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仙
《陰陽師》 · 夢枕貘 · 1.3萬 字
一
兩人在喝酒。
中午已過,但庭院仍有陽光。
庭院一隅,有個沼澤般的水池,幾隻蜻蜓在水面上飛翔。
蜻蜓的翅膀看似靜止不動,卻能穩定浮在半空,左右飛來飛去,捕食小蟲。
梅雨期早已結束。射進庭院的是夏日陽光。
池畔盛開着紫色菖蒲,一、二隻蜻蜓逗留在菖蒲葉上。
陽光若再西傾些,或許會更涼快。此刻仍很悶熱。
位於土御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內,晴明與博雅坐在屋檐下的窄廊,相對飲酒。
晴明身上寬鬆穿着看似涼爽的白色狩衣。不知是否一點都不感覺熱,晴明額上毫無任何汗珠。
偶爾,紅脣會沾一下右手送過來的白色素陶酒杯。含酒的雙脣,看上去總是綻開微笑。
「真是不可思議。」博雅望着水池,含了一口酒,擱下酒杯說。
「什麼事不可思議?」晴明將視線移到博雅臉上,問道。
「蜻蜓。好像根本沒揮動翅膀,卻能夠那樣浮在半空,也能飛翔。」
的確如博雅所說,蜻蜓會冷不防停在半空,下一秒又突然橫向飛行,戳着水面。
「真是太精巧了,只能說是自然界的妙理。」博雅不勝感謂地邊說邊點頭。
兩人之間有個盤子,盤子上盛着撒上鹽巴再烤熟的香魚。
那是千手忠輔送來的鴨川香魚。黑川主事件那時,晴明救了忠輔的外孫女,自那以後,每年這個時節,忠輔都會送香魚過來。
晴明伸手取盤中的香魚,向博雅說:「你就快說吧。」
「說什麼?」
將近十人圍攏住松樹,根本毫無縫隙可逃。那麼,對方到底如何逃走?
「這下該如何是好?」
二
再說,哪有人能騰空彈跳至七尺高?
「反正還有酒,你慢慢說來聽聽吧。等你說完,大概也到傍晚了,應該可以涼快些。」
「屋頂上有人!」
「你有事找我纔來的吧?」晴明說畢,露出白晳牙齒,啃着手中的香魚。
松樹附近毫無其他樹木或建築,將近十人自四面八方包圍的話,樹上的人理應無處可逃。
「別急!」
「怎麼可能爬到那地方……」
除了成親,也有其他人值突,但那聲音不是任何當晚值宿人的聲音。
「正是那個!」成親說。
「這回發瘋了。」
「原來你早知道了?」
「沒效果嗎?」
不知不覺中,成親宛若受那聲音吸引,腳步朝聲音方向走去。
人影沒有應答,彈跳到附近一株松樹,抓住樹枝,消失於樹上。
「大家快去看!」
「喔,我這邊有良藥。」兼家如此說,將身上的藥給了友則。
某夜,據說有人看到紅色物體在宮中上空飛舞。當時在現場的平直繼立即命人準備弓箭,射向紅色物體。箭頭準確地射中紅色物體,紅色物體飄然落到地面。
「既然如此……」某人架起弓箭,往樹上丟石子的方向射去,只聽見箭頭射中樹枝的聲音,沒射中樹上的人影。
「博雅啊,你今天來的目的,應該不是刻意來讓我知道你深受蜻蜓感動這事吧?」
「這……」
「我也沒辦法,你應該去問藥師或陰陽師比較妥當吧?」
友則嘆道,女兒的病狀一直無法好轉。
「別讓他逃走!」巡邏人員呼來幫手,團團圍住松樹。
「哪裏?」
「說老實話,前些日子,賴子患上疝氣。」
友則告辭後,兼家打算回房睡覺。正要回房時,據說竟在窄廊遇見了那妖物。
原來有人三更半夜爬到紫宸殿屋頂喃喃自語。
自那晚以後,在宮中聽到那妖物聲音的人,愈來愈多。
「晴明,老實說,我的確有事找你。」博雅道。
「給她喝了,可還是毫無效果。」
又有某天夜晚,巡邏人員看到宮中北方有個人影,輕飄飄地彈跳到七尺高的半空中,邊彈跳邊往前行進。
衆人以爲那黑影應該會「咚」地一聲掉落在地,不料聲音卻沒有響起。黑影就那樣消失了。
屋頂的高度非一般人可以輕易攀爬上去。想必聲音主人不是凡人。
因此,三天前的夜晚,友則才又到兼家宅邸來。
「我給她喝了你的藥之後,她好似被某種邪物附身,竟然喜歡登上高處。」
「唔……」
「跳下來?」
「唔……」
「真是傷腦筋……」
「你是說,這一切都是我給的藥害的?」
在這種夜晚,到底是誰在感嘆「怎麼辦纔好」呢?
