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蛇
《陰陽師》 · 夢枕貘 · 9683 字
一
進入陰曆七月之後,雨仍下個不停。
如絲細雨淅淅瀝瀝,沒完沒了。
源博雅和安倍晴明坐在外廊的木地板上正喝着酒。
還是把白天。雖然已是下午,但離傍晚還有充足的時間。
濃雲佈滿天空,陽光沒有直射下來,但完全不覺得晦暗。不確定的光源就存在與大氣之中。
雲層的厚度比之前好象薄了一點。
晴明宅邸的庭院裏雜草叢生,長勢旺盛的幾乎都是紫斑鈴草、野鳳仙花、鴨跖草等野草。被雨水打溼的草葉晃晃的。
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靠坐着一根柱子,支起一條腿,視線似看非看的投向庭院。
「這麼看來,最近好象發生了很多怪事啊,晴明……」
博雅端起酒杯往嘴裏送,一邊對神情淡然的晴明說着。
「怪事?」
晴明問道,他的目光仍舊向着庭院。
「剛纔不是說了嗎?」
「說了什麼?」
「就是關於蛇的事啊。」
「噢!」
「事情是這樣的。」
博雅開始敘述起來。
二
蛇一邊爬,一邊把腦袋探到長刀劈開的狗腹部。正好在小菊腿上的腫塊到狗腹之間形成一條血線,蛇就爬過了這條血線。
「答謝就不必了——」
「等。」老人答道。
「馬上就成。」
老人點點頭。
「……我把它帶走,沒有問題吧?」老人說。
一直默默旁觀的衆人指着小菊的大腿喊叫起來。
「正是。」
老人這麼一說,就有人拿來一把錐子交給了他。
三
旁觀者無不失聲驚呼。
老人掀起小菊的衣裙,顯露出右腿大腿上的腫塊。
「哇!」
老人把錐子收入懷中,把小菊叫到庭院中。
她說那塊東西很疼。
據說老人就是那麼讓蛇卷在胳膊上,出門而去。
「可以。」
從老人手中的錐子上懸垂下來的黑色蛇身,足足四尺有餘。
「給我一個錐子。」
鴨忠坐在外廊木條地板上,問道:
他轉頭對鴨忠家的人說:
小菊因驚嚇過度已失去了神志。
「它雖然長成蛇的模樣,其實不是蛇。不,它雖然是蛇,但更多的還是其他的東西。」
「這樣子行嗎?」
腫脹得比成人拳頭還大的腫塊表面裂開了,一個黑糊糊的東西從中露出頭來。
「是什麼?」
就在衆目睽睽之下,蛇爬出來了,眨眼間就爬出近尺長。
臉上滿是皺紋,只有埋在皺紋中的一雙眼睛閃動着怪異的亮光。
從小菊的腫塊裏探出來的,是一條黑蛇的頭。
此時,藤原鴨忠也出現在外廊內,饒有興趣地注視着老人在院子裏的舉動。
「請哪位拿長刀來——」
「我聽說府上正爲腫塊的事而煩惱。」那老人說道。
小菊大腿的肌膚不停地鼓突着,令人噁心,似乎是蛇尾在拼命擺動着,不肯被牽拉出去。
老人讓小菊仰躺下來,擺成與狗恰成對照的樣子。
急促喘氣的狗不久就斃命了。
老人嘴角兩端向上一扯,自得地一笑。
整黨此時——
狗腹被刀刃豎着砍開一個大口子,鮮血飛進,也濺在小菊的腫塊上面。
老人拔刀出鞘,照着仰臥在小菊旁邊的狗肚子,滿不在乎地劈下去。
「可以的話,我願意爲貴府效勞……」
不久——
「嗬,生長得很不錯呀。」
他走向那條蛇,彎下身子,突然從側面扎向蛇頭。錐子穿透了蛇頭。
家裏人頗爲喫驚,馬上叫來有經驗的人給上了藥。可是,完全沒有消腫的跡象。再將刀尖燒紅,刺穿那腫塊,打算擠出裏面的膿液,不料卻只是出血而不出膿。
鴨忠家的人問她時,小菊說:
「疼啊!疼啊!」
正一籌莫展的時候,一位奇怪的老人上門來了。
老人在院子裏打下四根木樁子,把活狗仰面朝天地捆在木樁上。
「晴明,這是前不久發生的事……」博雅說道。
對於聲聲呼痛的小菊而言,既然老人說行,也只好讓他一試了,不試怎麼知道呢。
「我要答謝你。你想要什麼?」鴨忠問。
在藤原鴨忠家裏幹活兒的侍女小菊,某天走路時右腳忽然一瘸一拐的。事情即起源於此。
老人重複着先前的話。
蛇身彎彎曲曲地扭動着,想要逃回小菊的大腿裏,但因爲老人把扎透蛇頭的錐子往外拉,蛇已無法逃回原來的地方。
「然後怎麼辦呢?」
「這樣的可以嗎?」
