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飛天卷

桃園柱穴伸出稚子小手向人招手

《陰陽師》 · 夢枕貘 · 5144 字

櫻花季節過去了,開始吹起初夏的薰風。

安培晴明橫躺在窄廊上,右手肘支在地板,手掌頂着下巴,漫不經心地瀏覽着庭院。

五月和風徐徐吹來,連晴明身上的白色狩衣也染上新綠顏色一般。

博雅端坐在晴明面前,恬靜地喝着酒。

落英長出嫩芽的櫻花樹上,尚存着還未凋謝的櫻花,一朵、二朵、三朵……

櫟樹、山毛櫸、慄樹。

無論是樹葉或雜草,所有新芽顏色均是令人情不自禁驚歎的嫩綠。

樹梢彼方可以望見藍天,白雲悠悠在其上緩緩飄移。

晴明照樣橫躺着,偶爾伸出左手,隨意取杯喝酒。

「晴明啊,不知怎麼回事,我的心砰砰跳。」博雅陶醉地眺望着庭院風景說道。

「怎麼了?」

「唔,每年到了這個季節,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總是心神不定。應該說是很高興吧;也可是說很振奮吧。總之,就是很想隨風飛到天上那種感覺,嗯,應該是這樣……」

晴明雙脣含着鮮紅山茶花般的微笑,傾聽博雅的話。

「人心真是不可思議又難以捉摸啊……」

呵呵。晴明不出聲地笑着,慢條斯理地支起身。

他背倚窄廊柱子盤坐,支起左膝,膝上擱着左手肘。

「說到不可思議,喂,晴明啊,這世上真的有一些平常我們認爲不足爲奇,可是有時又變得令人驚恐萬分的東西喔。」

「什麼東西?」

「你聽過源高明大人那棟桃園邸的事嗎?」

這也跟手指事件一樣,無從得知青蛙到底從何處爬出來。

其次在柱子上貼了一張佛像畫,小手依然出現。

「仔細想想,這不是比那些妖魔鬼怪吞噬人的事還可怕嗎?」

也不是刻意向誰招手,只是彷彿招呼人過來似地晃動。

「嗯。」

「等等,晴明,我雖說過要來你這兒,可沒說要一起喝酒。」

「這回是青蛙。」

小萩撿起那東西,定睛一看,原來是人的手指。

「不是,可是,這……」

博雅將酒擱在地板。

「青蛙?」

第二天晚上,高明正想就寢時……

桃園邸的事是這樣的:

「聽說高明大人爲了不讓那小手再度出現,便將箭頭留在節子孔中。晴明啊,我聽到這件事情時,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實在太恐怖了……」

無論夜晚或白天,宅邸內到處可見蛇在匍匐前進。

有時似乎是右食指,有時則是左拇指,掉落的手指總是各式各樣。更有一次,連續兩夜都掉落右拇指。

「事情是這樣的……」

「太奇怪了。」高明見狀喃喃自語,取出戰場上使用的箭,插入那節子孔內。

每逢夜晚,自那節子孔中會伸出一隻又小又白的稚子右手,晃來晃去向人招手。

「咕咚!」耳邊傳來響聲。

「每天夜晚,那間主房會出現青蛙。而青蛙總是在不知不覺中出現在地板上……」

「可是,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什麼時候?」

「然後呢?」

「是什麼?」

咕咚!響聲便會響起。

「什麼?」

「咦?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是青大將。

他也曾試圖尋找手指出現的位置,努力了幾次,結果都一樣。無法看到手指掉落的那一瞬間。

然後,又在不知不覺中於凌晨前消失。

「唔,唔……」博雅答不上話來。

「那是因爲這類傳聞會影響聲譽吧,所以高明大人不便對外聲張……」

蛇不僅出現在那主房,甚至出現在整座宅邸內。

「他說,『如果博雅大人願意賞光,請博雅大人與晴明大人一同光臨寒舍。寒舍也會備好酒菜』……」晴明模仿高明大人當時的動作,向博雅行了個禮。

既然不會危害任何人,高明本想置之不理,只是家人畢竟感到恐懼,便將寫有經文的紙綁在節子洞上方附近。結果,小手還是會伸出來。

往響聲起的地方望去,手指已經掉落在地板上。

「說得也是。」

「哎呀……」小萩發現那小手時,大驚失色地尖叫。

源高明在那主房中喝酒。時刻是夜晚。

只是會有一根手指咕咚落下而已。

「一百條?光是三天……」博雅大喫一驚,「那一定令人受不了。可是,這件事我毫不知情。我一直以爲只會出現稚子小手……」

到底怎麼回事?