只要如此包圍至清晨,天自然會亮,到時候便可得知樹上人影的真面目。
到底在什麼腦筋?又是誰在傷腦筋?
「你給她喝藥了?」
「找不到啊……」
「真是傷腦筋呀……」
「是誰?」巡邏人員喝道。
那聲音不是來自紫宸殿內,而是外面,且是頭頂上方。看樣子,聲音的主人似乎在屋頂上。
衆人議論紛紛,然後,有人發出驚叫:「喔!」
「話雖如此,可賴子的確是喝下那藥後才發瘋的,所以我纔來請教你,看有沒有其他辦法。」
博雅點點頭,開始敘述事情的來龍去脈。
衆人準備了弓箭,不巧月亮躲入雲端,看不見樹上到底有何東西。甚至分辨不出樹枝、樹葉與人影。
「不,疝氣蟲已好了,可是,這回又患上其他病。」
話又說回來,兼家的經歷則是如此:某人於夜晚拜訪兼家。訪客是藤原友則,前來訴說女兒的病狀始終無法好轉。
「正是如此,晴明。最近宮中老是發生些妙事。」
原來是那黑影動了。黑影順着屋頂斜面,「刷」地滑溜下來。滑到屋檐上時,黑影順勢飛到半空。
「什麼病?」
「是嗎?」
「不但無法進食,還時常按着肚子,好像很痛苦。」
「叫她不要跳,她也不聽。今天更不知在何時爬到屋頂,從屋頂跳下來。」
結果,衆人益發相信那人影一定不是普通人,而是鬼了。
衆人聚攏一看,發現那紅色物體是女官所穿的紅白重疊成套的紅單衣。
聲音來自紫宸殿。
一想到很可能是鬼,成親頓時怕得全身顫抖。回到同樣值宿的衆人身邊時,成親向大家報告了此事。於是大家便說:「那大家一起到紫宸殿去看看吧。」
於是,衆人就一直等到清晨。不料天亮時一看,樹上竟不見任何人影。有人爬到樹上,只見昨夜射出的三支箭插在樹枝上而已。
妖物的聲音如此說。
正巧上空懸掛着半月,在月光照射下,那影子的確像是人影。看樣子,有人蹲坐在屋頂最高處。
可是,這回人數雖多,但來到通往紫宸殿的遊廊時,衆人均停止了腳步。原來,知道對方可能是鬼後,大家心生恐懼,無法繼續走到紫宸殿。
那聲音聽起來真的像是束手無措的樣子。
「我也這麼想,便向典樂寮要來藥讓她喝,卻毫無效果。」
「可是,疝氣蟲的病已好了吧?我給的藥,和賴子小姐的發瘋,應該毫無干係呀……」
事情要回溯到三天前——兼家和友則在宮中碰了面,當時,兩人隨意聊起友則女兒的事。友則的女兒名爲賴子,今年十七歲。
「所以才說對方是鬼嘛。」
「唉,怎麼辦纔好……」聲音說。
最初聽到那聲音的是藤原成親。
「當前的問題,是不是最近轟動宮中的那個妖物?」
約十天前——據說值宿那晚,成親如廁歸途中,聽到某種奇妙聲音。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要到哪裏去找呢?」
「啊!」衆人均發出叫聲。
就在大家呆立在遊廊途中時,成親從屋檐下抬眼望向紫宸殿,發現屋頂最高處隱約有個人影。
友則坐立不安地搓着雙手,以求救的眼神望着兼家說:「我接到通知時,慌忙趕去探看……老實說,賴子現在還躺在牀上。」
「唔,嗯。」
「跳下來時撞到頭部,結果昏迷不醒。」
「不行,完全不行……」
「發瘋了?」
就在衆人無從下手時,樹上掉落了石子。一個、二個、三個……松樹上的人影,不知怎的,竟然往下丟起石子。
得到如此結論,友則只好打道回府。
「好。」
「四天前夜晚,兼家大人也在清涼殿看到那妖物吧?」
成親來到紫宸殿的窄廊時,聲音自上方響起。
「如果光是喜歡登上高處也無妨,賴子卻喜歡從登高的地方跳下來。」
當時,成親正在通往清涼殿的遊廊上。成親感到奇怪,到底是誰在三更半夜自言自語?結果,那聲音又響起了。
「是的。剛開始,她還只是從庭院的岩石跳下來,或從窄廊跳到院子中,後來竟爬到樹上跳……」
「怎麼樣?賴子小姐身子好點了嗎?」
話說兼家沿窄廊要回寢室時,眼前突然出現一個懸在屋檐下的黑影。
烤熟的香魚味,隨風四處飄散。
「那應該是疝氣蟲進入肚子了吧。」
「喔,看到了。」
那黑影大小如成人一般,頭下腳上地懸在屋檐。
「你……」兼家呼喚對方,只見那黑影竟在屋檐內側走起來。
黑影頭下腳上地在屋檐內側輕快前行,來到屋檐前,騰空跨出腳步,然後宛如從腳尖落向上空,消失了蹤影。