「你怎麼啦?」
一看,果然像她說的,在她右腿大腿內側,生了一個大腫塊。大小足有成人的拳頭般大,腫脹得成了紫紅色。
「我右腿長了一個不好的疙瘩……」
蛇可能已精疲力竭,乖乖被老人從小菊腿中拉出來了。
「是的。」
他一頭蓬亂的白髮,連長鬚也是雪白的。
老人沒有說出來。
鴨忠家的人雖很詫異,但還是說:
那條狗「嗷」地大聲慘叫起來。
「你說要它,拿來做什麼?」鴨忠問。
最初瘸的不厲害,但不到兩三天工夫,任誰都一眼就能看出來了。而且,她走路時還疼得皺眉蹙目。
「等?」
老人說着,笑得很開心。
儘管蛇頭億被錐子扎穿,蛇卻還活着,蛇尾捲住了老人握錐的右手。
「不拘是什麼人,只要能治好了,什麼都好說。」
衆人不住地問,老人卻絲毫不以爲意。
「是它進了小菊身上?」鴨忠問道,
鴨忠眺望着這情景,自言自語着。
毫無疑問,那東西只能說是蛇。
「是的。」
老人這麼一說,鴨忠馬上吩咐人拿來常用的長刀,交給老人,問道:
老人的嘴角向上一扯,算是笑笑,說道。
那條狗顯得驚恐不安,牙齒咬的嘎吱嘎吱作響,嘴角冒出泡沫。
「這一手也夠嚇人的……」
不過,雖說是蛇,它的眼卻與通常的蛇眼不一樣。本應有眼睛的地方只是一個空洞,沒有眼珠。
而且,覆蓋在它身上的是逆鱗。
「這不是蛇嗎?! 」
「等多久?」
「快看哪!」
就在蛇從腫塊裏爬出足有兩尺長時,老人已從懷中掏出了剛纔那把錐子。
所穿衣物似乎原本是白色的,現已髒污殘舊,襤褸得好不容易纔認出是窄袖的款式。
但是,這麼大的一條蛇,那腫塊怎麼藏得下呢?
「馬上就成。」
「無關者還是不知道爲好。」
說話時,可見他嘴裏的牙齒已經掉了好幾顆,剩下的牙齒也已變黃。
因爲小菊疼得直叫喚,衆人也無計可施了,那腫塊還是不見小,反而又大了一圈。
老人避而不答。
「嘿,拿他做什麼好呢?」
「哎呀!」
「它究竟是什麼東西?」
「其他的東西?」
屋裏的人都莫名其妙,但事已至此,無法拒絕,就到門外抓了一條正好路過的狗來。
「可以去弄一條活狗來嗎?」
進了屋,老人讓小菊仰臥,將裙襬掀起來,觀察右腿大腿處。
「原來是用狗嘛……」
晴明自言自語着。
「下手也真夠狠的……」
博雅皺着眉頭說,似乎滿腦子還是自己剛纔所說的景象。
「噢。」
得到晴明的呼應,博雅這才心情好轉似的說:
「這事情挺不可思議的吧?」
「要說奇怪倒的確是奇怪……」
「沒錯,是很怪,但我想知道你怎麼看。」
「哎,博雅,聽你的口氣,好象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地方有蛇作怪,是怎麼回事?」
「確實有。」
「可以跟我說說嗎?」
晴明提出要求,博雅點頭說聲「好」,便開始敘述另一件關於蛇的怪事。
四
事情發生在參議橘好古的宅邸。
而且,被蛇傷害的就是橘好古本人。
這也是不久之前發生的事。
一天,好古的背部突然覺得灼痛起來。
原以爲是睡落枕了,但卻總不見好轉。
一天、兩天過去了,好古的背部漸漸腫起。
他吩咐持竹的人:
一名手持青竹的人叫喊起來。
「請您過目。」
打着打着,好古的背部變成徹底萎謝的樣子,再後來,那裏的皮膚逐漸平復了。
老人肩頭揹着一個袋子似的東西,戴裂口用繩子捆紮着。
「沒、沒關係,打吧……」好古說。
「聯想?」
「把它掛在那裏吧。」
「噢。」
從橘宅中選出四個家人,讓他們各自握住一根青竹竿。
「他們兩個都對來自大唐的東西格外感興趣,什麼佛像呀、香爐呀、佛具筆墨之類的東西,他們知道是空海和尚直接從大唐帶回來,收在寺裏的,早就對寺方說過想一睹爲幸,終於在半個月前實現心願了吧。」
而且,進入袋子裏的東西似乎還活着。
進食和大小解,都是在家人的攙扶之下,才強撐起身應付的。
懸吊在樑上的皮袋起初是癟的,但現在開始逐漸膨脹起來。
「稍等一下,還有一件事,你得先告訴我。鴨忠大人和好古大人近二十天來曾經去過東寺嗎?」
老人將那個顯得沉重的狗皮袋子輕而易舉地搭上肩頭。
這是怎麼回事呢?
