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誰而若有所思
《陰陽師》 · 夢枕貘 · 2.1萬 字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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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昔物語》第二十七卷
〈於京極殿 有詠古歌音語 第二十八〉
昔年,上東門院居京極殿。三月下旬,花團錦簇,南面櫻花繚亂,豔美絕俗。某日,院處寢殿,南面隔日間傳莊嚴吟詠聲:
爛漫香又豔,美哉櫻花也
院聞畢,內心甚異,暗忖:「此聲何處而來?」時屏風合攏,院自御簾內窺之,四下無人。院自語:「怪矣,詠歌者誰?」遂命衆僕循聲而去,衆僕歸來曰:「遠近無人。」院聽畢,大驚:「何也?莫非鬼神吟詠?」驚懼之餘,派人速至高陽院,以告關白殿下。殿下曰:「此乃常事,不足爲奇。」
一
故事開始之前,首先回想一下大唐這個國家。
從七世紀初到十世紀初,大唐王朝大約持續了將近三百年。
在這近三百年的王朝歷史中,如果有人問我,最富唐朝氣氛、或唐朝盛世到底是何時?我一定會不假思索回答說:是西元七一二年至七五六年之間的四十五年。
一般來說,這時期通稱爲盛唐。
那麼,盛唐究竟是怎樣的時代?
這時代,統治大唐之國的正是那位垂名青史、與楊貴妃有過一段悲戀的玄宗皇帝;也是在這時代,以李白、杜甫爲首,衆多才華洋溢的詩人有如恣意撒下寶石與黃金般,毫不吝惜地創作出不計其數的詩歌。
這時期的長安城,可說是將落地的燦爛果實。
天寶二年(西元七四三年)暮春,宮中舉行了一場宛如象徵這時期的宴會。
地點是長安興慶宮。彼時正是牡丹花盛開時期。宴會間,玄宗召見了李白,命他即席作詞。
帶着醉意出現在玄宗面前的李白,滿溢的才華猶如自筆尖流瀉,當下揮筆自如地寫下詩歌。
雲想衣裳花想容
春風拂檻露華濃
右組——
附帶一提,這場競賽共有二十首和歌參加,事前便決定好各個題目的和歌誦數。按題目類別,有時是一首,有時是二首,甚至有三首或五首的例子。
首先,主持者是當時的在位天皇——也就是第六十二代村上天皇。
於是,村上天皇便依着自己的喜好,隨興所至地安排了這場活動。
這場藝文活動薈萃一堂,代表當時平安京文化的貴族、文化界人士、樂人、藝術家等人皆參與了。
春季和歌十首、夏季和歌五首、戀情和歌五首。總計二十首。
話又說回來,左方、右方各有一位負責朗誦和歌的人物。
庭院中雜草叢生。
平安時代中,到底有沒有能與唐國那由李白作詞、楊貴妃起舞的盛宴媲美的宴會呢?
右方的方人領隊是按察更衣藤原正妃。
地點是宮內清涼殿。
地點是安倍晴明宅邸那面對庭院的窄廊。
藤原博古(一首)
戀情,五首。
「要辦的話,我們女人就辦和歌遊戲。」
晴明、博雅之間擱着一盞燈火,幾隻小蟲飛舞在燈火四周。
三月三日,和歌題目傳達至每位參賽女官手中。
暮春,一首。
說起來,這場宴會源於前一年天德三年八月十六日所舉行的和歌競賽。當時,男性分成左右二組,各自準備了詩歌與文章,在宮內進行一場詩歌、文章的競賽。
所謂「念人」,並非實際參賽的人員,而是負責爲左方或右方加油的啦啦隊。
即席而作的這首詩歌,由當代名歌手李龜年助興獻唱,伴着宮廷樂師所奏的管絃之音,楊貴妃也翩翩起舞。
此外,一般說來,和歌競賽並非於現場宣佈題目,再讓歌人即席作詩,而是事前便已知道題目、完成和歌。
「請採用在下的和歌……」
正是這樣一位人物,運用自己身爲朝廷內最高權力者的力量,在春季京城演出一場自己認爲最理想、無上風雅的活動。
歌人大概也忙着向女官自薦。
杜鵑鳥,二首。
那是村上天皇在位時。亦即天德四年(西元九六零年)春季所舉行德宮內和歌競賽。
是一種不但有管絃、歌唱,也有酒宴的宮廷藝文活動。
由於左右二組各自準備二十首和歌參加競賽,因而總計要創作四十首和歌。
會向瑤臺月下逢
左方的朗誦者是源延光。
女官大概興高采烈在後宮彼此商討,哪道題目要請哪位歌人創作纔好。
那是異國酒,以葡萄釀造而成的胡國之酒。
話說回來,我們倭國朝廷呢?
方人,發音爲kataudo。在此意味和歌競賽中心人物的女官。
由於未規定一人只能創作一首,亦即一名歌人要創作幾首都可以,因而歌人蔘賽人數少於參賽和歌數,左右二組的歌人蔘賽人數也不一樣。
女官按題目各自交出和歌,競賽當天,再依照題目吟詠左右二組各自準備的和歌,進行對抗遊戲。
猶如在枝頭上開了一朵沉甸豔麗的大花牡丹……
左組——
壬生忠見(四首)
霞,一首。
三月十九日,所有公卿各自分爲左、右二組,其他「念人」也在這一天選定。
晴明身上寬鬆地披着狩衣,立起單膝,背倚着柱子。膝前也有盛滿異國葡萄酒的琉璃酒杯。
裁判是左方公卿左大臣藤原實賴。
鶯,一首。
中務(五首)
右方的朗誦者正是源博雅。
「老是男人在玩遊戲,我們也來辦一場吧。」
當時的和歌競賽,進行方式形形色色,但目的並非僅止於競賽,娛樂、宴會的要素也相當濃厚。
初夏,一首。
題目與和歌數,依勝負順序排列如下:
自仁和元年(西元八八五年)至文治年號(西元一一八五~一一九零年)的三百餘年間,爲衆人所知的和歌競賽有四百七十二回,類似活動則有三十回。在這些共五百回以上的同類藝文活動中,就規模、格調及歷史意義來說,無論哪一項,村上天皇舉辦的宮廷和歌競賽都可說是出類拔萃的一場。
這時期的長安,正如枝頭上果肉即將腐化的果實,散發出腐爛前特有的甘美芳香。興慶宮酒宴,可說是這時期長安的象徵。
正如李白作詞、楊貴妃起舞的那場興慶宮宴會,是盛唐的象徽一樣,這場於天德四年舉行的宮廷和歌競賽,也可視爲倭國古代王朝文化的象徽之一吧。
大中臣能宣(三首)
坂上望城(三首)
既非祭神儀式或祭奠,更非典禮——說穿了,只是一種遊戲而已。然而,在將近四百年的平安京歷史中,這是一場最豪華、絢爛的宴會。
博雅正在喝酒。
其中,朝忠、順、元真、能宣、忠見、兼盛、中務七人,都是三十六歌仙之一。
少貳命婦(一首)
何謂和歌競賽呢?
