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盜走玄象琵琶
《陰陽師》 · 夢枕貘 · 1.9萬 字
一
說個奇妙男子的故事。
若要打比方,故事中的男子,就像朵隨風飄蕩,懸浮在夜闌虛空的雲。
我們看不出飄浮在黑暗中的雲朵,瞬息間形狀會有什麼變化,但持續注視,卻會發現雲朵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變形。明明是同一朵雲,形狀卻無法分辨。
這正是那樣一個男子的故事。男子名爲安倍晴明,是陰陽師。
據說他生於延喜二十一(公元九二二)年,正是醍醐天皇的時代,不過,他的生卒年和此故事沒有任何直接關係。或許不去判明生卒年爲何時,反倒能增添故事的妙趣。
總之,暫且不要在意這問題。
我打算順其自然,讓故事隨心所欲的發展。要敘述安倍晴明的故事,這種寫法應是最恰當的。
平安時代——是個闇昧(注:原文爲此。)尚存的時代,當時有不少人對妖魔鬼怪的存在仍深信不疑。這時代,妖魔鬼怪不住在水遠山遙的森林或深山窮谷中,無論是人、鬼、或陰魂,都同時存在於京城暗處,有時甚至會屏氣斂息地與人同居一個屋檐下。
陰陽師……簡單說來,大概可以說是占卜師吧。雖然也可說是幻術師或靈媒,但兩者都不夠確切。
陰陽師懂得觀星宿,通曉人相學。不但會看方位,也會占卜,更會畫符唸咒致人於死地,還會施行幻術。對於人們看不見的力量——例如命運、靈魂、鬼怪之事,都深知原委,並具有支配這些神工鬼力的技術。
這是服事朝廷的官職之一,朝廷內甚至設有陰陽寮(在律令制中,隸屬於中務省的機關)。
晴明本身自朝廷授受了「從四品下」的官位。
從一品是內政大臣。
從二品是左右內大臣。
從三品是大納言、中納言。
依晴明的身份地位,在朝廷中應該有很大的發言權。
有關安倍晴明的事蹟,《今昔物語》中記載了幾個很有趣的小故事。
據說,安倍晴明自幼時便追隨一倍名叫賀茂忠行的陰陽師習道。
而且,從那時起,晴明就顯示出其陰陽師的特殊才能了。
「停車!」忠行吩咐隨從,「大家快躲到牛車背後,屏住氣息不要亂動,絕對不能發出任何一點聲響。」
晴明頑皮地說:「我讓他們去附近買酒菜。你們讓我很愉快,這些酒和菜就帶回去吧……」
公子又問:「您能殺其中一隻嗎?」
《今昔物語》中沒說明是什麼車,或許是牛車吧。
意思是說,本來將在賀茂忠行這隻瓶子中的水——也就是陰陽家之學,原封不動地全部倒入安倍晴明這隻瓶子中。
很多年輕的貴族子弟、僧侶,都趁機向晴明搭話。由於大家早就聽聞有關晴明的種種風聲,談話內容自然都集中在法術上。
……伴隨老法師的那兩名童子,大概是識神吧。
「我也很想看看。」
一行人乘車出發。
年輕公子與僧侶全聚集過來。
「我的確能殺那隻蛤蟆,殺了之後,卻無法讓它復活。無益的殺生是造孽……」
《今昔物語》中描述:
「老實說,明明應該一直跟在我身後的那兩名童子,突然不見蹤影。能不能請您還給我?」老法師說。
牛車悠閒的前進,來到京城盡頭附近。
偶爾,師傅忠行會在少年晴明的雙眸中,發現他眼底蘊含着與衆不同的才氣。不過應該僅只於此,並未大驚小怪。
「當然能,我能殺它,可是……」
走在牛車一旁的晴明,不經意地望向前方,發現前方有詭狀異形的東西。
包括晴明在內,隨從應該只有二、三人。一人牽牛引路,一人提燈照明……另一人應是年少的晴明。書中雖未明記他當時的年齡,不過,可以想像那時的晴明大概不過十來歲。
此法師必然熟諳此道,故欲考驗吾來也……
柳葉飛往空中,輕飄飄飛舞而下,落在一隻蛤蟆身上。剎那間,蛤蟆立即粉身碎骨,一命嗚呼,碎肉和內臟四處飛濺。
「一開口就問人家專業的奧義,你也太冒失了吧。」晴明可能還故意橫眉豎眼地瞪視提出問題的貴公子。
「來意知道了,但是今天湊巧有事,騰不出空來……」
「原來如此。」晴明邊點頭,邊暗地讚賞,……這老法師的能力還不錯。
是一種平素看不到的精靈。
這位智德老法師帶的隨從識神,換做只對陰陽道一知半解的陰陽師,絕對無法操縱。
雖然身上穿的是舊衣,不過,若是他那眉清目秀的五官,凜然鮮明地煥發與生俱來的才氣,的確是煞有介事,架勢十足。然而,事實上應該不是如此。晴明的容貌顯然很端正,但外觀必定跟一般同齡孩童無異,乍看之下,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凡童。
早良親王由於涉嫌藤原種繼暗殺事件,遭受廢太子科刑,平安京的外型與構造,正是爲了制止早良親王的冤魂向桓武天皇報復而設計。
——若真如此寫來,故事也許比較有趣。不過,《今昔物語》中沒這麼描述,只說兩名童子跑回來而已。
迎面朝牛車方向走來的那一夥人,不正是青面獠牙的惡鬼羣輩嗎?