這時,兼家才察覺自己很可能遇見了最近轟動宮中的妖物。於是「哎呀」一聲大叫出來。
「什麼事?」家人聞聲聚集過來。
「妖物!妖物出現了!」兼家跌坐在窄廊,伸手指着屋檐外的上空。
聚集在窄廊的家人跳到庭院,仰望天空,環視屋頂,卻已尋不着任何人影。
三
「博雅啊,剛剛你說是爲了妖物而來,結果你找我的真正目的是什麼?」晴明問博雅,「難道是兼家大人要你來找我?」
「不,想找你的並不是兼家大人。」
博雅想繼續說下去時,晴明打斷他:「是藤原友則大人吧?」
「正是。晴明,你怎麼知道?」
「光聽你說的,大致可以猜得出來。有關友則大人的女兒,我這邊也有牽連。」
「什麼牽連?」
「這事情等一下再說明,你先說你的。」
「好。」博雅點頭,望着晴明,「晴明啊,老實說,藤原友則大人爲了我剛剛說過的賴子小姐的病狀,拜託我務必請你過去一趟。」
「除了剛剛你說的那些,是不是又發生了其他事?」
「嗯,這事其實也跟那妖物有關……」
「什麼事?」
「據說,會聽到聲音。」
肌膚抓得到處都是紅腫搔痕。皮膚抓破了,賴子又在抓破的地方猛搔,結果導致連肉都綻開了,滲出點點鮮血。
「是嗎?」
「那聲音說的?」
「嗯。」
賴子清醒時,家人根本無法歇息,要等賴子睡着了,才能得到短暫的休息時間。
「除了晴明大人,沒人能夠醫治賴子小姐的病。去邀請晴明大人過來醫治,問題不就可以解決了?」
「是啊。」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賴子的力量大得令人難以置信,友則無法壓住。
「變化?」
那動靜來自庭院方向,卻不是地面,而是上方。
友則總算按住賴子,回頭尋找聲音的主人。但四周沒有任何人影。
「是什麼關係?」
今天的賴子,正是如此大吵大鬧了整天,最後疲累不堪,才總算酣睡了。
「在下想請求陰陽師安倍晴明大人相助。」
「老實說,那妖物也到我這兒來了。」
「這是昨晚的事。」博雅向晴明說明,「然後,今天早上,友則大人來我那邊,拜託我轉告你,問你能否過去一趟。」
「你想幹嘛?放開我!」賴子暴跳如雷。
「聲音?」
「她的病不是普通的病。」
「友則大人。」
「什麼?」
原來那影子是人,右手抓住松樹樹枝,雙腳隨着風向伸直,身體與地面平行,正隨風搖晃。
「根據那聲音說的,對方似乎先到賴子小姐那邊,再到我這兒來。」
「問題正在這裏,晴明,你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是什麼?」
深夜。友則昏昏欲睡時,耳邊突然傳來「好癢」的叫聲。原來是賴子從牀上跳起來。
「痛呀!」
「剛剛你說有牽連,指的正是這事?」
昨夜——藤原友則守在屏風後,徹夜觀察賴子的病狀。
「我也聽到那聲音了。」
「怎麼說?」
「結果你們猜想,那聲音大概是在宮中騷亂的妖物吧?」
「醫治?」
「什麼時候?」
結果,那隨風左右搖晃的東西,答說:「想必您也聽聞了在下的風聲。在下正是最近宮中經常談論的妖物。」是人聲。
「是。」影子點頭,「那女孩喝了天足丸。」
「就是奇妙的動靜。似人非人。一半是人,另一半是……」
「請問……」
「我是說那妖物。最初出現在宮中,喃喃自語不知該怎麼辦,現在又出現在友則大人宅邸,也出現在賴子小姐面前,更說出我的名字。」
「知道是知道……」
「說有,的確有……」
跳躍與搔癢——目前的賴子,開口只有這兩項中,其他均隻字不提。
「明天,參議藤原友則大人大概會爲了女兒賴子姬的煩惱,託人來拜訪晴明大人。」
「你無法救她?」
「因此,請大人讓那女孩脫離病痛之苦。」
賴子的癢並非固定在一處,而是全身——全身都抓。有發想摳出肉塊般地拼命抓。手腕、胸部、腳、臉頰、頭部……所有能抓的地方都拼命抓。
友則驚醒過來,慌忙繞到屏風另一側,壓住賴子。友則實在不忍心看賴子繼續向自己的肉體施虐。
「去拜託安倍晴明大人比較好吧。」
「這……」聲音似乎考慮了一會兒,才說:「這應該是陰陽師的工作。」
「癢啊!」
「原來如此。」
「是誰?」晴明沉穩發問。