博雅盤坐在圓草墊上,將盛在琉璃杯內的酒送到口中。
歷代天皇中,村上天皇特別喜愛舉辦這類活動。他不但會作和歌,也精通箏、笙、橫笛、篳篥等樂器,不但是上述樂器的祕曲傳人,也是將祕曲流傳後世的人。天皇逸事中,與管絃之道有關的記錄,以《江談抄》、《禁祕抄》爲首,《古事談》、《文機談》、《教訓談》等古籍中的記載亦不勝枚舉。
如此,天德四年三月三十日,下午四點——上述的和歌競賽開幕了。
在此姑且不論事情的原末,總之,當時中選的歌人名單如下:
橘好古(二首)
答案是,有。
二
時間是天德四年三月三十日——陽曆四月二十八日。
想必女官之間曾如此彼此交談。
宮廷女官受到這場活動的刺激,遂提議「男方已鬥文章,女方應來和歌」。
平兼盛(十一首)
「在下的情歌定能驚天動地……」
左方的方人領隊是宰相更衣源計子。
朝忠卿(六首)
方人自己不作和歌,而是委託歌人代作,再於和歌競賽場上,讓詠歌者歌詠,自己則在現場當觀衆,爲己方的勝負評判而時喜時憂。
這一年二月二十九日,村上天皇選定了左右雙方的「方人」。
說是庭院,倒不如說是原野。
當時來自倭國、服事大唐朝廷的阿倍仲麻呂,是在場觀賞的賓客之一。後來安祿山之亂,以絲巾縊殺楊貴妃的宦官高力士也在場。
藤花,一首。
讓左方大臣擔任本應處於中立立場的裁判,似乎有點不公平,但左大臣是次於天皇的掌權者,讓他當裁判也算是妥當的人事安排吧。
源順(二首)
和歌競賽時將宮廷內的殿上人分爲左右二組,再分別較量雙方於事前作好的和歌,比較哪一方優秀的競賽大會。
這回的方人是宮廷的女官。以更衣爲首,再將典侍、掌侍、內侍、命婦、女藏人等女官分爲左右二組,每組各位十四人,共選定二十八人。
若非羣玉山頭見
柳,一首。
左組八人,右組四人。
棣棠,一首。
溲疏,一首。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場宴會呢?
春天將近尾聲,初夏即將來臨。
本院侍從(一首)
此時是夜晚。
夏草,一首。
雜草與樹木,隨心所欲地在晴明庭院中自由生長。這些嫩草與綠葉的馨香,融入、飄蕩在黑暗中。
三月二日,左右二組的領隊更衣獲悉參賽名單。
茂盛的新生夏草已長得比繁縷、野萱草等春草還高,這些春草埋沒在夏草之間,逐漸分辨不清。
「你認識精通和歌的人嗎?」
櫻,三首。
藤原元真(三首)
女官也四處向熟人或與歌壇有關的人打聽探問吧。
博雅呼吸着夾雜胡酒香與草香的大氣,頗有感觸地喝着酒。
庭院深處有株櫻花樹。是八重櫻。葉間密密麻麻開滿了粉紅色櫻花,令枝頭承受不住重量而低垂。
另外也有棣棠花,纏在老松上的紫藤則掛着幾串藤花。
當然,由於八重櫻、棣棠、紫藤都開在黑暗中,顏色與形狀並非清晰可見,比起用眼睛看,花與葉的馨香更強烈地主張花草本身的存在。
「晴明啊……」博雅望着庭院深處說。
「什麼事?博雅……」晴明的粉紅雙脣含着微笑回問。
「我覺得,好像並非眼睛看得到的東西才存在於這世上。」
「什麼意思?」
「例如,藤花。」
「藤花?」
「雖然看不到藤花開在庭院何處,可是,藤花那令人陶醉的香味還是會傳過來。」
「唔。」晴明微微點頭。
「你跟我,其實也是一樣道理,晴明……」
「是嗎?」
「今天與你見面之前,我們不是彼此都在不同的地方嗎?雖然彼此都在對方看不到的地方,可是,一旦見了面,你和我卻又同時存在於這裏。這不就表示,即使看不到對方,但我們都確實存在於這世上嗎?」
「唔。」
「我剛剛說的藤花,它的味道也是同樣道理。明明眼睛看不到藤花,但藤花的味道卻毫無疑問存在於這庭院中。」
「博雅,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是說,晴明,我認爲,所謂生命,也許正是這樣的一種存在。」
「生命?」
「是嗎?爲什麼?」
「可是,就算它是野萱草,我們看見的也不是野萱草的生命。」
「嗯。」
「啊?」
宙,就是指過去、現在、未來——亦即時間。
「但是,如果不是『那東西』,而是『石頭』的話,便不能說毫無關係了。」
「那我問你,『石頭』到底是什麼東西?」
「啊?」
「真的?」博雅不安地喝了一口酒,再擱下琉璃酒杯。
「好吧。既然如此,晴明,我就乖乖聽你講,但是拜託儘量說得簡短些。」
「不行!」
「嗯,有塊石頭躺在地上。」
「這世上的人,都利用『咒』來理解存在於天地間的事物。」
「可是我剛剛那種愉快心情,已不知道飛去哪兒了。」
「宇宙?」
「差不多吧,至少很類似。」
「原來如此。」
博雅臉上仍是一副不滿的表情。
「那石頭便會化爲『武器』。」
「和歌?」
「博雅,你現在說的事,可是非常玄妙的真理喔。一般陰陽師或和尚也不見得能懂。」
「我沒騙你。」
「唔,嗯。」
「先有『悲哀』這個詞,我們才能將內心這樣的感情盛載在『悲哀』這個詞中,光是『悲哀』這個詞,不能成爲咒。咒,無法單獨存在於這個世上。咒,必須盛在語言、行爲、儀式、音樂、歌曲等各種容器內,這世上才能萌生『咒』這種東西。」
「比如說,當你陷於『心愛的人兒呀,我想見你卻見不到,每天很悲哀』的感情時,博雅,你能夠光從『悲哀』這個詞中,單單截取出悲哀的感情給別人看嗎?」
「假若那東西還未被取名爲『石頭』,也就是說,那只是塊沒有名字、又硬又圓的東西。」
「別擔心,博雅,我會講簡單一點……」
「我還聽不懂,晴明。」
「換個說法吧,宇宙是基於人的『視覺』而存在。」
「例如,某處躺着一塊石頭。」
「話雖如此,晴明啊,去年也是這樣,每逢這個季節,我總會想起一件事。」
「你說什麼?」
「只要你一提出咒的話題,我一定會如我所預測的,搞到最後,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
「唔。」
「語言與咒,說穿了,正是這種關係。」
「我們所見的,只不過是有着草的顏色、名爲野萱草的一種草的形狀而已。我們看見的並非它們的生命。」
「你和我也一樣,我現在看到的,只是個形狀是人,且是我非常熟悉、名爲晴明的男人的臉而已,我看到的不是名爲晴明的那個生命。你也一樣,你看到的只是名爲博雅這個男人的形狀與顏色而已。你看到的不是我的生命。」
「本來只是一塊石頭,但透過某人利用利用它打死另一個人的行爲,那石頭便等於讓人下了『武器』這個咒。以前我也講過有關石頭的比喻,怎樣?這樣講的話,你懂嗎?」
「……」
「那還用說。」
「可是,石頭不就是石頭嗎?」
「又是咒?」博雅皺起眉頭。
「咒這個東西……暫且先以神來比喻吧。咒,是祭神時,奉獻給神的供品。而語言正是盛供品的容器。」
「沒那回事,其實你最懂得咒的道理。」
「……」
「總之,我們都無法從我或你身上截取出『生命』給別人看,兩者道理都是一樣的。」
「如果有人用那石頭打死了另一個人……」
「聽不懂!」
「晴明啊,你這是在讚賞我?」
