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太極卷

二百六十二隻黃金蟲

《陰陽師》 · 夢枕貘 · 1萬 字

陽光照在紅葉上,閃閃發光。

午後陽光,正緩緩迴歸天邊。

方纔映照整個庭院的陽光,現在只曬得到較高的草叢葉尖。自西側伸長的瓦頂泥牆陰影也罩上紅葉樹根。

開著黃花的敗醬草叢,在逐漸西斜的陽光中露出頭部。

秋陽正悠然步入垂暮。

「真是安詳的一天。」喃喃說著這話的,是源博雅。

博雅坐在窄廊,視線投向庭院。

此處是安倍晴明宅邸——

晴明支著腿坐在博雅面前。背倚柱子,雙眼半睜半闔,眯著眼、癡然如醉地傾聽博雅的聲音。

晴明細長白皙的右手指尖,舉著只剩半杯酒的酒杯。

「晴明啊,這樣坐著觀賞庭院,那些花草樹木、風啊、陽光啊,看起來很像在彈奏一首大自然樂曲吧?」

博雅手中的酒杯,已經空了。

不久之前,博雅便喝光杯中的酒,只是還未將酒杯擱在地板。

「今天一整天,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都沉浸在大自然樂音中。」

博雅仰頭望著屋檐上方的青空。

青空瀰漫著秋陽。秋陽朗朗,宛如響徹高空風中的嘹亮笛聲。

晴明不作聲。

看樣子,即便是自博雅雙脣中斷斷續續流瀉出的聲音與話語,聽在晴明耳裏,也像大自然樂音一樣。

中午前,博雅就到晴明宅邸。

結果,第七天黎明,一位老僧出現於惠增夢中。

「正是。」

事情是這樣的:

事後,惠增將這段經驗說給皇上聽。

他通常邊讀經典,邊屢次重複背誦內容,待覺得應該已暗記下來而闔上經典,當下就忘了那兩個字到底是什麼。

「喂,你是不是又打算把問題化簡爲瀪了?」

「咒?」

「我沒有把問題變得複雜。人活在這世上,本來就無時無刻向某物施咒,也無時無刻被某物施咒。」

歸程時,晴明應該會讓博雅乘自己的牛車;若沒牛車也無妨,頂多徒步回家。以前博雅也曾不乘牛車徒步來到晴明宅邸,或徒步回家。

「博雅,你聽好。」晴明的視線移到博雅臉上。

所謂「兩足尊」,指的是佛陀;「瞻仰」則是仰望佛陀之意。

相視懷猶豫

「不,你在唬我。我剛剛還自以爲好像領悟到什麼道理,被你這麼一說,到底啥是啥,我現在完全搞混了。」

「可是?」

「聽、聽什麼?」

「跟我賠罪我也不會開心的。」

「嗯。」

老僧說畢,惠增便醒過來。

「話說回來,晴明……」博雅似乎想起某事,向晴明搭話。

「被生氣,博雅。」晴明將握在指尖的酒杯擱在地板,說道:「好像有客人來了。」

而這些行爲對博雅來說,全然不以爲意。

博雅早已讓自己所乘的牛車回去了。

《法華經》是長篇的大部頭經典。要全部默記當然非常困難,但據說惠增幾乎已全部背下。

「所謂筷子,追根究柢,不就是木條而已嗎?對狗或牛來說,那只是木條而已。但是,人只要握著那木條喫飯,木條便不是木條,而是筷子了。」

然而,當他接著想默記《法華經》,卻遭受挫折。

「什麼?我不懂。」

「這、這不就是……」博雅結結巴巴,看似思索適當詞句。不久,才說出:「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你是說,每次我們渡橋時,都在向那本來只是木頭的東西施「橋」這個咒;住在家中時,也想本來只是木頭的東西施「房子」這個咒,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那真是抱歉了。」晴明望著博雅微笑。