老法師堅持要當晴明的入室弟子,並寫下名牌遞給晴明。
識神,亦是式神。發音是「しきしん」(shikishin),也可念成「しきがみ」
從皇宮中心到羅城門,約有八里多的路程。
忠行是經歷了這天夜晚的事件後,才首次覺察晴明內蘊的天資。
然而晴明卻文風不動,挽着胳膊立在原地,仰望天空。
「不,想殺人沒那麼簡單。」
嘴角浮現一抹雖不至於粗俗,卻也不怎麼高雅的微笑後,低聲唸誦起咒文。
另一位公子插嘴問:「那殺只小蟲應該很容易吧?」
自皇宮中心的紫宸殿看來,宅邸位居東北方——換句話說,正是艮位。
一行人乘車自皇宮出了朱雀門,再穿過朱雀大路,直到京城南方盡頭的羅城門附近。
晴明瞪了大家一眼,嘀咕一句:「你們真是造孽。」然後伸出右手。
老法師搓了一下手,再將手擱在額上,告辭離去。
忠行過世後,晴明宅邸修築在土御門小路以北、西油院大路以東。
「我也想看!」
不久,猜想老法師已經走了二百公尺左右時,又見老法師自洞開的大門走進來,邊走邊探看可以藏身的門廊或臺階暗處。
老法師聽畢,向晴明俯首請罪:
老法師心悅誠服,興奮的臉都紅了。
「拜託,請表演一次就好……」
看到公子眼裏害怕的神色,內心得意洋洋,再微笑說:
在下早就極想學習陰陽道。素聞此方面,您是出類拔萃的首席陰陽師。能不能請您教授在下一斑半點陰陽學……
智德老法師向晴明略述如此原因。
晴明也在隨從行列中。
「還給你?」晴明裝糊塗答道。「我沒做什麼呀,跟你一道回去的令公子最清楚了。我只是站在這兒而已,怎麼可能藏匿兩名童子?」
(shikigami)。四國現存的陰陽道流派之一「いざなぎ0;izanagi1;流」,則稱之爲「式王子」。
「對不起,實際上那並非童子,而是我操縱的識神。今天登門造訪貴府的目的,是想試探您的力量。我已知自己技不如人,請原諒我。」
「那麼,將擇吉日再訪……」
晴明回話時,庭前剛好有五、六隻蛤蟆跳來跳去。
「不過,倒是有很多方法。」
邊說,雙手邊伸進衣袖悄悄結印,口中低聲唸誦咒文。
有人直截了當的問他:「聽說您能操縱識神,那麼您也能操縱識神殺人嗎?」
說完,忠行施行法術,讓惡鬼看不到牛車與一行人,與惡鬼擦身而過。這夜以後,忠行便時時刻刻讓晴明跟隨在自己身邊。
……啊哈。聽了老法師的來意,晴明心裏有數。
老法師再度站在晴明眼前。
因此,桓武天皇捨棄只住了十年的長岡京,重建了平安京。
艮,鬼門也。
然而,這些都是晴明出生前的往事了,與這回的故事沒有直接關係。
話說……某天,一位老法師前來造訪晴明那棟位於鬼門方位的宅邸,身邊跟着兩個十來歲童子。
忠行正在車內呼呼大睡。
言歸正傳。
姑且不論與晴明有關的謠傳是真是假,大家感興趣的不外乎晴明的法術。好奇心令他們雙眼炯炯發光,想實際瞧瞧法術到底有什麼威力。對他們而言,如果晴明百般推託,不當場施法,其實也無所謂,反而可以留下「那男人有名無實」的話柄。
《今昔物語》中與晴明有關的記述還有一段。
剛念畢,只見兩名童子馬上自門外跑進來。
下京在今日的京都南部。
老法師不知如何是好。
那兩名童子手上各自提着酒瓶和下酒菜。
叫醒忠行後,晴明告知自己方纔看見的光景。
待公子安下心後,或許又加一句:
老法師報出自己的名字後,說明來意。
「在下來自播磨國。」法師回道,「名爲智德。」
忠行獨自坐在車內,隨從徒步。
「哦,沒錯。」
也沒說明爲何非得在夜晚去下京,可能是忠行想和老相好幽會。在這個故事中,這種設定比較相稱。
「有問題嗎?」
談不上是上等精靈,算是雜靈。陰陽師能夠施法使這些雜靈化爲識神,並操縱他們,只不過操縱的雜靈程度不一,或下等或上等,完全取決於陰陽師能力。
醒來的忠行從窗口探頭望向前方,果然看見一批惡鬼迎面而來。
再度言歸正傳,回到《今昔物語》。
潔白手指夾住垂落屋檐下的新綠柳葉,漫不經心地摘下。
平安京東北方有比睿(原文這個睿字右邊還有個又字偏旁,我打不出來)山延歷寺,皇宮東北方有陰陽師安倍晴明宅邸,這種雙重構造,當然並非偶然形成。
或許,晴明是個不時有些老成言行的奇異少年。
「雖說自古以來操縱識神並非難事,但我未曾見過有人能藏匿別人操縱的識神,可見您的力量確實非凡。」
其他隨從可能身着整潔體面的布服,而晴明身上大概是略微陳舊的窄袖褲裙便服,還打赤腳。晴明所穿的,應是他人的舊衣。
隨手拋出柳葉後,口中唸唸有詞。
「我也想看!」
一般說來,術士絕不會親筆寫下自己的名字,交給同樣是術士的人。這等於將自己的性命交給對方。
「請問有何貴事?」晴明問。
晴明要老法師今天暫且先回去,日後擇個吉日歡迎再度光臨。
晴明轉頭望了一下其他隨從,似乎沒人看得見那批惡鬼。
有如騰出瓶中水。
「喂,你要試試我也可以,不過半瓶醋的技倆可騙不過我……」晴明突然轉變語調,得意地笑了一下。
話說某天,安倍晴明出門拜訪住在廣澤的寬朝僧正。
這法師一定擅於陰陽道法術,因而刻意來試探自己——晴明察覺了老法師的真面目。
他趕忙打開牛車車窗,喊:「忠行師傅……」
似乎是一種天才。
書上說,忠行將自己所知的陰陽道,悉數傳授給晴明。
《今昔物語》中記載,晴明還是少年時,某夜,跟隨師傅前往下京。
《今昔物語》中描述:
衆僧見狀,皆驚魂失色,戰慄不已。
家中無人來訪時,晴明似乎經常使喚識神。
明明家中不見人影,但板窗會自動閉合,即使無人動手,大門也會自動關上。
晴明四周似乎會發生各種不可思議的現象。
雜然翻閱其他有關晴明的資料,可以發現不少類似智德法師與蛤蟆等事的記載,看樣子,晴明好像很喜歡用法術嚇人。
嚇人似乎是他的樂趣。平日一本正經裝模作樣,其實也有孩子氣的一面。
以下只是我的想像。這名爲安倍晴明的男人,雖在朝廷做官,卻不拘小節、馬馬虎虎,對民情物理瞭如指掌。
高個子,膚色白皙,眉清目秀,是相當俊俏的美男子。
當他衣冠楚楚、舉止風雅地在宮中悠然漫步,所有女人一定都七嘴八舌地盯着他。
想必也收過幾封來自貴族女子、寫滿柔情密意的情書。
在朝廷處事圓滑、八面玲瓏,不過偶爾也會表現出狂妄粗魯的態度。
「喂!」——很可能一不留神就這樣稱呼天皇。
嘴角時常掛着文質彬彬的微笑但有時也會露出卑劣笑容。
由於陰陽師是特殊的職業,他不但必須精通歪門邪道的暗事,又由於身在宮中,更須識禮知書。
中國古詩大略都能背誦,和歌才華更不用講了。至於樂器,琵琶或者笛應該也相當熟練。
我想,平安時代是典雅的黑暗時代。
此刻,讓我開始來講述這位男子的故事。他宛如隨風飄蕩的雲朵,超然自逸地飛舞在雍容文雅且慘惻的黑暗世界中。