「昨晚。」
「是蟲。」三天前,賴子第一次這樣說,「有蟲在身體內亂爬。」邊說邊搔着全身。「癢啊!」最後竟用指甲在皮膚上搔癢。
「晴明大人……」
聽說友則呼喚了幾次,但聲音終究沒再響起。
影子身上的衣服,衣襬長至腳尖,隨風飄動。
「嗯。」晴明點頭。
博雅再度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太驚奇了,晴明,正是如此。」博雅說,「總之,我今天爲了這問題纔來找你。」
「換句話說,開始有些變化了。」
然而,沒人知道賴子會在何時突然醒來,再度想登高跳躍或搔癢,因此,即便賴子酣睡,也必須有人在一旁看護。
「賴子,你要理智點賴子……」
「發生什麼事?」
「令人想不通的是,到底是誰發出聲音向友則大人搭話……」
「那、那要請誰才能醫好?」友則情不自禁問聲音。
「動靜?」
剛叫完痛,雙脣隨即又發出「癢呀」的哀叫,然後繼續在同一癢處又抓又搔。
「我發覺有動靜。」晴明向博雅說。
與手腳踢打的女兒糾纏在一起的友則,突然聽到不知自何處傳來的聲音。
「可是,那妖物昨晚也到賴子小姐那邊了呀。」
「陰陽師?」
晴明抬臉一看,發現庭院松樹最高處的樹梢,垂掛着人影般的東西,在風中左右搖晃。
「蟲好癢哦!」賴子發狂般地搔癢。
賴子的鼾聲時而傳進端坐在屏風後的友則耳裏。隔着屏風,賴子在另一端酣睡。
賴子邊搔邊叫痛。
全身都紅腫了,有幾處甚至已化膿。可是,賴子還是禁不住搔抓化膿的地方。在化膿之處搔癢。用指甲抓癢。全身皮開肉綻,令賴子因血肉而一身汙垢。
五
說到此,聲音中斷了。
「友則大人……」聲音呼喚。
「賴子姬的病,追根究底,起因是在下。」
「對。」
最近幾天,賴子的病狀又有了變化。她不但持續着從高處跳下的毛病,也時常訴說身體很癢。
「式神?」
「有事嗎?」晴明舉着酒杯問。
「到你這兒來了?」
「在下如此講,晴明大人應該知道吧?」
無論怎麼搔,似乎都無法止癢,只得豎起指甲搔得沙沙作響。
在這之前,賴子一直大吵大鬧。正是大吵大鬧後的疲累將賴子誘引進酣睡中。
這天晚上,正好輪到友則陪在一旁。
「幫什麼?」
然後,趁着肌膚不癢的空檔,再登高想跳下來。
「請晴明大人施展您的力量,務必醫治好賴子姬的病。」
「我也不清楚。若一定要說明,只能說是類似式神的動靜。」
晴明正想接下去講,那影子卻先點點頭,開口說:「那麼,萬事拜託您了……」說畢,影子鬆開抓住松樹樹枝的手。
四
昨晚,晴明讓蜜蟲陪在一旁斟酒,單獨一人坐在窄廊喝酒。大約喝掉半瓶酒時……
「藥師沒辦法醫治賴子小姐的病。」聲音又說。
影子搖晃了一下,就那樣橫臥在半空隨風飄走。有如被河川木椿勾住的衣服,自然而然鬆開,順着流水流走一般。
「萬事拜託了……」
影子隨風飄去,漸行漸遠。
「拜託您了……」
聲音傳來之後,影子便溶於夜色中,最後消失無蹤。
「這就是昨晚發生的事。」
「原來如此。」
「本來還在猜想今天到底是誰會來,結果,博雅,竟是你來了。」
「他說是天足丸?」
「嗯。」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是仙丹。」
「仙丹?」
「等一下再說明。你看,太陽快要下山了。」
正如晴明所說,方纔射進庭院的陽光,現在已逃回上空。
「喔。」
「博雅,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什麼事?」
「你到兼家大人那兒,問他上次給友則大人的藥,是從哪裏得到的。」
「沒問題,這麼說來……」
「那麼,我現在要脫掉賴子小姐身上的衣服,可以嗎」晴明問。
八
「解決了。」晴明微笑着,「賴子小姐醒來後,最好別告訴她眼前所發生的事。若她問起,就說晴明已幫醫治好了,請她不用擔憂。」
晴明停止唸咒,說:「應該可以了。」再從懷中取出一把短刀,抽刀出鞘,於胳膊上的「集」字一刀切下去。
「那麼……」晴明垂下眼簾,輕微行了個禮,再度睜開雙眼。
孔雀明王原爲天竺之神。喫食毒蛇與毒蟲的孔雀被神化後,成爲佛教的守護神。