「正是如此,博雅。我們都天經地義地生活在咒的世界中。」

「你聽過惠增上人的事嗎?」

惠增在經文上黏貼新紙,補寫上「瞻仰」二字,結果當場就能默記整部《法華經》了。

宅邸內不見其他任何人,只有酒瓶空了時,蜜蟲會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酒瓶內添酒。

「不怎麼樣,所以才了不起。」

若說腦筋不好才無法默記,那《仁王經》、《涅盤經》也應該無法默記纔是。

「可、可是……」

而「瞻仰」一詞,無論惠增讀了多少遍,總無法默記下來。

「我沒唬你。」

偶爾,將近半個時辰,彼此默默無語。

「老身來幫你默記那兩個字吧。」

有人正動作遲鈍地繞到宅邸一側,走進庭院。

「嗯、嗯……」

「換句話說,你每天喫飯時,都在向那木條施「筷子」的咒。」

經文內容如此。

「怎麼回事?」

「那我問你,何謂筷子?」

「晴明,你是不是在唬我?」

瞻仰兩足尊

「我的前世?」

那老僧告訴惠增,自己是觀世音菩薩的使者,並說:

兩人悠閒自在的喝酒。

之後,兩人無所事事,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坐在同樣的窄廊上,一整天都眺望著秋日庭院。

「醍醐寺的惠增和尚?」

匯增說明緣故,請對方待他到經堂看那部《法華經》,果然其中一卷經文中,有燒燬那兩個字的段落。

「你用筷子的時候,便已經施咒了……」

第二天,惠贈立即整裝出門,前往播磨國大願寺。

即便是《法華經》,除了那兩個字,其他內容幾乎都可以倒背如流了。到底是什麼原因致使他無法默記這兩個字?

「沒那回事。」

接著又說:「首先,你無法默記《法華經》那兩個字的原因,在於你的前世因緣。」

「……」

「喫飯時,你會用筷子吧?」

「那又怎麼了?」

那男人雙眼宛若大田螺,既大又圓。鼻子很低,沒有嘴脣。走路時深深彎著腰,幾乎是以四肢著地匍匐前行。也沒有耳朵。

「有那回事。晴明,你每次都在我好像領悟了某道理時,就提到咒,把問題變得複雜。」

這是家常便飯。

「祈求大悲觀世音讓我能夠默記此二字。」惠增如此祈禱。

「嗯。」

「你前世是播磨國賀古郡大願寺的僧侶。某天,你面對火盆誦讀《法華經》第一卷經文時,湊巧飛來兩粒星火,落在你手上的《法華經》,燒掉了兩個字。那兩個字正是「瞻仰」。而你還不及補寫那兩個字,就過世了。那部《法華經》目前還在大願寺內。你只要到那寺廟,再度拜讀《法華經》,將那燒掉的兩個字不上就行了。如此,你應該可以默記那兩個字吧。」

「不怎麼了,我只是覺得這世上還真有此咄咄怪事。但仔細想想,又覺得很有道理。剛剛望著庭院,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這事。」博雅說。

那男人用雙膝、雙手撥開敗醬草叢,走進庭院,停住腳步。

「喔,那應該是他老是無法記下《法華經》中某兩字的那件事吧?」

蜜蟲、蜜夜均不在身邊。

「這是咒的一種……」晴明低聲說。半眯的雙眼,依舊望著庭院。

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是說,那有會怎麼樣?」

爲了探討原因,惠增到長谷寺閉居了七天。

晴明向立在敗醬草中的男人說:

