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新月的夜晚，妖魔果然來了。

那是個沒有月光、漆黑的夜晚。

平中成、大成家的大門外，傳來一陣聲響。

「大成大人……」

呼喚大成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雖說已下了決心，然而一旦聽到呼喚聲，中成還是無法立即回應。

「我們照約定來接你了……」

「請打開大門。」

「大成大人……」

大成與中成躲在沒點任何燈火的家中，聽着呼喚聲，渾身發抖。

「中成啊，你說你想去，我纔沒去找陰陽師商量。要去就快去，不去就說不去，總得快些決定……」

大成顫抖着身子，在中成耳邊竊竊私語。

「如果你不去，我就必須守約，跟他們一起去。不然，那些妖鬼會吞噬我們。」

然而，中成只是咕嘟咕嘟地吞唾液，不回應外面的呼喚。

衆鬼的呼喚聲起初還很溫和，後來逐漸兇暴起來。

「大成大人，這是我們的約定！」

「有人在家嗎？」

「再不出來，我們要闖進去了！」

「現、現在、就出去。」

其他衆鬼紛紛點頭。

衆鬼又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禿頭妖怪說。

「大成大人！」

「然後再右轉，一直來到阿波波十字路口（譯註：二條大路神泉苑與冷泉院之間），就是那株橡樹前的地方了。」

目的地早已升起火，準備好酒宴。

不但無法跨開腳步，連手都抬不起來。

「跳呀！」

「快跳啊！」

果然如大成所說，不但有腰繫紅色兜檔布的妖鬼，也有腰繫青色兜檔布的妖鬼，更有獨眼禿頭妖以及雙頭鬼。

「大成大人！」

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左轉右轉了好幾次，正覺得好不容易纔來到阿波波十字路口，中成乘坐的轎子已位於鳥邊野深山中。

