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成姬

一

藤源濟時一副氣血盡失的表情，坐在博雅和晴明對面。

只有三個人在場，其他人都奉命迴避了。

「發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濟時的聲音戰戰兢兢的。

綾子發生了什麼樣的不幸，大概已經傳到濟時的耳邊了吧。

確實。竟然發生那樣的事情，太出人意料了。濟時的視線遊移不定。

他用哀求的眼神望着晴明，一會兒，他的視線又轉向自己後邊，接着，又轉向庭院……好像他以爲厲鬼眼下就會從背後、從庭院裏撲過來，把他一口吞下似的。

「你小心爲上。」晴明說，「但如果過於膽怯，咒就會更加強烈地加諸其身……」

「嗯，嗯。」

哪怕在點頭，濟時的視線還是遊移不定。

「我已經非常清楚，昨天晚上綾子小姐發生了什麼事。」

「是，是嗎。」

「昨晚到綾子小姐那裏的凶煞，今晚會趕到濟時大人這裏來吧。」

「會來嗎，到我家來？」

「是的。如果來的話，是在丑時。」

「救、救救我吧！晴明大人——」

「是誰憎恨濟時大人，你有印象嗎？」

「有，有印象。」

「慶幸的是，現在離丑時還有一段時間，你能否告訴我，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晴明問。

博雅好像急於打斷晴明的話頭似的。

「德子小姐難道沒有兄弟姐妹嗎？」

「那德子小姐那邊呢？」

「她母親呢？」

在到達濟時家之前，晴明問博雅：「博雅，你準備好了嗎？」

「什麼？」

「在陰影裏，無論誰都懷着鬼胎。」

晴明點了點頭，又接着說：「變成鬼，並非出於人的意志，不是說有所期望就會變成鬼，也不是說只要心中不想就不會變成鬼的。」

「這話從我的口中說出來是有點奇怪，可是我想知道，因爲做過這種無德的事，人就會變成鬼嗎？」

看到琵琶，濟時十分詫異：「哦……」

「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她是不可能向他人袒露全部內心的。反過來說，人們也不可能完全窺知她的內心。」

「是的，這會暴露我的羞恥……不過，還是說吧。」

晴明點點頭，端正了坐姿，望着濟時說：「濟時大人，我還有一事請教。」

濟時說出那個名字時，博雅重重地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

「是啊。」

於是，就這樣一直放在手邊。到了跟綾子交往時，一天晚上，他拿起飛天彈了一次，當時綾子就對飛天十分中意。

濟時送去的衣食接濟等也基本停止，僅剩的老女僕也離開了她的家。

就這樣，他撒了個彌天大謊，把舊相好十分珍愛的寶物，瞞天過海地送給了新相識的妙齡女子。

「綾子小姐也會彈琵琶嗎？」

「三年前開始。」

在濟時家門前，兩人走下了牛車。

「你是說連德子的心中都會懷有鬼胎嗎？」

「綾子小姐沒有問。」

「那德子小姐知道綾子小姐的事嗎？」

博雅就坐在晴明旁邊，他紋絲不動，一言不發，好像正在忍耐着一把鋒利的刀子插在胸口的痛苦似的。

「內心中連本人都無法揣摸清楚的陰影，也是常有的啊。」

「我不知道。不過，德子怎麼能變成鬼，還取走了綾子的首級，我至今還是難以置信。」

「綾子小姐知道這把琵琶是德子小姐的心愛之物嗎？」

「你還有印象嗎？」

「原來是沒落貴族。」

「難以啓齒，是嗎？」

「綾子小姐說過她想要飛天嗎？」

「暗中慕戀的人是誰，小姐談起過嗎？」

「這一次的宮廷相撲大會上，濟時大人確實照應過海恆世大人呀。」

「實在太可憐了。」

「誠如您所言，它確實曾爲綾子小姐所有，在此之前，它又是誰的心愛之物呢？」

「我沒有說過。可只要聽到外人的傳言，我跟綾子相好的事她肯定會有所耳聞。因爲德子小姐曾命僕人四處蒐集坊間關於我的傳言。」

「她的父親是皇親國戚，還擔任過太宰府的副長官等職務。回到京城後，到第四個年頭，在小姐年滿十八歲時。不幸病故了。」

「是嗎。」

這句話提醒了博雅，他睜開眼睛，打開一直抱着的包裹，拿出裏面的琵琶。

現在。博雅膝蓋上抱着用布包好的琵琶，認真傾聽着晴明和濟時的談話。

「是的。」

好像下定決心坦誠相告似的，濟時有所覺悟。

「有一個弟弟，聽說花了大把的錢，把他送入了大學。據說這個弟弟氣宇不凡，非等閒之輩。不幸的是，在一年夏天，她弟弟染上流行病去世了。」

「當無計可施時，當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時，人極可能被迫變成鬼。」

「哦。」

「我跟德子小姐相交甚歡時，德子小姐興之所至，時常會彈起這把琵琶。它式樣非常漂亮，音質也好，所以我印象非常深。」

「見到濟時大人，我會詢問許多事情。特別是關於頭頂鐵圈的女子，那時或許會有很多事你不想聽到。濟時大人那裏預備着別的房間，你可以迴避的。」

「變賣家產，勉強換成錢幣，就這樣孤苦伶仃地維持着日常生活。」

「這樣你就給了她嗎？」

「……」

「是的。」濟時點點頭。

「有。」

「當然不能直言送給了綾子，我當時非常自私地撒了一個謊。」

「她不知道。頂多是略微有所覺察吧。」

「跟綾子小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此前，您不是一直照應真發成村大人嗎？」

過了一會兒，濟時又說：「是的，綾子只要有了看中的東西，無論如何都要弄到手，否則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她一直求我把它送給她。」

