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陰陽師

梔子花之N

《陰陽師》 · 夢枕貘 · 9192 字

源博雅造訪位於土御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時,皋月已過了大半。

皋月是陰曆五月,在現在來講,是六月中旬。

源博雅朝臣,身份是武士。

一如平日,晴明宅邸依然門戶大開。

站在大門前,野草叢生的庭院清晰可見。與其說這是一座宅邸,不如說是隨便用土牆圍起某處野草叢生的山野而已。

環繞在宅邸四周的圍牆,是以雕刻裝飾的大唐式建築,牆上安有唐破風式的裝飾屋瓦。

博雅定睛細看圍牆和庭院,廢然長嘆。

午後陽光,斜照在庭院裏。

愈長愈盛的夏草,在庭院中隨風搖曳。

草叢中有一羊腸小道。

那不是刻意鋪設的步道,而是人們在進出之際自然形成的小徑,類似所謂的獸徑。連這小徑上也覆滿了野草。

若是在夜晚和清晨出入庭院,和服褲裙大概會吸取草上的夜露,不一會兒就變得又溼又重了吧。

幸好現在有陽光,草叢還算乾燥。

博雅沒打招呼便鑽進門內。他穿着公卿便服,綠草的葉尖沙沙掃拂褲裙下襬,而腰上佩帶的那把朱鞘長刀,刀尖往後上翹,宛如潛行在草叢中的獸尾。

往年這時期通常已是梅雨期,但今年卻還不見到雨季來臨的跡象。

一股甘甜花香夾雜在綠草味道中,傳到博雅鼻尖。

是梔子花香。

看樣子,這宅邸內的某處已有梔子花開了。

博雅在宅邸入口頓住腳步。

「我又不是不解風情的大老粗。」

停頓一下,博雅再度開口:「我上去嘍。」說完,便跨進門堂。

博雅腳邊突然傳來這句話。

方纔聞到的那股甘甜花香,隨風四處飄蕩。

「你在幹什麼?」博雅開口。

「剛剛有隻萱鼠對我講話。晴明,那是你的聲音喔。」盤腿坐到晴明身邊的博雅這麼說。

「你經過一條戾橋來這裏的吧?」

「恩,值夜更時偶爾會碰見他。」博雅回道。

吱!在庭院裏等候的萱鼠叫了一聲,靈巧地用嘴巴接住晴明拋來的沙丁魚乾,咬着魚乾消失在草叢中。

晴明不回答,只呵呵笑了一聲,撐起上半身,然後盤起腿來。

兩扇門扉一左一右地敞着。

博雅望向庭院,庭院深處,白色梔子花星星點點的開着。

「唔。」

私心藏密意卻不覺形於言色吾身之愛戀

忠見,指的是壬生忠見。

他沿走廊繞進宅邸裏屋,果然看見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正枕着右手肘橫躺在走廊上。