好古咬緊牙關,忍受着痛楚。
「聽着:再使勁些!」老人說。
四根青竹竿的一頭放在炭火上焙燒,並將鹽粒搓在上面。
衆人照老人吩咐,不停地抽打好古的背部。
老人脫去趴伏在牀上的好古的衣裳,將腫得高高的背部裸露出來。
懸掛着的袋子搖晃起來袋子表面的變化顯示出裏頭有什麼東西在蠢動着。
「去鴨忠大人家是在四天前,去好古大人家應該是在昨天吧。」
老人沙啞着嗓子嘿嘿一笑,再次將袋子杯上肩,走出橘宅。
就這樣,打着打着,出現了奇怪的現象。
「晴明,你爲什麼會提起東寺?你知道什麼情況嗎?」
老人將袋子卸在地上,解開了扎住袋口的繩子。
似乎通過青竹的抽打,把好古背部的東西逼迫出來,趕入袋子中去了。
「那好辦。」
「是這樣……」
之所以不怎麼覺得天色昏暗,是因爲博雅說話的時候,雨停了,覆蓋着天空的雲層漸漸散去了吧。
本應祕不外傳的是——好古的情況,被老人說得絲毫不差。
「是哪一位?」
「好,用手上的青竹打在背部!」
「哎,晴明,你知道什麼了嗎?」
「晴明,竟然連這種事也有啊……」
家人將老人的話稟報主人好古,好古氣息奄奄地說:
「聯想到什麼事?」
晴明點點頭,一副沉思的樣子,然後問道:
「哎,請等一等——」
博雅一口氣說完,將手中的杯子放在地板上。
他卸下肩頭的袋子。
「啊!」
「看來你們挺爲難啊。」
因爲伸手到背上抓撓不止,像瘤子般鼓起的背部皮膚已腐爛不堪。
他一頭亂髮,衣衫襤褸,雙目炯炯。
「府上橘好古大人這樣子了吧……」
「燒起炭火,抓一把鹽過來。」
「請拿四根這麼粗的青竹過來。」老人比畫着說道。
「嗬嗬,這個可是了不得呀……」
袋子竟是溼乎乎的狗皮做的。
腫塊開始不怎麼起眼,但逐日增大,到第五天,最初的拳頭大小已擴展至整個背部。
老人看着三人合力好不容易放下袋子,說:
五
「繼續打!」
好古背上立即皮破血流。
請來藥師,使盡法子,都沒有任何好轉。背部腫脹得越來越厲害,除了巨痛,還兼有奇癢。
正在一籌莫展的時候,一位打扮奇特的老人上門來訪,說:
好古終於無法站立,而他又不能仰臥,只好趴伏着,背部朝上,整天趴在牀上。
雨已停了。不知不覺已是黃昏。
「說起來,在大約半個月前,的確去那裏參觀過已故空海和尚從大唐帶回來的東西吧……」
「就讓我來爲負傷大人效勞吧。」老人說。
「把袋子放下來。」
「只要能幫我弄這個事,誰都行啊。」
「不要停!」老人說。
他顯得心滿意足的樣子。
後背腫得像揹着一個鍋,而且是紫黑色的。
青竹酬答之下,皮破血流,但現在好古背部的情況,看上去卻與常人無異。
老人吩咐橘宅的人,讓他們將皮袋子懸掛在好古正上方的屋樑上。
好古高高腫起的背部竟然開始癟塌下去了。
老人立即被請進家中。
袋子爲什麼會漲大起來呢?