有身軀類似黑蜈蚣,但翅膀卻像蝴蝶的東西。
腹部與胸部的肌膚,到處噗、噗地凸出來。臉頰與右手臂、雙足表面也噗、噗地鼓起許多膿包。
右方豐滿的乳房,有一半被瘡痂覆蓋。有些地方化膿了,肉變成紫色。若是讓賴子俯伏在牀,大概背部到臀部的肌膚,也跟正面一樣。
而在那粗大的左臂內,類似蟲的東西不停蠕蠕而動。
鑽進牛車之前,晴明回頭向背後大門上搭話:「那樣做還滿意嗎?妖物大人……」
文字逐漸往大腿根方向寫去。腹部、乳房、右臂、頭、臉……連耳朵、嘴脣、眼皮也都寫上咒文。
只見在肌膚內蠕蠕而動的東西,開始聚集在胳膊內。與之同時,胳膊的肌膚也開始變黑。
友則終於點頭說:「好吧。」說是下定決心,不如說是耐不住沉默的氣氛,「因爲萬事都已託付你了……」友則顫抖着聲音。
「請一定賞光。」
最後,那些蠕動的東西終於全體聚集在晴明所寫的「集」字附近。胳膊上只有那地方腫脹得像個紫黑水泡,如大瓜果那般。
突然,賴子的肌膚宛如晴明的咒文般,開始蠕動起來。
賴子的裸身,無一處是健康的肌膚。臉、頸、肩、雙臂、乳房、腹部、雙足,所有肌膚都有搔癢傷痕,有些肌膚甚至已皮開肉綻。
「晚上我們在賴子小姐那兒碰頭。到時候,你再告訴我兼家大人的回答。」
「今天真是大開眼界……」博雅說。
然後是腳心、腳板、腳後根、腳背、腳踝。依次寫下密密麻麻的咒文。左腳寫完,再寫右腳。
「是一種藥。」
「我會準備美酒,到時候我們來一杯吧。」
「解、解決了?」友則問。
晴明小聲自語,用繩子綁住賴子姬的左胳膊根。其次,取筆在不停蠕動的左胳膊上,寫下「集」字。
「有關這問題,我還有一件事要辦……」說畢,晴明站起身。
賴子的裸體展現在衆人眼前。
友則嘶啞地問。
水泡裂開,傷口內出現衆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是無數的蟲。
「嗯。」
有類似蟬的東西。
「你是說那些蟲嗎?」晴明問。
「唔、唔……」博雅發出低聲呻吟。
蜜夜坐在兩人之間,每逢兩人的酒杯空了,便在酒杯內斟酒。
不可勝數、形形色色的蟲,接二連三從裂口爬出來。一爬出來便展翅而飛,飛到半空,消失於敞開的格子板窗外。
「若您不介意,在下一定前去拜訪。」
「仙丹?」
「要走了嗎?」
「開始吧。」
「好了。」
「人爲了成仙所服的藥。」
然後,晴明再度伸直左手的食指與中指,貼在自己下脣,右手則握住賴子的左手,口中又喃喃念起孔雀明王咒。
晴明並不逼近友則回答,但也不再徵求他的同意,只是緊閉紅脣,靜默地等待友則說話。
說畢,晴明便與博雅一起鑽進牛車內。
「我說過了嘛,是仙丹。」
「對了,你還沒說明天足丸是什麼東西。那到底是什麼?那個什麼天足丸……」
燈火只有一盞,火光映照下,鏤刻在友則眉間的皺紋似乎又加深許多。
「唔!」友則吞下喉嚨深處幾乎迸出的叫聲。
「那、那不是密宗的真言嗎?」
「這、這是什麼?」友則顫抖着聲音問晴明。
仰臥酣睡的賴子四周,坐着晴明、博雅、友則三人。
「是天足丸的……簡單說來,是一種類似精靈的東西……」
「我有事想請教您,今晚,您肯光臨寒舍嗎?」晴明問大門上的聲音之主。
片刻,賴子的胳膊就恢復原狀。胳膊上雖有晴明割開的傷口,還滲出斑斑鮮血,但傷口比大家預料的更小。
「癢啊!」
「只要有效,什麼都可以用。沒人規定陰陽師不能使用密宗真言。」
晴明將右掌貼在賴子腹部,左手握拳並伸直食指與中指。晴明將二手指貼在自己下脣,喃喃念起孔雀明王咒。
「湊巧南風正徐徐吹來,在下會撿拾石頭,慢一步登門拜訪。」
「那、那是說,一切都沒問題了?」
「去。」
這些大大小小類似膿包的物體,漸漸聚集到賴子沒寫上任何文字的奩臂。眨眼間,左腕便逐漸粗大起來。
那光景極爲噁心。所有在賴子肌膚內爬行的東西都聚集在左臂。導致左臂變得比腳還要粗大。
連這種關鍵時刻,晴明那緊閉的紅脣依然綻開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
「開始吧。」晴明喃喃自語,取起毛筆,沾滿墨汁。