濟時用力嚥下口中的唾沫，說道：「這原來是德子小姐的琵琶。」

「原來是這麼回事呀。」

晴明轉換了話題。

「沒有。關於那個人，小姐隻字未提。」濟時說。

「我對這把琵琶也是愛不釋手。前幾年，在清涼殿舉行歌會時，要彈奏琵琶，我就從德子那裏把飛天借了過來。」

「是的，她希望能把它放在身邊。」

「無論是誰？」

「當時，德子小姐府上有一位老女僕，經過她的穿針引線，我終於得以跟小姐會面，定情了。」

「那是十二年前的夏天吧。」

「我聽說，男人移情別戀和新歡交往，或者女子紅杏出牆跟別的男人定交，都不是一般的罪過。」

「沒關係。」

博雅又說：「這也就是我要拜託你的事。無論發生什麼，我都無法逃避。」

「以前確實如此。不過，由於綾子偏愛海恆世，所以我自然而然……」

「變成鬼？」

「濟時大人——」

「這三年來，我一直在照應他。」

「什麼謊？」

「明白了。」晴明點點頭。

「是的。」

「我說琵琶給人偷走了。」

「源博雅大人現在帶來的東西，不知你猜不猜得出來？」晴明說。

「那麼，人會變成鬼嗎？」

「你告訴她這是別人預留在這裏的，你不就可以不送給她嗎？」

「這就是飛天啊。應該是綾子所有的，怎麼出現在這裏？」

「是的。」

「你對德子小姐怎麼交代？」

「有這麼回事嗎？」

「就在她父親去世的那一年，由於傷心過度，也隨之去世了。」

「由於沒有生孩子，自從五年前，我自然就去得稀少了，這兩年來，基本上不再交往。」

「晴明大人——」濟時的語調鄭重其事。

「……」

父母在世時與她家素有來往的人們，就慢慢地疏遠了，連僕人也接二連三地走了，府中越來越冷落。

「晴明啊，感謝你的關心，與其後來無休無止地牽掛，東躲西藏地不敢面對，倒不如一開始就全部聽到爲好。」

「哪裏。綾子彈琵琶的技藝並不怎麼樣，她是因爲飛天的精美而動心了。」

「什麼事？」

「是的，我告訴她，我是從物主那裏重金買來的。」

「因爲是琵琶中的極品，小偷偷去會不會把它高價賣掉？或者是被僕人們悄悄拿走？畢竟精美的樂器連鬼也會喜歡的，或許是鬼怪偷去也未可知呀，我就這樣哄她。」

「什麼事？」

濟時點了點頭，一副決絕的表晴，企望着晴明，說：「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時，我有一個心儀的女人，此前。一直給她寫信或是送信物，可卻總收不到滿意的迴音。她的府上位於堀川小路附近的五條一帶，小姐就住在那裏。名叫德子。」

「那它怎麼轉到了綾子小姐那裏？」

「那我就都告訴您吧。」

「……」

濟時啞口無言。

「我真幹了一件蠢事呀！」濟時沙啞着聲音說。

「如果我說不會變成鬼，你會安心嗎？」

「看那情形，小姐當時好像有暗中渴慕的心上人。但自從我們相會後，就一心撲在我身上，日漸情深。」

「晴明大人，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既然是我提起這事，而且事態急轉直下，先過了今晚再說吧。」

「可以過去嗎？」

「事在人爲吧。」

「做些什麼纔好呢？」

晴明沉默了一陣子。他望了望博雅，又把視線轉向濟時：「辦法，倒是還有一個。」

「什麼辦法？」濟時直起了身子。

「我暫時不會告訴你的。關於這把琵琶，德子小姐可是一清二楚啊。」

「你的意思是——」

「濟時大人把琵琶送給綾子，德子小姐並沒有被矇在鼓裏。」

晴明把實忠從綾子家人那裏聽來的故事，尤其是綾子把琵琶摔壞的那件事，轉述給濟時。

「竟然會發生這種蠢事啊。」

濟時臉上陰雲密佈。

「這件事我不想讓德子知道，讓她太傷心了。我不會去告訴德子，你自己能去跟德子小姐說嗎？」

「跟德子說什麼？」

「就是剛纔我所說的，還有一個辦法——」

「……」

「不必做任何準備。希望濟時大人今晚就一個人在這裏等德子小姐。」

「我一個人？」

「是的。」

「你還要向德子小姐說出『我至今還慕戀着你啊』。」

「我懂了。」

她的雙眼往上斜吊着，臉塗成了血紅色。那是一張叫人心驚膽戰的臉。

「我們所在的地方，貼着驅邪的護符。當德子小姐趕到時，哪怕從屏風背後探出頭，德子小姐也不會察覺的。不過——」

「當德子小姐來到時，你就把剛纔所說的話，毫無隱瞞地告訴小姐，而且必須誠心向她道歉。」

「用處有很多。到時候用得着還是用不着，我還不清楚呢。」

博雅的肉體似乎變成了與黑暗等質的暗物。

「如果這樣就行，我會說的。」

濟時彷彿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濟時大人——」

「不過，我要先提醒你一件事。」晴明又說。

「不知道。」

一個女人——她的頭髮蓬亂如麻，又長又黑的亂髮倒立着。

「已經跟濟時大人說過了，德子小姐現身時千萬不可出聲。」

「千萬不可出聲啊。」

分明有着人的重量。先落在地板上，地板再跟地板相互擠壓，發出了嘎吱聲。

與此不同的另一盞燈，放在木板窗旁的窄廊一角，明明滅滅。

「出聲？」

女人用纖細的、遊絲般的聲音呼喚着：「濟時大人——」

「那樣，德子小姐就會猜到我們也在這裏。」

「用它做什麼？」

「用稻秸？」

「還有一個辦法。」晴明說。

「那，接下來怎麼做？」

「水。」

濟時說着，表情十分痛苦，像正吞嚥着苦果似的。

「辦不到嗎？」

「什麼事？」

徐徐地吸進黑暗，又緩緩地把黑暗吐出來，每次呼吸時。夜暗之氣慢慢瀦留體內，直至全身的肌肉呀，筋骨呀。血液呀，統統浸染在黑暗中。

草人身上粘着晴明從濟時身上取下的頭髮和指甲。

「這樣一來，德子小姐就會把草人看成濟時大人了。」

若把咒遣返。咒就會原封不動地加諸德子身上，這樣一來，德子的性命就危在旦夕了。

黑暗中，晴明與博雅斂聲屏氣。

「可以嗎，博雅？」晴明湊近博雅耳邊低聲說。

博雅會意的聲音蒼白無力。

「那麼，還有別的辦法嗎？」

濟時沉默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

此刻，房間裏只有晴明、博雅和濟時三人。

「哎呀呀，真高興呀！」

「不知道？」

地點是在藤源濟時的房間裏。

在草人面前，搭有三層高臺，豎有藍黃紅白黑五色染成的供品。

「什麼辦法？」

「爲此，必須準備一些東西，你能把頭髮剪下一點嗎？」

「是什麼？」

「讓人看不見我的身影？」濟時不可思議地低聲問。

晴明與博雅坐在屏風後邊。從一個時辰以前開始，就一直等着德子小姐的到來。

在博雅身邊，晴明頌起咒語，大意是：「謹上再拜。開天闢地的各方諸神！伊奘諾伊奘冉大神啊，開天闢地的大神，您在偉大的御駕上，令男女之間山盟海誓，令陰陽之道長久流傳。」

「光這樣說還不行。」

女人用可怕的眼神掃視左右，一會兒，她的視線落在面前的草人身上，女人收住腳步，嘴角浮過喜悅的笑意。

晴明深知內情，言語儘量避開德子跟博雅的關係。更沒有把博雅在堀川橋邊見過德子的事告訴濟時。

描金畫彩的屏風豎立起來，屏風前放着稻秸做成的真人大小的偶人，就好像人坐在那裏的樣子。

忽然。晴明低聲說：「來啦。」

「出了聲又會怎樣？」

「看不見你的只有德子小姐，對我們來說，你的身影是隨時都能看見的。」晴明說。

「你的身影就會被看到，說不定會危機四伏。」

地板嘎吱嘎吱作響，那輕微的聲音也傳到了博雅的耳邊。不是老鼠也不是貓，而是一種更沉重的東西，踏着地板的聲音。

在安置草人時。晴明對濟時直言相告：「本來可以用這個草人，直接把咒遣返。可終爲不美。」

「畢竟是濟時大人自己種下的苦果，你好好忍耐一下吧。」

「是的。如果濟時大人一旦發出聲音，法術就破了。」

「我會設法把濟時大人的身影隱藏起來，讓人看不見。」

眼下，在一片夜暗中，晴明和博雅靜靜地重複着徐緩的呼吸。

「不過什麼？」

臉上塗着朱丹，撕成破布條的紅衣纏在身上，她頭頂鐵圈，朝天豎立的三隻腳上，各自插着點燃的蠟燭。

「剛纔我讓實忠找來了稻秸。可以用它試試。」

「是的。」

「如果能救我的性命，我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可是，我的心，現在已經離德子很遠了……」