沒有回應。

結果,忠見敗給了兼盛。

宮中衆人背地裏都說,忠見會生病,是因爲輸了和歌競賽。

「我最近突然感覺人生實在無常,老是聽到一些有關幽靈的事。」

「那還用講。」晴明回答的乾脆爽快。

「恩,是啊。」

「我不知道,晴明。本來我以爲答得出來,但是再一想,突然又完全搞不懂了。」博雅回答的很直率。

「大約七天前,實次進宮覲見皇上後,沿着大宮大路南行回家時,在牛車前發現一個小油罐。」

晴明觀賞着庭院,面前擱着酒瓶和酒杯。

「晴明。你怎麼知道?去打探的下人回來向實次報告,說那宅邸有一位長年臥病在牀的年輕姑娘,就在當天中午過世了。」

「怎麼可能?」

去年三月,宮中清涼殿舉行了和歌競賽大會,壬生忠見因爲敗給了平兼盛,因而患上不飲不食之病,最後撒手人寰。

怎的人人皆探問爲誰而若有所思

「爲什麼?我可以理解人或動物有靈魂,可是爲什麼連油罐和石頭也有靈魂?」

「唔。」

「今天我不是來喝酒的。」

「真有趣。」晴明輕聲道。

萱鼠與博雅四目相交後,小聲吱吱叫了一聲,便奔竄得無影無蹤。

「在屋裏嗎?」

「沒想到這世上竟也有那種陰魂。」

晴明似乎於事前便知道博雅會來。

「別開玩笑了!」博雅張口結舌地望着晴明。

從那以後,忠見的冤魂偶爾會出現在宮中,每次都哀慼地吟誦自己所作的(迷戀伊人矣),在暗夜宮中漫步,最後消失無蹤。

博雅依然端坐着,伸手舉起酒杯:「喝吧!」

「宅邸大門緊閉着,小油罐進不去。後來小油罐就朝着鑰匙孔跳呀跳,不知跳了多少次,最後終於達到目的,從鑰匙孔你鑽進去了。」

「沒想到你纔剛坐下,酒還沒下肚就開始賞花了。」

「我知道,你是老實人。」

「要脫鞋喔,博雅。」

「即使是沒有生命的東西,靈魂也會憑付其上。」

「下次我們帶酒去聽忠見大人吟頌和歌吧。」

「你怎麼知道我要來?」

「等好久嘍,博雅……」晴明仍橫躺着回應。

「是嗎?」晴明咬着沙丁魚做的下酒菜,望着博雅。

「希奇?什麼希奇?」

兩人互敬一聲,仰頭喝盡杯中之酒。

「連油罐也可以?」

「好象說過,可你又怎麼知道?」

「你聽好,博雅,如果人或動物有靈魂是理所當然的事,那麼,油罐或石頭有靈魂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果然如此。」

「那再問你,爲什麼人或動物有靈魂一點都不奇怪呢?」

「對了,博雅……」

兼盛的和歌是:

「晴明,漫道非人也非動物的東野也能夠顯魂?」

博雅望向腳邊,發現地上有隻用後腳站着的小萱鼠,正睜着黑眼珠仰望自己。

「對了,聽說你在那做戾橋下養着式神。是那式神告訴你的嗎?」

「不只是油罐,連隨處可見的小石頭都有靈魂。」

晴明伸手抓起沙丁魚乾,撕碎後拋到院子。

「當然有吧。」

「那是給萱鼠的謝禮。」晴明回答道。

「梔子花好香啊。」

酒杯有兩隻,一旁還有個素燒陶盤,盤上有沙丁魚乾。

「回家後,實次一直惦記着這件事,便命人到那宅邸打探……」

「忠見大人還好吧?」晴明端起第二杯酒,邊喝邊問。

「沒有。」

博雅語畢,晴明微笑着回說:「真是希奇。」

「不過也不是專程來拒絕喝酒的吧。」

晴明皮膚白皙,身材高挑,眉清目秀,五官俊美。

「當然不奇怪了。」

「你就認爲是這樣好了。先坐吧,博雅。」晴明回道。

晴明端起酒杯,爲兩人斟酒。

「這有什麼不好?」晴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看不出年齡有多大,說是四十出頭也不爲過,但有時看來卻像個不到三十的青年。

「油罐或石頭有靈魂是怪事的話,人或動物有靈魂也是怪事。」

「當然可能,靈魂可以憑付在任何東西上。」

「那時你在橋上喃喃自語,說不知道晴明在不在對吧?」

「你家到底有些什麼鬼花樣,我完全搞不懂。」博雅的坐姿始終端正,耿直的嘆道。

這回輪到博雅在兩隻空酒杯中倒酒。

僅是無害的幽靈。

忠見所作的和歌是:

「那是因爲……」博雅講到一半又頓住了。

「你嘴巴真甜。」

「結果呢?那宅邸有人死了嗎?」

此情才萌發心頭但望人人都不如

「唔。」

「你聽說過小野宮右大臣實次看到的那個事嗎?」

「聽說那小油罐跟活的一樣,在牛車前一直往前跳。實次覺得小油罐實在很奇怪,便跟着小油罐走,結果那小油罐聽在某戶宅邸的大門前。」

「真是難以置信。」

博雅脫掉鹿皮靴,抬腳跨上地板。

「還是這麼粗心大意……」

迷戀伊人矣我只自如常日行風聲傳萬里

雙脣彷彿微微抹上一層胭脂,含着微笑。

「然後呢?」

「晴明在不在呀——,」博雅往裏打招呼。

「這酒的味道更甜。」說着晴明已端起酒杯。

「那我問你,你不覺得人或動物有靈魂很奇怪嗎?」

「我是說沒有生命的東西耶?」

「對。」

「什麼事?」

「唔。」

「博雅,我再問你,所謂靈魂,到底是什麼東西?」

「晴明,別問我這種難題。」

「其實靈魂也是一種咒。」

「又扯上咒?」

「靈魂和咒可以視爲完全兩樣的東西,但也可以視爲相同的東西。關鍵在於我們怎麼看。」

「原來如此。」博雅一臉難以理解地點點頭。

「例如這兒有一塊石頭。」「唔。」「簡單說來,這石頭本來就命中註定內含『石頭』這個咒。」「唔。」「假設我抓着這石頭去毆打某人,而把對方打死了……」「唔。」「那這塊石頭到底是石頭,還是武器?」「唔……」博雅低聲沉吟了半晌。「大概既是石頭,也是武器吧?」博雅回答。「正是,博雅你總算理解了。」「我當然理解。」博雅拙口笨腮地點頭。」我說靈魂與咒是同樣的東西,正是這意思。」「是嗎?」「也就是說,我在石頭上施了『武器』這個咒。」「對了,忘了是什麼時候,你也說過名字就是最簡單的咒。」

「咒也是形形色色。名字是一種咒,將石頭當武器的行爲,也等於是一種施咒行爲。這是咒的基本道理。任何人都能夠施咒……」

「唔。」

「還有,古人曾說,只要形狀相似,靈魂便會附身,那可不是亂說的。」

「……」

「形狀也是咒的一種。」

「唔。」博雅又如墮入霧中。

「例如這兒有塊形狀與人相似的石頭。」

「唔。」

「這石頭便是內含了『人』這個咒的石頭。形狀愈是相似,石頭本身所含的咒力就愈強,而石頭的靈魂也會帶點人的靈性。如果只是如此,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如果只因爲形狀像人,大家便膜拜那石頭的話,等於在石頭上又施下更強烈的咒。那麼,石頭的靈性便會更加強烈了。」

「原來如此。」

「某些會作祟的石頭,正是這種讓人膜拜了幾年,甚至幾十年的石頭。」

「原來是這樣啊。」

「可是,爲什麼鬼怪要化身爲油罐的形狀?」

「是這樣的,晴明……」

壽水深受吸引,掀開被褥,拉開紙門。

爲什麼會突然醒來?

「爲什麼?」

經晴明追問,博雅開始說明原委。

「我一點也不愉快。」

找在紙窗上的月光,明亮的有點刺眼。

博雅開始講述事情的來龍去脈。

「你是說,實次看到的那個油罐,正是這種泥土的其中之一?」

「我認識一個名爲尾原資之的武士。」喝下一大口酒後,博雅纔開口。

「以下的話纔是重點:資之入道的寺院,正是妙安寺。」

「喔--。」

「一天十次,說要連續抄寫一千天。」

話雖如此,在某些公開場合施行陰陽道祕法時,他也能辦得無懈可擊。

「什麼事?」

他就像雲朵一樣,令人捉摸不定。

「而且這女的還相當妖豔呢。」

便打開房門,跨出走廊。

那是最近纔開始流行的紙糊小窗。

「喂,晴明,你不要愈來愈複雜好不好?」

「什麼事不可思議?」

「存在。是世上最不可思議的現象哦。」

「我總是感到很不可思議。」

陰陽博士不但會看方位、占卜,更會施行幻術及各類方術,而晴明在所有的陰陽師中,又別樹一幟。

「是女的?」

而且是一個女人。

「恩,是個女妖物。」

外面到底是怎樣的月色呢?