有類似蒼蠅的東西。
看上去像是肌膚內側、肉裏面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蟲,正在到處蠕動爬行。
當賴子的身軀再度被翻轉爲仰臥躺姿勢時,賴子的每一寸肌膚都填滿了密密麻麻的咒文。只有左臂沒寫任何文字。
「那麼,我和博雅大人先告辭了。」
「是。就照我剛剛說明那樣。」
「是、是嗎?」
首先,晴明用毛筆在賴子左腳小趾上,寫着不知是什麼的文字。同時,口中小聲念起咒文。
晴明取起方纔脫下的衣服,蓋在賴子身上,若無其事地說:「應該沒問題了。」
「是孔雀明王咒。」晴明以如常的聲音回應。
「太滿意了,不愧是晴明大人……」昏暗的大門上傳來回應聲。
晴明面前已準備好硯臺和毛筆。
「走。」
「全部嗎?」
友則望着晴明,再望向博雅。博雅默默無言。
「南無佛南無法南無比丘僧南無七佛等正覺……」
密,即密教,密宗也。
小趾寫完,其次是無名趾。無名趾寫完,再來是中趾。中趾寫完,便是食趾。食趾寫完,則是拇趾。
「那些到底是什麼東西?」
「晴明,你肯去賴子小姐那兒?」
六
牛車在大門外等待。
「那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喔!」友則叫出聲。
「藥?」
全身扭動不已的賴子,在喝下晴明帶來的藥後,馬上安靜地睡着了。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晴明伸手,快捷地逐次脫去賴子身上的衣服。(涼子語:晴明,你脫人家女生的衣服怎麼這麼熟練啊~~~~~~~~~被衆人PIA飛:誰讓你插話滴,打下去!)
「待會兒見……」
友則的額上滲出無數細微汗珠。
晴明與博雅在喝酒。
七
「成仙?」
「要去嗎?」
「是。傷口也會很快癒合。」
賴子的身軀被翻轉過來,臀部、背部,以及肛門與私處都寫上文字。
「據說自古以來,就有種種可以成仙的方法。」晴明說。
成仙——能長生不老到天界遊玩,是古來中國文化所萌生的一種人類夢想。
成仙的方法五花八門。主要靠修行。利用呼吸汲取天地靈氣於體內,即可成爲仙人。也可以利用行動,或以絕食五穀等方式而成仙。
無論哪種方法都不容易。有些方法即便花費數年、數十年,甚至終生,也無法成功。毋須修行且最簡便的方法,便是服藥。
服用一種名爲「丹」的藥。丹藥,丹砂,二者都是水銀。水銀雖是金屬,卻呈液狀,是鍍金時不可欠缺的物品。
自古以來,人們認爲丹藥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能令人長生不老。而種種丹藥中,最高級的是名爲「金丹」的仙藥。
相傳只要服下金丹,任何人都可以立即成仙。但製作方法並不簡單。
金丹也有許多種類。丹華、神丹、神符、還丹、餌丹、鍊丹、柔丹、伏丹、寒丹,總計九種。
其中,欲製作丹華時,必須先製作玄黃。玄黃是用雄黃水、明礬、戎鹽、滷鹽、(上「興」下「石」,實在是打不出來滴字)石、牡蠣、赤石脂、滑石、胡粉各數十斤,即「六一泥」,再用火燒三十六日,便能成仙丹。
只是,此製作法中有許多不知所云的材料。
首先,沒人知道玄黃到底是什麼東西。不知是何物的材料太多了,也不知道要到哪裏尋找,更不知每種材料到底需要多少數量。
總之,完成後,再加入玄膏揉爲丸狀,最後置猛火上,便會成黃金,也正是名爲「丹華」的金丹。
如果無法成黃金,大概是某個步驟錯誤,可以反覆重做。
照這樣說來,花費終生大概也做不成。
總之,只要將蛇骨、香麝、猿腦髓、牛黃、珍珠粉及衆多數不盡的藥草,混合起來加熱、燉煮,便可以製成仙丹。
「反正,天足丸是這類仙丹的一種,服下天足丸,並非可以成仙,不過,至少可以飛天。」晴明說。
「所以稱爲天足丸?原來如此。」博雅點頭。
「天足丸沒有使用水銀。」
「怎麼製作天足丸?」
「首先,必須準備五芝。」
「博雅,結果你那邊辦得怎樣了?」
當老人丟下最後一個小石子,老人的身體已浮在屋檐上了。飄飄搖搖地,老人開始隨風飄落。月光中,老人逐漸飄向北方。