早知道就不來了。

「我還特地從贊岐（譯註：現香川縣）趕來的！」

小鬼。

「這跟聽說的完全不一樣。」

巨大癩蛤蟆在最前頭。

一百有餘——這是大成所說的數字，但眼前圍繞着火堆的鬼怪妖物，至少有二百以上。

萬一這些妖物與衆鬼真闖進來，大成與中成勢必無法安然無恙。

蛇。

門外看是數不盡的妖物，在黑暗中步步逼近，逐漸圍攏大成家。

長着手腳的琵琶。

他來到戶外，雙足戰戰搖搖地站在大門內側。

「再不出來，等一下就吸吮你的眼珠！」

紅色兜檔布妖鬼如此說。

「唔。」

用兩腳直立的狗。

在這種狀況下，他根本無法跳舞。

鬼怪開始跳起舞來，此時，中成非常後悔來到此地。

「是呀。」

「不好玩。」

「大成大人就這樣坐在轎內即可。我們將在朱雀門前往西轉彎，到了第一個十字路口再左傳，之後的十字路口再左轉，然後通過兩個十字路口，第三個十字路口再南下……」

青色兜檔布妖鬼說。

腰繫紅色兜檔布的妖鬼說。

妖鬼牽着中成的手，拉中成站起身。

坐在中成身旁的妖鬼，甚至用人的頭蓋骨當酒杯喝酒。也有喀哧喀哧一直在啃咬人指的妖鬼。

另一隻用雙足直立的貓也在前頭。

「一點都不好玩。」

「去、去……」

「不、不、不、不……」

不久，衆鬼的拍子逐漸微弱下來。

酒宴開始了。

有雙鳥腳的人。

「好，現在應該換大成大人跳個舞了。」

「大成大人！」

「來，來，大成大人，請坐上那頂轎子。」

紅色兜檔布妖鬼說。

中成全身顫抖不已。

有看似剛從土冢爬出來的死人。

最後，拍子零零落落，衆鬼之間開始傳來抱怨。

「從你的屁眼吸吮你的內臟！」

「這沒什麼好計較的。」

紅色兜檔布妖鬼向中成說。

「把他抓起來喫掉吧！」

紅色兜檔布妖鬼在中成背部推了一把，中成往前跌了幾步，來到火堆前。

打開大門，只見漆黑夜色中，鬧鬧嚷嚷擠滿了無數妖鬼。

果然如紅色兜檔布妖鬼所言。

看樣子，多出來的妖魔鬼怪，似乎都是聽聞大成的風聲而趕來湊熱鬧的。

「喔，喫掉喫掉！」

「咦？大成大人，這回變成你的左頰長出肉瘤了？」

盛滿酒的素陶杯逐一傳過，下酒菜也逐一遞來。

會走路的長柄勺子。

「喔！」

中成此刻只想離開此地，活着回家。

丹波的偷窺禿頭妖鬼這樣說道。

「這半個月來，大家都在期待今晚。今晚聚集在這兒的，有大半以上是聽到你的風聲，特地趕來的。咦……」

中成如此回應，大門外響起一陣興高采烈的歡呼聲。

「喔！」

「也有特地從播磨（譯註：現兵庫縣）來的！」

中成欲哭無淚地環視四周，可見之處都是雙眼炯炯發光的妖鬼。

「大成大人……」

再仔細一看，大門外又有一頂轎子，由各式各樣的鬼怪扛在肩上。

「自古以來，肉瘤便是招引福氣的吉利東西。」

「嗯。」

「我是從陸奧（譯註：現青森縣）來的！」

「跳呀！」

紅色兜檔布妖鬼向中成說明路線，但那路線的轉彎方式太複雜，即便聽過一次，也無法暗記下來。

「我是從日向（譯註：現宮崎縣）來的！」

在衆鬼的催促下，中成坐進轎內，妖鬼集團便開始在京城行進。

紅色兜檔布妖鬼望着中成說：

中成已語無倫次了。

「跳呀！」

「不必發抖，你只要像上次那樣跳就行了。」

「大成大人，你在發抖嗎？」

「是呀。」

「近路？」

中成喝了些酒，但那味道實在令人無法領教。

中成一站起，現場馬上響起一陣歡呼，衆人開始打起拍子。

衆鬼開始嘰嘰喳喳喧嚷起來。

中成舉起顫抖的手，再抬起腳，把手搭在額上，勉強想跳舞，身體卻依然無法動彈。

中成終於下定決心。

「大成大人……」

衆鬼不知道眼前這人其實不是大成，而是雙胞胎弟弟中成。

「嗯。」

能不能取掉肉瘤也不在乎了。

「不好玩。」

「快，跳舞啊！」

甚至傳來咯吱咯吱抓門的聲音。

然而，中成卻無法動彈。

可以的話，他真想當場逃之夭夭。

「眼珠給我吸吮！」

有鳥首之物。

「按照道路前進的話，太浪費時間了，所以我們要抄近路。」

「這種舞哪裏有趣了？」

「那我來喫陰莖好了！」

「那個還在動的心臟就給我吧！」

大家異口同聲說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這時，中成早已癱坐在地。

「可是，他既然依約來此，我們也不能毀約喫掉他吧。」

也有耿直的妖鬼如此說。

「我們不能像人類那樣輕易毀約。」

「把當抵押的肉瘤還他，再把他趕出去算了。」

「喔！」

繫着青色兜檔布的妖鬼自懷中取出從大成臉頰取下的肉瘤。

「還給你。」

說畢，便將手中的肉瘤用力貼在中成的右頰上。

於是，那肉瘤竟像本來就掛在那兒一般，緊貼在中成右頰。

中成的左頰與右頰，都各自掛着個肉瘤。

「喂，偷窺禿頭！」

牛首人身的妖鬼向禿頭妖怪喚道。

「什麼事？」

「既然將肉瘤還給他了，等於我們已經守約了吧？」

「嗯。」

中成哇的一聲哭倒在地，將臉貼在地面。

禿頭妖怪再度點頭。

中成叩頭一般將頭緊貼地面。

「正如大家所見，大成的右頰有個肉瘤，我的左頰也有個肉瘤；我聽大成說，是你們幫大成取下肉瘤，所以我想讓大家幫我取下肉瘤，就假裝是大成跟隨大家來到這兒了。」

「既然如此，我們理當二話不說，立即返回你們家，將大成和你通通喫掉。可是，如果大成答應下次再來跳舞的話，就可以繞你們一命。不過，要是下次跳得不好，就當場將你們喫掉……」

「到時候會去接你們過來。」

「那麼，弟弟的你，爲什麼會來到這兒？」

「太、太感激了！」

不久……

「可是，下次的酒宴，你務必要帶大成來這兒跳舞。」

「是、是。」

「唔，有道理。」

此時……

「請原諒我！請饒我一命！」

紅色兜檔布妖鬼瞪大了眼睛。

「好吧，今晚就讓你平安無事回家。」

「我老實招了，其實我不是平大成。」

「那麼，現在我們可以喫掉他了吧？」

中成涕淚縱橫地說。

「對啊，叫大成來跳舞！」

「不，不管其他人怎麼說，對當事者的我們來說，這肉瘤不但礙眼而且很醜。」

禿頭妖怪隨後說道。

「我已經不求讓大家幫我取下肉瘤了，只希望大家今晚饒我一命，讓我平安無事回家。」

「是這樣嗎？」

「知、知道了。」

「我叫平中成，是大成的雙胞胎弟弟。」

「明白了！」

聽完中成的話，紅色兜檔布妖鬼和青色兜檔布妖鬼似乎在盤算該怎麼辦。

「喔，是呀，讓大成來跳舞！」

中成只能連連點頭。

「下次是半個月後，滿月之夜。」

禿頭妖怪點頭。

「聽好，別想逃。你們逃不出我們的掌心。無論逃到哪裏，我們總有辦法抓到你們，那時就真的非得從頭顱喫掉你們不可。」

其他妖魔鬼怪紛紛贊同。

中成吶喊般地大聲回應，再度將額頭貼在地面。

「你聽好，大成既然讓你代替他來這兒，表示大成不遵守我們之間的約定。」

青色兜檔布妖鬼接道。

牛首人身的妖鬼說。

「讓他來跳舞！」

紅色兜檔布妖鬼如此說。

「是、是。」

「什麼！」

「你爲什麼討厭肉瘤？肉瘤是福神的證明。」

「接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