「唔,唔……」
「不過,博雅,剛剛我聽了你的話,真的大喫一驚。因爲你總是不需要多餘的道理,也不需要思考,便能直接掌握事物的本質。這並非一般人辦得到的……」
宇,就是指天地、左右、前後——亦即空間。
「沒怎樣啊,就是這樣而已嘛。我只是想告訴你,即使眼睛看不到,生命也依然存在於這世上。」
「所謂『咒』是語言?」
「不,那東西還未成爲『石頭』。」
「是嗎?」
「唔。」
「正是咒。」
「恍然大悟什麼?」
「沒錯。假若我們內心很煩亂,卻不明白到底爲什麼而亂。於是我們作了一首和歌,把心情寄託在和歌詩詞上後,才終於恍然大悟。」
「正是,你聽好,博雅,你剛剛說的,跟咒的基本原理有關。」
「什麼一樣?」
「然後什麼?」
「……」
「然後呢?」
「那真是抱歉。」
「什、什麼……」
「……」
「爲什麼不行?」
「不,你在騙我。」
「你懂我的意思嗎?」
「看吧,結果跟我說過的一樣吧!」
「嗯。」
這時代,中華文明已將這兩者合爲「宇宙」一詞,作爲認識世界的用詞。
「那麼,我先講一下宇宙吧……」
「所謂『生命』,必須盛在我或你身上,或庭院中的草、花、蟲等所有生物中,別人纔看到,『生命』也才能顯現於這宇宙中。缺乏容器,光是取出『生命』的話,是無法讓別人感覺到你的『生命』的。」晴明微笑着說明。
「我、我懂……」博雅點頭。
「雖類似,但語言並不等於咒本身。」
「喂,晴明,你是不是又在騙我?」
「那,講石頭吧。」
「聽不懂,我聽不懂,晴明,你不是說要講簡單一點?」
「與其聽陰陽師無聊的胡言亂語,不如聽你吹笛要來得心曠神怡……」
「這話怎說?」
「既然如此,那東西存不存在,都與咒無關吧。」
「反過來說,如果不利用任何語言,也不畫成任何圖畫,任何事都不做,甚至不呼吸,不喘氣,什麼都不做,你能向別人表達內心悲哀的感情嗎?」
「那,我在舉例說吧,和歌也是咒的一種。」
「博雅啊,接下來你要問我『我講的道理怎樣?』纔行呀。」
「唔,嗯,真的是石頭?」
「對。例如,這庭院中不是有雜草嗎?」
「要有人看到它、爲它取名爲『石頭』……簡單來說,要有人爲它下『石頭』這個咒,宇宙間纔會出現『石頭』這東西。」
「語言只是盛咒的容器。」
「嗯。」
「啊?」
「等一下,晴明,我剛剛好不容易纔覺得似乎理解了一些事情,正心滿意足地喝着酒。要是你再提到咒,我現在這種愉快的心情很可能會飛走。」
「不用抱歉。」
「恍然大悟我們原來戀慕着某人。有時候,人必須在自己的內心下『和歌』這個咒,使之成爲語言,才能理解自己內心的感情……」
「石頭怎麼了?」
「『石頭』本來便是『石頭』。」
「我的意思是,本來躺在地上那塊又硬又圓的東西,只是塊又硬又圓的東西而已,最初什麼也不是。但是,有人看到它,爲它取名爲『石頭』。換句話說,在那東西下了『石頭』這個咒,所以這世上纔會有『石頭』這個存在。這樣不就行了?」
「是石頭。」
博雅半信半疑地望着晴明,說:「那我就安心了。」接着喃喃自語:「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可是你好像真的是在讚賞我。」
「道理是一樣的。」
「聽不懂!不管有沒有人爲它取名,那東西自古以來就存在了,往後也會一直存在吧?」
「類似?」
「哪裏一樣?」
「什麼事?」
「前年舉行的和歌競賽。」
「哦,對了,那也是現在這個季節。」
「三月三十日……那時,櫻花開了,藤花、棣棠也開了……」
「我想起來了,是玄象琵琶失竊那年吧?」
「那時,爲了奪回遭異國鬼偷走的玄象,你不是跟我一起去羅城門嗎?」
「嗯。」
「剛剛你提到和歌,又讓我想起壬生忠見大人的事了。」
「是那位以和歌說他正在戀愛的忠見大人……」
「只要一想到忠見大人,就覺得剛剛你說的那些,的確很有道理。」
「我剛剛說了什麼?」
「你不是說,和歌也是一種咒。」
「喔,是那個……」
「說真的,和歌競賽那時,我也出盡了洋相……」博雅搔搔頭。
晴明聽後,咯、咯、咯地忍住笑聲。
「博雅,你那時朗誦錯和歌了吧。」
「別再提當時的事了。」
「是你自己提出來的嘛。」
「我沒事提起這件往事幹嘛?」
「你問我,我問誰?博雅……」
由於左右兩方均需要兩種盆景,因而總計是四盆。
「私心藏密意,卻不覺形於言色,吾身之愛戀,怎的人人皆探問,爲誰而若有所思……」
爲了避免競賽和歌順序錯亂,朗誦錯的和歌,與下一首無法朗誦的和歌,二者皆爲負。
所有記錄者都基於自己的視點來各抒己見,某些人記下的事,某些人卻一字未提。或許也可以說,當天有多少描寫和歌競賽過程的日記,便有多少不同氛圍的和歌競賽場數吧。
「每一場宴會,一旦成爲過去,即便是昨晚的宴會,也會讓人覺得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事。」
如此,傍晚開始,四周燃起篝火,大家面對美酒佳餚,進行和歌競賽。
正當藤原實賴抱着胳膊愁眉苦目,左方朗誦者源延光再度大聲朗誦了同一首和歌:
「這兩首和歌均極爲優秀,在下無法判決優劣,讓一方得勝、又讓另一方敗北。」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左方沙洲讓中央的銀鶴叼着棣棠花金制樹枝,右方在銀龜甲殼內藏着和歌詩箋。
此外,左右兩方連薰香的種類也有區別。
風聲傳萬里
實賴這才下定決心,判定右方獲勝。
值得一提的是,和歌競賽時,左右兩方的服裝均有顏色區分。
左方,左大臣撫箏,朝臣宰相吹笙。重信之主載歌載舞,藏人重輔吹笛,其次實利朝臣引吭高歌,琵琶聲錚錚然。
左方,典侍皆爲赤櫻襲唐裝衣,羅摺裳;命婦、藏人皆爲赤櫻襲唐裝衣,裳淡下弄紫裳。薰香爲崑崙方。右方爲藍色唐衣,同樣上淡下濃紫裳。薰香爲侍從。如此,天未黑,衆人翹首引領,無奈歌人遲遲不來。左方遲延,獻奉右方。沙洲盆栽以沉香未山,鏡爲水,上浮沉香船。銀龜二,龜甲內藏詩箋。沉香桌腳飾金線。淺香桌臺之被覆,四角各一串上淡下濃紅櫻。青朽葉被覆繡柳、鳥。臺上懸柳枝。淺縹鋪墊。垂髫四人,身着白柳裳,自北方抬沙洲出現,其後右方殿上人,居首前來。北端置吟畢沙洲盆栽,旁侍殿上童。黃昏時分奉左方和歌。沙洲盆栽以沉香爲山,鏡爲水,銀鶴二,金棣棠飾銀葉,鶴嘴銜詩箋。紫檀桌腳飾銀線,其下桌臺爲蘇方,飾金線。被覆、纓子皆爲上淡下濃紫藤色,被覆繡葦文古歌。臺上懸銀竹,葡萄染鋪墊。垂髫六人,身着赤櫻襲,自南方抬沙洲朝獻。吟畢沙洲盆栽,置南端。
另一件事發生於和歌競賽的最後一場對抗。
結局是:左方獲勝的和歌有十二首,右方獲勝的有三首。有五首平分秋色。
首先,左右兩方各向天皇獻上和歌沙洲盆景。
夜闌時分,勝負分明,衆人唱遊,不分彼此,律呂、民謠等此起彼落。
不但有左大臣留下的裁判記錄,也有天皇命人寫下的正式記錄《御記》,更有藏人私人記錄下天皇舉動的《殿上日記》,其他另有基本以平假名寫下的《假名日記》等等。