「還有什麼？」

「是的。」

「哦。」

「要是猜到了，就會像綾子小姐那邊的陰陽師一樣，或者被踩死，或是被擰下頭……」

聲音輕輕的，連近在身旁的博雅，也是似聞非聞。

「如此一來，又會怎麼樣呢？」

晴明從懷中掏出一個蓋着蓋子的小瓶子。

「必須是發自肺腑的言語吧？這麼一來，我的命就得救了嗎？」

在夜色中，火焰把女人的臉襯托得更加猙獰。

「如果是酒，倒可以好好喝上一口，可惜不是酒。」

離丑時還有一段時間。

「嘎吱，嘎吱——」

「接下來呢？」

在草人的正後方，濟時在屏風與草人之間端坐着。

隨着燈影搖曳，地板嘎吱作響，一個人影，闖入了三人靜悄悄地等候着的房間。

那種結局自然並非博雅所望。

這時，話語中斷了。

「老實說吧，有些想法。比如『對不起』、『可憐』之類，還是有的。說到還愛着她，實在難以啓齒。如今，我對德子是害怕得不得了。只要想起德子把綾子的頭扭了下來，就無比恐怖。雖然原本是我主動追求她，可事到如今，愛慕的心確實蕩然無存了。」

「無論發生什麼事，你絕對不能出聲。」

在沉沉的夜暗中，惟有彼此靜悄悄地吐納着黑暗的氣息。

地板上，放着一盞燈盤，燈盤上點着若有若無的豆大的燈火。

「這麼說，這個辦法行不通嘍。」

「不是不能撒謊嗎？」

「什麼？」博雅不解。

時光緩緩流逝。令人備感痛苦。

晴明如此小心翼翼地說話，想必一部分可以傳到屏風另一邊的濟時耳中。

「水？」

二

「……」

採用迴避法，晴明避開了遣返術。

「那要看聽過濟時大人的表白後，德子小姐的心態。」

「望能給魍魎鬼神，造成強大阻礙，令其不可妄取非業之命。謹供奉大小神祗，諸佛菩薩，明王部，天童部，及九曜七星，二十八宿……」

草人的胸口貼着一張紙，紙上用毛筆寫着「藤源濟時」四個字。

「是的。」

響聲一步一步接近了。

「當然可以。你準備怎麼做？」

她露着白色的牙齒，兩邊的嘴角往左右斜翹。

嘴脣裂開了，好幾塊血斑在傷口處腫脹着。

「你在那裏嗎，濟時大人？」

聲音輕輕柔柔的。她噌地一下來到草人跟前。

她的右手緊握着一把鐵錘和一根長達五寸的鐵釘子。

左手上好像拿着什麼圓形的重物，用類似繩子的東西捆綁着。懸吊下來。

「唉，愛恨難辨啊。難得一見那身影了……」

女人的頭髮像是顯示着此刻的心潮澎湃似的，豎得更高了。

髮絲觸到火苗，燒得噝噝作響，變得焦臭，升起了小小的藍色火苗。

髮絲焦糊的臭味，瀰漫在空氣中。

夾雜在臭味裏，隱約傳來薰衣香的香味。

女人在那裏搖晃着身子，喃喃訴說着：「我又看到了你的身影，叫人無比懷念，苦悶不已，痛苦不堪……」

像手舞足蹈般，她渾身抖動着。

口中一邊說話，一邊「咻，咻，咻」地吐着亂舞的青綠色火焰。

孤魂伴螢火。

對月泣水邊。

怨恨化厲鬼。

紅顏頂鐵圈。

徘徊郎枕畔，纏綿不忍絕。

她緊咬的牙齒格格作響，像狂舞一般，雙手在空中亂比亂畫着。

她手舞足蹈起來。

「看我呀，濟時——」

逃離女子手中，濟時在地板上亂爬亂逃。

琵琶響了。

在她的瞳孔中，燃燒着細小的綠色光焰。

「原，原諒我吧，別傷我的性命。」

「你爲什麼拋棄我？哪怕你一邊跟她私通，一邊裝模作樣地和我來往，哪怕就是這樣——」

女子邊說着，邊朝前撲出，站到稻草人濟時面前。

不過。衣衫被撕下來，反倒救了濟時。

晴明低聲說着，站起身子。

德子抓住了濟時，用左手揪住他的衣領，右手緊握着鐵錘高高地舉起，正要朝着濟時的額頭狠勁捶下去。

她把左手握着的釘子釘在草人的額頭上，高高抬起右手，重重地錘打起來。

她的眼睛又朝向草人那邊：「哎呀呀，我還以爲是濟時大人，這不是草人嗎？」

「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德子一動不動地舉着錘子，轉過頭來。盯視着琵琶聲傳來的方向。