二
水無月初,源博雅朝臣來到安倍晴明宅邸。
「喂,博雅,別急。好久沒一起喝酒了,來一杯如何?」晴明微笑着問博雅。
「來了?」晴明開口。
那是大唐建築式圍牆。
「吾家主人說博雅大人大概快駕臨了,吩咐我出來迎客帶路……」
用筷子戳取熱騰騰的魚身時,戳開處還冒出一股熱氣。
女人斟酒時,博雅一直凝視着她。
「何必想那麼多。」
源博雅邊走邊觀看右方晴明宅邸圍牆。
博雅借勢又重拾話題。
房外馬上傳來布帛磨擦地板的聲音,旋即出現一位雙手捧着盤子的女人。
「想不通?」
不僅年輕,五官也很端正。鼻樑高挺,嘴脣紅的猶如淺淺含着胭脂。
「搞不清楚這棟房子裏到底有多少人。每次來都看到新面孔。」
「什麼事?」博雅問。
晴明說畢,伸手向盤子上的烤魚下箸。
「你是個老實人,可能會對這話題不感興趣吧。」
明明是女人,身上竟然穿着狩衣。
「嗯……例如,咒的意義很可能是名。」
「最短的咒?」博雅想了一下又說,「別讓我想,晴明,你說吧。」
「試什麼?」
「咒啦。」晴明回說。
「雖然不是請我來喝酒,不過人家請喝酒我不會拒絕。」
大門沒關,門戶大敞。往裏頭探望,可以看見庭院。
「別說廢話了,到底是哪方面的事?」
長得一副老實樣,表情卻無精打采。
女人起身退席。
這女人也身着狩衣,但與方纔出來迎客的不是同一人。年齡也是二十出頭,豐滿的嘴脣和白皙的脖頸,散發撩人的魅力。
這時,一陣甘美香味飄進博雅鼻腔。
聽博雅如此說,女人微笑着行了個禮,接着爲晴明斟酒。
原來,草叢中有一株高大的老藤樹,莖上有一串遲開的紫藤。
溼潤的樹葉和花草光鮮動人,空氣沁涼如水。
博雅立在大門前。
「說出來也無妨,可是……」
「什麼名?」
「別開玩笑了,無聊!」博雅回說。
博雅注視着女人,嘆了口氣,自言自語:「每次來,每次都搞不清楚。」
木板房間上鋪着榻榻米,晴明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望着博雅。
清晨時分。
「咒不就是咒嗎?」
「比如說,『何謂咒』這類的問題。」
怎麼知道我會來?博雅不明所以地就在女人身後。
「怎麼了?」晴明問,博雅正目不轉睛望着女人。
「想到什麼?」博雅追問。
「原來如此。」
「剛剛講到哪裏?」
香魚長得相當肥,也相當大。
「乾杯吧!」
「嗯。」
「爲什麼突然去高野?」
博雅身上是圓領公卿便服,腳下是皮靴,由鹿皮製成。
「話雖這麼說,可是我突然想到有關這問題的答案。」
這兩人年齡相仿,但晴明看起來比較年輕。
庭院雖還不到荒野的地步,卻看得出幾乎從未修整。
「聊了些什麼?」
看來年約三十六、七歲,行步和舉止雖流露出武士特有的粗枝大葉,容貌卻不粗獷。
「我叫人去買酒,那人回來告訴我,說你正往這邊走。」
「我去跟和尚聊了一些有關咒的事情。」
「是香魚嗎?」
「舉例來說,你認爲這世上最短的咒是什麼?」
「有件事我想不通。」
「前些日子出了一趟遠門,回來後很想喝點京城酒。你呢?怎麼知道我已經回來了?」
「酒?」
女人再度斟酒於空杯子裏。
「幹!」
「最近一個月你到底去哪兒了?」
簡直像一座破廟——博雅的表情如是說。
滿院子的應時花草青翠繁茂,還殘留着昨晚的雨滴。
「再繼續下去,剛剛那有關咒的話題。」
「今晚讓她們潛到你房間……」
女人先將盤子擱在博雅面前,退出房後,捧出另一盤子擱在晴明面前。
不過,倒也不是陽光燦爛的晴天,只是天空泛白的像貼了一張薄紙。
「別這麼說,陪我喝吧。」
然後,女人在博雅酒杯內斟酒。
雖然深知晴明那任由花草樹木自由從生的作風,但這庭院似乎也太不像話了。
兩人飲盡杯中酒。
「高野?」
「早上有人挑來賣,就買下了。是鴨川香魚。」
空氣中飄浮着無數比霧氣還細微的水滴。光是走在其中,衣服便會吸進水氣而變重。
「不清楚什麼?」
胸至臉部高之處有雕飾,上面是唐破風式裝飾屋瓦。令人聯想起寺院圍牆。
博雅的意思是,這女人是晴明操縱的識神,或是其它東西。
「可是什麼?」
博雅嘆了一口氣,突然發現一個女人從正房走出來。
「有人通知我,說晴明宅邸昨晚點燈了……」
「別賣關子啦!」
「怎麼知道我會來?」博雅問道,同時坐到榻榻米上。
臉上顯得悶悶不樂,臉中似乎懷有憂慮。
「她不是剛剛那女人。」
源博雅朝臣——身分是武士,左腰佩帶長刀。
是個二十出頭、鵝蛋臉的漂亮女人。
敞開的房門外,庭院盡入眼簾。
「是人嗎?」博雅問道。
「高野。」
「咒?」
博雅立刻明白箇中道理。
「你在等我?」
盤子上有酒瓶和酒杯,酒瓶內似乎已經盛好酒。
「想試試看嗎?」晴明說。
「也不是想不通,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所以去高野找和尚聊了一下。」
「不知晴明真的回來了沒有……」博雅喃喃自語。
水無月是太陰曆六月。相當於現代七月十日又過幾天。
女人來到博雅面前,微微頷首請安:「恭候光臨。」
梅雨期還沒結束。連續下了幾天雨,今天罕得放晴。
「嗯,這世上最短的咒正是『名』。」
「名?」
「嗯。」晴明點點頭。
「例如你是晴明、我是博雅這類的『名』?」
「沒錯。其他如山、海、樹、草、蟲等,這些名稱也是咒的一種。」
「我不懂。」
「所謂咒,簡單說來就是束縛。」
「……」
「要知道,名稱正是束縛事物本質的一種東西。」
「……」
「如果這世上有無法爲其取名的東西,表示那東西其實什麼都不是。也可以說根本不存在。」
「你講的道理很難理解。」
「……再舉個例來說吧,博雅是你的名字,你和我同樣是人,但你是受『博雅』這個咒所束縛的人,而我是受『晴明』這個咒所束縛的人……」
可是,博雅還是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
「如果我沒有名字,是不是代表我根本不存在於這世上……」
「不,你依然存在,只是博雅消失了而已。」
「可是,博雅就是我呀!如果博雅消失了,那我應該也跟着消失纔對呀!」
晴明微微搖頭,不肯定也不否定。
「這世上有眼睛看不見的東西。即使是眼睛看不見的東西,也可以用名來束縛。」
「是嗎?」
「忠見的冤魂出現在清涼殿。」
博雅聽了之後,目瞪口呆。
「我更不懂了。」
「是咒最基本的本質。」
博雅覺得很奇怪,於是,沒有通知任何人,只帶書僮一人,身上穿着便服、套上皮靴,便出門了。
「什麼怎麼了?」
《今昔物語》中也記載了這晚的事。
說完,晴明端起酒杯。
……如果不是朱雀門,難道是前方的瞭望樓?