日記上描述,左方典侍全體穿着外白內紅十二單衣,下半身是單絲羅摺裙;命婦與藏人全體也是外白內紅十二單衣,下半身是上淡下濃紫裙。右方則全體統一爲藍色十二單衣。
實賴打算讓右方大納言源高明判決,但高明只是謙遜地浮出恭謹的微笑,不發一語。
皇上堅持要實賴選定某方。
競賽結束後,便是正式的宴會,衆人各自喫喫喝喝,唱歌的唱歌,對樂器有一手的人則演奏樂器。
裁判大臣實賴一籌莫展,只好轉頭問:
散席時,《殿上日記》中記載:
左右雙方的沙洲盆栽都用沉香摹擬小山,再利用鏡子當作水湄,然後,左方沙洲中央豎立着銀鶴,右方沙洲中央則擱置銀龜。
二者各有千秋,值得讚歎。然亦須定勝敗。
所謂沙洲盆景,是仿海濱景色的庭園式盆景。
忠見的左方和歌是:
「我總覺得,那個輝耀的夜晚,好像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場夢了……」
結果,實賴發現皇上似乎在喃喃細語,傾耳靜聽之下,才知道皇上似乎反覆念着和歌。
三
申時——大約午後四點,宮廷和歌競賽開幕了。
迷戀伊人矣
輪到左方的壬生忠見對右方的平兼盛時,裁判藤原實賴無法立刻鑑別二者孰優孰劣。
實賴在自己所寫的判定記錄上如此記載。
左右雙方的沙洲盆栽均配合和歌題目,有關花木的和歌詩箋擱置在花木上,有關鳥類的和歌詩箋便讓鳥銜在嘴裏,情歌則擱在鸕鷀小舟上的篝火上。
一是擱置未朗誦和歌的盆景,另一是擱置已朗誦完畢和歌的盆景。
卻不覺形於言色
地點在清涼殿。
宴會中,發生了兩件意外。
皇上口中唸的,正是平兼盛的《私心藏密意》。
博雅當時想必非常狼狽,冒了一身冷汗。
因喪失其次朗誦的和歌,故爲負。
源高明也聽到了,便在實賴耳邊悄悄說:「天色或許傾向右方。」意思是說,皇上喜歡的是右方和歌。
筵席持續到天亮,皇上退席後,大臣以下的衆公卿也相繼手舞足蹈地退席。
此時,博雅也彈奏了和琴。博雅天生擅長音樂,甚至自己創作了《長慶子》這首曲子,想必廣博女官的喝彩。
實際上應該有更多記錄這場和歌競賽的私人日記,而記錄爲數甚多,正說明了當時人們多麼重視這場和歌競賽。
根據正式記錄《御記》,天皇於申時現身入座。
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此爲今日之語。
雙方的沙洲盆栽,不但都利用了當時可以入手的金、銀、紫檀等珍貴材料,也含蘊當時的手藝精華,更竭盡心思精心設計出和歌題目的雅趣。
平安時代青史流芳的和歌競賽便如此結束了。但於日後,卻發生了一宗事件。基於此事件,天德四年三月所舉行的和歌競賽,益發令人刻骨銘心地載於歷史中。
天德四年三月三十日。
某平假名日記的作者在日記中如此記載:
結果,右方朗誦者博雅也不甘示弱,欲蓋住對方聲音般揚聲朗誦:
這是最後一場的第二十首和歌對抗。
沙洲盆景有兩種。
擱在天皇身邊桌上的,是未朗誦和歌的盆景,盆景內有左右兩方的和歌詩箋。
暗地吟詠右方和歌。
爲誰而若有所思
清涼殿西廂——也就是橫跨鬼間、檯盤所、朝饗間,總計約七間長的場地,四周都掛上新垂簾,中央是天皇的寶座,擱着天皇御椅。御椅左側豎立屏風,另有一張擱置物品的桌子。
右方,源大納言彈琵琶,雅信宰相載歌載舞,大藏卿主伴奏,博雅主大篳篥,其次繁平撫箏,公正引吭高歌,羌管悠悠。
眼前彷彿可以浮現當時那五色繽紛、豔麗奪目的光景。
這期間,左右雙方隊伍中,接二連三依次傳出己方和歌的朗誦聲。
私心藏密意
怎的人人皆探問
當天早朝,藏人所的雜役便進宮處理會場的事前準備。
雖然源博雅因朗誦順序錯誤而連輸了兩首,但即使右方的這兩首都獲勝了,左方依然會大獲全勝。
左方是紅色,右方是藍色。
某位平假名日記作者,在日記中這樣描述:
有關這天的和歌競賽,許多人都留下記載或日記。
可是,皇上並未建議裁判平局。
我只自如常日行
「高明大人,你認爲怎樣?」
吾身之愛戀
左方桌臺重視材質、木紋及顏色,右方則以罕見香木爲主。而且,材質顏色也以右方女官服裝的藍色爲基調。
右方沙洲盆栽桌臺是淺香木,上面再擱着沉香製成、雕飾桌腳的小桌,二者都是不同材質的桌子。
然而,裁判依然分不出優劣。左右爲難的實賴,只好向皇上稟告:
「嗯。」博雅直率地點頭,再喃喃自語般低聲道:「晴明啊,你說的一點也不錯。」
和歌競賽不允許重來一次。
實賴頻頻窺視皇上的臉色,想得知皇上到底喜歡哪一首,卻看不出來。他非常擔憂自己選擇了皇上不中意的和歌,因而遲遲無法判決。
題目是「戀」。
御椅左右兩旁是女官席位。而連結清涼殿與後清涼殿之間的中渡殿,則設有以左大臣藤原實賴、大納言源高明爲首,左右兩方三品官以上的公卿席位。
左方沙洲盆栽的被覆,與桌臺顏色一樣,是蘇木紅的濃淡混合花文綾,上面有藤花折枝與草體假名寫成河邊亂草般的五首和歌刺繡。
博雅似乎回憶起某事,抬起臉望向昏暗的庭院。
其中一件正與源博雅有關。
「實賴,朕也知道你的苦楚。這首題目,雙方都非常傑出。然而,你還是必須判出勝負……」
這時,博雅拿錯了和歌詩箋。以鶯爲主題的和歌,本應連續朗誦兩首,博雅卻漏掉了一首,直接朗誦了下一個主題的楊柳和歌。
《殿上日記》中如是記載。
另一盆景放置已朗誦完畢的和歌詩箋,以便計算數量。天德四年的這場和歌競賽,盆景擱置在左右兩方一旁。
直至天明,酣暢淋漓,賓主盡歡。
「迷戀伊人矣,我只自如常日行,風聲傳萬里,此情才萌發心頭,但望人人都不知……」
沙洲盆栽的鋪墊,左方是紫色綺羅,右方是淺青色綺羅。連鋪墊也堅守左紅、右藍的基調色。
這是引用《詩經·大雅》中的「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爲也」。皇上以《詩經》的語句,來評論博雅當天的失誤,隱喻一旦失言,便無法改變。
兼盛的右方和歌是:
右方被覆則是與桌臺同色系的上淡下濃藍色花文綾,上面繡着折柳,一樣嚴守着花紋、色調的統一與對照。左右雙方的藤、柳刺繡,都與這回的和歌競賽題目有關,可看出製作人的一番精心。
東方終於發白,皇上退席。大臣以下均載歌載舞退去。
此情才萌發心頭
博雅是右方朗誦者,也就是說,他負責朗誦和歌。
博雅也同樣朗誦了右方和歌。
但望人人都不知
最後一場競賽,也就是第二十首和歌的競賽,與右方平兼盛爭強鬥勝的壬生忠見過世了。
根據史料,忠見因自己的《迷戀伊人矣》輸給兼盛的《私心藏密意》,咽不下一口氣,竟患上拒食症,最後餓死了。
壬生忠見死後化爲幽魂,每晚都會出現於宮中。
四
「所以說,晴明啊……」博雅舉杯送到口中,「每逢這個季節,我總會情不自禁想起那時的宴會,以及忠見大人的事。」
和歌競賽已經過去兩年,博雅彷彿仍無法確實感覺這兩年歲月的流逝。
外面似乎吹起了微風。
庭院的花草在黑暗中隨着微風搖曳起來。