「什麼?」

「今天是個秋高氣爽的大好日子……」博雅望著晴明說,「結果突然很想來看你。」語畢,靦腆微笑。

「這……」

博雅所說的惠增上人之事,是這幾天宮中公卿貴族間的熱門話題。

「這是十天前,惠增上人自己說給皇上聽的。這事非常奇異,所以皇上又說給近臣聽,最後傳到我們耳裏。」

此男子有時會滿不在乎地做出宮廷之人不應有的行爲。

「嗯,嗯。」

「什麼事,博雅。」晴明仍半眯著眼回應。

不但短時間內便將《仁王經》、《涅盤經》默記下來,而且能以比閱讀更快的速度,輕鬆將之背誦出來。

「同樣施「碗」這個咒時,普通人使用的碗,與心上人使用的碗,兩者所中的咒,性質又完全不一樣。無法默記經典中的文字,窮源推本,跟咒的道理其實是一樣的。」

「什、什麼?」

「不怎麼樣。」

博雅在自己的酒杯斟滿了酒,也在晴明的酒杯斟滿了酒。

只有他們單獨兩人。

不過,只有兩個字,惠增怎麼也背不下來。

是個身穿綠色便服,胖墩墩的男人。

這兩個字正是《方便品》中〈比丘偈〉裏的「瞻仰」一詞。

「原來與當事者毫不相干的事,也會結下這種因緣……這世上真有種種玄妙莫測的力量。」博雅將空酒杯擱回地板,這麼說道。

長時間的沉默,對晴明與博雅來說,絲毫不感覺痛苦。

「原來風聲也傳到你這兒來了?」

伏見醍醐寺的惠增上人,是年輕時便有「其才蓋世無雙」之譽的秀才。

「吞天,無所謂,讓他們進來吧。」

大概聽到晴明的吩咐,名爲吞天的男人微微點頭,再緩慢轉身,與進來時一樣,動作遲鈍地離去。

「那是?」博雅問。

「那本是住在廣澤的寬朝僧正大人池子裏的烏龜。由於某種機緣,現在住在這裏。」

「是式神?」

「可以這樣說。」

晴明點頭回應時,吞天再度饒過宅邸一側,出現在庭院。

這回不僅吞天一人。他身後跟著三個人影。

走在前頭的,是一位身穿帶綠淡青色便服的少年。少年身後有個身穿黑色狩衣的高個子男人,及一個身穿破爛窄袖服的童子。

吞天站在剛剛那塊白醬草叢中,微微頷首,又慢條斯理離去。

白醬草叢中,剩下三位來客。身穿黑色狩衣的男人,額上的烏帽帽檐前垂著一塊四方形黑布,看不到他的臉。那塊黑布,看似用薄紗製成。

「久違了,露子小姐。」晴明向身穿帶綠淡青色便服的少年說。

「晴明,你、你說什麼?」博雅驚訝地望向晴明。「露子小姐不就是橘實之大人的女兒嗎?」

今年夏天,晴明與博雅都因赤蠶蠱事件,而同露子姬見過面。

「是的,我們眼前這位來客,正是露子小姐。」晴明說。

博雅仔細端詳少年,然後小聲「啊」地叫出來。

「露子小姐!」

「久違了,晴明大人,博雅大人。」

身穿青綠色便服的少年——露子姬,像是回應博雅的呼喚,以清脆聲音說道。

「其他兩位呢?」博雅問。

第三天、第四天晚上都發生同樣的事。抓了蟲放進竹籠,不讓它們逃走,但清晨醒來便又無影無蹤。

露子擱下手中的酒瓶,再度望向晴明。

不一忽兒,金黃小蟲陸續飛來,多不勝數。小蟲停在明德身上,在衣服上亂爬,又飛走了。伸手抓來一看,明德發現那些小蟲類似小金龜子。

當晚——

明德向實之表示,能不能問問露子,看她知不知道是什麼蟲。

據說,那嗡嗡初次飛來,是五天前的夜晚。

沒想到第二天夜晚,又發生同樣的事。

「奇怪……」

三人於事前準備了竹籠,屏氣斂息地在明德房間等候。

「今晚我想看看那些蟲。」

結果,實之也只能聽女兒的話。他在明德房間內放置屏風,而露子則在屏風後靜待。然而,實之依然不放心讓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便一同列席。