「真有趣。」
和歌競賽,是將歌人分爲左右兩組,分別朗誦事前出題並已作好的各一首和歌,彼此競賽優劣的大會。
彼時和忠見較量優劣的,是平兼盛。
聽到玄象琴聲的那晚,博雅剛好在清涼殿值更。
迷戀伊人矣我只自如常日行風聲傳萬里
此人(博雅)熟諳管絃之道,每思及玄象遭竊之事,時長吁短嘆。某夜夜深人靜,博雅聽聞清涼殿南方,隱約傳來玄象琴聲。
怎的人人皆探問爲誰而若有所思
「只要伸手指向月亮,再對女人說,『親愛的,我送你那月亮』,這樣就可以了。」
博雅拿起酒瓶爲自己倒酒,再望着晴明說:「結果,聽說出現了。」
就這樣繼續往南走,不知不覺,來到羅城門前。
「玄象」是一把琵琶的名稱。雖說只是樂器,但凡是名器均有專名。
當時甄別作品好壞的審判,是藤原實賴,而藤原實賴無法鑑別這兩首和歌孰優孰劣,正左右爲難時,村上天皇見狀,喃喃念出其中一首。天皇念出的,正是《私心藏密意》。
「呵。」晴明嘴角現出微笑。
「就是我在它身上下了咒。」
這是兼盛的作品。
「喔,有。」
但琴聲依然自遠方傳來。於是博雅繼續循着朱雀大路往南前進。
「該講正題了吧?你不是有事要對我說嗎?」
「所以它還有一串遲開的紫藤。」
晴明的口吻雖飽含嘲弄,博雅卻不苟言筆地回答。
「還是用男女的例子還說明比較易懂?」晴明望着博雅。
「那當然啦……」晴明爽快回答,「這是兩回事。」
「取名?」
此情才萌發心頭但望人人都不知
「出現什麼?」
古籍《胡琴教錄下》記載:
「而且前天晚上,我聽到玄象彈出來的琴聲。」
「不懂也沒關係,高野那些和尚個個自以爲是,認爲只需要一句真言便能對世上所有事物下咒。」
「可是,就算沒有『戀情』這個名稱,男人一樣會喜歡女人,女人也一樣會喜歡男人吧……」博雅說。
「外表看起來溫柔文雅,其實是凡事念茲在茲的男人……」晴明低聲道。
據說,忠見曾努力想進食,卻怎麼也無法吞下食物。
「完全聽不懂。」
「你知道了?」
此時,已沒人爲他們斟酒,兩人都自酌自飲。
「《迷戀伊人矣》的壬生忠見?」
然而到了瞭望樓前,才知琵琶琴聲依然遠在南方。
另一方面又懷疑自己聽錯了。再度傾耳遠聽,聽到的仍是琵琶聲,且毫無疑問,是玄象的音色。博雅熟諳管絃之道,不可能聽錯。
背爲紫檀,面板爲三片銜木岑木。
「今年三月——彌月時的事吧?」
「嗯。」
「真是難以置信,不過是作品輸給人家而已,竟會連東西也喫不下。」博雅喟嘆不已,端起酒杯。
這是忠見的作品。
「什麼意思?」
「聽說最後咬斷了自己的舌頭,自盡而死。」
「那兒有藤樹吧?」
「是啊。實際上只討論了二十天左右吧。」
那天以後,忠見食慾喪失,回家後一直臥病在牀。
醒來後,博雅傾耳靜聽,發現果然是熟悉的玄象琴聲。
跟在身後的書僮,嚇的臉都綠了。
兩人連連點頭說的,是三月在皇宮清涼殿舉行的和歌競賽。
「對了,我不在時,有沒有什麼趣事?」
「咒真是難懂呀!」
可是,晴明的臉上卻毫無傷腦筋的樣子。在博雅面前,晴明似乎會不自覺表露本性。
「到底是何人、何時、用什麼方法偷走的,一點眉目都沒有。」
「是啊,整個人骨瘦如柴。」
「結果它就很癡情地等着我回來。」
「下了咒又怎樣?」
看樣子,不是忠見的冤魂盜走玄象,真正盜走玄象的人正在瞭望樓上彈奏琵琶。
玄象原是醍醐天皇的珍藏,是大唐傳入之寶。
看博雅一本正經的樣子,晴明連連點頭表示,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博雅點頭,卻仍是無法理解的樣子。
「聽說有好幾位值更人都看到了。他們看到面無人色的忠見,口中喃喃念着《迷戀伊人矣》,於深更半夜在濛濛絲雨中,哀哀欲絕地從清涼殿踱步到紫宸殿……」
「話說回來,博雅,你到底怎麼了?」晴明突然開口問。
「假如有個女人非常愛你,你也可以利用咒取得世上的任何東西,送給她——即使是天上的月亮。」
「那可真傷腦筋喔!」
「是啊,等於是餓死的……」博雅回說。
起初,博雅以爲壬生忠見的冤魂因和歌競賽敗陣而懷恨在心,爲了報復村上天皇,所以盜走玄象,在南方朱雀門附近彈奏。
「你看院子。」
三
「那換個說法吧。」
「喔!」
私心藏密意卻不覺形於言色吾身之憂慮
「怎麼取得?」
「也許不能說是趣事,不過十天前,忠見過世了。」
琴聲大小和在清涼殿聽到時一樣。真是不可思議。聽起來不像是這世上的人所彈奏的音色。
「喂,晴明,你在高野待了一個月,難道都跟和尚討論這問題?」
「我把它取名爲『蜜蟲』。」
「你臉上寫得很清楚呀。你本來就是個老實人。」
晴明伸手指向一旁的庭院。正是有那株老藤樹的庭院。
「如果女人答應接受,那月亮便屬於女人。」
從監府值班室出來,循着琴聲往南走,到了朱雀門。
「晴明,老實說……」
「還是什麼都不肯進食?」
藤原實賴宣佈平兼盛獲勝時,忠見低聲尖叫了一聲,臉刷地變白,血色盡喪。好一陣子,這事成了宮中的熱鬧話題。
「你真是個莫明其妙的男人。」博雅說。
「這就是咒?」
「你不要覺得好玩。這是近十天來發生的事。萬一傳進皇上耳朵裏,驚嚇之餘,搞不好會吵着要遷居。」
晴明手中握着酒杯,深感興趣地湊過頭來。
晴明所說的《迷戀伊人矣》,正是壬生忠見在和歌競賽中所詠的和歌首句。
「你給我說清楚一點!」博雅回道。
「比方,男人喜歡女人,女人也喜歡男人。如果用名稱來束縛這種感情,便是『戀情』……」
「什麼?」
「原來如此。」
羅城門是日本規模最大的城門,高約十八公尺。此時,聳立在黑漆漆的天色中,更覺得烏黑一團。
不知何時,濛濛細雨瀰漫四周。
琵琶琴聲自上方傳來。
上方一片漆黑。
站在城門下,藉由書僮手中的火光往上看,依稀可以看見羅城門。但二樓附近卻已溶入黑暗,什麼都看不到。
琵琶琴聲在黑暗中錚錚作響。
「回去吧。」書僮建議,但博雅生性耿直,既然來了,總不能空手而回。
然則這琵琶聲真是美妙呀!雖是從未聽過的曲子,音色卻緊緊扣住博雅的心絃。
琵琶聲錚錚地響。
錚。
「喔!這世上竟有不爲人知的祕曲……」博雅深受感動。
去年八月,博雅也聽過同樣是琵琶祕曲的《流泉》與《啄木》。
彈奏者是名爲蟬丸的盲眼老法師。博雅持續拜訪了三年,纔有幸聽到上述兩首曲子。
當時,有位盲眼老法師在逢坂關卡附近蓋了一間草堂住下。老法師本來是服事式部卿宮的雜工。
這位老法師正是蟬丸。聽說是琵琶名人,又聽說會彈奏現今已無人會彈奏的琵琶祕曲《流泉》與《啄木》。
博雅由於自己也懂着琵琶、笛等所有樂器,聽到這種風聞,便迫不及待地想面聽老法師彈奏琵琶。
博雅派人到逢坂坡的蟬丸住地。
何以居如此不期之地?未知可否遷居京城?
