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陰陽師》 · 夢枕貘 · 2333 字
二人到爲成的車子裏說話,那車子停在門廊處。
這樣做是爲了不想被人聽見。
二人進入爲成的車裏,放下簾子,將其他人支開。
於是,爲成開始講起事情的原委。
「其實,我不久前跟一個女人好上了,不時上她的門……」
爲成壓低聲音說。
「噢,女人啊。」
「是藤原長實大人的女兒。她的名字叫做青音……」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出事的那段時間挺好的,但是,有一天晚上,我跟另一個人在青音的家門口撞個正着。」
「呵呵。」
「那一位,是橘景清大人。」
「就是說,腳踩兩隻船,終於露餡了?」
「唉,就是那麼回事。」
「然後呢?」
「但是,這是不可能退讓的,我不肯讓,景清大人也不肯讓,青音姑娘也不知道該如何選擇。最終,大家說好另擇日期,由青音姑娘作出一個決定,是選擇我還是選擇景清大人。」
「結果呢?」
「過了一天,青音姑娘派人送了一封信來。」
「哦,寫信……」
「信上寫着,請晚上到一條的六角堂來。」
「是的。」
爲成心想,作爲傳言中的出場人物,可要儘量扮演好角色。
木地板上甚至備好了酒瓶和杯子。
爲成進了六角堂,見青音姑娘和橘景清坐在那裏。
爲成像聽不見景清的話似的,轉向青音姑娘問道:
總之,今天晚上的是若爲出入宮中的人所知,一定會傳言滿天飛。
二人點頭。
「嗷嗷……」
有人害怕犯人們死後作祟,就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丟在犯人們的跟前,吆喝道:
「是的。這個佛堂是先皇所建,預備要安放觀音菩薩像的,但由於佛像雕刻師未完成佛像就死了,最終什麼也沒有放,就是那樣一個佛堂。」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這座首冢埋有五顆頭顱。
從入口到對面牆壁,若兩手平伸向前走十步,手指尖就能觸到牆壁。
青音孩子氣地說道,臉上掛着微笑。
自己偶爾會和景清在赴幽會時撞車。說不定,就是這位姑娘故意這麼安排的。
「原來不是約我一個人……」爲成說道。
「就算以後砍頭,現在也給點喫的吧!」
看着爲成和景清一飲而盡,青音說道:
此外別無隨從人等。
「好餓呀。」
六角堂中似乎點着一兩盞燈。
由於一直無人使用,門極少打開,於是被稱爲「不開的六角堂」。
但是,餘黨落草爲寇,爲禍伊予、贊歧、阿波、備中、備後——連京城附近也不時波及,朝廷派追捕使搜尋,最後,捉獲首謀者五人,押送回京城,判以死罪。
「對。信上要我單獨前往。」
到第十天,才把他們挖了出來,就地斬首。
但是,也正是她這種性格吸引了我——恐怕爲景清也是這樣吧。爲成心想。
「我知道。」
「於是,你就去了?」
「好餓啊……」
昨晚,爲成是在晚上出門的。
發問的是爲成。
就在犯人們以爲是飯,伸出頭去喫的時候,他們的腦袋被砍了下來。
狗啃去犯人臉上的肉,烏鴉啄食他們的眼睛。
據說這樣的聲音會對路過的人緊跟不捨。
青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說聲「請吧」,示意二人拿起酒杯。
「那個首冢關我們什麼事呢?景清問道。」
這樣一個一直沒有佛像,無人理會的佛堂,在風吹雨打之下已呈破敗之相。
大約二十年前,發生了藤原純友之亂,這次動亂被小野好古等人鎮壓,純友被誅殺。這是天慶四年的事。
被砍下的頭顱全部都滾向石頭的方向,據說竟有一個頭顱咬住了那塊石頭,雙目圓睜着。
牛車來到六角堂前,爲成吩咐隨行的人明天早上來接,然後就讓牛車回家了。
不知不覺中,爲成對保憲說話的語氣更加恭敬了。看來是把希望寄託在保憲身上了。
「好餓呀……」
所以,自己話裏用了「遊戲」這個詞,特地要青音姑娘和景清明白。
「誰的肉都行,給我喫吧……」
如果這是青音姑娘早有預謀之事,自己和景清就是她所選擇的出場人物。
「你是說,我們從現在起要走夜路?」景清問。
爲成和景清都沒有聽過這樣的聲音。
「滿月?」
這個佛堂也不是一所大佛堂。
五人在鴨川河灘上被埋至頸部,連續十天不給喫喝。
「行行好給點喫的吧。」
「好餓啊……」
「要你去那裏?」
「姑娘,您今晚特地召我來這種地方,是要玩什麼遊戲呢?」
「如果說的是位於一條的六角堂的話,那可是沒有開放的六角堂呀。」
大概青音也好景清也好,都把隨從譴回家了吧。
待二人取杯在手,青音拿起酒瓶,替二人把酒杯斟滿。
當然,這只是傳說。
自己也好景清也好,要按照這位姑娘的意思,上演一場二男爭一女嗎?至少自己產生了這種想法。
「昨天晚上。」爲成說。
「喂,來吧,來吧!」
「好餓呀……」
這樣做是爲了不使犯人們的心思落在行刑的差役身上,而是落在那塊石頭上。這樣,犯人們變不會記得砍頭者的面孔,也就無從作祟——這是差役們的想法。
若依她的意思,最終選中了自己,這當然是可喜之事。
景清也再次點點頭。
有兩盞燈火。
「我希望二位今晚到首冢走一趟。」
木地板上鋪着暈圈式的墊子,恐怕是日間預備的,青音姑娘坐在墊子上,靜靜地微笑着。
想到這一點,心裏就很來勁。
不管他們怎麼哭求,也不給一口東西。
三隻杯子。
「求您給一口……」
犯人們活了整整十天,簡直不可思議。
「爲成大人,看來我也要向你說同樣的話。」景清說。
爲了今天晚上的一幕……
「不拿燈火也可以走夜路呢。」
每天都運食物到他們面前,但只給看不給喫。食物放在面前的地上,香氣可及,卻不能進入腹中。
「從這裏到船岡山的途中,有一座首冢,二位知道吧?」
被爲成和景清催問,青音姑娘展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
「今夜究竟預備了什麼消遣?」
但是,據說有人夜晚通過那座首冢時,至今仍能聽見從墳冢裏傳出來的聲音。
「當然知道。」
「嘿,喫飯吧!」
這十天裏下了三次雨,總算給他們溼潤了喉嚨。如果不下雨,恐怕撐不過七天。
若在這樣的地方遭到強盜的襲擊,絕對無法抵抗。用這種方式召人見面,這位大家閨秀也真是瘋得可以。
埋了屍首,做個墳冢,將那塊石頭放在上面。
在他們面前,狗和烏鴉喫掉了食物。
「嗷嗷……」
「今天晚上是滿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