「說什麼?」

最初發現那小手的人,是源高明僱來專門照料身邊瑣事的侍女小萩。

「那不是很好嗎?」博雅說。

「不過,取而代之的是……」

「晴明啊,是稚子的手呀!稚子的手……」

「唔。」

高明不勝其煩,再度將箭插入看似會掉落手指的天花板。

那麼,很可能是有人故意惡作劇。經過一番查問後,卻無可疑之處。

「今天早上。他拜託我到宅邸一趟……」

「聽說地板上又掉落了一根手指。」晴明興致勃勃地說。

「後續?」

「怎麼?去不去?」

柱子、天花板橫樑、地板……

「那不就好辦了?」

「你這個東西!」

「然而,問題並未解決。」

本以爲天花板大概有能讓手指掉落的空洞,豈知根本沒有。也命人檢查了天花板內部,結果毫無異狀。

「我纔不在乎。」

「唔,嗯……」

「在乎的是你。」

有一陣子,稚子小手不再出現。某天……

「我向他說,湊巧今天跟博雅約好一起喝酒……」

由於酒已喝光,侍女小萩端着另一瓶酒進來時,無意中發現有東西落在腳底。

「哎呀!」小萩尖叫,當場一屁股蹲坐在地板上。

之後,稚子小手不再出現了……

「手指?」

每當他不禁鬆懈精神時……

「想。」

高明立即命人尋查家中有沒有失去手指的人,然而,沒有任何人失去任何一根手指。

「現在不是正在喝酒嗎?」

「想知道嗎?」

「光是三天,便捕捉了一百條以上。」

「唔……」

高明覺得很奇怪,手上拿着本來打算熄滅的燈火,往響聲傳來的方向照去。

「這回變成是蛇。」

晴明開始描述後續。

高明這回將箭插在房間四隅的地板,青蛙才總算不再出現。

「高明大人又說了……」

「類似這種不知原因、也不知道理由,令人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的玩意兒,說真的,也相當恐怖。」博雅抱着胳膊自言自語。

是個小小、長長的東西……

高明每次都坐在手指掉落的附近,眺望天花板,想尋究手指到底是從天花板的何處落下,或是自空無一物的半空掉落。但他也無法目不轉睛地一直望着同一處。

總之,待有人察覺時,青蛙已在地板上爬行。

每逢鬆了口氣或睡意來襲時……不知不覺中,手指已經落下了。

幾乎每晚都會自天花板上掉落手指。

「正是手指。」

「因爲高明大人來找我商談。」

結果手指不再掉下來了。

其中也有蝮蛇。

而且不只是一條或兩條。

高明命家人捕捉這些蛇,又恐怕蛇精作祟,遂將這些蛇都丟棄在別處。

「看吧!高明大人果然很在乎喝酒的事……」

「大概是妖物的一種吧。」

「唔。」晴明點點頭。

那稚子小手沒做什麼特別的惡作劇。只是不知何時開始,每逢夜晚,總會自柱子節子孔中伸出來,向人招手。

桃園邸寢殿東南主房的柱子上,有個節子孔。

「有什麼關係?反正高明大人爲了自家事已煩透了,根本不在乎白天我跟博雅到底有沒有喝酒。」

晴明愉快地望着博雅的樣子,開口說道:「你知道那件事的後續嗎?」

「什麼後續?這件事不是就此結束了嗎?我沒聽過什麼後續……」

「怎樣?」

「好吧。」

「走。」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不久,一位身穿淺黃色男士便服、看似十七、八歲的姑娘,輕飄飄地出現在院子。