「您爲什麼住在這種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呢?原不願意搬到京城來住?」
「喔,是那時的……」蟬丸沒有忘記博雅。
朦朧夜色中,老法師不但興之所至彈奏了祕曲,更隨着琵琶聲吟唱。
博雅側耳細聽由漆黑夜空傳來的琵琶琴聲,佇立在原地良久。
「好,陪你去。」
「真是位耐人尋思的人啊。」
「喔!」博雅回應。
「走。」
「沒上樓?」
「不過,有個條件……」
「我也想邊喝酒,邊欣賞琵琶琴聲呀。」
每逢月明風清或蟲鳴水沸的夜晚,博雅更會心頭亂撞,以爲如此夜晚肯定最適合彈奏琵琶祕曲,而傾耳靜待琴聲傳出。
「久仰大名,博雅時常提起蟬丸法師佻的事。」晴明的證據爾雅溫文,態度與在博雅面前時大不相同。
「那你找我做什麼?」晴明問。
「好吧。」最後低聲答應。
「這是前天晚上的事?」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老僧也從博雅大人那兒久仰晴明大人。」矮個兒老法師再度行了禮。老法師頸項細瘦,宛如仙鶴長頸。
從此,博雅便朝思暮想,熱切渴望要聽蟬丸彈奏琵琶。
「上樓了?羅城門上?」
那晚,月色朦朧,清風徐來,是神清氣爽的夜晚。
博雅身邊另有一位矮個兒法師。背上以細繩綁着竹琵琶。
博雅聽後,更加欽佩莫名。
耿直的博雅說做就做,此後便風雨無阻,每晚前往老法師住居。
「對。上樓途中,樓上突然傳來聲音。」
「不知道,目前僅我一人知道。也吩咐書僮絕對要保密。」
當晚,博雅聽得心滿意足。
「唔。單獨一個人去。聽了一陣琴聲後,我相信琴藝能夠那麼精湛的,一定不是人。當我出聲詢問後,琴聲又停止了,火把也熄滅了。不過這回我有準備,馬上點亮火把,上樓……」
「皇上知道此事?」
「剛剛大師彈奏的是《流泉》?」博雅問。
聽晴明這麼說,博雅默默不語,凝視了晴明一會兒。
「結果,我回來了。」博雅對晴明說。
而此刻響在耳邊的曲子,足以凌駕《流泉》或《啄木》。
「當然去了。這回是單獨一個人。」
博雅躲在蟬丸草堂附近,夜夜癡情巴望,今晚會彈嗎?今晚會彈嗎?
「下樓仔細一看,才知道是一顆腐爛的人眼。大概是從墳場找來的東西。」博雅便不想再上樓了。
琵琶琴聲,唱出自己的回答。
博雅早已在櫻花樹下等候,全副武裝,宛如要上戰場。不但穿着正式禮服,頭上還着卷纓冠。左腰佩把翹得厲害的長刀,右手握長弓,揹着箭袋。
過一會兒,老法師喃喃自語。
「貴人多忘事。在下源博雅,曾經遣人招邀大師到京城來住。」
博雅聽畢,淚流滿面,心中哀憐不已。
「你又去了?」
「什麼東西?」
蟬丸微微屈膝,行了個禮。「您是晴明大人?」
「對。」這男人膽量大的令人搖頭。
「唔。」
「昨晚呢?」
四
博雅如癡如迷。
「聲音?」
「老實說,昨晚也聽到琵琶聲了。」
「萬一強行上樓,對方一氣之下砸壞玄象,就沒意思了。」
「不過,後來還是算了。」博雅又說。
「走。」
博雅接着又說:「我仰臉望着上方登樓時,突然有樣東西從樓上掉在我臉上……」
晴明出現的較晚,身上隨意披着白色狩衣,左手提着一瓶用繩子繫住的酒瓶。右手雖拿着火把,卻沒點上火,似乎就這樣摸黑走到紫宸殿。腳上是黑皮淺底鞋。
五
「啊?這真是令人雅興大發的夜晚呀,不知這世上有沒有其他懂情趣的人?若是有人願意光臨舍下,而且對琵琶稍有素養,老僧真想與他暢談通宵啊……」
書僮嚇的渾身發抖,泣不成聲,火把也熄了。當晚,主僕二人狼狽不堪地歸來。
「不知是人聲還是什麼,很像人或野獸哭泣的聲音。聽起來很恐怖。」
聽着羅城門上傳來的琵琶聲,博雅回想那夜的往事。
「您知道這首曲子?」聽到蟬丸驚喜交加的聲音,博雅大概樂得眉開眼笑。
「帶酒去。」
最後開口問:「是何方神聖在羅城門上彈奏琵琶?這音色分明是前天夜晚宮中失竊的玄象。今晚在清涼殿聽到這音色,令我不由自主循着樂音來到此處。玄象是天皇所珍藏的琵琶……」
盼望多時,博雅耳邊總算傳來餘音嫋嫋的琴聲。曲子某一部分,正是博雅曾經恍惚聽過的《流泉》。
直到第三年的八月十五日。
「這位是蟬丸大師。」博雅向晴明介紹。
「喔!」
「你還要去?」
「在這世上,橫豎都活得下去。不管住居是豪華宮殿或簡陋茅屋,反正總有一天都會失去……」歌詞大意如此。老法師藉着
此時,酒喝完了,香魚也喫光了。
「要去。」
「什麼條件?」
「酒?」
書僮手中的火把也熄滅了。
這晚,有三人聚集在紫宸殿前。大家事前約在櫻花樹下見面。
但是,如果前去拜訪懇求老法師鳴彈,超脫不俗的老法師一定甚覺不快。就算願意拔弦彈奏,恐怕也彈不出真情流露的曲子。
「不是人,是什麼?」
老法師不可能會長生不死,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壽命到底有多久。萬一老法師哪天突然過世,《流泉》與《啄木》這兩首祕曲便會同時絕傳。我一定要設法聽到這兩首曲子。無論如何都要聽到。想盡辦法也要聽到。
「原來如此。」
「去羅城門?」
《今昔物語》如是說。
這曲子旋律新奇,音色極其哀慼悲切。博雅甚至深受難以名狀的感動。
「是,在下是陰陽寮的安倍晴明。」晴明的口吻謙恭有禮,舉止沉穩。
於是,老法師應博雅所望,又盡興彈了祕曲《啄木》……
這已是三年前的事了。有時博雅因在宮中值更不能去,但他的熱情實非應景而已。
「羅城門上的一定不是人。」博雅說。
如果可能,最好是在老法師無所勉強、油然彈奏時聽到。
想必這個耿直男人不但欣喜若狂、怦然心跳,同時面紅耳赤、彬彬有禮地露面吧。
「噢!」晴明先打招呼。
「不清楚。應該是鬼魅。不管是什麼,既然非人,那就是你的工作了。」
說到此,琵琶琴聲突然停止,所有景象都消失了。
羅城門上的黑暗不是一般的黑,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假若對方也是人,上樓後,萬一對方一言不發便砍下來,那還了得。
逢坂關卡夜未央大雨滂沱風疾馳