按理說,明德應該先同寬朝僧正商討此事,無奈僧正於數日前出發到丹波,還要五天才能回來。

實之轉告在另一間房裏休息的露子,從明德那兒聽來的事。

「哇,好美……」屏風後的露子見狀,發出輕聲驚歎。

「不是急事,但這事非常有趣。」

明德感到奇怪,便用絲綢撣下四處飛舞的昆蟲,抓起來放進身邊的竹籠。

實之抓住一隻在半空飛舞的昆蟲,放進竹籠。

昆蟲於夏天聚集在燈火旁,本是很尋常的事;但已值深秋,昆蟲應該不會飛進來。況且,那是至今從未見過的小蟲。

「開始抓蟲吧。」

「露子,你說的是歪理啊。這種歪理在世間行不通的,你要顧一下體面呀!」

「父親大人,總計有幾隻?」

露子姬毫不遮掩她不施脂粉的臉龐,若無其事地坐在窄廊。露子的素面,近在咫尺。

「是晴明大人喜歡的那種。」

「父親大人,麻煩您把蟲子放進籠子時,順便數一下數量。」

「聽說露子小姐對珍奇昆蟲有興趣……」

前些日子開始,他就養成睡前讀經的習慣。師傅寬朝於每晚睡前習慣讀經,明德也自然而然養成此習慣。

「顧什麼體面?只要別講出去,世人怎能知道呢?」一旦說出口,露子就會固執己見。

博雅有點手足無措。

「給您斟杯酒吧。」

晴明也伸手拿酒杯,舉到露子面前說:「我也來一杯。」

「二百六十二隻。」

「遍照寺嗎?」

他發現身邊的燈火旁,有一兩隻閃閃發光的東西飛舞。

讀到將近一天分量的一半,他才察覺那奇異的蟲。

「有趣?」

以前,露子到這宅邸時,頭上帶著一頂烏帽,將長髮藏在烏帽中。今天穿的是鮮豔的帶綠淡青色便服,長髮束在腦後,垂在背上。

「你看到了?」

「欸,這好玩呢!」露子發出充滿好奇又興奮的叫聲。

「晴明大人,我發現了一種很奇怪的嗡嗡。」

看著看著,一隻變成兩隻,兩隻又增至三隻,數量愈來愈多。

而眼前的男子外表似人。看樣子,他大概把翅膀摺疊起來,不只藏在什麼地方了。

看著看著,小蟲增至三隻、四隻,不知不覺中,已超過百隻,數量多的無法數計。

「博雅大人呢?」露子眼中泛著笑意。

露子往博雅遞出的酒杯斟酒。

「那是金色的嗡嗡,會發光,在夜晚出現,天一亮就消失。」

晴明看博雅喝下酒,開口問:「露子小姐,你可以說出理由了吧。」

這一定不是普通的蟲。

螻蛄男和黑丸早已退下。窄廊上只有晴明、博雅、露子三人。露子像是發現有趣的新玩具,一直望著博雅。

「什麼事?博雅大人。」

突然,不之何時出現一隻小蟲,在燈火四周飛舞。約小指指尖那麼小的金色粒子,閃閃發光,在燈火下嬉戲。

「我、我也來一杯。」

聽女兒如此吩咐,實之只得邊抓邊一隻兩隻地數。最後總算把所有昆蟲都放進竹籠。

「是的。」露子點頭。

宛如將山野一隅割下來,在整個移到此處的庭院。

螻蛄男是幫露子收集毛毛蟲的童子。而黑丸則是從盧屋道滿所制的赤蠶蠱中孵出的式神。按理說,他外形應該像蝴蝶般有對翅膀。

這是個肌膚白皙的近乎透明的美少年——按常情,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不可能露出五官在街上走動,所以與露子擦身而過的路人,大概沒認出她其實是女子。