博雅自我陶醉地呼吸着混合濃郁植物馨香的大氣,有一杯沒一杯地喝着酒。
「原來世上也有那種鬼……」博雅說。
「鬼?」
「忠見大人啊。」
「喔,是忠見大人……」
「皇上何時得知忠見大人幽魂的事?好像是一年後……」
「凡是跟那男人立場類似的人,就算是不足爲怪的小事,只要一聽到皇宮內會出現幽魂,也會坐立不安吧。」
「那男人是誰?」
「皇上啊。」
「喂,晴明,我不是警告過你了,不能稱呼皇上爲『那男人』……」
「喔,差點忘了。」晴明滿不在乎地微笑着。
最初看到壬生忠見的幽魂而喧鬧起來的是工匠。
晴明說畢,女子又微微頷首,往來時的方向退去。
博雅的官位是三品,忠岑的官位是六品,按理說,彼此不可能正面相對坐在窄廊,不過,在晴明的宅邸內,這是司空見慣的事。反而是博雅看似很尊重眼前這位比自己年長,又是著名歌人的忠岑。
那晚,工匠聽見遠處傳來某種聲音,起初以爲聽錯了,傾耳靜聽之下,果然有聲音傳過來。那是男人的聲音。男人正悲切地吟詠和歌。
「不過,因爲皇上催促……」
目前,有衆多工匠在清涼殿工作。去年秋季,清涼殿因落雷而失火燒燬。爲了重建清涼殿,宮內自去年開始就在進行土木工程。工匠的工作時間是早朝至傍晚。
「那,我先退席吧……」博雅欲起身。
忠見只要在攝津聽聞和歌競賽,必定一路省喫儉用來到京城,四處兜銷自己的和歌。
晴明向忠岑介紹博雅,中岑語畢,低道:「是和歌競賽那天,那位右方朗誦者吧。」
三十出頭時,他當上了攝津文書記錄地方官,是份卑職。以官位來說,是從八品上。
忠見每次都租借曲殿房間,寄居在那兒。
時已立春乎
和歌競賽結束半個月,忠見過世了。
「那男人……」
忠岑是個老人,年歲大約八十有五了,耳朵上方露出白髮,外貌看似猴子。
「是,我是當時的朗誦者。」博雅回道。
雖然無風,淡桃色櫻花花瓣還是零零落落地飄落。
「這話怎說?」
他不會做些什麼壞事,只是出現,邊朗誦自己的和歌,邊在宮內散步,最後消失,如此而已。
換句話說,約是在天德四年宮廷和歌競賽宴會後的一年。
即使總算吞得下稀飯了,也會立即嘔吐出來。全身消瘦到只剩下雙眼炯炯發光的地步了。
壬生忠見是壬生忠岑之子,忠岑正是名垂青史的《古今和歌集》編纂者之一,忠見過世後,入選爲三十六歌仙之一。
「什麼意思?」
忠岑在《古今》之前的各種和歌競賽中,雖留下與紀友則等人匹敵的和歌數量,但延喜七年的大井川巡幸際,獻上作品以後,便沒再創造出能流傳後世的作品了。
「好像吧。」晴明右手支在下巴,點點頭。
博雅是突然來的,身邊沒帶任何隨從,單獨一人徒步來到這兒。這男人,身份是殿上人,卻偶爾會如此率性而爲。
「中午有一位訪客來,反正還有時間。」晴明望着博雅,背倚柱子,「有事嗎?說來聽聽吧。」
「你知道宮廷內出現忠見大人幽魂的事嗎?」博雅問。
應和元年(西元九六一年)春季,爲了壬生忠見幽魂的問題,源博雅來到晴明宅邸。
隨着聲音傳來,工程進行到一半的清涼殿暗處也出現一道全身發出蒼白磷光的人影。
六
不過,庭院深處那株野櫻古木,開滿了令枝頭低垂的櫻花。
因而自十天前起,有幾名工匠會留在宮內直至夜晚,以便加班趕工。工匠在現場燃起篝火趕工,有時會工作到深夜。結果,大概是六天前夜晚,湊巧有三名工匠留下來趕工,就這樣撞見了忠見的幽魂。
人們都猜測,大概是忠見的《迷戀伊人矣》和歌輸給兼盛的《私心藏密意》,他纔會患上拒食症。
女子來到晴明面前,微微頷首報告:「約見的訪客大駕光臨了。」
同一年,泉大將藤原定國四十大壽時,忠岑也獻上一首屏風歌;兩年後,忠岑扈從宇多法皇巡幸大井川時,也吟詠了和歌;又與紀貫之各別留下《假名序》一文。
「是的。」
「簡單來說,因爲宮內目前整體的氣脈,包括那個忠見大人的幽魂在內,都非常穩定。如果硬要排除無害的東西,攪亂了安定氣脈,很可能會發生其他怪事,或許會招來更惡劣的幽魂。」
「正是。」
不久,忠見的幽魂便出現於宮內。每逢深更半夜,忠見的幽魂會出現在和歌競賽地點的清涼殿附近,口中喃喃自語,茹泣吞悲地朗誦自己和歌。
壬生忠岑身穿古舊、褪色的窄袖服裝,端端正正坐在晴明與博雅面前。
延喜五年(西元九零五年)的平貞文和歌競賽時,左方第一首和歌正是忠岑的作品,也是《拾遺》的卷首和歌。
「然後呢?」晴明問。
他朗誦着自己的和歌,穿過仙華門,穿過南庭,來到紫宸殿,消失。
對忠見這種官位卑微的人來說,和歌競賽正是向殿上人推薦自己,並賺取外快的難逢良機。
博雅還未語畢,窄廊另一端便出現一個全身裹着十二單衣、嬌豔動人的女子,往這邊走來。
想必真的經濟拮据。
「因爲訪客正是壬生忠見大人的父親,壬生忠岑大人。」晴明說。
「可是,皇上終於知道這件事了。」博雅說。
據說,忠見過世時,消瘦得如同幽魂,人們抱起屍體時,發現他的體重不到原本的一半。
「忠岑大人……」晴明望着壬生忠岑說:「這位博雅大人也是爲了同件事情而來的。」
離八重櫻開花期尚早。
我只自如常日行……風聲傳萬里……
連續兩晚都發生同樣的事。
吉野春日本遲遲
「是壬生忠見大人的幽魂吧。」晴明點頭。
天曆七年(西元九五三年),正是天德四年的和歌競賽前七年,宮內也舉行了一場和歌競賽,忠見於那時用了衆多筆名參賽。之後,直至天德四年,每逢宮內舉行和歌競賽,他都參加。
「萬一皇上知道是式神在搗鬼,晴明啊,你的性命恐怕很難保。」
「是要我想辦法?」
時刻未到中午。凝聚在庭院草叢上的朝露,還未完全蒸發。
薄霞緣何至
和歌競賽結束第二天起,忠見便臥病在牀。他患上了拒食症,任何東西都無法下嚥,逐日消瘦衰弱。若是硬要他吞下食物,他就會嘔吐。
壬生忠岑曾經是泉大將藤原定國的隨侍,更是是貞親王和歌競賽、寬平御時後宮和歌競賽、亭子院和歌競賽的參賽歌人,因作詩才華受到宮中衆人賞識,而選派爲《古今和歌集》編纂者之一。
此情才萌發心頭……但望人人都不如……
總之,壬生忠見的冤魂化爲鬼魂,每晚出現在宮中,每次都喃喃念着自己的和歌,最後消失在紫宸殿方向……這則小道消息,傳到皇上耳裏了。
一片花瓣飄落了,還未落在地上,另一片花瓣便已離開枝頭。
「你早就知道?」
由於經濟拮据,每次上京參加和歌競賽時,他都寄居在朱雀門曲殿。曲殿是門警公務員住宿的地方,簡單來說,是門警值更室。
去年春季,宮內的和歌競賽結束之後一陣子,壬生忠見的幽魂纔開始出現在宮內。
可見,壬生忠見在京城不但沒有朋友,也沒有能幫他介紹適當住宿的門路。
「喂,我不是說過不能這樣稱呼皇上嗎……」
迷戀伊人矣……
「帶他到這兒來吧。」
拐彎後,來到紫宸殿時,男人突然消失了。四周只剩下深濃黑暗。
兼盛去探病時,忠見睡在只鋪着草蓆的病牀上。他見到兼盛時,疲弱地起身,小聲念着自己那首和歌:
兼盛與忠見的年齡相仿,兩人均是三十出頭。忠見臥病在牀時,兼盛還特地去探病。這時的忠見,已消瘦得如同皮包骨。
「是。」晴明點頭。
如同往年,博雅與晴明坐在面對庭院的窄廊。