「您是……」
「今晚陪我去一趟吧。」
「雖然目的在取回玄象,不過我實在很想再度聽到那琴聲。」
「嗯。」
孤窮一身蓬室居只因世間不容人
下人如此轉達博雅的心意,蟬丸卻不作任何回答,只彈唱了一段琵琶。
博雅聽到這句話,情不自禁跨前一步:「此處有合適的人在。」
世上豈無安居處貝闕珠宮土階茅屋終是中看不中留
「我將半夜傳來琵琶琴聲的事告訴了蟬丸大師,大師說也想同我們一起聽聽。」博雅解釋。
晴明仔細看了博雅的裝扮,問:「難道你每晚出門時,都這身打扮?」
「不,不,今晚是因爲有陪客,單獨一人時不會這樣鄭重。」
博雅剛說完,清涼殿附近傳來男人的低沉聲音。
那聲音工作者嘶啞,陰鬱暗澹。
迷戀伊人矣……
悲切地念念有詞。
聲音逐漸挨近,夜裏也能辨別的灰白色人影從紫宸殿西方角落繞出來。
冰涼夜氣中,濛濛細雨霧茫茫地籠罩四周。那人影有如浮游在空中的雨滴,不落地而凝聚出人形。
我只自如常日行風聲傳萬里……
人影飄飄然自柑橘樹下踱步過來,蒼白的臉,無視四周景物。
身上穿着白色文官官服,頭上戴頂文官巾子冠帽,腰佩裝飾長刀,身後拖曳着官袍底衣束帶下襬。
「是忠見大人……」晴明低語。
「晴明!」博雅呼喚晴明。
「他有他的苦衷纔會出來,我們別管他吧……」
其實晴明根本無意向忠見施法。
此情才萌發心頭但望人人都不知……
人影消失在紫宸殿前。
彷彿稱心快意地融入大氣中的煙靄,人影朗誦完詩歌,便與聲音同時消失了。
「那聲音實在哀哀欲絕。」蟬丸自言自語。
「你聽得懂?」博雅反問。
蟬丸始終一言不語,恍如夢境般邊走邊傾耳細聽琵琶琴聲。
全身是紫藤色的寬鬆唐裝。
「怕喝醉之後,箭射不準嗎?」
「是精靈嗎?」聲音又低聲問道。
「蘇利亞?」
……爲什麼用化名?博雅的表情如此說着。
那女人身後拖曳着下裳,步入博雅手中燈火可及的光圈內。
「閣下呢?尊姓大名?」晴明反問。
「他說,很悲哀。又說,很高興。還有,好像在呼叫女人的名字。」
錚。
蟬丸陶醉地閉上盲目雙眼,有如追趕體內某種激昂情懷,不停從琵琶上奏出琴聲。臉上浮出歡欣若狂的表情。
「在下是正成。」晴明報出名字後,博雅不知究理地回望着晴明。
蟬丸的琴聲起初有點生硬。
晴明視若無睹地仰望着羅城門。
「沒想到身爲一個凡人,居然可以聽到如此美妙的琴聲……」
晴明提着酒瓶,漫步於煙雨霏霏的冷冽夜氣中。
「這不是大唐語言。」晴明道。
「是。」漢多太回道。
「彈奏我國度的音樂,又會使用我國度的語言,你們究竟是何許人?」雖然帶點鄉音,卻毫無疑問是日語。
錚
「聽懂一些。」晴明補充,因爲他相識的人多是和尚。
「我深切感覺你真是不可思議的男人。」博雅感慨地嘆了一口氣。
錚。
「識神嗎?」博雅問。
看樣子,樓上的人看得到樓下。
「也可能是索利亞,或許是俗利亞。」晴明若無其事地仰望羅城門上。
「老僧是盲眼人,晝夜都一樣。」蟬丸低聲回應。
霎時,哭聲停止了。
錚。
身上緊密穿着華麗唐裝……是位全身包裹着十二單衣的絕世佳人。
博雅不禁凝望着晴明。
不過,可能是蟬丸的琴聲傳進了對方耳裏,羅城門上的彈琴人已不再換曲子,變成重複彈奏同一首曲子。每重複一次,蟬丸的琵琶琴聲便逐漸流暢起來。重複幾次後,蟬丸彈奏的旋律已同羅城門上的人一模一樣。
「是天竺語……」晴明嘟囔着。
「何姓何名?」
「蟬丸……彈琵琶的人是你嗎?」
儘管如此,琵琶琴聲依然是哀怨歌調。
黑暗中,一位女人靜謐無聲地迎面走來。
不知何時,琵琶琴聲雙雙停歇,只剩下大放悲聲的號哭。
原來是羅城門上那非人之物,邊彈琵琶,邊嚎啕大哭。
經不起晴明取笑,博雅乾脆也喝起酒來。
火光只能照亮一小部分,再上去便黑漆一團了。
哭泣聲開始夾雜着語聲,是異國語言。
果然,羅城門上傳來餘音繞樑的琵琶琴聲。
「是異國名?」
「沒錯。」晴明回說。
「在下源博雅……」博雅回道。
「已故的式部卿宮生前某天,彈過一首據說不知名的妙曲,老僧記得旋律和這首曲子很相似。」蟬丸解下肩上的琵琶,抱在懷中。
錚,蟬丸配合羅城門上傳來的旋律,彈奏起琵琶。
「讓蜜蟲幫我們帶路吧。」晴明道。
蟬丸的表情無比幸福,盲目雙眼仰望着上空,像是在尾追殘留大氣中的琴琶餘韻。
那真是出神入化的合奏。兩把琵琶魚水和諧,膠漆相融,琴聲迴響在夜氣中。那琴聲會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只有我需要光亮?」
聲音來自羅城門上。
博雅想起早上在晴明宅邸庭院看到的那株老紫藤,以及那串遲開的紫藤花、甘芳醉人的香味。不,不僅想起來而已,眼前這女人的確也在冷冽夜氣中散發着同樣香味,香味飄蕩至博雅的鼻孔。
「聽起來真叫人心如刀絞。」博雅將長弓掛在肩上。
那聲音最初小得有如夾雜在琵琶琴聲中的竊竊私語,後來竟愈來愈大。
「另一位是……」聲音說到一半,頓住了。
「應該已不是這世上的人吧?」
錚。
樹木在黑夜中閒情逸致地豐熟,夜氣中融合着綠葉芳香。
「大概是異國旋律吧。」晴明舉起酒瓶回說。
「老僧是蟬丸。」蟬丸開口。
「源博雅,你是連續兩天都來這兒的那一位吧?」聲音問。
三人默默聽了一陣子。聽着聽着,可以聽出彈琴人一直變換曲調。
蟬丸手中沒有任何火把,三人中只有博雅持火把。
他瞄一眼將火把遞給女人的晴明,再將視線轉回到自己手中的火把。
「漢多太……」聲音細語回答。
「我們是事奉宮廷的在朝人。」博雅回說。
「女人的名字?」
啪,晴明輕拍手掌。
「他說什麼?」博雅反問。
「她在呼叫蘇利亞。」
「出發吧。」晴明道。
「正是。」博雅回道。
「真的?」博雅望向蟬丸。
「……好像不是人吧?」再度低聲問道。
女人伸出白淨小手,接過晴明的火把,隨即點亮。
錚。這回蟬丸沒回答,只彈奏了一聲琵琶。
女人立在晴明面前,低垂着嬌小白皙的眼瞼。
「我說『你的琵琶彈的很好』。」
「我感到自己真幸福,晴明……」博雅感動得含淚喃喃自語。
六
一行人抵達羅城門下。
「正是,我出生在你們稱爲天竺的國家。」