明德在房間點起燈火,藉著燈火讀經。那晚也是如此。

那晚——

說是讀《涅盤經》,其實也無法在夜晚睡前的短暫時間全部讀完,只是每晚讀上些許而已。

「看到了。」

明德繼續唸經,唸完後,才發覺方纔爲數衆多的小蟲已不知去向。

明德本已忘了昨夜的事,當晚如常唸經。唸到半途,同樣的事發生了。小小影子在《涅盤經》上時隱時現,明德擡眼一看,燈火四周果然又聚集了金黃色小蟲,嗡嗡飛舞。

「在廣澤寬朝僧正大人那兒。」

這時,湊巧有人來訪,是橘實之。爲了法事,他帶著幾人同行至遍照寺,露子也一同前往。

「確實嗎?」

當晚,事情僅止於此。

「這樣啊……」晴明露出微笑,微微歪著頭。「總之,你們先過來吧。到這兒來,我再慢慢聽你說。」

這天,實之和露子一行人預定留宿遍照寺。

然而,對知道她是女兒身的人來說,這身打扮反倒比一般女子更爲嬌豔,細長脖子的線條,彷彿散發香氣般撩人。博雅正是爲此而手足無措。

遍照寺的明德正在讀經。是《涅盤經》。

「當然不會,沒人會認爲我是女人嘛。」露子淘氣地望著博雅。

「確實,我不會算錯的。」

「可、可是……」

「我記得上次也說過,我很喜歡這庭院。」

而且,那昆蟲全身發出金黃色的光。映照著燈火,看上去極爲美麗。

「嗡嗡?」

「喔,喔。」

「在哪裏?」

「那麼,能把燈火和籠子拿過來嗎?」

「咦,父親大人是說,男人可以於夜晚摸進女人房間,但女人不能到男人房間去嗎?」

「是螻蛄男和黑丸。」露子說。

不久,時間到了,明德如常在燈火旁開始朗誦《涅盤經》。

露子伸出右手,拾起地板上的酒瓶,拿在左手,向博雅說:

博雅彷彿抵擋不住露子的視線,開口說:

他打算等天亮後再仔細觀察這些昆蟲,當晚就那樣把蟲放著,逕自就寢。不料隔天早上醒來一看,竹籠內不見仍何一隻小蟲。

臉上不但沒化妝,更沒拔眉毛。牙齒也沒染黑。穿著如同男子一般。

「博雅,無所謂。」晴明說。

起初什麼事也沒發生。室內迴盪著明德低聲朗誦經文的聲音。

明德與實之是老相識,彼此熟稔,明德便將昆蟲的事告訴實之。

「可是,對方即使是和尚,我也不能讓女兒身的你進入男人房間。」

「他眼睛跟普通人不一樣,只好用黑布把眼睛蓋住。」露子邊說,邊環視晴明的庭院。「這庭院真漂亮。」

「謝謝。」晴明點頭,再問道:「你有急事找我嗎?」

「是。」露子在酒杯中斟酒。

再一看,是小小的蟲。雖沒有蒼蠅那般小,卻比牛虻小一些。

晴明將酒杯舉到脣邊,含了一口酒。白皙喉頭上下滾動,微笑說道:「好酒……」

那影子偶爾會映照在明德所讀的《涅盤經》上,所以他才察覺那蟲的存在。

「黑丸嗎?」晴明問。

「你、你這身打扮在外面走動,不會有事嗎?」

博雅情不自禁伸手拿酒杯,但動作有點遲疑。再怎麼說,對方總是殿上人的女兒,怎能讓她斟酒?這層顧慮讓博雅猶豫。

實之聽從女兒吩咐,把燈火和籠子拿到屏風另一側。露子接過竹籠,嘆聲道:「真的好美!」

籠子內的小蟲,身上發出比螢火蟲亮二、三倍的金黃色光芒。亮光自竹子縫隙洩露,美的難以言喻。

「啊,這好像是嗡嗡的一種。」屏風後傳出露子的聲音。

「看起來好像都一樣,仔細看卻又不一樣……」

不久,露子又說:「父親大人,不好意思,麻煩給我紙筆和硯臺好嗎?」

這些東西明德房內都有,實之立即送到屏風後。

「咦,這隻蟲的腳跟其他的不同。」

「這邊這隻,翅膀有點大。」

露子似乎在屏風後逐一寫下每隻蟲的特徵。花了很長時間。

終於,屏風後再度傳來露子的聲音:

「父親大人,您說的沒錯,總計有二百六十二隻。」

接著,屏風後傳出低微的振翅聲,蟲一隻只飛了出來。

嗡——

喔——

哼——

喁——

振翅聲聽起來是如此。

「喂。露子呀,好不容易纔抓到的蟲,爲什麼讓它們飛掉?」

「反正明天早上會消失吧?既然會消失,不如現在就讓它們飛掉,好觀賞它們在半空飛舞。」露子說。

「哎呀,這種小事,晴明大人應該有很多招數。」

紙片上寫著:

「什麼意思?」博雅問。

「這六十五隻,每隻都跟其他的不一樣,全部單獨形成一種。因爲太麻煩了,我就沒寫下什麼地方不同,只寫下數量。」

「每隻的顏色與形狀、腳的數目都不同。雖然類似,仔細看的話,每個部位都有些許不同。有完全相同的,也有完全不同的。我數了數,總計有一百一十六種。」

五隻同樣的三種

八隻同樣的一種

「這六十五隻不是同樣的嗡嗡,而是每隻嗡嗡都跟其他嗡嗡不同。」

「既然如此,就得想個辦法了。」

二十一隻同樣的一種

「這位是……」

晴明與博雅陪著少年打扮的露子來到寺廟。明德欣喜萬分地迎進三人。

時已入夜。明德將三人帶到自己房間後,才總算知道少年的真正身份。

「我也想看。」

「能不能給我一根頭髮?」

「可是,你不回去的話,家裏人會擔憂吧?」

晴明轉頭望向庭院,吩咐螻蛄男和黑丸:

一百一十六種

露子拔下一根頭髮遞給晴明。晴明接過後,仔細纏在人形紙上,再用絲線綁住,以免鬆開。

歪斜翅膀,兩隻腳九隻

「就是要給您看才帶來的。」

「這行只寫著六十五隻不是同樣的嗡嗡,這六十五隻是什麼樣的蟲?」

「這根給你。」

「晴明大人,您認爲有趣嗎?」

「博雅,你打算如何?」晴明露出微笑,望著博雅。

「聽、聽到了!沒問題,晴明大人。」螻蛄男這才用力地大大點了頭。

螻蛄男張大著嘴,一句話都回不上來。

「是,寬朝大人和明德大人跟我都很熟。」

原來露子一行人於中午回來,父親實之回他自己宅邸後,身邊只剩女僕,露子立即換上男裝,帶著黑丸與螻蛄男自家裏頭溜出來了。

「我倒是很想看看那些金黃小蟲在燈火下飛舞的樣子……」

「晴明大人,您跟那寺廟很熟吧?」

「這是謎嗎?」

「能不能讓我看看?」

「只要瞞住大家到明天早上即可。注意,千萬別讓這小姐接近水火。另外,這人形小姐雖可以應答簡單問題,但無法自己判斷事情做任何決定,所以在這段期間,你們務必在他身邊隨機應變。」

六隻同樣的三種

露子依晴明所說吹了三口氣,那人形立即離開晴明手中,浮在半空,眨眼間便變成另一個露子,站在窄廊。

九隻同樣的二種

「螻蛄男,聽到了沒?」本尊露子開口。

據說,明德房間內那些小蟲也一如往常,於早朝消失。

「好,準備完畢,我們可以出發到遍照寺了。」

晴明先問明德:「你知道這位是誰嗎?」

僅有一隻的六十五種

「請你在這上面吹三口氣。」

也就是說,一百一十六種中,僅有一隻的金黃小蟲有六十五種。露子所寫的內容大致如下:

「是我。」少年出音。

四隻腳的二十一隻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換句話說,由六十五種、六十五隻蟲。露子如此說明。