這時。濟時已經被女人抓住了。

濟時所穿的衣裳，嘶嘶地裂開了，從左肩到胸部，全部裸露出來。

隨着猛烈的甩頭，女人長長的頭髮貼到自己臉上，她狂吼着：「啊，啊，我要你的命！」

「如今——」

琵琶聲尖銳地撕裂了夜暗。

「哎呀，實在太奇怪了，濟時大人竟然分成了兩個……」

響起了哀鳴般的叫聲。是濟時的叫聲。

琵琶聲如流水般響了起來。

她左手拿着釘子，右手握着鐵錘。

她撲上前，緊緊摟住草人濟時。

女人用無比憎恨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草入濟時。

「我終於想起來了，想起來就痛苦萬分，想起來就撕心裂肺啊……」

「德子小姐！」博雅回應。

彷彿爲了讓濟時看得更加真切，她把左手懸吊的東西高高地提了起來。

「砰，砰，砰——」

她咬牙切齒。

女子直勾勾地盯着爬出來的濟時。

「德子小姐！」

「博雅大人！」

「嗯……」

德子緊抓着濟時衣襟的手也鬆了下來。

女子淚流滿面。

她把綾子的頭丟到一旁，綾子的首級響起沉悶的聲音，落在地板上，骨碌亂轉。

「看吧，你看看吧，濟時大人……」

從草人後面，四肢着地的濟時滾爬了出來。

她把兩手撐在前面，四肢着地，像狗一樣爬近草人。

德子彷彿斷骨般痛苦不堪地喚道。

德子終於開口：「如今的我，你看見了！」

頭髮在飄搖，無數次碰到火苗，升起藍焰，發出噝噝的聲響。

「你不想再吻我了嗎。」

「……」

晴明說，然後又對博雅說：「快彈琵琶！」

她用懇求的聲音說：「你爲什麼總是一聲不吭呢？」

說到這裏。女人極不情願地搖晃着頭。

「綾子小姐已經不在人世了，來吧，來吧，濟時大人。現在請回到我的身邊吧。」

濟時嘶聲驚叫，想從德子手中逃開，卻竟然癱軟在地板上了。

可是，德子對濟時已視而不見。她和博雅彼此目不轉睛地凝視着。

「喂，你也再愛我一次吧。」

德子的眼眸停在博雅身上，忽地一亮，一瞬間，恢復了人的正氣。

晴明從懷中掏出幾幅畫好的符咒，要貼在德子身上。

女子左手狠命抓住想爬着逃走的濟時的衣領，直往後拽。

她厲聲叫着。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博雅的琵琶聲響了起來。

新歡發在手，捶下五寸釘。

她吊起眉梢，兇相畢露。

釘子深深地釘入草人的額頭裏。

女子像一隻碩大的毒蜘蛛一樣，朝草人撲過去。

在草人的大腿間，她埋下頭，用力咬着那裏的稻秸。

「濟時，你在耍弄我啊！」

博雅跟在晴明後面，抱着琵琶從屏風後出來了。

濟時放聲大哭。

女人把自己的嘴脣貼在草人臉上相當於脣的位置，狂吻起來，然後用潔白的牙齒用力地啃咬起來。

她又起身離開，坐到地板上，大大地敞開紅衣的前擺，露出雪白的雙腿。

「這聲音，不是飛天嗎？」

「哎呀，我真搞不懂啊，我弄不明白，那時到底怎樣才能拴住你的心。只知道事至如今，無可挽回了……」

「我不知你會有二心呀，背棄了當初的盟約，帶來了無窮的悔恨。一切的一切，本來都發自自己的內心，可是，雖然你已經變心，我的情感卻依然堅貞，沒有減少一分。」

鐵錘連續敲打着釘子。

德子的動作戛然而止。

那是悲愴之極的聲音。

「你早該知道會有這種懲罰的！」

但他猶豫了一下，沒有伸出手去。

「無情遭拋棄。」

那是含着驚懼的臉色。

「不能用這個。」

場面實在是怵目驚心。就在這時——「救，救救我啊！」

他癱軟如泥，渾身無力。

真是令人心驚膽戰的氣力呀。

由於過分驚恐，濟時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德子臉上的表情，彷彿埋藏在地底下的水從業已乾涸的大地地表慢慢滲出一般。