「我第一次聽到這曲子,感覺非常哀慼。」蟬丸輕聲道出感想。
晴明只微微一笑,低聲回答:「是咒。」
晴明用異國語言向黑沉沉的城門二樓低聲呼喚了一句。
「蜜蟲?」博雅莫明其妙,「那不是你爲院子那株老紫藤所取得名字嗎?」
「博雅要喝酒嗎?」晴明問。
晴明點點頭。
「你跟他說什麼?」
彈到某首曲子時,蟬丸低聲道:「這曲子老僧依稀聽過……」
琵琶琴聲飛昇至夜空。
蜜蟲轉過紫藤色唐裝身子,嫺靜地步向煙霏霧集的濛濛細雨中。
「不喝。」博雅起初斷然拒絕。
天竺語,即古代印度語,也就是梵語。佛教經典原本以梵語寫成,中國所翻譯的佛典,大都以漢字音譯而成。平安時代有幾位能說梵語的人,實際上,也有一些真正的天竺人定居日本。
不久,頂上傳來低沉的聲音。
兩把琵琶的琴聲開始纏繞。
琵琶聲響起。
「那也可以算是一種鬼魅吧。」晴明說。
他不時將酒瓶舉至脣邊啜飲,似乎享受着今晚的夜氣與琵琶琴聲的情調。
不久,遠處傳來琵琶琴聲。
「你原本是什麼身分?」
「我是雲遊樂師。原本是天竺某小國的國王庶子,自從鄰國擊滅我國後,就離開了故鄉。從小我對武藝沒什麼興趣,比較喜歡音樂,十歲時已能彈奏所有樂器。最拿手的是五絃月琴……」聲音飽含思鄉之情,「我只抱着那把月琴到處漂泊,最後流浪到大唐,度過一生中停留一地最久的日子。一百五十年前,搭乘空海和尚的船,來到貴國……」
「然後呢?」
「我死於一百二十八年前。原來在平成京法華寺附近製造琵琶爲生,一天夜晚強盜入侵,砍我的頭顱,我就死了。」
「爲什麼你會變成今日這等模樣?」
「想在死前再度目睹故國一次。想到自己不得已離開故國,最後客死異鄉,就感到悲哀至極。是如此情懷令我死不瞑目吧。」
「原來如此。」晴明頻頻點頭。
「可是,漢多太啊!」晴明呼叫漢多太。
「是!」聲音回應。
「你又爲什麼竊取玄象琵琶呢?」
「老實說,這把玄象,是我在大唐時製造的作品。」聲音低沉、穩靜地回答。
「原來是這樣……」晴明大大嘆了口氣。
「這真是不可思議的緣分呀,正成大人……」聲音嘆道。
聲音呼喚的是方纔晴明報出的化名。
然而,晴明靜默不語。
「正成大人……」聲音再度呼喚。
博雅看着晴明。晴明鮮紅的嘴脣含着微笑,抬頭仰望着烏黑城樓。
博雅猛地想起一件事,便不再追問。
「或許那把玄象從前是你的東西,但現在已歸屬我們,能不能請你奉還?」博雅瞪視着樓上。
「還給你們是沒問題……」聲音低聲道。
「蘇利亞!」心花怒放的聲音:「確實是她沒錯。」
一片東西飄舞在地面火把光圈中,最後噗咚落地。
「當然,我可以憑鬼神力量魅惑那名宮女。可是我不忍心,便竊取譯玄象作爲替代,彈着琵琶緬懷往事,思念吾妻蘇利亞,藉琴聲撫慰自己。」
「爲了預防你們明晚輕舉妄動。」
那鬼怪雙眼流着血淚。
尖叫聲立即中斷。
貴次用力拉弓,瞄準綠光中心射出箭。
「……」
貴次再次射出箭,箭頭沒入鬼怪的額頭。
他手持背爲紫檀的琵琶,回到兩位同行者身邊,遞出玄象讓晴明過目。
晴明的裝扮同昨晚一樣,只是手中沒提酒瓶。
「我們如約來了。」博雅回應。
博雅剛說完,羅城門上出現一團綠光,緩緩浮蕩在黑暗半空。
琵琶琴聲在四人頭上作響。
嗷嗚!類似犬吠的聲音響起,綠光掉落下來。
「蟬丸沒來。即使我們守約也不知道閣下會不會遵守約定,所以請這一位陪同我們來……」
「噢……」博雅驚歎,看得入神。
過一會兒。
博雅拔出腰上的長刀。
是一條連有手腕、血淋淋的女人白皙上臂。
「我們會讓宮女上樓,琵琶可以歸還了吧?」
不久,帶子上綁着一樣東西,再度自頂上降落。
「萬事拜託了。」聲音回應。
「這樣嗎?」
「那名宮女有什麼特徵?」
雙眼充滿憎惡與哀怨,獰視着三人。
潮溼的聲音打在地上,類似水從小水桶潑出的聲音。
「唔。」
地面有一灘黑色淤漬。舉起火把照看,果然是鮮血。
錚。
「十六歲那年,我娶了妻子,那名宮女長得很像我妻子……當初潛入宮中,其實只是想見宮女而已,沒想到每晚進出時,偶然發現了玄象……」
「如果可以如願,明天中午,我會射一支箭到這兒。如果不行,我會射上黑箭。」
不久,琴聲休止。
「喔。」聲音響起。
「怎麼了?」博雅抓住貴次肩膀。
「玉草是家妹。這是我們事前說好的計劃。身爲貴次之妹,明知對方是妖怪還投懷送抱的話,定當遺臭萬年,因而……」
綠光籠罩住蜜蟲,瞬間,蜜蟲臉上浮出痛苦表情,張開紅潤雙脣。雪白牙齒依稀可見時,綠光與蜜蟲已同時化爲烏有。
「什麼?」
博雅和玉草同時跨前一步,博雅協助女子抓住帶子。
「好。」
聲音還未說完,羅城門上便閃出一道綠光,飄然落在蜜蟲身上。
那東西滴落在地面,一陣溫暖腥羶的味道擴散於夜氣中,是血腥味。
一忽兒,女人便不見蹤影。
七
鬼怪跳躍到正想射出第三支箭的貴次身上,獠牙咬下貴次喉頭的肉片。
的確是個妖魔鬼怪。
「玉草失敗了。」
男子名爲鹿島貴次,是武士。
他腰佩長刀,左手握弓、右手握着數支箭。鹿島是一位猛將,兩年前曾用手中弓箭射殺了一隻出現在宮中的貓妖。
「請你們幫我說服那名宮女,讓她來我這兒。只要陪我度過一夜就可以了。請她當我的一夜之妻。如果你們願意,我會在早上放那名宮女回去,然後立即離開這兒。」
女子剛抓住帶子,帶子便輕快地往上飛昇,人影也與之同時往羅城門上飛去。
「恭候已久。」聲音從城門上傳來,與昨晚一樣,但聲調中隱藏不住興高采烈的情緒。
「琵琶?」
聲音吩咐:「叫女子抓住這條帶子。我先拉她上來,確認她的確是那名宮女後,再將琵琶放下去。」
「感激不盡。」
「請各位多多關照。」頭頂上又拋下來一句,然後歸於寂靜。
接着,從頂上滑落一條帶子。
三人眼前出現一個形貌異常的全裸男人。
鬼怪以哀慼眼神望着兩人。
女子是玉草,雙眸圓大,鼻樑高挺,是位美女。年約十八、九歲。
晴明舉起夾在白皙右手指中的紫藤花,貼在丹脣上。
鴉雀無聲的暗夜中,只有絲綢般的霧氣緩步細搖。
貴次邊說,邊將箭搭在弓上。
「什麼?」
第二天夜晚。
「可否再彈奏一次剛纔的曲子給我們聽聽?」
「對了,喂……」好一陣子緘口無言的晴明,突然向樓頂搭話。