知道忠見幽魂出現的人,都認爲只要不傳至皇上耳裏,彼此心照不宣即可。
「不用退席,博雅,你就坐在原地。這位訪客來找我的目的,跟你剛剛說的事並非完全無關。」
「皇上很在意,下令要人想辦法解決……」博雅低頭,眼角往上斜視,窺視晴明的表情。
「沒打擾你吧?」博雅問晴明。
「迷戀伊人矣……我只自如常日行,風聲傳萬里,此情才萌發心頭,但望人人都不知……」
五
並非許多人都看過他的幽魂,只有值班的人偶爾會撞見他。可怕雖可怕,但若是不出現,宮內人還會拿他開玩笑:
「讓式神每晚到那男人寢室,在他耳邊喃喃細語,叫他不要理會忠見大人,這樣好不好?」
「那麼,是爲了忠見的事?」
「是工匠看到了幽魂吧?」
說他是和歌競賽慣手或許太難聽了,不過,在當時應可算是個小有名氣的和歌競賽人才。
理所當然,博雅也久仰這位歌人的大名。
「我也看過幾次忠見大人的幽魂,那是無言的幽魂。他根本不在乎其他人,只關心自己。事到如今,那幽魂其實也可說是必要的存在。」
兼盛探病回來後,曾向周遭人嘆道:「那模樣,已經形同厲鬼。」
「正是如此,晴明……」
「既然如此,博雅大人知道皇上下令鎮撫忠見靈魂的事嗎?」
忠見的臉雖然面向兼盛,但眼神卻視而不見。不但沒換過衣服,似乎也沒洗澡,身上傳出一股野獸臭味。
「忠見大人今晚怎麼沒出現?」
那人影,口中吟詠着和歌,在黑暗中往前漫步而來。人影似乎沒察覺佇立在現場的三個男人,走過清涼殿前……
「大概在苦心吟誦新作品吧。」
「晴明,既然你如此說,那應該是事實吧。問題是皇上不這麼想呀……」
男人邊吟詠邊往左轉彎。
「我正是來向晴明報告這件事的。」
「這……」聽博雅如此說,忠岑叫出聲,接着大大嘆了一口氣。
「有什麼問題嗎?」博雅問。
「博雅,忠岑大人的意思是,能不能將那時的第二十首和歌競賽,以另一首和歌重新競賽一次?忠岑大人認爲這是鎮撫忠見大人冤魂的最佳方式。」
「重新競賽?」博雅問。
「當然是非公開的競賽。只要兼盛大人應允,我們三人與兼盛大人,共四人蔘加便可以了。這回請晴明大人擔任裁判,朗誦者與當天夜晚一樣,由博雅大人來……」
「可是,這到底又是爲何呢?」博雅問。
「是……」忠岑深深行了禮,「我就全盤托出吧。老實說,那首《迷戀伊人矣》並非忠見的創作。」
「是別人代寫的?」
「是的。」忠岑點頭。
「可是,別人代寫的創作很常見呀。至今爲止,也有很多人用他人代寫的和歌參加競賽。我不認爲這可以成爲重新競賽的理由……」晴明道。
正如晴明所言,這時期的和歌競賽參賽作品,並非全是作者的創作。有很多歌人拿別人的作品當作自己的創作參賽,這種行爲在當時很普遍,也廣受衆人認可。
「不過,雖然是別人代寫的……我就忍辱老實說吧,那首和歌的真正作者,其實是鬼魂。」忠岑回道。
「鬼魂?」博雅尖叫起來。
「正是鬼魂。而且,不僅那首和歌,那天夜晚忠見的所有參賽和歌……不,至今爲止,我與忠見在和歌競賽會所提出的所有作品,真正的作者其實都是鬼魂。」忠岑似乎已下定決心全部招出,一口氣說畢後,便噤口不語。
「全部都是鬼魂……」博雅道。
「是的。」
「爲什麼會如此呢?」
「說來話長,不過,我還是得說出來。第一次遇見鬼魂時,是寬平三年春季……」
「什麼時代?」
「是嗎……」
那聲音剛唸完一句,忠岑便接口唸出下一句。
往後不再寫和歌了。
在忠岑眼裏,白色櫻花是悲哀的色彩。
那以後,每當忠岑接到和歌競賽的通知,鬼魂便會出現。
「立春……」忠岑再度念出聲。
「那就讓我作和歌。我來幫你作和歌,你再將我的和歌拿去參賽。」
忠岑從懷中掏出一張紙片,遞給晴明。
忠岑很喜歡寫和歌。雖然寫得不是很高明,但孩提時代以來便會創作還算不錯的和歌。
鬼魂的聲音又說,變成鬼魂後,每逢看到漂亮櫻花,便會自然而然開口出聲朗誦起自己的和歌。
時值春季。正是野櫻盛開季節。山徑前方,可見已開的櫻花。
八
「這首作者不詳的和歌,正是我的作品。」鬼魂提高聲音。
開頭的詞覺得還不錯。但後面應該接「想來已來臨」或接別的詞好,忠岑猶豫不決。
自己除了寫和歌以外,沒有其他任何才能。而這唯一的和歌才能,竟然又比別人拙劣。
「請你們看一下這個……」
忠岑合着那莊嚴聲音,自己也跟着朗誦起來。
回到攝津國,過了幾天,某夜,忠岑又在冥思苦想。原來他又想作和歌了。
野櫻枝頭因花瓣的重量而下垂,四周無風,櫻花花瓣卻繽紛飄落。
忠岑迷惘了一陣子,終於答應鬼魂的提議。
我生長在貧窮地方官的家庭……
鬼魂放聲大哭起來。
「……薄霞緣何至。」某人的聲音結束了句子。
淺綠原野望,野地似落霞
吉野春日本遲遲
然而,再如何絞盡腦汁,還是擠不出一句詞來。
若是有錢,不但可以得到更有力的門路,也可以增加推銷作品的機會。只是,忠岑不但兩袖清風,在京城也沒有門路與熟人。
只要聽到別人朗誦,便可以立即判斷出對方的作品水平。換句話說,可以分辨出傑作與凡庸之作。
突然間,不知道從何處響起某人的聲音:「時已立春乎,吉野春日本遲遲……」
七
「可以參賽嗎?」
「吉野?」忠岑跟着念出來。
「鬼魂與忠見一起到京城後,直至今日,將近一年了,我都沒再聽到他的聲音,也不知道他現在到底在哪裏。」忠岑回道。
「官位低實在不行,除非是高官,否則根本無法過正常日子。」這是忠岑父親的口頭禪。
這是一首傑作,而且,似曾相識。奇怪,到底在哪兒聽過呢?
嗷!
淺綠原野望,野地似落霞
那年,忠岑又來到京城推銷自己的和歌,結果仍然力不從心,益發痛切領悟到自己的確缺乏和歌才能。
「是我,是我。」聲音回答。
「你自己不也是鬼魂?」
念畢,櫻花樹幹上方突然灑落一串爽朗笑聲。
鬼魂又說,你不是打算放棄和歌嗎?既然如此,這樣好了,和歌由我來作,你以能夠參加和歌競賽爲樂,我以我的和歌能在競賽會場讓人朗誦爲樂。這樣不是很好嗎?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你不想參加和歌競賽嗎?」
可是,無論忠岑再如何定睛細看,還是尋不着任何人影。
「你知道《萬葉集》中那首『淺綠原野望,野地似落霞,爛漫香又豔,美哉櫻花也』的和歌嗎?」
「當然可以,因爲是我作的。」鬼魂回答。
這是多麼美的景色啊……
話雖如此,自己卻分辨得出和歌的優劣。
時值深夜。
爛漫香又豔,美哉櫻花也
忠岑察覺到這點。因此,他也深知自己的和歌才能到底有幾把刷子。
小時嚐盡了貧窮的滋味,因而自懂事以來,我便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上京求取更高的官位不可。
帶來的旅費都花光了,沒錢回故鄉,忠岑只好來到睿山。
「是呀。你那時內心很煩惱,認爲自己缺乏和歌才能吧?」
「和歌?」
「具有和歌鑑賞能力,與自己能否創作和歌,似乎是兩回事。」忠岑說。
「結果,那鬼魂也附身在兒子忠見身上,直到今日。」忠岑向晴明與博雅說。
嗷!