晴明揚聲叫道，但德子並沒有停下來。彷彿晴明的存在。以及博雅的存在，根本無法進入德子的視線。

是名曲《流泉》。

「瞧吧，這就是你的新歡綾子的頭呀！」

她左右大幅甩動着頭。

「啊！」

「德子小姐，請等一等！」

「你瞧吧，你所戀慕的綾子小姐，已經不在人世了……哈哈，真是好味道。」

淚珠和着塗在臉上的朱丹，看上去如同血淚。

「不好，博雅，出去吧。」

是由式部卿宮傳給蟬丸，再經由蟬丸傳給博雅的曲子。

女子又朝他撲了過去。

「噢，噢！」

她狂叫着，用右手緊握鐵錘，發瘋似的無數次敲打着釘子。

「決心變成復仇的厲鬼，也在情理之中啊。」

「啊哈哈——」

「沉湎於相思的淚水中，深陷在相思的痛苦中，遺恨無窮啊。」

博雅彈奏着琵琶的手停住了。

他幾乎是用手勉強拖着身子往前挪動的。

博雅抱好琵琶，取出琴撥，彈了起來。

「博雅大人！」德子用博雅熟悉的聲音叫道。

她扭動着腰身。

「你看見我剛纔的樣子了！」

博雅無言以對。

「哎呀，這是多可憐的樣子啊！」

臉上塗成紅色。

頭上頂着鐵圈。

蠟燭忽明忽暗地搖曳着。

「噢！唉呀，怎麼是這麼墮落的樣子啊！」

她高聲叫着，如同悲鳴一般，扭過頭去。

「唉，這副樣子多麼不堪啊。」

她取下頭上的鐵圈。擲到地板上。

鐵圈上插着三根蠟燭，有兩根已經滅了，只有一根還在燃燒。

「爲什麼你要來呢，博雅大人？」

她痛苦地搖着頭。

長長的頭髮，狼狽地在臉上纏繞又披離，披離又纏繞。

「噢……」

她失聲慟哭。

「好羞愧啊！」

她兩腳狂亂地蹬着地板，牙齒咬破了嘴脣，悲聲呻吟着。

她用雙手遮住了自己的臉。

「給人看見了，我這副醜樣子給人看見了！」

是還沒有完全長成的、包裹着柔軟皮質的角，像鹿茸一樣。

雖說是牛車。拉車的卻並不是牛，而是一隻巨大而健碩的蛤蟆。

聽博雅這麼說。這一次，晴明默然了。

「是有。」

嘴角一直裂到耳邊，白色的牙齒暴露出來。鼻子壓扁了，左右兩邊的犬牙嗖嗖地長了出來。

博雅抱着琵琶，也陷入了沉默。

博雅彷彿自言自語似的說。

裂開的眼角處血流如注，好像有東西從裏面往外擠壓，她的眼珠鼓脹起來。

蛤蟆背上繫着軛轅，牛車在夜晚的京都大街上，看似慢吞吞地往前行駛着。

「哦。」

「去追德子小姐？」

因嫉妒而發狂的女人變成了鬼，即「般若」。而所謂「生成」這個詞，是指女人即將變成「般若」，即猙獰女鬼之前的一種狀態。

「晴明啊，我明白得很。」博雅望着晴明。

「……」

「如果說有什麼人能阻止這一切的話，那個人只能是自己。」

「是我？」

「……」

晴明已經邁開了腳步。

對博雅的話，晴明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點點頭表示會意。

博雅又問一模一樣的問題。

「是的，知音。」晴明說。

「怎麼啦？」

可是博雅根本聽不見晴明的話，只是呆若木雞般站在那裏。

德子搖着頭挪開雙手，卻見她的兩個眼角都裂開了。

「什麼事？」

博雅拿着琵琶奔到夜晚的庭院中，但四處都不見德子的身影。

「生成」中的德子狂笑着，發出刺耳的聲音，狂奔到屋外。

「是的。」

「好吧，晴明，萬一有一天，我也變成鬼的話，你會怎麼辦？」

一片沉默中，牛車軲轆軲轆響着，在大路上行駛。

「晴明——」

晴明用詢問的眼神打量着博雅。

「晴明啊，替換牛的這隻蛤蟆，它真的能跟在德子小姐後面嗎？」

「放心吧，博雅，你不會變成鬼的。」

「自己？」

晴明追到博雅身邊。大聲叫他。

「嘻嘻嘻……」

「拉着牛車的跳蟲，就是遍照寺的寬朝僧正大人送給我的。應該不會忘記曾經棲息過的池水的味道。」

「什麼？」

是人而非人。

「什麼？」

「真的？」

「哎呀！我做了一件多可悲的傻事，一件多可悲的傻事啊。」

「我好像聽到很悽慘的聲音，所以就闖了進來，大家都平安無事吧。」

晴明點點頭，又說：「不過，博雅啊——」

「我去追她。」

「原來是這樣啊。」博雅點點頭。

「就像道滿大人所說的那樣。」

貼近額頭的頭髮中，響起喀嚓喀嚓的聲音，從中長出了異物。

「博雅——」晴明聲音很輕。

「我也無法解救變成鬼的你……」

「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怎麼會突然這麼說？」

「萬一我變成鬼，你會怎麼辦？」

聽到晴明這麼說，博雅纔好像回過神來似的。

三

「我不是有意要提出這種問題的。可是，博雅，是你讓我說的……」

「怎麼啦，博雅？」

是一輛古怪的牛車。

「哦，好吧。」

「晴明大人您呢？」

「是的。」

「也就是說，我也會變成鬼的呀。」

「明白什麼？」晴明問。

博雅的眼睛一直凝望着德子消失的方向。

說話的是一直守在屋外的實忠。

「德子小姐——」

是兩隻角。

額頭上的皮肉裂開，熱血從角的根部流到臉上。

在夜深人靜的京城大路上，牛車在夜光下行駛着。

「……」

「什麼事？」

博雅拿着琵琶跟在晴明身後。

「對德子小姐呢？」

「她是在『生成』，博雅。」晴明的聲音含着一絲驚訝。

「你呀，比起自己認識的還要出色得多，你就是這樣一個男子。」

「一樣的道理。」

「能。因爲我早已備好的廣澤的遍照寺裏的池水，灑到了德子小姐的背上。」

晴明十分肯定地點點頭。端詳着博雅，說：「今天，我們見過了蘆屋道滿大人呀。」

「博雅，倘若你真的變成了鬼，我也是沒有辦法阻止的啊。」

「德子小姐逃離後，空氣中還殘存着池水的水汽，跳蟲追蹤的就是水的氣息呀。」

「如果說我有什麼跟道滿大人不同的話，那就是，我身邊還有你呀，博雅……」晴明說。

「……」

軲轆軲轆，牛車走動的聲音持續不斷。

博雅的聲音已經追不上她了。

晴明點點頭，然後背朝博雅說：「走吧。」

博雅淚流滿面。

「是真的。」

「博雅！」

它正在一點點地長大。

「可是，既然誰的心中都會有鬼。難道不意味着我的心中也有鬼嗎？」

「我真傻。」

「是啊，如果你化成了鬼，那是誰都無法阻止的。」

「即使你變成了鬼，我晴明依然是你的知音。」

在牛車裏，博雅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一會兒掀起簾子往外打量，一會兒又把視線收回來。

