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付喪神卷

吸血N侍

《陰陽師》 · 夢枕貘 · 7693 字

無風。

熱。

烈日當頭,照在整個庭院。

庭院內,夏草蔥綠茂密。

鳥蘞莓、紫菀、鴨跖草。簡直令人無處立足。

這些夏草在陽光下,宛如煮熟一般,看起來熱氣騰騰。

照射在庭院的陽光,也反射在坐在窄廊的晴明與博雅身上。

晴明支着單膝,一隻手臂擱在膝上,視而不見地望着庭院。

無風。

庭院中茂盛的雜草葉尖,晃都不晃一下。

晴明身着寬鬆白色狩衣,額頭不見任何一滴汗。

「好熱喔,晴明。」博雅喃喃低語。

兩人之間擱着一個小盆,盆中盛滿清澈涼水。

能給人清涼感的東西,只有晴明身上的白色狩衣和盆內的清水而已。

梅雨結束後,每天都是晴天,滴雨不降的日子,已持續三十天以上。

「這麼熱的天,爲什麼樹木和草叢可以長得那麼茂盛?」

「因爲有夜晚。」晴明說。

「夜晚?」

「到了夜晚,會下露水。」

「可是……」

「啊?」

「可是,這太突然了。」

「我跟你呀。」

事情是這樣的。

「沒錯。例如,博雅,明明沒有下雨,我可以讓你深信上天真的下雨了。但這和實際讓上天下雨是兩回事。」

「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上天將於什麼時期下雨嗎?」

「咒文和真言,是類似的東西。」

博雅將手浸在盆內清水中,再用浸涼的手撫摩着額頭,望向晴明。

「什麼時期好呢?」晴明望着博雅,尋開心地笑着。

「你說呢?」

「到底是什麼事?」

「不是。」晴明搖頭,「只要看準在可能下雨的時期祈雨,便能讓上天下雨。」

「博雅,大熱天兩人坐在牛車內晃來晃去的,不是很難受嗎?」

聽博雅這麼一問,晴明脣邊隱隱含着笑容,將手貼在額頭上,微微搖頭。

「我感到很疲倦,手腳無力,沒辦法起牀。」

「怕?」

「既然你這樣說,晴明啊,那你也知道嗎?」

「我很怕那種人。」

「是這樣嗎?」

師尹宅邸內有個名叫小蝶的女侍。

「那名跳進池中念真言的女侍,不小心陷入深處,險些喪命。所幸及時讓人救上來,不然很可能就那樣溺死了。」

「天空怎麼了?」

「博雅,任何咒文和真言,都無法左右天地的運行。」

「不管召喚東海龍王出來,或是呼喚神佛出來,都無法阻止星球的運轉,也無法阻止太陽上升。同樣道理,也無法讓上天下雨。」

「晴明啊,難道你不只會念咒,也懂真言?」

「師尹大人會多說什麼?」

據說事件最初發生於八天前。

晴明的意思是,利用誇張演出、大肆鼓吹自己存在的人,很難應付。

仔細一看,小蝶面無血色,臉色蒼白。

「我也去?」

「拒絕的話,事後大概又會惹來麻煩,所以才答應要跑一趟。」

「如果是與人心有關的事物,便可以用咒文或真言控制了。」

「我?我爲什麼要跟你一起坐在牛車內?這是怎麼回事?晴明。」

「到底是什麼時期?」

天空晴朗得令人喪氣,萬里無雲。

「聽說被吸血了。」

「對了,大約十年前也曾久旱未雨,於是東寺的妙月和尚也向神泉苑祈雨,結果下了一場大雨……」

「兩人?」

「小蝶,你怎麼了?」

「話說回來,這樣一滴雨都不下的話……」

「人心?」