「糟了!」晴明叫出聲時,鬼怪已奔馳過來。
「糟了。」貴次大叫。
「你騙我。」野獸聲音說。
「說來有點難爲情……我潛入宮中時,看上一名宮女。」
博雅解開帶子:「是玄象!」
接下來隱約可以聽見纏鬥的聲音,繼而是令人膽戰心驚的女人尖叫。
一直安詳旁觀的蜜蟲輕盈地蹲下,將手中火把擱在地上,再輕盈起身。
「我讓他帶了一把汲取叡山和尚靈氣的小刀,打算斬獲妖怪首級。看樣子,她失敗了。」
晴明、博雅、一名男子與一名女子,佇立在細雨中。
膚色淺黑,鼻樑挺直,瘦骨如柴的胸部,肋骨清晰可見。兩眼炯炯有光,獰視着三人,口角綻裂,露出獠牙。口中叼着女人手腕,嘴邊沾滿自己與女人的血,一片猩紅。軀體腰部以下全是獸毛,雙足也是獸腳。獸毛之間,陰莖仰天而立。額頭上深深插着長箭,有如獸角。
說完,聲音之主忘情地潸潸淚下了好一會兒。
「什麼?」
「那……」
頂上又傳來令人全身起雞皮疙瘩的聲音。
「你們替換了一位男人。」
夜晚的靜謐氣氛中,蜜蟲飄逸地舉起白皙雙手,珊珊轉了個圈。原來,是配合着琵琶旋律婆娑舞起。
脣邊掛着安寧微笑。
貴次仰躺在地上,箭頭射向陰暗半空。
晴晴走過去拾起,竟是一串紫藤花。
「她皮膚很白,額上有一顆痣,名爲玉草。」
「玉草!」晴明、博雅、貴次同時大喊,三人奔至城門下。
「我瞭解了。」博雅回應,「回去後我會向皇上報告。如果皇上答應,明晚同一時刻,我會帶那名宮女來這兒……」
城門樓上傳來聲音:「舞得真美,今晚就到此爲止,請各位先回去吧。不過,爲了以防萬一,我還是展示一下力量給你們看。」
骨碌一聲,妖怪吞下叼在口中的手腕。
咯吱,咯吱,嘖嗑,嘖嗑。
羅城門下站着四人,陰暗天空飄着柔軟的霏霏細雨。
「先讓宮女上樓。」聲音要求。
「那真是求之不得。按道理,應該下樓在你們面前獻醜,可是我已經面目全非,見不得人,請原諒我就地班門弄斧吧。」聲音道。
「以防萬一?」
這時,羅城門上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像是痛不堪忍的野獸吠聲。
咚!重重的一聲,有東西掉落下來。
博雅也只是手中少了弓箭,身上裝扮跟昨晚相同。
琴聲餘音嫋嫋,不絕如縷,猶如懸在大氣中的蛛網。這首曲子,比方纔的更加美妙。
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再度響起:「不過,你們能不能答應我一個請求?」
曼舞與琵琶結束。
「什麼請求?」
「不準動,博雅。」鬼怪大喊。
「不準動,正成。」鬼怪又轉向晴明發下命令。
博雅手中握着拔出的長刀,動彈不得。
「太悲哀了。」鬼怪喃喃自語,聲音嘶啞:「悲哀啊,悲哀啊……」
每說一句,鬼怪口中便吐出熊熊綠火,在黑暗中飛騰。
博雅額上汗下如雨,右握長刀,左抱玄象,似乎想動也無法動彈。
「先喫掉你們的肉,再同玄象一起離去吧……」
鬼怪還未說畢,晴明便開口:「我的肉可不能給你。」嘴角浮出安詳的微笑。
他若無其事的跨前一步,取走博雅手上的長刀。
「你騙了我,正成。」鬼怪道。
晴明只是笑笑,沒有回應。
即使是化名,只要對方叫你名字而又給予回應,便會受咒所束縛。昨晚,博雅不但報出出真實姓名,而且在鬼怪呼叫自己時也回應了,此時纔會受到咒的束縛。
晴明報的是化名。
鬼怪的頭髮倒豎起來。
「不準動,漢多太!」晴明開口。
頭髮倒豎的鬼怪漢多太,僵在原地。
晴明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長刀剌進漢多太腹部,挖入腹腔。
鬼怪腹部血流如注。
晴明自鬼怪腹部挖出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
那是活生生的犬首,犬首咯吱咯吱咬牙切齒,想反咬晴明。
原本是面貌的地方,變成狗的臀部。
「這正是鬼怪的原形。漢多太的鬼魅大概不知在何處尋到一隻瀕死的狗,便附身在它身上吧。」
晴明右手捧着犬首,伸出左手到犬首旁前。
「把玄象給我……」晴明說,博雅抱着玄象過來。
「博雅,把玄象放在地上。」晴明道。
「這次就附身在不是生物的這把琵琶上好了。」
此玄象猶如生物。凡遇彈者技巧拙劣,即怒形於色,悶聲不響。又,蛛網塵封,久未彈奏,亦怒形於色,悶聲不響。其情緒顯露在外,一望而知。某天,宮中失火,雖無人將其取出,玄象卻自行逃脫,現於庭中。怪異之事,不勝枚舉,人口云云,留傳於世。
「嗯。」晴明點頭。
「漢多太已附身在玄象上了。」
「你不知道嗎?博雅,這世上沒有比溫柔話語更有效的咒了。如果對方是女人,應該更有效……」晴明嘴角浮出微笑回道。
犬首閉上了雙眼。
不但面貌變形,全身也長出狗毛。
博雅將玄象擱在地上。晴明蹲下身,讓緊緊咬住自己左手的犬首置於玄象上。
不覺間,玄象上的犬首已化爲白骨,是時代久遠且枯黃不堪的狗顱骨。
「剛剛哪句是咒?」
晴明抽出犬首咬住的右手,手腕上流着鮮血。
晴明立刻鬆開右手,用右手遮住犬首雙眼。然而,緊緊咬住晴明左手的犬首始終不肯落地。
晴明還未說畢,漢多太動彈不得的肉體已開始變化。
「你施咒了?」
「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博雅最後嘆道。
「聽我說,喂……」晴明溫和地呼喚犬首。
晴明手中那血肉模糊的犬首還在動。
博雅仔細端詳着晴明的臉。
臀上扎着兩支箭。
「晴明!」他高聲大叫,聲音哆嗦不已。
「這琵琶琴聲真是美妙啊……」晴明呢喃細語,緩緩收回遮住犬首雙眼的右手。
「晴明……」博雅呼喚。
喀!犬首齜牙咧嘴,一口咬住晴明左手。
突然,博雅的身體恢復了自由。
《今昔物語》第二十四卷〈有鬼盜走玄象琵琶第二十四〉
原本漢多太站立的地方,此時躺着一隻面目全非、乾巴巴的無頭狗。
「果然是狗。」晴明低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