德子就處在這樣的「生成」狀態中。

「你不久前說過，人的心中都有鬼……」

是鬼而非鬼。

「我到底還是跟道滿大人一樣。」

接着，博雅緊閉着嘴，抱着琵琶，默默無語。

「知音？」

「是啊。」

「哦，你來得正好。濟時大人就在那邊，雖然性命已無大礙，可是已經嚇壞了。你能不能去照顧他一下？」晴明對實忠說道。

「曾經離開的心，無論怎麼做。都再也追不回了。」

「是啊。」

博雅點了點頭。

「無論怎樣憂心如焚，都是無法挽回的，這是人世間的常理。」

「……」

「這一層，德子小姐也很瞭解吧。」

「……」

「也許幾天以來，幾十天以來，每日每夜，德子小姐一直考慮這件事，用這樣的道理來說服自己，就是她本人。也不會希望自己變成鬼的。」

「嗯。」

「可是，鬼是不會懂這一層道理的，哪怕不想變成鬼，最終還是無法避免。」

「……」

「要從人的內心真正滅掉鬼，除非把人本身滅掉，沒有別的辦法。可是把人滅掉這種事，是不可肆意妄爲的。」

晴明彷彿自言自語地說着。

就在這時，「嘎」的一聲，牛車停了下來。

四

晴明和博雅走下牛車。

地點是在五條一帶的一座荒涼破敗的房子前。

「晴明，這裏是……是道滿大人說過的德子小姐的家嗎？那麼德子小姐呢？」博雅問。

「道滿大人雖然說過，他不清楚小姐身在何處，但最後小姐還是會回到自己生長的地方來的。」

放眼望去，蛤蟆拉着的牛車就停在已經坍塌的瓦頂泥牆旁邊。拉着牛車的蛤蟆，也就是跳蟲的旁邊，站着身着綵衣的蜜蟲，正朝晴明低頭行禮。

回頭望去，就在剛纔鑽入的泥牆坍塌處，荻花如雪，正在綻放。

「德子小姐呢？」

「我也愛你的皺紋。」

「德子小姐！」

從泥牆坍塌的地方，晴明進去了。

從她的喉管，血正汩汩地流出。

說罷。德子的牙又嗖地突了出來。

博雅抱着琵琶跟在身後。

「您來遲了，博雅大人——」

「手臂上，腹部。都生出了贅肉……」

對嘆息不已的博雅，晴明說：「走吧。」

每一滴夜露都儘量捕捉着藍色的月光，看上去彷彿有無數的小月亮降臨到這個院子裏，在葉影中小憩。

「我已經年長色衰了啊。」

德子突然翻過身，緊緊摟住博雅。

德子一邊呲牙咧嘴，齒間格格作響，一邊抑制着從身體裏面往外噴湧的某種力量。

博雅的眼中，已是熱淚奔湧。

「想起你，我心如刀絞啊。」

「博雅大人，晴明大人！」那個人影叫道。

「我就愛這樣的你。」

牙齒長長的，咬得格格響，直撲向博雅的喉管。

在德子身上，鬼與人忽現忽隱。

這正是當年博雅所見過的碧蓋香車。

走近一看。那是一輛朽爛的牛車。

「走吧，博雅。」

博雅抱緊了德子：「你咬吧！」

細看之下，在廊軒下面，剛剛落花的芍藥還殘存着。

朝着廊軒，艾蒿從地面貼着腐爛的木柱往上攀着。

晴明的一隻腳跨到了外廊內。

原來。從她匍匐着的胸口下面，在夜色中仍然鮮明的血。像有生命一般遊走着，在地板上擴展開來。

一踏上屋內腐爛的地板，竟然又沐浴在月光中。

朽壞的屋頂坍塌下來，月光就是從那裏射入屋中的。

在月光下。有一個人倒伏在地板上。

「來遲了？」

倒伏着的女人，右手緊握着一把沾滿血跡的劍。

她左右搖擺着頭。

在博雅的正前方，有一處秋草更加繁茂。

或許是風雨的侵蝕，外廊上的一根柱子開始腐朽，廊檐傾斜得十分厲害。

儘管壓抑着，博雅還是像悲鳴般地高聲吼着。

「是的。」

抬眼望去，可以明顯看到傾塌的房子的屋頂。

「你說什麼識了？」

「我是心愛着你啊！」

是一輛吊窗車。

「是德子小姐乘坐過的車啊。」博雅低聲說。

女人嘴裏流着血，喉間咻咻地喘着氣。

可以想見，當年這座宅邸也曾多麼風光啊！如今，那繁華光景已蕩然無存。從外廊至房屋，秋草繁茂，無處不在。

抱着琵琶的博雅緊隨其後。

變成鬼的德子，用奄奄一息的細弱聲音說：「你爲什麼哭泣，博雅大人？」

那是一個在月光中更顯破敗的庭院。

「哪怕如今變成這個樣子？」

「格格格——」

「博雅，走吧。」

「對不起，對不起！」

那是一張面目猙獰的鬼臉。

「在這樣的陋室，德子小姐何以爲情啊！」

「你是——」

博雅緊緊抱着德子說道：「是我博雅請來晴明攪擾了你。是我博雅拜託晴明趕到這裏來的。是我妨礙了你呀！既然這樣，你就喫我的肉，用牙齒咬碎我的心臟吧！」

就在雜草叢生的地板上，月亮灑下了幽藍的清輝。

無論外貌還是聲音，雜役都添加了十二年歲月的沉重。

是一個老人。

即使漆黑一團，如一頭疲憊的老獸般頹然蹲踞的家宅中。也是蟲喧一片。

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充溢在夜氣中。

博雅在女子身邊跪下雙膝，把琵琶放在地板上，抱起她的身體。

「我更愛經歷了歲月滄桑的你呀！」

「這難道會是……」

歷經長年累月的風雨滄桑，車子已經朽爛不堪，在藍色的月光下，如今已經完全覆蓋在秋草叢藪裏。

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住着人的房子。

秋草豐茂。濃密蓊鬱，連插足其中的空隙都沒有了。

不知哪裏的牧童。爲了餵牛喫草，白天好像在這裏放過牛，四處散落着牛糞。

「好久不見了。」

上下牙相互咬齧着，發出令人心驚的聲音。

「唉，小姐呀，爲什麼流淚，我這種粗人又怎麼弄得清楚。爲什麼哭泣不止，我這種蠢漢又怎能明白……」

是博雅似曾相識的聲音。

女子掙扎着，說：「本想要了他的命。……」

秋草上夜露密佈，葉梢沉沉地低垂着。