「藤原鴨忠大人家裏發生的事,和橘好古大人身上發生的事,肯定是有關係的。但是,要說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我實在猜不透。」
「原來是這樣……」
「可以讓我看看袋子裏的東西嗎?」
晴明再次點頭。
於是,四條漢子開始用手中的青燭打好古的背部。
「快看呀。」
但是,對於橘宅中的人而言,好古是他們的主人,突然說要用青竹打他的背部,他們實在下不了手。
與此同時,從上方垂吊下來的皮袋子卻越發漲大起來了。
從雲團與雲團之間,露出傍晚澄澈的藍天。這部分天空現出夏日的姿彩。
「這陣子,我身邊還不斷地發生那樣的事情呢。」
好古一邊穿衣一邊起身。
倒是那個懸掛着的狗皮袋子已經脹大得和厲害。
「這個我要帶走了。」
袋子裏有過百條黑蛇緊緊纏繞在一起,蠢動着。
「對。」
好古從袋口往裏窺探,隨即發出一聲驚叫,倒退好幾步。
而且袋子的表面還在不停的蠕動着。
「啊,還沒有知道什麼,但聯想起一些事。」
看來是殺了好幾條狗,剝下皮縫製成的。新鮮的血腥未直撲鼻孔。
正在家人疑惑之時,老人說:
「噢。」
「我說的是鴨忠大人,但好象好古大人也同行。」
「辛苦啦。」
「那個奇怪的老人到藤原鴨忠大人和橘好古大人家,是什麼時候的事?」
「唔。」
好古的宅院裏正好有一片竹林,於是家人立即從竹林裏砍下竹子,預備好四跟青竹竿。
他又從懷裏掏出一塊拳頭大小的生肉塊,塞進從屋樑上垂下來的皮袋子裏。
老人一見好古,便自語道。
「知道。」
「等一下。」
晴明說着,站起身來,身影消失在裏間。
不一會兒,晴明帶着一個紫色布包裹着的、有成年人腦袋大小的東西回來了。
晴明像原先那樣在外廊內坐下,將那個東西放在博雅的膝頭。
「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嘛,博雅。」
「好。」
博雅拿起包裹,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座連成一體的木雕佛像。
「這是怎麼回事?! 」
木雕的形象是明王坐在翅膀半開的孔雀上。
「孔雀明王嘛。」
「這我知道。爲什麼讓我看這個?」
「這座明王像是空海和尚從大唐京城帶回來的。我把它從東寺借了出來。」
「從東寺/」
「是從東寺的明惠大人處借的,就是昨天的事。」
「這有什麼關係嗎?」
「所以說嘛,博雅,我正想現在開始調查它們之間有什麼關係。」
「調查?」
「對呀,得走一趟啦。」
「是這裏啊……」
晴明和博雅在牛車裏相對無言。
「看情況,說不定會用得上。」
「哇!」
「他是誰?」
晴明把他的紫色布包裹擱在腿上。
二人周圍的雜草隨着晴明唸的陀羅尼經穸穸簌簌地搖擺。
博雅的聲音輕而僵硬。
「夫切,古切,達夫工,無切,諸事圓滿……」
「有一位大人?」
「我這裏的確受到您歸還的東西了。」
道滿的笑聲小小的,給人稀稀拉拉的感覺。
「天馬上就黑了,雨也停了,我想,現在帶上酒餚去西京,這主意也不錯。」
下了牛車,腳下是一片草地。
「過來取嘛。」
藉着月光打量四周,發現面前是一所殘破的小廟。周圍雜草叢生,開始微微傳來夏蟲的鳴叫。
「所謂『道滿大人』,就是那位蘆屋道滿大人嗎?」博雅問。