「諸龍真言。空海和尚、妙月和尚祈雨時,大概都是用這個真言。」

「怎麼了?晴明,你有聽我說話嗎?」

「那麼,晴明啊,能不能用你的咒文和真言解決問題?」

「那你幹嘛還答應跑一趟……」

「是嗎?」晴明仰頭望着屋檐上方的青空。

「啊,原來如此。」博雅點頭。

「不理我們,我們反而會感激他。」

「嗯。再說這種事情,有第三者在場比較好。」

「好像是吧。」

「說得也是,那人的確有這毛病。」

「你說呢?」

「沒錯。」

「你是說讓女侍跳進池中的那場宴會嗎?」

「你也會捱不住熱?」

「是嗎?」

「你剛剛不也說了?就是神泉苑的祈雨宴嘛。」

清晨走在庭院中時,身上的衣服、袖口、下襬,都會溼得彷彿浸了水。那些露水落到地面,打溼泥土,花草再吸收泥土內的水分。

「晴明啊,你能夠施法讓天上下雨嗎?」

「囊莫三曼多沒馱喃銘伽舍儞曳娑縛賀。」

「聰明?只要腦筋聰明,便能讓上天下雨?」

「被吸血了。」

「你在唸什麼?」

「嗯。」

「喔,事情是這樣的。你剛剛說的那位中納言藤原師尹公大人,派人請我去一趟。今天早晨,中納言的隨從過來傳話,說藤原大人有事找我商量,問我能不能抽空跑一趟。」

「待會兒應該會有牛車來接人。這麼熱的天,我想坐在牛車內一定很難受。」

「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博雅首尾都在現場當證人,師尹大人事後大概也不敢多說什麼吧。」

「唔。」

「有啊。」晴明點頭,不過,視線依然望着上空。

「沒事。因爲待會兒必須出門一趟,我在看會不會變得涼爽一點。」

「可是,空海和尚……」

「往昔,空海和尚曾向神泉苑祈雨,結果真的下了。」

「況且,十天前,中納言藤原師尹公不是也帶了幾名女侍到神泉苑,開了祈雨宴嗎?」

「不能嗎?」

「對方好像碰到很棘手的事。在這種大熱天,剛好可以消磨一下時間。等事情辦完回來,正好天氣也涼爽了。」

「那時,妙月和尚好像寫了什麼經文,拋進池內……」

「那個第三者,是我?」

「我去的話,對你有幫助?」

「說到神泉苑的祈雨宴,其實那真正的目的是指桑罵槐。剛剛我雖然沒說出來,不過老實說,他在清涼殿拜謁皇上時,就向皇上抱怨:『在這節骨眼上,和尚或陰陽師都束手無措,實在太不象話了』……」

「讓上天下雨?」

「我跑一趟是無所謂,只是,很可能會說出令對方不愉快的話。若這時你能在一旁適時協調,對我幫助很大。」

「貴船神社的祭神不是水神嗎?聽說那邊幾乎每天都在祈雨,卻仍無下雨的跡象。」

「嗯。聽說中納言命女侍念着可以操縱諸龍神的真言,讓她在池中戲水。」

「聽說,每天夜晚,有東西會去師尹公宅邸內,吸女侍們的血。」

「經文嗎?」

夜晚下了露水後,翌晨,庭院花草會溼漉漉地有如剛下過一場雨,博雅也知道這點。

「今天早晨?」

「血?」

「空海和尚是很聰明的大師。」

「我很怕那種以奇技淫巧向衆人大聲宣傳自己的人。」

「例如,我是好心幫他解決問題,但萬一無法解決,他大概會在背後到處說『晴明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即使事情完滿解決,他也會說不是晴明的功勞,而是自己了結的。」