「我還添了許多皺紋！」

聲音顯得頗爲悔恨。

「是的。」

在德子的眼中，忽地閃現出入氣的光華。

可是，夠不着博雅。

晴明已經走到外廊內。

他痛苦得臉形都扭曲了。

女人輕聲呼叫，她的嘴脣左右斜吊起來，接着，又猛地大張開嘴。

德子用劍刺破了自己的喉管。

「這裏就是……就是德子小姐生活的房子嗎？」博雅低聲道。

忽然發現廊內有一個人影站在那裏。

德子仍然左右搖擺着頭。

博雅緊緊凝視着德子。

那邊的樹影，也許是山櫻吧。

確實跟晴明家的庭院有相似之處，不同的是，這所庭院確實太荒涼、太破敗了。

「真的遲到了，竟然自己結束了生命。」晴明說。

「唉，我做不到。怎麼也不能做出這種恐怖的事啊！」

「博雅大人呀……」

他在德子耳邊輕聲說：「把我喫了吧！喫我的肉吧！」

雜役的聲音平靜得令人窒息。

晴明白色狩衣的下襬，吸收了露氣，愈發沉重。

是一個身穿紅衣的女人。

晴明慢慢分開草叢，行走起來。

博雅熱淚滾湧，流到了臉上。

晴明和博雅擦過雜役的身邊，朝屋裏走去。

德子眼中的正氣之光變得黯淡，不一會兒，那光澤消失了，牙齒間又格格響了起來。

「博雅大人，你在哭泣嗎？」

在覆蓋着車子的草叢中，秋蟲正在啁啾。

「哪怕如今變成這樣一副醜態？」

「是的。」

「哪怕變成了這樣的惡鬼？」

「是的。」

博雅一再點頭。

「我也愛變成厲鬼的你。」

博雅毫不猶豫地宣告。

「啊——」

德子高聲大叫：「這樣的話，十二年前，我多想聽到啊。」

「德子小姐！」

「爲什麼，究竟爲什麼，在十二年前，你不跟我說這些話呢？」

「那時，我還以爲，時光會永遠不變……」

「……」

「我爲你吹起笛子，你在那裏聆聽……我以爲這一切會永遠延續下去……」

「無論怎樣的時刻，都不會永遠延續的。」

德子的口中又流出了鮮血。

「連人的生命也是一樣。」

「生命？」

「我的弟弟，就在十二年前的那段時間，染上流行病去世了。」

「多可憐啊！」

已經不可能繼續在大學就讀，就在心慌意亂之際，成村頭一次跟弟弟打了招呼。

晴明抬起了拿着靈符的右手。

「不是，不是的！」

晴明緊盯着博雅與德子，一動不動。

「哦。」

沒有任何辦法能阻止德子的「生成」。

「弟弟當時對我說，他歇了大學，要去當相撲士。」

「是啊。當時濟時大人本來一直照顧着成村大人，卻忽然照應起了海恆世。」

「德子小姐，事已至此，如今我還是無能爲力呀。我根本沒法做一點事情。唉，我博雅是個多麼可憐多麼無用的蠢人啊！」

「當我茫然無主地徘徊在都市的大街上，忽然闖進我耳鼓的，竟然是原本送給濟時大人的琵琶聲音。」

從她的嘴裏，嗖地吐出了青綠色的火焰，格格地咬着牙齒。

「好了，好了！」德子邊咬邊唸叨着。

「沒關係，德子小姐。咬我也不要緊，沒關係……」

「我好憎恨啊，濟時大人。」

博雅伸出一隻手，把放在地板上的琵琶拿過來，放在德子的胸前。

「那把琵琶，曾經在綾子小姐手中。」

「你都說了希望我幫你一把，我竟然這麼無用。」

德子邊哭泣邊咬着博雅的肉。

「德子小姐！」

他只是默默地站着，仔細聆聽兩人的對答。

德子大叫起來：「我對博雅大人做了些什麼事啊。」

的確沒有別的辦法了。

博雅把耳朵湊近德子的嘴邊。

「博雅！」

德子在博雅的懷抱中，咬牙切齒地左右搖了搖頭。

「他雖然上了大學，可是父母雙亡之後，家中囊空如洗，他就在準備休學的困窘日子裏，病倒了。」

那是一段空有一身非常人可比的好氣力，卻不知如何施展而虛耗光陰的日子。

淨——琵琶發出一聲悲音。

「好恨呀，濟時！」

她一邊哭泣，一邊一次接一次地咬着。

「每天每夜，日復一日，數天，數十天，數月，用世事無常的道理勸自己，也想對濟時灰心斷念，可就是沒辦法做到……」

她忽然覺察到。自己剛纔一直狠咬着博雅的肉。

德子的聲音幾乎無法聽見。

德子聲音細細的，聲音彷彿追蹤着琵琶越來越弱的餘韻，行將消失了。

「是飛天？」

呼吸了一次。

「是誰講的？」

「弟弟過世後，就在蒙他不斷關心和看顧的過程中，我竟然戀慕上了濟時大人。真是一場噩夢啊。」

「德子小姐！」

她又變成了厲鬼。

「我在這兒——」

博雅的聲音壓得低低的。

「德子小姐！」

博雅緊抱着德子的雙袖被熱血燙溫了，染溼了。血的溫度，直抵博雅的肌膚。

「我有一個請求——」

德子的氣息已經細若遊絲。

她突然張口，緊緊咬住了博雅的左手。

「當相撲士？」

她的眼中，又恢復了人性。

接着。呼吸與琵琶的餘韻一起，搖曳着夜的氣息，徐徐溶入了大氣中。

儘管音韻不斷變小，還是朝着無限的遠方飄去了。德子彷彿在用耳朵追逐着漸漸遠去的音韻。

她扭動着身體，像是要從博雅的手中掙脫出來。

德子伸出雙手，緊緊地抱着。

「都讓博雅大人看到這副不雅的模樣了，竟然還是無法泯除心中的悔恨。」

「那是化爲生魂跟博雅大人見面的那天發生的事。」

博雅拼命忍住呻吟聲。

可是，就連咬牙發出的聲音，也越來越小，越來越弱。

「唉，好後悔啊。」

博雅的聲音震顫着。

「我好悔恨啊，博雅大人。」

血淚在橫流。

「我呀，在濟時移情於其他女人時……」

「……」

「是的。那是我極爲珍視的父母遺物。哪怕一文不名，我也沒有賣出這把琵琶，還是一直留在身邊。」

「我明白，我全都明白。可是，哪怕再明白。還是免不了變成鬼呀。在世間怎麼都找不到治癒憎恨與哀痛的方法，人就只有變成厲鬼一條路了。不是人想化成鬼才變成鬼的。是因爲無計可施，人才變成了鬼呀。」