女人低垂着臉,跪坐在走廊上。

「資之的法號是『壽水』,這傢伙爲了供養雙親,決定抄寫《般若經》。」

壽水轉頭一看,只見青藍月光照在面向庭院的紙窗上,映襯出楓葉葉影。

「呵呵。」晴明微笑着,抓起沙丁魚乾拋進口中。

「幹嗎?」博雅不解。

那不是專門讓和尚在此修行的寺院,而是讓稍名號的公卿和武士因故退休後,能夠安身立命的好地方。事實上,這也是妙安寺的用處。

「你說的咒纔是世上最不可思議的事呢。」

「這下總算安心了。」

「你看過了?」

「怎樣的妖物?」

是人。

「到底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呢?我又沒親眼看到。」

楓葉在月光下臨風搖曳。

身上穿着綾羅單衣。

「哈哈!」

「又來了!晴明!」

壽水暗想,大概是月光透過紙窗照在自己臉上,才覺醒過來。

那夜,戌時過後,壽水才準備就寢。

「在西邊桂川附近那座寺院?」

壽水心頭一動,先感到外面瞧個仔細。

「老實說,博雅,邊喝酒邊同你講這些歪理,我覺得挺愉快。」

「你最擅長把一件事講成一大堆歪理。石頭就是石頭,我就是我,這不就行了?真虧你腦袋想出一大堆還喝得下酒。」

從紙窗照進來的與光,將房內黑暗染成一片靜寂明澈的青藍。

不,也許是自己眼花看錯了,那黑影很可能一開始便在那兒了。

「什麼嘛!」

「對!」

壽水頓住腳步。

「我還以爲你無所不知呢。要是你什麼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不是很令人懊惱嗎……」

待在妙安寺的人不必像密教僧那樣刻苦修行,也不刑一般和尚受戒律的束縛,只要請親友不時捐點香油錢給寺院即可。他們不但偶爾能在吟風頌樂的聚會中露面,也可以要求寺院提供別室僧房,當作自己的個人住屋。

