晴明道。

博雅自腰間取出葉二,貼在脣上。笛聲旋律流瀉於夜氣中。

又過了一段時間。

突然——

「來了……」道滿低聲說。

博雅正想停止吹笛,晴明卻用眼神制止了他。

博雅繼續吹笛,眼光瞄向庭院一隅。

只見高大楓樹樹根的草叢中,浮出一團朦朧的白色物體。看上去像是反射着月光的微粒水分,凝固在楓樹下的夜氣中,又看似身穿白色圓領公卿便服的人影。

博雅心想那是個人影時,白色影子似乎也逐漸形成人的形狀。

那東西又看似盤蹲在那兒,全神貫注地傾聽博雅的笛聲。

不知何時,那東西逐漸挨近過來。穿着白色公卿便服的人影,明明沒跨步走來,卻在不知不覺中已來到附近。

目光明亮,看似年輕男子,又看似女人。五官沒有任何表情,有點令人毛骨悚然。氣氛非常恐怖,令人感覺就算他冷不防張開血盆大口、露出獠牙,也不足爲怪。

持續凝視那東西,會讓人背部陣陣發冷,起雞皮疙瘩。

那東西終於來到窄廊前,晴明伸出右手微舉盛有白蛋的琉璃酒杯。

白蛋在酒杯中破裂了。

====================

「在下隨時都願意奉陪……」晴明回道。

青蝶的頭部,是晴明的臉。

「結束了。」晴明回道。

晴明以左手自懷中取出寫有祭文的那張紙,將紙遞到青蝶前。青蝶輕飄飄地浮在半空,用腳抓住紙張。

「好險。如果不是在吹笛,我大概會大叫出來,逃之夭夭。」博雅吐出一口大氣,再問晴明:「那是泰山府君?」

破裂的白蛋中,流溢出類似霧氣的柔軟光線,再從酒杯邊緣滿溢出來,逐漸增大。

然後,光線化爲一隻麻雀大小的大青蝶。

晴明仰望着人影消失的半空。

青蝶抓着紙張在半空翩翩飛舞。

道滿在草叢中前進,月光悠然飄落在他背上。

博雅放在笛子,沙啞地開口:「結束了?」

「在我看來,那是個五官有點像你,身穿白色公卿便服,年輕貌美的男子。你呢?你看到什麼了?」

公卿便服的影子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飄然浮在半空,將青蝶合攏在雙掌內。衆人見到一陣銀色霧氣在夜氣中流動,公卿便服的人影與青蝶早已失去蹤影。

「沒錯。」

晴明微微嘆了一口氣。

那是隻美麗的青蝶。

不久,道滿的影子溶入庭院黑暗中,消失了。

「呵呵。」道滿輕笑一聲,走了幾步,又在庭院中途停下,回頭叫喚。

「太高明瞭……」道滿語畢,將酒瓶擱在窄廊,站起身。「泰山府君將你變出來的式神當作是你而帶走了……」

然而,晴明卻沒回答,默無一言。

「喂,晴明……」他滿足地笑笑,「下次再陪我玩吧。」

接着,白影子突然動了一下。

轉過頭,晴明再度邁開腳步。

「是。」晴明平穩地點頭。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