「就是叫你去問兼家大人那件事。」
「沒錯,煮到什麼都分不清的狀態。」
總不會是毒藥吧?爲了慎重起見,兼家在水桶內裝滿了水,再放進一尾活香魚,最後丟進一粒藥丸。
「喔!」
「妖物大人,您應該已光臨了吧?」晴明問夜色庭院搭話。
「在下早知行不通,再說,其實在下除了可以浮在半空外,沒有任何神通力。所以,在下只能請求晴明大人出面助力了。」
於是,兼家下定決心,和着開水吞下藥丸。
「其他呢?」
「……」
老人來到晴明與博雅相對而坐的窄廊前,停住腳步,讓皺紋滿布的臉埋進更深的皺紋,笑說:「這回承蒙您拔刀相助了。」
「在下能在半空隨風飄流,卻無法自由飛翔。浮在半空時,孩童會拿出竹竿來,鬧着玩兒自底下用竹竿高喊打在下,不知不覺中,人們便戲稱在下爲竿打仙人。」
「唔。」
「您到底是何方神聖?」
「本人?」
「可是,大概是生來便缺乏仙骨,持續修行了三十年,依然是毫無任何效驗。」
「在下認爲,就算無法長生不老,起碼也要像久米仙人那般,能在天空自由飛翔。於是,在下便花了十年歲月製造了仙丹。」
「對我來說已經很麻煩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今天看到的那些東西,跟天足丸有什麼關係?」
老人露出寂寞的笑容,說:「以在下這身打扮,即便到了賴子姬那兒,向對方說,在下能夠治癒賴子姬的病狀,請脫下賴子姬身上的衣服……晴明大人,您想,對方可能答應嗎?」
藉月光仔細一看,那是個身軀有如猴子那般小,頭頂禿得光溜溜的老人。只有鬍鬚即長又白。身上只穿着一件破舊單衣,用帶子在腰上綁住而已。
「據說,兼家大人在通往清涼殿的遊廊途中,偶然低頭一看,發現地上有個布袋。」
「那粒天足丸讓賴子姬給服下了……」
「所謂天足丸,簡單說來,就是在製作過程時殺掉無數會飛的生物,最後聚集他們的精氣。而最後製作出來的,也不過一粒或二粒而已……」
「五芝?」
「這麼說來,那藥丸正是天足丸了。」
香魚沒死。不但沒死,反而看似更加活潑有力地在水中游來游去。
「這是最後一個……」
「就在這時,兼家大人聽了藤原友則大人提到賴子姬的事,才把藥丸給了兼家大人。」
「這個問題啊,博雅,我們還是直接問本人算了。」
不到半刻,腹痛痊癒,連鬆垮的屁股眼也恢復正常。
每從懷中丟出一個小石子,老人的身體便逐漸升高。
「兼家大人又說,他當時莫名地掛意那個布袋,便派人下去撿拾。」
「那麼,有關天足丸的事……」
高處隱約傳來老人的聲音。
「結果被許多人撞見了?」
「是。某天,因爲有人來了,在下慌忙逃到半空,腳板卻勾住女人的紅衣,因此紅衣也跟在下一起浮到半空。爲了這件事,在下還受到衆人從底下射箭上來的遭遇。」
老人邊說,邊將空酒杯咕咚一聲擱在窄廊邊緣。然後將手伸進懷中,取出小石子,丟在自己腳旁。接着,老人的身體便開始搖搖晃晃起來。
「喔,那個已問出答案了。」
「大概要多少?」
「原來如此。」
「那以後,據說只要碰到頭痛或身體不適,兼家大人總是習慣服用那藥丸。」
「是的。賴子姬想從高處跳下來,全都是受到那些雄蟲的影響。」
「那時,兼家大人爲了賴子姬的事,已經將天足丸送給友則大人了?」
「這……這……」老人舉起酒杯,噘着滿是皺紋的嘴脣,一滴不剩地喝下,「真是美酒啊」老人瞇着眼說道。
「在下來了。」聲音回答。
往庭院一看,只見有個小人影站立在池子上。
「是您掉了天足丸吧?」晴明問。
「不,天足丸還算是比較簡單的處方。畢竟天足丸只能飛天而已……」
「大約二十年前,在下離開了大和國,像個孤魂野鬼般到處飄遊。白天如常人一樣在地上走,夜晚才避人眼目地浮在半空。一個多月前,在下進入京城,某天夜晚,於皇宮上空隨風飄流時,不小心遺落裝着藥丸與天足丸的布袋。察覺後,在下又回到皇宮找,但怎麼找都找不到。在下猜想,應該是讓人撿拾了去,於是潛入宮中想搜尋……」
老人赤足在水面上啪嗒啪嗒走過來。每踏出一步,水面上便出現一上漂亮漣漪。最後,老人的赤足終於踏上庭院草地。