「那時候的?」
爲此,他曾經詛咒過父親的無能,更怨嘆過自己的身世。時日一久,他逐漸知道自己其實也缺乏和歌才能。
「原來如此,我大致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話又說回來,那鬼魂,現在怎麼樣了?」聽畢忠岑的說明,晴明開口問道。
這時,忠岑聽到不知傳自何處的莊嚴聲音。
「我來了。」鬼魂每次都這樣說,「這回要寫什麼好呢?對了,這樣如何?」而且每次都興高采烈地幫忠岑創作和歌。
「是誰?」忠岑出聲問。
「是我啊。前幾天,我們不是在叡山見過了?」聲音說。
忠岑想以和歌爲生,於是,每逢和歌競賽,就仰賴比蜘蛛絲還要細微的門路,拼命推銷自己的作品。然而,每次都失敗了。
如此,一年過了,三年又過了……
忠岑懷着如此心思爬山,爬着爬着,情不自禁潸潸淚下。
忠岑年紀輕輕的,便已經看透自己的才能。
整座新綠山中,只有野櫻綻放那一帶輕飄飄包裹着一層朦朧白光。
「真的?」
時已立春乎
「我死後,正因爲太留戀這首和歌,才無法成佛,而成爲現在的鬼魂。」
「我?」
就在忠岑百思不解時,朗誦同一首和歌的聲音又傳到耳裏。真是奇怪。話又說回來,時誰在朗誦這首和歌呢?
爛漫香又豔,美哉櫻花也
「到底是什麼……」博雅在晴明一旁探頭看紙片,看畢,也輕聲叫了出來。
壬生忠岑開始敘述起來。
那時,事情就這樣而已。
「想是想……」
聲音沒回答自己是誰,反而問忠岑:「怎樣?要不要我幫你作和歌?」
雖然作品還不錯,但僅是不錯而已,根本達不到可以參賽的基準。
那聲音似乎來自眼前盛開的櫻花叢中。不過,又似乎是從櫻花樹上方傳過來的。然而,櫻花枝頭上不見任何人影,附近也杳無人跡。
「距今七十年前,我十八歲那年……」忠岑回答,聲音夾雜着哽在喉嚨的痰。
忠岑暗忖,難道是某個人們看不見,卻喜歡和歌的鬼魂?
「我的作品中,如今除了這首還留在人世,其他還有一、二首。而且都作者不詳,這真是悲哀呀,真是令人捶胸頓足呀。」鬼魂愈講愈激昂,「這樣的事能夠原諒嗎?」
只是,即便對方是鬼魂,忠岑卻絲毫不覺恐怖。
看樣子,自從他領悟自己缺乏才能後,竟比往昔更寫不出任何一個字來了。
算了,放棄和歌吧。如果這回能夠平安回鄉,大概不會再度上京了。
「是,不過事情還未結束。」
「沒錯,我正是你們所謂的鬼魂。不過,我也不是一生下來就是鬼魂。」
「還有什麼嗎?」
「立春……」忠岑念出一個詞。
紙片上寫着如下的和歌:
原來如此。原來是《萬葉集》。《萬葉集》中的確有這首作者不詳的和歌。
晴明打開紙片。紙片上寫着文字。似乎是一首和歌。看完紙片上的文字,晴明輕叫了出來。
薄霞緣何至
一定是鬼魂看到山中盛開的櫻花,對櫻花那壯觀的美一見傾心,而不由自主朗誦出自己熟悉的和歌。
「當然知道。那天。在睿山櫻花樹下,你不是朗誦了這首和歌嗎?」
一首和歌漂亮地完成了。
吾身之愛戀
我只隱於言色後
私心藏密意
怎的衆人皆探問
爲誰而若有所思
「晴明,這……」博雅開口,「這跟兼盛大人的和歌不是很類似?」
「的確類似……」
「到底是怎麼回事?」
「忠岑大人,這到底是誰作的和歌?」晴明問道。
「這是我編纂《古今集》時,未收錄其中的衆多和歌之一。」
「爲什麼與兼盛大人的和歌這麼類似?」
「不是這首和歌與兼盛大人的類似,而是兼盛大人的和歌與這首很類似。」
「你是說,兼盛大人是以這首和歌爲底本,創作出他那首《私心藏密意》?」
「是。」
「裁判的實賴大人與皇上,知道這件事嗎?」
「我想,大概不知道……」
以某首和歌爲底本,再作出與底本類似的另一首和歌——這種方式在當時是衆所周知的和歌創作手法之一。
然而,若是在和歌競賽會中提出這種模仿和歌,無論該和歌再如何出衆,也會得到負分的結果。尤其碰到得分與對手旗鼓相當時,如果對方的和歌沒有任何藍本,而是新創作,那麼,理所當然是新作得勝。
總之,若按照這種規矩來,兼盛的和歌理應敗給忠見的《迷戀伊人矣》。
但事實上,兼盛獲勝了。
女子雙手捧着筆墨紙硯的盒子。
「什麼?」
月光中,出現了一道全身發出蒼白磷光的人影,自清涼殿往這邊走過來。
「嗯,忠岑大人去賞櫻這段時間,我們大概會凍的受不了。」晴明事不幹己地說。
「原來事情的真相是如此。」晴明抱着胳膊,閉上雙眼。過一陣子,才睜開雙眼說:「總之,我們三人一起去見忠見大人,也是不壞的主意吧。」
不久,清涼殿方向傳來響亮聲音。
原來忠岑在哭泣。
「怎麼回事?晴明,到底怎麼回事?這男人是誰?」
「是啊,正是我……」
今晚,沒有任何工匠留在清涼殿趕工。自從聽說忠見的幽靈會出現後,大家都在天黑前收工回去了。
「這跟今晚的事並非全無關係,請您務必……」
但望人人都不如……
「那還用講?當然喜歡。我喜歡他們。他們熱愛和歌,也理解和歌,只是缺乏創作和歌的才能,所以他們纔會需要我。」
「把這個收入懷中,您就可以去賞櫻了……」
「拒絕了。他要我別在幕後多管閒事。他說,他要以自己的實力挑戰這場勝負……」
紫宸殿前——
細微的聲音,絲線般往前伸展。
「……」
「是一種類似符咒的東西。只要隨身帶着這個,你便可以安心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亂逛了。」
「忠見拒絕了?」
「博雅,反正離夜晚還有時間,趁現在叫青蟲去買些美酒回來吧。」
雖然月亮高高掛在上空,灑下蒼白月光,但大門與建築的陰暗處,依然殘留着深濃的黝黑。
「啊,忠見呀,對不起,是我害你成爲那樣的鬼魂。是我害你變成和我同類的鬼魂。」
晴明走到忠岑面前,向附身在忠岑身上的鬼魂問道:
「話說回來,是忠見大人自己說要自己創作的?」
「和歌競賽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對忠見說抱歉?」晴明再度逼問。
夜已經深沉。
「是的,我在紙上寫了鬼魂的那首《淺綠》和歌,當作咒符,讓忠岑大人帶出去賞櫻,呼喚他來。所以鬼魂附身在忠岑大人身上,跟他一起來到這兒。」
晴明抬起臉,雙手砰砰擊了兩下,呼道:
忠岑呼喚兒子,但忠見恍若周遭無人,瞥也不瞥忠岑一眼。
在這場和歌競賽中,若果真有不得不批評的人,對象應該不是兼盛,而是身爲裁判的藤原實賴與推薦兼盛和歌的皇上。真要追究起來,責任在於裁判和皇上的和歌涵養不夠精深。可是,既然勝負的裁判源於天皇的意向,總不能正面去指責天皇的錯誤。
「是那首《迷戀伊人矣》嗎?」
「幫得上忙或者幫不上忙,我還沒有把握。」
「即便要去,也得晚上纔行,忠岑大人,您就趁機去觀賞一下京城的櫻花吧,夜晚時,麻煩你再來一趟。」
一切都視而不見,只是一步又一步走過來。
「忠見……」
「這樣的話,我就能理解了。」
「忠見大人今晚會出現嗎?」博雅問。
不久,方纔來報告忠岑來訪的那個女子,拖曳着十二單衣的下襬出現了。
此時,呆呆站在忠見消失蹤影的清涼殿前的忠岑,突然發出細微聲音呼喚兒子:「忠見……」