溫度正從德子的身體裏逃逸而出。像是要阻止這溫度的流逝，博雅手上加足了力氣。

在博雅的懷中，德子痛苦地掙扎着。

「噢，好的，好的。」

「十二年前，大學的學生跟舉行相撲大會時趕來的相撲士們，鬧過一場架，當時，有人跟弟弟講，你去當相撲士吧！」

「噢。」

「讓你看到了我那種可怕的樣子。」

「琵、琵琶……」德子說。

「那真是一支好聽的笛子啊！」

博雅臉上流淌的眼淚，滴落到德子的臉上，與她的血淚混合在一起。

「德子小姐！」

「弟弟心裏十分渴望。可就在跟成村大人約好見面的那一天，他身染怪病，臥牀十來天，就成了不歸人。」

「博雅大人呀！」

「而且，我還想，死後還要變成真正的鬼，向濟時大人作祟，於是就自己刺破了喉管。還對前來照看我的博雅大人如此失態！」

博雅呼喚着她的名字，彷彿別無選擇似的，惟有更加用力地抱緊德子。

在德子的眸子裏，又燃起了人性的火焰。

「我都明白，你不要自責了。我什麼都知道。身外之物。可以捨棄。若是病息，可以治癒。可悲的是，這不是身外之物。這是我自己內心的魔障。」

博雅用極端悲痛、又溫柔得無以復加的深情聲音，呼喚着她的名字。

德子睜開了眼睛。

德子的嘴裏。青綠色的火焰伴隨着話語吐了出來。

「博雅大人！」

「可你也曾深深戀慕着濟時大人啊。」

「好了，晴明，別亂來！」博雅吼道。

呼吸了兩次。

「沒用的是我自己。即使變成這種模樣，還是無法消失。仇恨也無法消失。」

德子流下悔恨的眼淚。

「真發成村大人。」

「……」

德子齒間吞吐着紅色的舌頭，說：「要是你把臉貼得那麼近，我還會忍不住咬你的喉嚨的。」

德子左右搖了搖頭。

即使把耳朵湊過去，也難以聽清她的話語了。

「生成」中的德子發出嗚咽聲。

德子表示會意的眼睛，又變成了鬼眼。

「德子小姐，人心無法改變呀。哪怕你哭泣不休、苦悶不已，或是委屈難抑，還是心急如焚，無論如何，有的人心還是無法回頭啊！」

「所以，當時我希望能讓成村大人勝出……」

德子合上眼睛，傾聽着僅僅響了一下的琵琶聲。

「哎呀！」

牙齒外露着，嘴脣根本無法好好合攏。吐字的聲音從齒間漏出來，只能勉強辨別其中的隻言片語。

用右手的指尖，她輕擰着弦絲，彈了一下。

她頭髮披離，搖着頭，抬起臉來。

「什麼？」

「現在，再吹一次笛子……」

「笛子？」

「能爲德子再吹一次笛子嗎？」

「當然可以。」

博雅端詳着德子的臉，輕輕把她放在地板上，伸手入懷，取出了葉二。

他把葉二貼近脣邊。開始吹了起來。

清澄的音色，自葉二的笛管中輕靈地滑出。

笛音消融在穿過朽爛的屋頂投下來的月色裏，笛聲也染上了幽藍的光。

德子悄無聲息地合上了雙眼。

博雅還在吹着葉二。

吹着吹着。德子回過魂來，聆聽笛子的清音。

彷彿受此吸引。博雅繼續吹着笛子。

良久，他停止吹笛。

「德子小姐！」

博雅呼喚着。

沒有回應。

「德子小姐！」

博雅又一次呼喚。

依舊沒有回應。

德子小姐的額頭，也不再長角了，脣邊也看不到暴突的牙齒。

「什麼願望？」

道滿伸手入懷，取出了一個貝殼。

「什麼？」

「德子小姐！」

雜役從懷中取出三個貝殼緊緊閉合的大文蛤。

仍舊沒有回應。

「她得救了？因爲我？」

晴明自然對此瞭然於胸。

「從北面的柱子下什麼都沒有挖出來嗎？」

「一個個都是無主之物，空洞之物，是生命虛妄的東西。是結不出果實的存在。」晴明解釋道。

「是，是的。」

晴明把三個文蛤放在左手中，口中小聲念起咒語。

雜役欲言又止。

「是你吧！」晴明問。

晴明打量着道滿：「道滿大人，是你吧?! 」

道滿點頭承認。

「這座宅子裏充滿某種氣息。」晴明說。

「我就先走一步了。」

空蟬。

「什麼都沒有挖出來。」

「發現了什麼？」晴明問。

蛇蛻下的皮。

「我有一個願望……」

沒有回應。

像是一陣涼氣滑過後背，博雅大聲呼喊起來。

「多麼美啊！」

「陰陽師？」

晴明點了點頭，聲音裏充滿了安慰。

雜役嘴脣哆哆嗦嗦地顫抖着，還想說點什麼。

原來，三個文蛤的內側，被人用朱丹塗成了鮮紅。裏面分別裝有一物：一個是秋蟬蛻下的空殼，一個裝着蛻掉的蛇皮，另一個裝着蜉蝣的屍體。

「知道了。」

說着。雜役撿起德子掉在地板上的劍。

「他以爲，如果家徒四壁，小姐爲家計着想，就只好依賴他了。」

晴明若有所思地側着頭：「邪氣減弱了，意味着有誰早先從北面的柱子下挖走了一個貝殼。」

「爲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晴明問。

德子依然手抱琵琶，仰面而臥，像是睡着了一般。

「道滿大人——」

「是啊。」

「我挖出了這種東西。」

忽然，又增添了一個人的動靜。在外廊內，老雜役沐浴着月輝，站立在那裏。

「真卑鄙！」晴明低聲嘆息。

說完。猛力刺破了自己的咽喉。

他低下頭，下到庭院中，身影消失了。

他緊閉着嘴，站在晴明和博雅的一旁。

撲通一聲，雜役往前跌倒，伏倒在地。

道滿說。

「或許你要說什麼——」晴明望着雜役說。

「德子小姐啊！」

原來是蘆屋道滿。

「豈有此理！」

博雅幾乎怒不可遏。

道滿低頭望着德子：「真可憐呀！」

「是我。」

「頭一次來到這裏，我就感到一種怪誕的妖氣。爲了化解它，我就挖開了北方的柱子基部，找到了這個東西。只要挖走一個，咒的力量就幾乎化解了，所以就讓其他三個還照老樣子放着。」

「是的。」

「是。」雜役點點頭。

「到底是誰下了這樣的毒咒？」

從外面傳來了怪獸般號啕大哭的聲音。

然後，又把右手的食指貼近脣邊，再用指尖依次輕觸三個文蛤。

「有勞你了。」晴明提醒他。

「是一種氣嗎？」

雜役一言不發，只是呆呆地站着。

博雅不由得驚歎起來。

又彷彿有所領悟似的點了點頭：「哈哈……」

「啊！」

朝他的臉望去。發現他並沒有慟哭。

那麼，剛纔聽到的哭聲，要麼是幻聽。要麼是蘆屋道滿的心聲傳至耳鼓了吧。

雜役臉上血色盡失，青紫色的雙脣顫抖不已。

博雅痛哭失聲。

「哦……」

「你到外面去，在屋子東西南北四個方位的角落裏，挖開立在四角的柱子基部，如果挖出什麼東西，就請帶到這裏來吧。」晴明說。

博雅一問，晴明立刻把視線投向雜役。

「我也沒料到會發生這麼多的不幸。本來，這個家庭的生活就一直沒有快樂。我原本想，小姐若能跟濟時大人相好，她會得到幸福，起碼生活也有個盼頭吧，當時我就是這樣想的。誰知道，事情競糟糕到這一步……」

「是帶來橫禍之氣。不過，現在已經減弱了。」

「對德子小姐呢？」

德子小姐的臉容，從一副猙獰的鬼臉，重新變成博雅熟悉的嬌嬈面容。

「……」

「事到如今，已是無濟於事了，最好別再提了。或許，在綾子小姐那裏被殺死的陰陽師，就傳承了這種祕法吧。」

不久。雜役回來了。

「在東、西、南三面的柱子下，各埋有一個。」

道滿，比晴明提前造訪了這所房子。那麼。在造訪這座房子時，道滿不可能不注意到這種情形。

他把它們交給晴明。

「當時濟時大人得不到小姐以身相許的答覆，所以就想出了這麼個辦法……」

裏面是一顆已經燒焦、變黑的柿樹種子。

蜉蝣的屍體。

忽然，嗷，嗷……

雜役似乎不知從何說起。

雜役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坦白道：「我從濟時大人那裏得到了一些金子，是受他所託。」

道滿用指尖輕輕一觸，貝殼就張開了。

晴明和博雅發現，從庭院那邊，出現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正向殘破的屋子走來。

這時。博雅忽地若有所悟。

「晴明，這是……」博雅帶着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問道。

燒焦的柿樹種子。

「在這裏。」他小聲說。

「晴明，那是什麼啊？爲什麼會有這些東西放在這裏呢？」博雅問。

「好吧。」

晴明聲音溫和地說：「或許，正因爲你，她得到了拯救。」

這時，按晴明的指尖觸摸的順序，貝殼啪啪地張開了。

「博雅啊——」

「是的。就是在綾子小姐那裏被踩死的陰陽師。」

「北面呢？」

「這是一種毒咒，讓這個宅子里人財兩散。」

雜役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說：「不過，我不是受綾子小姐所託。是更早之前。我聽了陰陽師的吩咐才埋下的。」

他低聲喃喃着。

博雅跑過去要扶起他，他已經不省人事了。

「一切都終結了。」道滿絮絮地說。

說完，他轉過身，下到庭院裏，一會兒就消失了。

濃郁而繁茂的草叢間，秋蟲正啾啾唧唧叫得正歡。

「晴明啊……」

博雅用低沉的、小小的聲音說：「真的結束了嗎？」

「嗯。」

晴明也是低聲回答。

「啊，結束了……」博雅喃喃自語。

好長時間，博雅無言地佇立着。

「鬼也好人也好，都很悲哀啊……」

博雅低聲說着，好像沒有講給任何人聽似的。

到底有沒有聽到博雅的話呢？幽藍的月光從檐軒照射下來。晴明只是仰望着月亮。

五

就在當年，藤原濟時身染沉痾，在臥牀兩月之後。一命嗚呼了。

德子小姐，跟琵琶飛天一道，悄然安葬於廣澤的寬朝僧正所在的遍照寺中。

晴明和博雅，又站在了一起。

就在下葬的耶一天，秋雨飄飄，那是彷彿冷霧一般淒冷的雨。

雨降落在整個山寺間，把庭中的石礫、飄零的紅葉，連同所有的一切都濡溼了。

在正殿裏，三個人靜坐下來，神情肅穆地交談起來。

如果是在戶外，她就隱身於暗蔽處或是樹陰下。

如果是在房間裏。她就出現在屋隅的一角。

寬朝僧正凝望着秋雨灑落的庭院：「從天而降的水，積在池中的水，無論是什麼水，都根本無礙於水的本性。心同此理，人的本性也是不會變化的呀！」

「是的。」

伊人來無蹤。

伊人去無痕。

德子小姐靜靜地聆聽着笛子的清韻，有時，她會應和着博雅的笛聲，彈起琵琶。

晴明一問，寬朝僧正平靜地點了點頭。

在現身之時，最初是「生成」模樣的鬼臉，可是聽過笛子。身影消失時，就恢復了伊人的容顏。

從那時開始，只要博雅夜晚獨自吹起笛子，仍然是「生成」模樣的德子小姐就會顯出身來。

「你指的是，人變成了鬼也是同樣……」

昔日殷殷語，聽聲不見人。

德子小姐仍然手抱琵琶，無言地傾聽着笛子的清音。

她倏忽現出身影，須臾又消失不見。

彼此沉默無語，根本沒有講過什麼話，可是博雅總是一直吹着笛子，直到德子身影消失爲止。

博雅靜默無語，傾聽着兩人的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