「別講了,總之,你的意思是光製作天足丸就很麻煩吧。」
「那是說,煮到連骨頭、翅膀、牙齒都分不清的形狀?」
「我這邊?」
大約過了七天,兼家喫壞了肚子。可能是食物中毒,不但肚子痛,連屁股眼的塞子也鬆垮了,一天得跑好幾趟廁所。
至於是誰掉落的,則無法得知。他問過幾個人,卻沒人對那布袋有任何印象。
「就是煮到所有東西都爛了,分不清形狀時。」
「要煮多久?」
老人又伸手進懷中,取出第二個小石子,丟在地上。這時,老人的身體微微浮在離地約三寸高的半空。
「在下自年輕時便對仙道深感興趣,成天無所事事,只顧喫食松葉,導引致氣,閉門造車修行仙道。」
「這個……」
這時,兼家突然想起那布袋和裏面的藥丸。
「是。在下搜尋了一陣子後,得知很可能是藤原兼家大人撿去了,正想去取回時,已經……」
「天足丸只對在下有效。製造時所使用的蟲都是雄蟲,而且又加入在下自己的精液,所以在下深知,萬一讓女子喝下,會造成非常麻煩的後果。」
「金丹那類的藥丸,在下實在力不勝任。老實說,天足丸也不是製造得很成功。雖然喝下後勉強可以浮在天空,但頂多只能浮在七、八尺至十五尺高的半空。而且,真的只是浮在半空而已,無法自由飛翔。」
「大概不行吧。」
「本來已決定不再講自己的身世,這回承蒙晴明大人挺身相助,在下就老實說出吧。」老人輪番看了晴明和博雅,繼續說:「很久很久以前,在下出生於大和國,有一陣子,人稱在下爲竿打仙人……」
「可是,晴明啊,如果那藥丸是天足丸,爲什麼兼家大人不會飛呢?爲什麼賴子姬變得好像發瘋一樣,而兼家大人卻沒事呢?」
「生物的精氣?」
「今天的酒真是美味呀……」
「是。」老人收回下巴點點頭。
無論是什麼病痛,只要服用那藥丸,便能馬上痊癒。
博雅擱下酒杯,用雙手比出一個約成人拳頭大的圓圈。
「兼家大人從何處得到天足丸?」
「不能。」
「是天足丸嗎?」
「兼家大人說,是一個月前在清涼殿前撿到的。」
老人講述身世時,蜜夜在一旁又準備了個酒杯,斟滿了酒,擱在窄廊邊緣。
結果,裏面有十粒左右藥丸。
「總之,這樣就能製作天足丸?」
「我完全無法想像那究竟要花多少時間。」
「可能不只一百或二百。」
「我也無法想像。」
「不能?」
「結果,肚子好了。」博雅說。
打開布袋,取出一、二粒藥丸,竟發現那藥丸的香氣非常誘人。聞一下味道,覺得似乎可以忘掉肚子的疼痛,鬆垮的屁股眼塞子也好像可以復原。
「撿到的?」
「話又說回來,這回真是承蒙晴明大人多方幫助,實在感激不盡。」
「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
「原來如此……」
老人浮出看似悲哀的笑容。
「是的。說實施,那個布袋裏其實只有一粒天足丸,其他都是別種藥丸。是那種任何病都能治好的萬靈丹。外表看上去,與天足丸沒有什麼差別。」
博雅會叫出聲也是情有可原。因爲那小人影赤足站在池子水面上。
晴明與博雅目光越過屋檐,仰望老人。
「到底要煮多久?」
「活捉成千上萬的飛蟲、鳥類,裝進大甕中,再活活燉煮。」
「喝下天足丸的賴子姬體內,正是聚集了那些精氣。剛剛不是飛出去了?」
「因而賴子姬纔會變成那樣……」
「還必須將那些煮爛的東西讓烏鴉喫一百天,一百天後,再殺掉烏鴉,取出肝臟,然後再同剛剛說的五芝……」
「可是,您爲什麼不親自去治癒賴子姬呢?」晴明問。
老人以難以名狀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大約這麼大。」
「烏鴉、麻雀、飛蛾、蝴蝶、蜻蜓、甲蟲、羽蟲、蚊子、蒼蠅、蟬……只要能在天空飛的,都可以。」
「然後呢?」
「布袋?」
「這樣的人生雖然有點寂寞,但還是滿有趣的……」
最後傳來這句話,不久,老人的身影便宛如溶於月光中一般,消失了。
「他走了……」博雅手中舉着酒杯,喃喃自語。
「嗯。」晴明點點頭。
窄廊邊緣,老人方纔擱下的那個空酒杯,在月光照射之下,隱隱發出青色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