「青子呀,結果呢?」

「源高明大人派來迎接的隊伍,正在一條戾橋上……」

「喔,來得正好。」

晴明說畢,青子慢條斯理地深深鞠躬。

正要抬起臉時,青子整個人就消失了。

「是式嗎?」

「嗯。」

所謂式,指的是式神。

式神是晴明操縱的一種類似精靈的鬼神。

「博雅啊,你也聽到了吧?把剩下的酒都喝光吧……」

晴明舉起酒瓶,在自己與博雅的空酒杯內倒酒,倒完後,剛好瓶內的酒也光了。

「迎接的人到了……」

不知從何處傳來青子宛如和風的聲音。

「不用緊張,這沒什麼。」

「這棟宅邸內,有某種東西堵住了那道氣脈。」

晴明站起身來,走到小萩面前。

「話雖如此,也不能光是堵住就了事,還必須讓溢出的氣脈逐漸流回外界的天地。京城東南方的鳥邊野正具有這樣的功能。」

鳥邊野……京城鳥邊野正是埋葬或火葬屍體的場所。

「高明大人,小萩身懷六甲了。」

博雅和晴明在牛車內相對而坐。

晴明觀看了整棟宅邸一圈。

三人再度於主房內相對而坐。

「不過,如果不堵住流進來的氣脈力量,讓氣脈自由流動的話,氣脈會往外流失,而堵住這道氣脈的力量,正是東寺與西寺那高大的佛塔……」

晴明將手掌依次貼在小萩的頭、背、胸與腹部。

「原狀是……」

「這……」

艮,東北角也,鬼門方位。

「恕我失禮。」

歸途,博雅在牛車內問起。

「剛剛環視了一下,所有柱子和橫樑都沒有看到任何一條蛇……」博雅恢復了坐姿說道。

「喔……就是那個屋檐下隱約可見的山頭吧。」晴明點點頭,「原來如此……」

「唷……」

「如意嶽?」

剛說畢,耳邊便傳來咕咚、咕咚兩聲,不知從天花板哪裏又掉落兩條巨大青大將了。

「這麼一說,我纔想到那口井的水量最近的確減少了,聽說好像只有平常的一半……」

「是的。」

「都是在不知不覺中冒出一大堆……」

「如果堵住了大地氣脈,我猜測宅邸內的井一定會發生某些變異,所以剛剛纔問及有關井的事。果然如我所料……」

「如果讓這位小萩離開宅邸,這些奇異現象便會全部消失,不過,若是想留在身邊,那就不得不按照我所說的去做了。」

「哦……」

晴明若有所思地光着腳從窄廊來到庭院。

小萩進來了,坐在離三人稍近的地方。

「孩子生下來以後呢?」

「堵住流通這宅邸氣脈的障礙物,可說正是小萩和她腹中的孩子,是她們母子讓氣脈滯留在宅邸內。所以,通往這宅邸下的氣脈力量會滿溢出來,想流到外界。稚子小手以及青蛙、蛇,都是大地水龍爲了擺脫圍堵而顯現的跡象。」

「請恕小的打攪了。」兩名內侍行了個禮,又退出房間。

晴明和博雅、源高明三人,在寢殿東南主房內相對而坐。

「那是上次插箭進去時的箭頭。」

「是。」

「瞭解了。」說畢,晴明又回到原位坐了下來。

隨意拂了一下腳底,晴明又登上窄廊。

卻說——

「是的。」

「最近那口井有什麼變化嗎?」

「看吧,情況就是這樣。」高明說。

高明呯、呯拍了兩下手掌,只見兩名內侍拿着兩把類似火鉗的棒子和袋子,手腳利落地交互撿起兩條蛇,放進袋中。

「就是那邊。」

當事的小萩聽不懂意思,驚訝萬分。

「是。大地和人的身體一樣,有許多氣脈流動……」

這其間,宅邸內四處又發現幾條蛇,內侍照例撿了蛇,丟到外面。

「應該是吧。」

「什麼?」高明望着小萩,「真的嗎……」

「是、是。」

「晴明啊,結果小萩腹中的孩子是不是高明大人的?」

「原來如此……」

「頂多會出現稚子小手而已。過分改變大地氣脈的話,後果可不是出現蛇這種小事便能了結,而是會發生更嚴重的事……」

「那,到底怎麼辦呢?」

「唔。」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說不準其他人靠近那房間……」博雅邊自言自語邊點頭。

「孩子生下後,會全部恢復原狀。至於高明大人將如何處置,就不是晴明力所能及的範圍了……」晴明深深行了個禮。

「哦……」晴明轉身面向高明,「我想巡視一下整棟宅邸……」

「是嗎?」

「當然可以,請便。」

「從這兒觀望,按理說應該可以看到如意嶽,請問是在哪個方向……」

博雅立起單膝,手握住腰間長刀。

「是,知道了些許……」

「嗯?」

「例如這宅邸的主人因大病而過世……」

晴明抬眼望去。

「先將柱子內的箭頭、天花板橫樑上的箭,以及地板四隅的箭通通拔掉。然後,在宅邸地皮的東方蓋一座功能類似鳥邊野的小墳冢。如此一來,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是這個節子孔嗎?」

「什麼?」高明轉頭望向小萩。

「請。」高明說畢,晴明便站起身來。

「知道了什麼嗎?」高明問晴明。

「原來如此。」晴明再度環視衆人,「堵住如意嶽氣脈的,正是這位小萩。」

「裏面好象有什麼東西。」

「有是有,井有什麼問題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高明問。

再度細看,天花板橫樑果然插着一支箭,地板四隅也各自插着箭。

「唔……」

「從如意嶽流出的幾道氣脈中,湊巧有一道源自艮位,流入這宅邸下。」

「對了,高明大人,這宅邸有井嗎?」

「那位叫小萩的侍女來這宅邸奉事之後一陣子,稚子小手纔出現的吧?」

「首先是如意嶽。」

「這房子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是。」小萩雙手扶地低下了頭。

「那麼,能不能麻煩高明大人命其他人不準靠近這房間,再叫小萩單獨一人來這兒?」晴明說。

「瞭解了,馬上遵行……」

「老實說,京城這地區也有天地巨大的氣脈流進來。北方船岡山那附近有龐大的地龍,東方賀茂川有水龍,二者都流入這個京城。例如,地龍喝水的地方,正是神泉苑的池塘。」

「……」

晴明目不轉睛地望着天花板和地板。

「總覺得有點怪……」

來迎接的是牛車。

「……事情大致是如此。我想這棟房子或許有妖魔作祟,才請晴明大人過來觀看一下……」

牛車嘎吱嘎吱地往前行走,最後來到桃園邸。

「更嚴重的事……」

「那就是出問題的柱子嗎?」晴明伸手指向高明背後的柱子。

「能不能讓我察看一下?」

「對了,這兒有高明大人送的酒。」晴明舉起酒瓶讓博雅看,「回去後繼續喝吧。」

「嗯。」博雅點點頭。

高明遵照晴明吩咐後,宅邸的怪異現象果然消失了,只剩下柱子節子孔在夜晚會伸出稚子小手向人招手。然後,等小萩生下孩子,稚子小手也不再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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