「是的,反正平常做慣了,不過,我叫黑丸到屏風後幫了一點忙……」

合計二百六十二隻、一百一十六種

「太榮幸了,博雅大人,晴明大人……」

「我只留一隻下來,把籠子擱在枕邊,邊觀賞邊睡著了?但早上醒來就不見了。」

「一百一十六種呢?」

「那麼,晴明大人,您願意幫我解開這個謎嗎?」

「讓露子小姐也能一起去的辦法。」

「有趣。非常有趣。」

四隻同樣的四種

「有是有……」

「原來如此,是這個意思啊。」晴明點點頭,再問露子:「露子小姐,這些都是你觀察的?」

「嗯,嗯……」

二隻同樣的二十二種

「啊!」明德叫出聲,「這聲音是……」

「那就一起去吧,現在出發的話,完全來得及呢。」露子以充滿好奇的眼眸望著晴明,再望向博雅說:「博雅大人,請您也一起來……」

晴明從露子手中接過紙片,當場打開。博雅也從旁探頭觀看。

「哇!」露子驚叫。

有關這點,博雅方纔也聽聞了。紙片上接著又寫著:

「太厲害了,這是值得讚賞的工作。」

「好,繼續看。」

「他叫露丸,是我友人的公子。」晴明搶先回答。

「除了腳有四隻相同,其他部位不同?」

「你當時仔細查看過那些蟲了?」

「那我們今晚再到遍照寺去吧。」

七隻同樣的三種

翅膀的金黃色較淡,兩隻腳八隻

三隻同樣的十二種

聽晴明如此說,明德總算恍然大悟,點頭說:

又叮囑:

「後來蟲怎樣了?」晴明問。

「喔,走。」博雅點頭。

四方形翅膀,三隻腳九隻

「這不用說明吧,就是四隻腳的有二十一隻。」

二百六十二隻

「辦法?」

「嗡嗡總計有二百六十二隻的意思。」露子回道。

六十五隻

「出發吧。」露子姬也興高采烈地說。

晴明在一張人形紙上,用毛筆寫下「露子」二字後,轉頭問露子。

「你們帶這露子人形回去吧。」

「就是今天早朝。」露子答。

「是。」露子自懷中取出一張紙,「都寫在這兒了。」

明德仔細端詳少年的臉孔,確認不出對方到底是誰,只感似曾相識。這也難怪,明德至今爲止從未這麼近正面看過露子的臉。

「可以是可以……」

「咦?」

「可以事先不通知就去拜訪嗎?」

「何謂早朝?」博雅問。

「不,博雅大人,這是說,不僅四隻腳相同,連翅膀形狀和顏色都完全相同的有二十一隻。」

博雅發出聲音,逐次念出紙片上的記載,最後一行是:

「原、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今天我們來此,是想看那些黃金蟲。」

「唷,原來是那黃金蟲。」

「是的。露丸請我幫他解謎。」

「這麼說來,晴明大人已經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了?」

「大致推斷出來了。」晴明道。

「喂,晴明,你剛剛怎麼沒說?既然你已知道答案,幹嘛不直接告訴我們?」博雅問。

「不,博雅大人,我沒說已知道答案,而是說大致推斷出來了。」

在第三者面前,晴明對博雅說話的口吻與態度,都比平常謙恭有禮。

晴明再將視線移向明德,若無其事地要求:

「明德大人,能不能借一張紙?」

明德開始唸經了。

晴明、博雅、露子三人坐在明德後方,靜待小蟲出現。

和平常一樣,只有一盞燈火。燈油燃燒的味道,融在昏暗房間中。房內只聽得到低微徐緩的唸經聲。

到底過了多久?