「怎麼樣?」
博雅自言自語。
「走。」
晴明一點也不覺得爲難,隨即解開抱在身前的紫色布包。
「可是,你爲什麼要把它帶上?」
「什麼情況?」
它們又黏又黑的體表不時在月光下反射出青光。
「道滿大人,您在寺裏嗎?」晴明探問道。
牛車踏着碎石前行。
「我去不了。」晴明說。
博雅說話了。
晴明向道滿低頭致意。
「我冒昧前來,是爲了領會您在藤原鴨忠大人家和橘好古大人內家獲取的東西。」
「孔雀喫毒蟲和毒蛇,於是被尊爲身,受到祭祀,成了佛的尊神。雖說是神,但人們對它施的咒,其意義一直都在隨着時間的流逝而發生變化。」
「喂,喂,晴明——」
「它原是天竺之神……」
「即便是神,一旦脫離人們加之於其上的咒,也就不能存在於這世上了……」
道滿的笑聲傳過來。
就在晴明回答博雅的問題時,那人影開腔了。
晴明一邊念着陀羅尼經,一邊將孔雀明王像放置在草叢中,然後站起身來。
「別動,博雅。」晴明說。
「那就承您的美意啦。」
處於雲團之間、澄澈透明的夜空上,羣星閃爍。
晴明邊點點頭邊向破寺的方向張望。
作爲孔雀明王像基座的孔雀嘴邊竟然銜着一條黑色的小蛇。
「所以我不能去。」
「到了,博雅。」晴明說道。
「爲什麼不去東寺而去西京?」
「噢……」
「哎……。」
「你去嗎?」
「不錯不錯。」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仔細看晴明手中的木雕像,發現那兩條小蛇都不是真的蛇,而是木雕的蛇。
「不過,晴明……」
孔雀明王像從中現身。
「外出嗎?到哪裏去?」
「我是受東寺的明惠和尚之託。」晴明說。
「你拿得了的話,儘管拿走好了。」
「不過來嗎?」
晴明的目光回到博雅身上時,速度逐步放緩的牛車停了下來。
「西京?」
「噢。」
「唔。」
漂浮在空中的雲團飛快地向東移動。不知不覺間,晴空的部分變得比濃雲的部分還要多。
還有,孔雀的左腳踩着另一條黑色的小蛇。
六
「有什麼還不還的?又不是你的東西。」
沒有牧童駕車,只是一頭大黑牛,在夜間的京城大道上向西進發。
雨後的草葉濡溼了博雅的鞋子和衣服。
之前並沒有那麼一條小黑蛇。
「去西京。」
「有什麼事?」
緊閉紅脣,視線投向簾外的黑夜的晴明,說話時也沒有回過頭來:
孔雀明王咒——是孔雀明王的陀羅尼經。
西京比東面蕭條,住家也少。起初還偶然一見的燈火,現在已經看不到了。
這時——
歸命覺者。歸命覺者。歸命我教。歸命金光孔雀明王。歸命大孔雀明妃……
「晴明,是你來了啊……」
此時,博雅似乎才察覺某種情況。
終於,爭鬥逐平靜下來了。
「對神施咒?」
破寺裏傳出一聲低沉的應答,隨着木板的嘎吱聲,出現了一個黑色的人影。
「嗬……」
「正是。」
道滿不覺失聲叫起來。
晴明輕啓紅脣,悄念起咒語來。
晴明這麼一說,道滿哈哈大笑起來。
「結束裏吧?」
「嘿嘿。」
仔細一看,發現近處的草叢以及身邊的地面上,到處都爬動着無數黑糊糊的細長的東西。
晴明小聲自語着,捧起剛纔放在草叢中的孔雀明王像。
他的眼睛盯着腳下和周圍的草叢。
晴明話音剛落,黑暗中傳來了道滿低低的笑聲。
當晴明唸完長長的陀羅尼經時,四周已復歸靜謐。
太陽已經下山,四周黑沉沉的。
「走吧。」
這也是之前所沒有的。
他的雙脣仍在唸咒。