「涼爽?」

「知道什麼?」

「以風水來看,船岡山的地龍通過地下水脈,在神泉苑的池水那兒伸出頭喝水,因此當然是很適合祈雨的場所。」

「什麼意思?」

「是啊。」

「如果想宣傳自己的存在,最好不是當事人自己宣傳,而是讓別人來做比較有效。」

八天前,那女侍於天亮後依然遲遲不起牀。其它女侍擔心她生病了,便去房間探個究竟,打算順便叫醒她。

「師尹公的祈雨宴雖說是半認真、半好玩,但你知道嗎?那名女侍當時差點溺死了。」

「我向隨從說,今天和博雅有約,結果對方說兩人一起去也無所謂。怎樣?要不要一起去?」

而且雙頰凹陷,看上去像個老婦。

摸她的手,又發現她手指冰冷。

「對不起,我馬上起來……」小蝶撐起上半身,想要起牀。

「不用起來了,你就一直躺到身體恢復吧。」

女侍扶着小蝶想讓她躺下,湊巧小蝶的領口敞開了,女侍便看到她的脖子。

小蝶脖子右邊,竟有塊嬰兒拳頭大小的痣。但她不知道何時出現這種痣,也不知道出現的原因。

總之,這天就讓小蝶躺在被褥內休息。翌日——

這回是另一個名叫水穗的女侍到了早上還不起牀。

其它女侍去探看時,發現水穗與前一天的小蝶一樣,臉色蒼白,全身無力。雙頰也凹陷下去。

總之女侍讓水穗躺下,爲了慎重起見,掀開她的領口一看。

「哎呀?」

果然發現水穗的脖子也出現一塊青紫色的痣。

同樣的事又持續了四天,結果,共有六名女侍都有相同經歷。

每個女侍都於早上醒來時,發現自己不但消瘦了,且臉上毫無血色,脖子上還出現一塊痣。

師尹猜測,一定是夜晚時發生了什麼,便吩咐隨從通宵值班。

這時代,女侍大多睡在大房間內。

寬廣的房間內,女侍各自睡在自己的被褥內。

沒有所謂獨立的小房間,只在必要時豎立屏風,當作房間間隔——其實,只要立起屏風,便可形成私人空間,相當於獨立房間。

深夜。

兩名隨從遵從吩咐,於燈火熄滅後,坐在黑暗房內值班守夜。

「嗯。」

失血的女侍,隨着日子過去,逐漸恢復臉色。只要按時進餐,體內仍然可以造血。雖不至於死亡,卻心有餘悸。

「行。」

庭院中有幾棵樹木——楓樹、松樹,以及杉樹。

樹下有灌木,還有小池子。池上映照出細長月影。

「說得也是。」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沒有任何陰謀。」

「可是,晴明……」

燈火熄滅後,晴明與博雅並肩坐在地板。

「總之就是這樣。這事只能拜託安倍晴明大人來解決了……」藤原師尹道。八字須下的脣角,魂不守舍地上下抽動。

「沒錯。你會睡着。當你睡着,就表示對方來了……」

「沒關係,請不用介意……」

「那……博雅大人也一起?」

「怎樣?」

「呵呵。」

「有困難嗎?」

「那還有什麼問題?」

眼前就是庭院。

「會給對方吸血吧。」

「這倒不用了。如果您在意,請您在自己房間等結果吧。另外,爲了慎重起見,請派幾名身手了得的隨從在附近聽候,以便我們需要人手時可以馬上趕來。」晴明說。

「看樣子,好像是被吸了血。」藥師說。

「你總是……」

「什麼事?」

晴明瞄了一眼博雅,說:「是的,他跟我一起。」

「之前的確是爲了吸女侍的血而來,但這回說不定會吸我們的血。」

「那麼,今晚就觀察一下情況吧。」

「不怕。」

雖然事前知道博雅會與晴明一起來,然而,師尹做夢也沒想到,博雅竟然願意值班守夜。

「反正對方又不是來吸我的血……」

非常過不去,很爲難。不過,師尹沒有全部說出來。

「我?」

「您是說,要在女侍房間觀察?」

師尹請來藥師診察女侍。

「奇怪,怎麼想不起來了?你總是……」

「那真是太對不住了,就照晴明大人說的……」

「這倒是無所謂,可是我睡着後會怎樣?」

「不,我的意思是,讓博雅大人特意在女侍房間值班守夜的話……」

貓爪般的細長月亮掛在西空上,月光下隱約可見庭院的模樣。因爲晴明表示可以望見庭院比較好,特意吩咐下人不用關上兩人守夜地點的格子板窗。

「總是在這種時刻……」

每到深夜,男人便會感覺睡意猛烈襲來,之後便紛紛睡着。

「是的。」

「走。」

「什麼來了?」

師尹聽畢,鬆了一口氣,額頭上冒着汗珠說:

然而,這天夜晚,一名女侍依然在脖子上出現同樣的痣。

「喂,晴明,難道你打算像上次擒拿黑川主時那樣,暗中計劃讓我當囮子?」

「晴明,別說這種沒把握的話。」

「我?」

「問題就在這兒嘛。」

他也知道晴明與博雅彼此有往來,卻不知他們的交情如此之深。

「什麼問題?」

「唔,嗯。」

幾乎所有的女侍都還未睡着,要不然便是處於淺睡中。

「那麼,我也一起……」師尹總算想出這個折衷辦法。

「那你應該會怕吧?」

次日夜晚,隨從增加爲四人。但結果還是一樣。

早上醒來一看,又發現有一名女侍的脖子上出現了痣。

「嗯。」

「有何不妥嗎?」博雅問。

隔着垂簾,兩人背後正是女侍房間。

「走。」

結果,每逢夜晚,女侍都戰戰兢兢,甚至有人提出辭職的要求。

「晴明啊,到底會不會來……」博雅壓低聲音問。

「你臉上已寫明瞭有陰謀。」

「這樣就行了?」

「博雅,會怕的人不是我,是你吧?」

深夜。

「……」

博雅也點點頭。

「如此,師尹大人才來央求我想辦法。」晴明說,「怎樣?要不要去?」

「會睡着的,是你,博雅。」

據藥師說,似乎每逢夜晚都會出現來路不明的某種東西,到宅邸吸女侍的鮮血。脖子上的痣,是吸血後的痕跡。

「那東西不知道是人是鬼,而且會吸血。」

「我們可以堂皇正大地在女侍房間過夜喔。」

「不是沒把握。若是會來之前便會知道,那時再來想辦法應付。」

「會嗎?」

「我不會睡着。」

博雅坐在師尹正面的晴明一旁,這似乎使得師尹坐立不安。

「就是那個來吸女侍鮮血的東西呀。萬一真會來,不是會從沒關板窗的這兒進來嗎?我們不就第一個遭殃?」

太可怕了。

「去不去?」

垂簾後傳來女侍的輕微鼾聲。

「我又不是想去女侍房間過夜……」

據說是守夜的男人睡着了,翌晨醒來一看,才知道又發生同樣的事。

「當然會來。」晴明不加思索回答。

「我沒有暗中計劃什麼。那時的情況跟這回不一樣。」

「這樣可以嗎?」

「正是,我很怕。」博雅坦率的點頭,「說實在的,當你的朋友,總是會遭遇這種苦頭。」

「可是,對方來時,大家不是都會昏昏欲睡,結果都睡着了嗎?睡着的話,怎麼知道對方來了沒有……」

只是,大部分的鼾聲都是忽大忽小,有時會傳來輾轉反側的嘆息。鼾聲中夾雜着翻身時的衣服摩擦聲、手指抓撓身體某處的聲音。

讓官位比自己高的人在自己家值班守夜,自己怎麼能高枕而眠?