「是,夜晚一定來。」
迷戀伊人矣……
「你能理解什麼?晴明,你說,你們陰陽師能理解什麼?陰陽師只能像現在這樣,隨意把我們捕捉來又放走而已。這能代表你們理解了什麼嗎?」
此情才萌發心頭……
「晴明,那是忠見大人……」博雅也悄聲道。
「你很喜歡忠見父子吧?」
「可是什麼?」
「什麼?那是你乾的好事?」博雅粗暴地嚷出來。
「酒?」
「什麼東西?」
一步……
「總是會出現的。」晴明將酒杯送到紅脣邊。
「兼盛提出的和歌,是我的作品。」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是啊。他堅持要自己作,堅持這回一定要自己作。所以我就對他說,那你自己試試看,自己作吧。無論是什麼樣的和歌,我一定在幕後舞弊讓你贏……」
「慢着,博雅,那人不是忠岑大人。」
忠岑抬起臉,雙眼在月光下閃閃發光,是淚水。
「青蟲呀,青蟲呀,幫我準備一下筆墨。」
晴明親自磨墨,拿起筆、紙,將紙舉高,不讓博雅與忠見看到內容,在紙上沙沙寫了有些文字。
「正是。忠見第一次在和歌競賽中提出自己真正的創作,結果卻敗給對方了。」
聲音與忠岑方纔的聲音不一樣。
「當然可以。」博雅回道。
「結果,他那首和歌與兼盛大人排在一起,成爲最後一首的對抗?」
黑暗籠罩四周。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晴明再度問。
「晴明,原來這世上竟也有那種鬼魂……」
「忠見,忠見呀……」
「博雅,你也可以來吧。」
「我和他們父子一起作和歌時,真的很快樂。尤其是這回的和歌競賽最快樂。至今爲止,宮中從未舉行這麼豪華的和歌競賽。所以我也興高采烈地和他們共同創作和歌。來吧,忠見,看下一首時要什麼樣的和歌……」
「不賞櫻不行嗎?」忠岑接過符咒,問道。
九
「是。」忠岑將疊好的紙張收入懷中。
「是連續兩代都附身在壬生忠岑大人,忠見大人父子那個鬼魂。現在正附身在忠岑大人身上。」
忠見的雙眼,凝視着虛無。
然而,鬼魂卻不回答。鬼魂抱着頭哀嘆:
那聲音很奇妙。
三人手中各自舉着酒杯,正在喝酒。
地面上鋪着席子,晴明、博雅與忠岑坐在其上。
那男人扭曲着嘴,露出牙齒,正在放聲大哭。
「這麼說來,晴明大人是願意幫忙了……」
不僅聲音。另有某種動靜隨着聲音一起朝紫宸殿這方向移動。
「那男人……忠見那小子,他不讓我代他作最後一首和歌。那小子,堅持要自己作,而且實際也作了……」
「忠見,忠見,原來你變成這個模樣了,忠見呀……」
「那麼,忠岑大人,離去之前,麻煩您隨身帶着一樣東西。」晴明說。
在一旁斟酒的是青蟲。
「不過,這件事,責任不在兼盛大人身上。」忠岑說。
晴明低聲道。
「晴明,這是你設計的?」
那聲音逐漸挨近。
兩步……
待紙上的墨幹了以後,將紙摺疊起來,向忠岑說:
「正是。我向忠見保證說,我可以隨時隨地在幕後讓他贏。和歌競賽那晚,我也在場。事前我就向忠見說過了,我一定在場,一定會在現場,萬一,即便仰賴我的力量也想贏過對方的話,只要站起來大聲說『我一定要贏』我就會馬上讓他贏。我還在喔,我還在現場喔,忠見呀,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還在現場,纔在朗誦者耳邊悄聲舞弊,讓他念錯了和歌。難道你不認爲朗誦者唸錯和歌很奇怪嗎?那時,你應該也知道我還在現場吧?」
「忠岑大人……」博雅想上前安慰。
「唔,嗯……」博雅勉勉強強點頭。
壬生忠見遲緩地往前跨出左右雙腳,慢條斯理地走來。
博雅茫然自失地佇立原地,接着喃喃自語:
「博雅,怎樣?果然應該帶酒來吧?」
「我本來打算不管忠見贊成還是拒絕,都絕對要讓他贏。可是……」
最後一句,宛如微微發光的蜘蛛絲,在月光中細長伸展,然後驟然消失。
我只自如常日行……風聲傳萬里……
博雅停住腳步,仔細望着本以爲是忠岑的那男人。
當聲音停止,忠見的影子也同時消失了。
「你的?」
「吾身之愛戀,我只隱於言色後,私心藏密意,怎的衆人皆探問,爲誰而若有所思。」
「這不是兼盛大人那首和歌的底本嗎?」
「是兼盛篡改我的和歌提出來了。而且,唉,兼盛提出的和歌,竟然改得比我原本那首還要傑出……」
鬼魂的聲音顫抖,左右搖晃着忠岑的脖子。
「那時,我的心簡直要支離破碎了。到底要讓哪一方贏?我下不定決心。迷惘了很久,只好拋出一切。換句話說,我臨陣脫逃了。我將勝負結果交給上天去決定了。結果……」
「兼盛的《私心藏密意》贏了……」
「正是如此。」
「……」
「然後,那小子死了,死後變成那般模樣。我沒想到那小子竟是那麼倔強的男人,我沒看透他的性格。」
「原來事情是這樣。」
「晴明,你打算讓我怎樣?把我消除了嗎?」
「不。」
晴明伸手探入忠岑懷中,抽出那張寫着和歌的紙。
忠岑滿面悲容地望着晴明,小聲喃喃自語:
「其實你可以把我消除的……」
鬼魂凝視着遠方,過一會兒,哀慼地微微一笑,接着某種東西從忠岑體內脫落般,忠岑恢復了原來的表情。
「晴明大人,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嗎?我剛剛到底怎麼了?」
「鬼魂附在您身上了。」
「鬼魂?」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信步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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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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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晴明啊,你說,忠見大人今晚又會出現嗎?」
「忠見呢?」
「晴明,那鬼魂呢?」
「待會兒再詳細說給您聽,總之一切都解決了。」
「去哪裏?」
「要不要去看看?」
博雅輕聲自言自語。
「不知道忠見大人會不會喝酒?」
「忠見大人的事,沒辦法改變了。那種幽魂,我無法應付。聽任他去是最佳解決方式。皇上那邊,我來負責說服吧。」
「晴明,今晚月色真美……」
晴明和博雅提着盛酒的瓶子,漫步在夜風中,往皇宮方向前進。
「會去哪裏呢?我也不知道。」晴明低聲自語。
「這就很難說了。」
「應該會吧。」晴明恬靜地回道。
結
「想想,那時的確發生過那樣的事。」博雅坐在窄廊,百感交集地喝着酒。
「不知怎麼回事,我突然很想見忠見大人。」
離當時又過了一年,春天再度返回。
「走。」
「說得也是。」晴明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