「你也會替別人辦事嗎?」道滿說。
……祈請您的造物者,百物不侵者,請護我身。歸命一切諸佛,僧衆安樂,得生百歲,得見百秋。
看來有某些東西正在繁茂的草叢中爭鬥。
「對。」
「因爲有一位大人在那裏。」
博雅向仍舊默然的晴明搭話。
「晴、晴明,這孔雀腳下和嘴裏的……」博雅問。
「你剛纔不是也看見了嗎?」
「……」
「草叢中到處都是的東西,就是它們。」
「哦,是蛇嗎?」
「沒錯。不過準確的說,應該是一種蛟吧。」
「蛟?」
「把它看做是兩種動物中的任何一種都沒有關係,你認爲它是什麼就是什麼好了。」
「不過,剛纔草叢中到處都是啊。」
「原本只是兩條。一條是在好古大人背部,它變成了許多條,但當孔雀明王出現時,就恢復成最初的兩條啦。」
「噢,噢。」
就在博雅嘖嘖稱奇之時,道滿開腔了:
「喂,晴明,帶酒了嗎?把酒拿過來好嗎?」
「我們過去吧。」
晴明抱起捕獲兩條蛟的孔雀明王像,沉着的走過濡溼的草叢。
博雅跟隨其後。
「來得正好,晴明……」
道滿滿心歡喜的樣子。
七
三人置身破寺之中。
「因爲明惠大人告訴我的呀。」
說這話的是晴明。他又說:
「但是,在鴨忠大人家裏,有蛟潛入身體的是侍女小菊呀。」
「水?」博雅問。
「因爲藤原鴨忠大人和橘好古筧艘矗閎フ硪強吹畝鰲!? lt;BR>」是明惠大人嗎?「
晴明說着,微笑着瞥一眼道滿。
「什麼?」
過了一些時候,明惠察覺到這個問題,兩條蛟卻已遍尋不獲。
哈哈哈!
「若它被用於某種咒時,沒有比它更強有力的了。」
那東西發出朦朧的青色磷光,在黑暗中隱約可辨。
「大概是那蛟自己逃出來的。」道滿應道。
「不過,晴明,我還沒弄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蛟的失蹤與我無關嘛。」道滿說道。
「哎呀,他是指什麼事情呢?」
「那麼,兩條蛟就逃進了水井……」
「那、那麼……」
「因爲讓我知道這件事了呀。」道滿說道。
道滿興致勃勃地端起酒杯。
「對對。」
「根據我的調查,藤原鴨忠、橘好古偏偏在那寺裏喝了水。」道滿笑着說。
「但是,晴明,你怎麼會連這些也知道呢?」
「真有那樣的事嗎?」
他悻悻地說着。
「應該是吧。」
「着就是說……」
「晴明!」
「就是這麼回事。」
「可它原本只是塊木頭而已。」
「於是,蛟就進了他們體內?」
它的軀體被晴明的右手握住,尾巴纏繞在晴明的右手腕上。
「那麼,就是說,好古大人這種心思特別強烈嗎?」
「一切都起因於明惠大人的疏忽大意。」晴明說。
「是這件事啊……」
「噢。」
「晴明,那是怎麼回事?」
「那是因爲好古大人體內積存的惡氣太重的緣故吧。」
「當時,明惠大人留意到,這尊孔雀明王像並非由一整塊木頭雕成,而是由三個部分組合成的。」
「道滿大人不是說問你嗎?」
道滿痛快地大笑過後才說:
「因爲那裏的水最近吧。」
「什麼是惡氣?」
「可是,明惠大人忘記把那兩條蛟重新裝嵌回原處了。」
「不能說沒有。」
在他看來,這一趟本來頗有點深入虎穴的味道。
一個有豁口的瓶子。三隻空的素色陶杯。
但是,來了一看,竟是道滿,晴明似乎已索回道滿弄到手的東西。不管道滿認爲自己是來幹什麼的,反正晴明自己知道,他就是來妨礙道滿的。既然如此,爲何這道滿竟能與晴明相對暢飲呢?