「可是……」

「意思是……」

師尹的官位是從三品,比晴明高,但晴明身邊坐着博雅。博雅的官位是正三品,理所當然,博雅的地位比師尹高。

「要是來了,你打算怎麼辦?」

「我總是怎樣?」

聽博雅這樣說,師尹依然左右爲難地想找出適當的詞彙。

「你怕不怕?」

博雅的聲音逐漸變成喃喃細語,接着脖子往前一低,陷入沉睡。

黑暗中,晴明將右手食指與中指貼在沉睡中的博雅額上,在博雅右耳旁小聲念着咒文。

念畢後,晴明噘起粉紅雙脣,「呼」一聲,往博雅耳內輕吹了一口氣。

博雅睜開雙眼。

「醒來了?博雅。」

「晴明,我到底怎麼回事?對了,是不是睡着了?」博雅揉着眼睛,抬起頭。

「別出聲,對方來了。」晴明在博雅耳邊輕聲道。

「來了?」

「你低頭從垂簾間偷看一下房間。」

博雅聽從晴明吩咐,膝行至垂簾前,將臉貼在垂簾上。

只見黑暗中佇立着一團發出朦朧綠光的物體。

那亮光很微弱,甚至比螢火蟲的亮光還弱。

有人影——是女人。

女人佇立在女侍房間中央,大大張開嘴巴,呼、哈地呼吸着。

每逢呼氣,口中似乎會吐出某樣東西,令女侍的鼾聲逐漸深沉。

「是那個?」博雅問。

「正是。」

「怎麼辦?」

「再等一下,等她開始吸血。不然師尹大人大概不肯相信。」

「是。很久以前,空海和尚曾在神泉苑祈雨,那時他在池子中拋下了一張寫有諸龍真言的紙。而湊巧在池子中喫掉那張紙的,正是我。大概是喫了真言,我才獲得了神力,活得如此久吧。」

「肯定會。」

然而,令博雅目瞪口呆的是,這麼大的騷動,卻沒有任何女侍醒過來。

「日後大概有一陣子,我在宮中會時常聽到你讓上天下雨的風聲吧。」

「喂,晴明……」

「大家都平安無事。被吸了血的女侍與其它所有女侍,大概一直到早上都不會醒來吧。趁她們還未醒來之前,及時處理,便可以不讓女侍知道是誰在吸血,而完滿解決這個問題。」

「可以了,博雅,把燈火點上。」

晴明與博雅站在師尹右側。

師尹還未語畢,女人——葵——便開口大叫:

「喂!讓我吸血,讓我吸血……」

「住在神泉苑的水蛭爲何會附身在這女人身上?」

「這麼說來,每夜吸吮女侍鮮血的就是葵嘍……」師尹問。

晴明若無其事地瞄了一眼弄髒的袖口,往女人額上伸出右手食指。

女人口中傳出嬰兒吸吮奶汁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慄。

「怎麼驅除?」

「下雨了,真好。」

黑暗中,女人似乎笑開了。「這女人挺豐滿的,看上去好像很美味。」

「我忘不了真言的味道,一心盼望能再度降落寫有真言的紙,結果,大約十年前,落下了妙月和尚寫的諸龍真言……」

「那是……」師尹在窄廊上叫出聲。

「也可以這樣說吧。」晴明點頭。

「我來和她說說看。」

博雅點頭,往後退步,退到走廊時,轉身慌忙小跑至師尹的寢室。

「可是,雨不是下了嗎?」

「就讓他這樣認爲吧。」

咻!

「可是,既然事蹟敗露,你就乖乖回去吧。」

「說過什麼?」

師尹立在窄廊,俯視庭院。

「然後呢?」

「嗯,的確好。」

「咳!」

「知、知道了。」

晴明用左袖接住。白色袖口沾上了一口濁黑污血。

晴明與博雅正要鑽進牛車內時,昏暗的夜空突然響起雷聲,上天嘩啦啦地下起雨來了。

那東西表面光滑黝黑。正是一條如兒童手腕那般粗的水蛭。

接着又停下來,「這女人太瘦了,有點貧血……」

師尹左右各燃燒着篝火,火紅烈焰熊熊往夜空伸展。

「不管是念什麼咒文,還是召喚海龍王出來,都無法左右與天地運轉有關的一切……」

女人張口朝晴明臉上吐出某種東西。

「博雅,這兒由我來,你去叫師尹大人過來一下……」

只見水蛭從池邊滑進池內,消失在烏黑水中,不見蹤影。

「若是這樣,也就不枉我們今天特地到師尹大人宅邸除邪了。」

晴明還未說畢,女人已悄然跨開腳步,雙眼盯着腳下。

「是。喫過兩次後,更是益發想喫。今年會有嗎?明年會有嗎?我每年都在盼望真言降落。然後,十天前,有個女人進入池中,口中念着諸龍真言。於是我當下吸了她的血,附身在她身上。那女人正是現在這女人。」