所謂的「那個」,其實是人。

「除了身爲陰陽博士的你以外,沒人能幫的上的事。」博雅道。

「佩服!」

陰陽博士隸書皇宮中務省之下的陰陽寮,凡是負責天文、曆法、占卜等等的陰陽師,都稱爲陰陽博士。

晴明不但對民情物理瞭如指掌,甚至連在京城一隅賣春的妓女是誰都心知肚明,但在某些正式聚會,也能揮灑自如的寫下漢詩,博得公卿滿堂喝彩。

「錄入,這兒有你,那兒有石頭之類的事。」

「資之年約三十九歲。之前本是圖書寮的官員,現在辭職不幹,當和尚去了。」

「然後呢?」

晴明又爲博雅斟了一杯酒,瞄了一眼博雅。

這樣的晴明不知爲何,竟和秉性耿直的博雅一見如故,始終維持這把酒話桑麻的友誼。

沁涼的夜氣流入房間。

「啐!」

記得剛纔步出走廊時,確實沒有看到這東西呀。

「那真是抱歉了。」但晴明臉上絲毫沒有歉疚的神色。

「唔。」晴明慢條斯理的啜飲着酒,傾耳細聽。

博雅再度端起酒杯,喝口酒纔開口:「一天晚上……」

「喔,對!其實,有件事想找你幫忙。」

「是資之……是壽水這樣講的啦。」

壽水睡在妙安寺別室的僧房內,每晚都在僧房獨眠。

「我有嗎?」

他施行陰陽道祕法時,不一定每次都遵循古法,還全部捨棄了有關祕法的繁文縟禮,堅持自己的作法。

「對,穿過土御門大路,再往西過去那兒。」

「不,我沒看過。」

他往前走了幾步,只見走廊前方蜷曲着一塊黑影。

「一年前,他雙親同時因病去世,頓時百感交集,便削髮爲僧。」

「爲什麼要當和尚?」

外面似乎吹着微風楓葉葉影在紙窗上微微搖動。

「妖物?」

黑色木板走廊與庭院之間沒有隔牆,平日木紋清晰可見的黎黑木板走廊,因表面覆上一層青藍月光,看來竟有如洗刷得玲瓏剔透的青黑色石磚。

妙安寺是個小寺院,和尚不到十人,加上壽水,總計有八人。

那夜,壽水突然醒來。

壽水踩在冰涼的走廊上,赤足前行,終於察覺到「那個」。

喝了一口酒以後,晴明望着博雅,接着感慨萬分的深深嘆了一口氣。

「正是這樣啊。本來只是普通的泥土,但經人捏弄,又燒成罐,就表示人又捏弄又燒火,費事費時地在泥土身上施下『罐』這個咒。也因此,其中一個罐的化身爲鬼怪,惹禍招災,也就不值得大驚小怪了。」

「到今天爲止,終於過了一百多天。可是壽水那傢伙,最近這八天來正爲一隻妖物傷透了腦筋。」

「對了,博雅,你今天來找我,究竟有什麼事情?」晴明低聲問。

起初他不知道自己清醒了,本以爲還在睡夢中,卻發現自己睜開雙眼凝視着天花板發青的暗影。

「也或許是沒有實體的鬼怪,化身爲油罐的形狀而已。」

「哦。」

那黑影是何時出現的?

他探出半張臉仰望夜色,原來,在楓樹樹梢的天際,掛着交接的上弦月。

庭院草木在夜色中瀰漫幽香。

「算了。你先說說到底是怎樣的妖物吧。」

單一下似乎一絲不掛。

月光滑落在女人蜿蜒垂地的長髮上,散發着黑亮潤澤的光芒。

冷不防——

女人抬起臉來。

不過,只是微微抬高下巴而已。

從正面看去,女人依然低垂着臉,加上壽水是居高而望,更是無法看清女人的五官。

女人舉起右袖,遮住嘴巴,袖口中露出白皙的手指。她用長袖和手指遮着嘴,令人無法看清她的嘴巴。

女人漆黑的雙眸,正斜睨着壽水。

那是雙姣美又晶亮的眸子。眼神像是在哀訴什麼,直直凝視着壽水。

一雙愁苦,悲切的眸子。

「你是誰?」壽水問。

女人依然悶聲不響。

「有什麼事嗎?」壽水繼續追問。

但是,女人還是悶聲不響。雖然不吭聲,雙眸中的悲悽神色卻益加濃厚。

壽水跨前一步細看,女人的,摸樣虛無縹緲,怎麼看也不像是世上的東西。

「妖物嗎?」壽水再問,不料女人挪開了遮住嘴脣的手。

壽水大聲叫起來。

「晴明,那女人挪開手後,你猜後來怎樣了?」博雅問晴明。「猜不出來。結果怎樣,快說。」晴明不假思索地回應。「啐!」博雅啐了一聲,再望向晴明。「那女人啊……」博雅放低聲調。「唔。」「那女人,沒有嘴巴!」板鴨得意洋洋地望着晴明。「然後呢?」晴明淡然的追問。「你不覺得驚訝嗎?」「很驚訝啊!所以叫你繼續講啊!」「然後,那女人就消失了。」「就這樣完了?」

「不,還沒完,還有下文。」

「總之不知道究竟什麼原因,壽水每晚都在半夜醒來,而且一走到走廊,就會看見那女人。」

「第二天晚上……」

「唔。」

「我完全看不出來。」

「走。」

夜涼如水。

「她又出現了。」

「對了,我想起來了。」

耳成山之花祈盼摘得梔子花解我心中事

「恩。」晴明點頭。

我想到到耳成山的梔子花。用梔子花染成布後,便會成爲無耳無口。別人既聽不到我內心的戀情,也無法流傳我內心的戀情……

穿過庭院來到走廊旁,晴明頓住腳步。

果然,走廊上出現了一團蜷曲的黑影。

「結果還是沒用。他在半夜還是醒來了。醒來後一看,發現那女人坐在枕頭邊,而《古今集》正翻到有這首和歌的地方。」

博雅望向晴明手中的紙片:

「這風——」晴明喃喃自語。

「別的和尚知道這件事情嗎?」

「這不是和歌嗎?」晴明看了紙片上的字後,再問博雅。

「而且每晚都來。」

壽水和女人相對無言。

「真有趣。」

「怎樣,你猜的出來嗎?晴明。」

「你什麼時候聽壽水說的?」

「好象還沒人知道,壽水似乎還沒向任何人提過。」

壽水想起昨晚的事,起身王走廊探看。

「時候快到了吧。」博雅開口。

女人覺察晴明的出現,抬起臉來。果然還是用袖口遮住臉孔。黑色眸子直直凝視晴明。

「今天晚上?」

「第七天晚上,和其他幾晚有點不一樣。」

「我怎麼知道能不能應付?我不是說過了,不知道能不能幫得上忙。總之,先來看這首和歌,那女人爲什麼會指着這首和歌?」

「門開了!」博雅通知晴明。

一輪滿月高掛在夜空裏。往西移動了大半的滿月,發出青色月光,映照整個庭院。

「可是他還是會醒來啊。」

他依然無法理解自己爲什麼會在半夜醒來,皎潔的月光同樣照在紙窗上。

「好吧,那就去一趟看看。」

「你覺得有趣是很好,可是你應付得了嗎?」

「走吧!」晴明悄聲道,從草叢中現身,步向走廊。博雅跟在晴明身後。

和歌的大意如此。

紙片上的字是:

第二天晚上,壽水又於半夜醒來。

僧房的門打開了,壽水自門內走出。

那是雙似乎會把人吸進去的眸子。

「據說壽水醒來之後,就算不到走廊那兒,那女人也會在不知不覺中坐到壽水枕頭邊,用袖口遮住嘴巴,俯視壽水。」

「那就不要去走廊啊。」

「你等等,」博雅右手伸進懷中,取出一張紙片,說:「你看這個。」然後將紙片遞給晴明。

「總之,我們到妙安寺去看看好了。」

「什麼嘛,你又在戲弄我了!」博雅邊說,邊把剩下的酒全倒進喉嚨裏。

染出黃底添紅藍得我意中顏與色

「不,搞不好昨晚也出現了,那就連續八天了。」

晴明和博雅躲在庭院草叢中,邊賞月邊等待着。

「接下來呢?這首和歌與那女人又有什麼關係?」

正如晴明所說,黑影的確是個女人,而且是博雅描述過的,一絲不掛、只披件綾羅單衣的女人。

兩人躲在草叢中,正對着僧房走廊,月光也照在走廊上。

「怎麼了?」博雅反問。

「恩。」晴明只是低低的回應了一聲,悠然環顧着四周瀲灩的庭院光景。

「結果,那女人又出現了。」

「昨天中午。」

「唔!」晴明點頭。

「你肯幫忙啦?太好了。」

「然後那女人用左手指着這首和歌。」

「我想看看那女人。」

「怎麼個不一樣法?」

「哦。」

「太厲害了!晴明,正是《古今集》的和歌,你怎麼知道?」博雅大聲喊道。

「原來如此。」

「風怎麼了?」

紙片上寫着一些字。

涼風習習,吹得庭院樹木沙沙做響。風中飽含着溼氣。

「他知道我和你的交情,所以希望趁人還沒人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請你幫他。」

「是嗎?」

「哦。」

「大概是《古今集》的和歌。」晴明輕描淡寫的說。

「我只是聯想起一、二個暗示而已。」

「胡說!這世上有晴明辦不到的事情嗎?」

這是一首作者佚名的和歌。

「喔!什麼時候去?」

「明白了。也就是說,那女人連續出現了七天?」

「什麼事?」晴明問。

「恩,第七晚,壽水那傢伙在枕頭邊擱盞燈火,閱讀《古今集》,讀着讀着就睡着了。他打算能撐着不睡就儘量撐,真撐不過去時再睡,以爲這樣做就不會在半夜醒來。」

博雅也懂得這首和歌的意思,但雖然懂得意思卻不知道那女人爲什麼指着這首和歌。

「之後呢?」

「可是我就不知道。」

「只要曾經吟頌過一、二首和歌的人,大概都知道吧。」

就快半夜了,正是女人將要出現的時刻。

「真有趣。」晴明低聲道。

「快進入梅雨期了。」晴明輕聲回答。

「今晚就去吧。」

「走吧。」

「之後呢?」

「跟前一晚一樣。那女人用袖口遮住嘴,再挪開袖口讓壽水看,最後又消失了。」

「喔。」

「故事到此結束。壽水望向書中那首和歌時,女人便靜悄悄地消失了。」

「不過,我不能保證一定幫得上忙。」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那女人?」

「不知道纔好,這纔像你。」

「女人出現了。」晴明說。

「嘿!」晴明在風中伸直鼻聞了聞,叫出聲來。

這時,一直注視着僧房的博雅,突然全身緊張了起來。

「那女人沒有嘴巴一事,應該與和歌中的梔子花有關……」博雅說道,卻也只猜得出這點而已,其他完全猜不出來。

晴明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片,遞到女人面前。月光下,只看到紙片上寫着一個字。

女人將視線移到紙片上,雙眸中浮現驚喜的神色,繼而挪開遮在臉上的袖子。臉上沒有嘴巴。

女人望着晴明,深深的點了個頭。

「你想要求什麼?」

女人恬靜的將臉轉到後方。之後,便消失了。

「消失了!晴明。」博雅興奮不已地說。

「我知道。」晴明回應。

「到底是什麼東西?你讓女人看的紙片是什麼?」博雅探頭望向晴明還握在手上的紙片。

紙片撒謊能夠寫着:「如」。單單一個「如」字而已。

「她消失了。」壽水開口。

晴明向壽水喚了一聲,接着指向剛剛女人轉臉過去的方向,問道:「那兒是?」

「那裏是我平常抄經的房間。」壽水回答。

第二天早上,晴明、博雅、壽水三人聚集在抄經的房裏。房間正面置着一張書桌,其上擱着一冊《般若經》……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我可以看看嗎?」晴明問壽水。

「當然可以。」壽水點頭。

晴明拿起經文,一頁一頁迅速地翻閱,而後,手和視線停在其中一頁上。

「原來是這個——。」晴明道。

「什麼?」博雅隔着晴明的肩膀,探頭看着經文。

經文裏面有很多字,其中有個字被大塊污漬給弄髒了。

「如此一來,以後那女人便不會再出現了。」晴明回道。

壽水馬上去準備了東西出來。

之後,女人再也沒出現過了。

博雅佩服萬分地望着晴明。

空即是色

接下來的文字是:

「爲什麼這就是那女人的原形?」壽水不解。

文中有個「女」字,這「女」字的右邊,被墨汁給髒污了。原文應爲「亦復如是」才正確。

「那就好辦了。請你準備毛筆、墨汁、紙和糨糊好嗎?」晴明吩咐。

「正是這個,《般若經》裏的一個字化爲妖物跑出來了。」晴明解釋。

「是的。我在抄經時,不小心滴了一滴墨而弄髒的。」

晴明裁下一小張紙片,用糨糊黏在「女」字旁的墨漬上,再拿起毛筆沾滿墨汁,在剛黏上去的紙片上寫下「口」。

色即是空

「梅雨開始下了」。晴明道。

晴明轉過頭,在博雅的肚子上頂了一肘:「怎樣?我說得沒錯吧!」

受想行識亦復女是

這樣一來,「女」就變成了「如」。

「這就是女人的原形吧。」晴明自言自語。

「這是你弄髒的嗎?」晴明再問壽水,指着「女」字旁的污點。

博雅往外一看,只見比針還細、比絲綢還柔軟的毛毛雨,降落在綠意盎然的庭院,無聲無息地打溼了草叢。

「你說過任何東西都有靈的存在,果然沒錯。」博雅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連連點頭。

「沒錯。」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晴明。」博雅啪地拍了一下手掌,「難怪那女人沒有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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