博雅這樣想也不無道理。
「有。它自空海和尚帶回之後,被置於東寺,每日傾聽空海和尚和僧衆的讀經之聲……」
「首先,這是空海和尚於一百幾十年前從大唐帶回來的鎮寺重寶。」
「讓孔雀明王座下的孔雀口裏銜着蛟,這樣別出心裁的構思,並不常見。」
「對。當時,因爲孔雀明王像也蒙了塵,他打算弄乾淨,但是,這兩條蛟挺礙事的,他用布隨手擦拭時,差點把蛟弄斷了。」
沒有本尊,屋頂有個破洞,月光微微從中透入。
「然後呢?」
「好古大人身上的蛟爲什麼增加了那麼多呢?」
「只要有人拜過,什麼東西都會有靈魂駐身的吧。即使它們只是蛇啊蛟啊之類的,再聽了百餘年的經,就是石頭也會動的。」晴明說。
「爲什麼?」
夏蟲就在身邊鳴叫。只點燃了一盞燈,晴明和博雅在木地板上坐下,與道滿面對着面。
博雅把酒杯送到脣邊,說道。
陶杯斟滿酒後,三人暢飲起來。
「就是嫉妒他人、憎恨他人的心思。」
「別蒙我啦,晴明。我問的是,道滿大人很乾脆就撤手罷休的原因。」
「疏忽大意?」博雅問。
「我也問過明惠大人。我問他有沒有誰在寺裏喝過水。」
「噢。」
「東寺四處找那些有可能幹這種事的落魄陰陽師打聽,於是我就認定有事情發生了。」
「爲什麼水會有那樣的靈力……」
板壁垮塌了一半,木地板塌陷處有草露出頭。
「對,的確是那樣。」
「明惠大人這才發現事態嚴重。」
「是啊……」
據說,孔雀明王和孔雀明王座下的孔雀是由同一塊木頭雕成的,但孔雀口銜的蛟和腳踩的蛟卻都是能夠拆卸的。
博雅的聲音大了起來。
「收回來幹什麼?」博雅問。
道滿笑嘻嘻地說着。
「對,他們喝了那種水啦。」
八
「照理說,那不過是明惠丟人現眼而已嘛。」
「……以前不是有過佛像雕刻師玄得大人雕刻的天邪鬼,因爲厭惡被廣目天王踩在腳下,於是趁機出逃的事嗎?」
「明惠大人擔心有人將蛟偷去,用於邪門歪道……」
「光是來到本國已有一百幾十年了,一直被孔雀腳踩口銜的蛟,也會盼望脫身吧。遇上從孔雀口中取下、腳下挪出的機會,肯定得利用起來啦。」
「應該是吧。」晴明說。
「我也調查過,知道誰喝過水。於是算好蛟成長起來的時間,就去把它們收回來啦。」
「也就是說,鴨忠大人,好古大人把有蛟的水……」
晴明點點頭。
「蛟是水中的精靈啊。它一旦獲得自由,必然會潛入最近的水裏去。」
「那麼,小菊就是堰毒之時被蛟潛入了體內……」
晴明反問,似乎不知道博雅所指爲何。
「你不知道那位鴨忠大人有個習慣,凡喫進口裏的東西,必先有人試喫驗毒嗎?」
「水?」
博雅發問時,已在歸途中的牛車內。
「……」
「我總有上當受騙的感覺。」
果然,晴明取出了一件東西。
在昏暗的車裏,能感覺到晴明從懷裏掏出什麼東西的動作。
「據說鴨忠大人和好古大人當時喝了從井了打上來的水。」
「當中的緣由,你向晴明打聽吧。這個傢伙一旦親自出馬,就不會空手而歸。」
飲宴持續到半夜。
「還有其他原因?」
「發生了什麼事?」
明惠覺得頗爲新奇,又覺得卸下兩條蛟更便於拭除污跡,便把兩條蛟拆卸下來,放在一邊,完成了工作。
博雅在黑暗中不禁向後縮去。
「這、這是……」
「就是蛟啊。」
「可是,它不是放回那邊的孔雀明王座下了嗎?」
「那已經只是純粹的一塊木頭啦。」晴明說。
「什、什麼?! 」
「我想要的不是蛇形的木頭,而是附在上面的東西。在這一點上道滿大人也懷有同樣的心思,因爲正好有兩條,我就和道滿大人各得其一啦。」
「竟然是這樣……」
「這就是道滿大人所謂的『不會空手而歸』啦。」
「可是,這樣……行嗎?」
「什麼事行不行?」
「你打算怎麼跟東寺方面交待?」
「當然是說已安全取回嘛。」
「他們不會知道嗎?」
「知道什麼?」
「就是——那東西已是一塊純粹的木頭的事。」
「他們要是知道,就不會鬧出這種事情來。如果有誰知道那玩意兒已經變成純粹的木頭,明惠大人反而會大鬆一口氣呢。」
晴明在黑暗中微笑着,他用左手食指輕撫着蛟的顎。
蛟顯出很舒服的樣子,在晴明的手上屈曲着身體,緩緩地蠕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