晴明不在乎地走到女人身邊,將舉在左手的燭盤火焰貼在緊握住女侍衣領的女人右手上。

晴明與博雅闖進房間內時,女人仍趴在女侍身上,文風不動。

雨滴猛烈地打在牛車與大地上。

「那女人……看來是有某種東西附身在葵身上,只要驅除那東西,就可以根除此問題。」

博雅在燭盤上點上火,晴明舉着燭盤站起身。

女人站起身。嘴巴四周沾滿紅色鮮血。

「是。」

晴明說畢,留下博雅和師尹,跨下窄廊來到庭院。

晴明語畢,食指依然點在女人額上,喃喃念起咒文,最後含住女人鼻尖,「呼」地一聲,於鼻內吹進一口氣息。

說完,又跨開腳步。

再度跨開腳步,「喔……」女人的聲音充滿喜悅。

「呵呵。」對於博雅的質問,晴明依然只報以微笑。

「嚇!」

女人口中傳出呼吸聲。

「這雨,是你讓海龍王下的?」

「那真言也被你喫了?」

「晴明,你說呀,這雨是不是你讓海龍王下的?」

晴明脣邊含着微笑,說畢,傾耳靜聽敲打着大地的雨聲。

結果,「咳!」一聲,女人張口。

「哎,傷腦筋。」

女人慾張口咬住晴明的食指,但晴明的食指伸至女人額上時,女人突然靜止不動了。

「其它女侍呢?」師尹問。

左手舉着燭盤,右手掀開垂簾,晴明鑽進垂簾內。博雅跟在晴明身後。

「博雅,白天我不是說過了?」

佇立在原地的女人慢慢俯下身,趴在酣睡中的一名女侍身上。

「所以才吸了女侍們的鮮血?」

「順便告訴你一件事,不管這雨是不是你讓上天下的,總之那個藤原師尹大人已認定是你讓上天下的。」

用過師尹命人準備的酒菜,天亮前,晴明與博雅坐着牛車離開了師尹宅邸。

不知水蛭有沒有聽到晴明的話。

「呵呵。」晴明只是浮出曖昧的笑容,不予作答。

「看樣子,你是爲了想得到祈雨用的真言,才故意製造出這種旱天吧。」晴明煞有介事地說,「那池子中的水是從鴨川引進來的,你可以沿着池水游到鴨川,再游到大海,到海龍王那兒,告訴海龍王,晴明請他儘速降雨……」

「走吧。」

咻!

「說吧,你到底是誰?」晴明問。

女人尖叫着滾倒在一旁。「你做什麼?想阻擾我進餐嗎?」

女人停止腳步,自言自語:「哎呀,這女人,三天前剛吸過……」

「原來如此。」

「什麼事?」

「可是,我該如何處理?晴明大人……」

有某種東西自女人張開的口中爬了出來。

「喂,晴明。」博雅在歸途的牛車內開口。

「我是活了一百五十年的水蛭,住在神泉苑的池子。」女人開口。

女人嘴巴四周仍沾滿了鮮血。

「哎呀!」

庭院中,窄廊前方站着兩個隨從,各在左右按壓住中間的女人。

「這不是葵嗎?」藤原師尹說道。

水蛭從女人口中爬出後,蜿蜒地往池子蛇行。

「會嗎?」

走了數步,晴明來到左右兩側被隨從按壓的女人面前。

「附身在人身上後,由於不是在水中,每逢夜晚便會口渴,肚子也餓得厲害,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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