「來了……」晴明喃喃細語。

房間中央靠近天花板的黑暗裏,出現了輕飄飄、金黃色的亮光。那亮光在半空飛舞,逐漸朝燈火挨近。

那東西並非反射燈光而發亮。是自己發出金黃色亮光,朝燈火飛來。

第一隻飛過來,開始同火焰嬉戲起舞。

明德拿起房內的燈臺,向外走出。晴明、博雅、露字三人跟在明德身後。那些蟲也聚集在燈火旁,邊飛舞邊跟了出來。

「大家看吧。」

「喔,找到了。」

「在正殿東側。」

「經堂在哪裏?」

「是,啊,正是如此,晴明大人。」

「什麼事?」

若是寬朝親筆抄寫且每夜唸誦的經文,的確有可能發生這種異事。

「晴明,什麼果然如此?」博雅迫不及待地問。

「《般若經》正文總計有二百六十二個字。其中,數量最多的字正是「無」,總計二十一個。」晴明說。

拍完,晴明右手指尖已不見蟲的影子。

「這些寬朝大人每晚唸誦的《般若經》文字,因爲沒人來唸而感到寂寞,所以每逢明德大人唸經的聲音響起,便自己飛到房間想央求明德大人也念它們吧。」

「文字嗎?」

就在大家注視之下,紙上那個「無」字突然又浮了起來。接著變成一隻黃金蟲,在燈火旁飛舞。

「呵呵,蟲子現出原形了。」晴明道。

晴明在燈火下展開經卷,讓在場的人都能看到內容。

「能不能請你帶我們過去?」

「是。這是寬朝大人抄寫的經文。」

「真美……」博雅也喃喃發出驚歎。

「是。」晴明點頭。

晴明說畢,嘴角泛出微笑。

「這就是四隻腳黃金蟲的原形。」

「是寬朝大人。大人總是在睡前習慣念一段《般若經》,他出發到丹波前,親自將這卷《般若經》放回經堂。」

「原形是這個「無」字?」明德問。

晴明低聲念起《般若經》。

晴明取出其中一卷經文,解開綁住的繩子,打開經卷。

「原來是這麼回事。」明德用力點點頭。

晴明往前膝行幾步,挨近燈火,伸出右手抓住一隻在半空飛舞的黃金蟲。被抓住的小蟲在晴明手中如螢火蟲般發出亮光。晴明用右手食指與中指捏住蟲子,舉到燈火前。

一隻。

「晴明大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明德問道。

「好漂亮……」露子以嘆息般的聲音說道。

「怎麼會!」博雅大叫。

「這卷《般若經,》通常是哪位在唸的?」

「這是?」明德驚叫。

晴明邊說邊從懷中取出先前明德給他的白紙。他左手捧著白紙,再用捏著黃金蟲的右手砰地拍打白紙。

走進經堂,晴明開始在燈光下一卷卷檢視經文。

「這些昆中出現那天,正是寬朝大人出門那天?」

三隻。

「說明之前,我有事想先問你。」

明德望向晴明手中的紙張。紙張上寫著一字:

「是的。在這燈火下飛舞的昆蟲,全部都是從經卷逃出去的文字。」

方纔明明是一張白紙,什麼字都沒有。

晴明開始低聲念起咒文。過一會兒,他收回手指,望向紙面。

「那當然啦,都逃出去了嘛。」

接著,半空又突然出現第二隻。

三人無言觀賞燈火旁翩翩起舞的昆蟲。不久,晴明緩慢起身。

「寬朝大人回來之前,請你每夜都念誦這卷《般若經》吧。如此,便不會發生同樣的怪事了……只是,想到往後無法看到黃金蟲,總覺得有點寂寞啊……」

「這只是四腳蟲。依據露丸大人的調查,應該是數量最多的一種。」

「原來如此,果然很精彩。」晴明低聲道。

「果然如此。」晴明自言自語。

「差不多可以動手了吧?」

「知道是什麼了嗎?」博雅和露子同時來到晴明身邊。

「經文是寬朝大人親自寫的吧?」

「這是?」明德詫異地說,「晴明大人,這應該是《般若經》,可是上面卻沒有文字。」

「……」

晴明將經卷起來,遞給明德。

小蟲不知自何處闖進房間,總之,一定先出現於半空,在朝燈火飛來。不久,衆多發出金黃色亮光的小蟲,聚集在火焰旁亂舞。

此時,明德也停止唸經,來到晴明身邊。

結果,本來聚集在燈火旁的昆蟲,依次飛來,隨著晴明的唸經聲,飛進白紙經卷中。每飛進一隻,昆蟲就變成一個文字。待晴明念畢,《般若經》卷子也恢復原樣了。

「請看。」

「當然可以。」

兩隻。

而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的兩根手指——則貼在紙上。

「喔!」博雅發出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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