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陰陽師

鬼戀闕紀行

《陰陽師》 · 夢枕貘 · 1.8萬 字

最初看到那玩意兒的,是渾號爲「赤發犬麻呂」的盜賊。

犬麻呂是個約五十歲左右、鬢髮斑白的男人。本來是播磨國西雲寺的僧侶,某天因手頭不濟,偷了寺廟內的純金本尊如來佛像,從此以後便淪爲盜賊。

犬麻呂盜劫的手段狠毒,嗜殺成性,每次行盜裏時必定殺人滅口——先殺人,再於空無一人的家中不慌不忙地搜刮值錢財物。然而,也有人因爲躲在隱蔽處面僥倖死裏逃生,這些人之中有人看過犬麻呂因沾上死者四濺的鮮血,滿頭滿臉血跡斑斑,從此以後,人們便稱他爲赤發。

當時,犬麻呂正氣喘吁吁地快步走在街上。

他本來潛進一家位於朱雀大路附近、梅小路內的油商行竊,不料,剛要潛進屋內,竟然與半夜起牀如廁的油商母子撞着了。犬麻呂用手中長刀殘殺了母子,一無所獲地逃之夭夭。

一無所獲的原因,是他正要割斷孩子的喉嚨之際,孩子先一步發出悲鳴,驚醒了油商家中其它人。

隨後,犬麻呂順着梅小路往東逃奔,奔到朱雀大路後,正往南飛步逃離現場。

——夜晚。

時辰大約是亥時過半。

陰曆十四夜的皎皎明月,懸掛在半空正中。

犬麻呂光着腳,腳丫子啪答啪答地踩着自己在地面上的影子往前疾步。

再過幾天,就是神無月中旬。

腳下的地面很冰冷。

犬麻呂身上是破破爛爛的庶民布衣,下襬捲起塞進腰內,因此膝蓋以下都曝露在夜風中。

雖然還不到結霜的程度,但對年紀已過五十的犬麻呂來說,寒風依然冷得刺骨。他右手還握着血跡斑斑的長刀。

「啐!」犬麻呂窮極無聊地罵了一聲。

刺殺油商女人時,刀尖卡在胸骨上,無法一刀解決,只好抽出後再度刺進,因此多花了點時間,來不及刺殺孩子。

一般說來,人遭遇到突發事件時,通常不會馬上發出尖叫。這是犬麻呂多年來的經驗之談。

先殺掉一人,再趁着對方還未發出尖叫的剎那,再殺掉另一人。

「誰知道?」博雅說畢,盤腿坐了下來。接着,博雅將手中的竹籃順手擱在身邊。

女子雙脣豐滿,明眸皓齒,身上穿着十二單衣。衣物大約燻過香,一陣馥郁香味傳到犬麻呂的鼻尖。

「博雅啊,既然你滿腹狐疑,但只要有個外貌是晴明的人自稱爲晴明,你就深信不疑了?」

犬麻呂目瞪舌僵。

大約在一個時辰前,博雅一如往常,單獨一人提着一籃蘑菇,乍然出現在這宅邸。

「喔,是蘑菇?」晴明也盤腿坐下,探頭看竹籃內的東西。

他深知無論對方是幽魂或狐狸鬼怪之類的,碰到這種場合,若是恐懼不安、怯頭怯腦,反而會沒個好結果。

二(1)

面向逐漸逼近的牛車,犬麻呂抬起剛剛往後退了半步的腳,跨向前方。

嘎吱……

牛車前不見牛的身影,只有牛車車身。

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站在後方,宛如女人的紅脣上浮着笑容。

「爲什麼?」

「哎呀!」犬麻呂驚叫一聲,用力翻滾到一旁。牛車肅靜地自犬麻呂身邊通過。

隨後有人輕巧掀開垂簾,牛車內出現了一位約二十七、八歲的美貌女子。

嘎吱……

蘑菇是下酒菜,盛蘑菇的盤子一旁則放着酒瓶和兩隻酒杯。

在這些野草之間,可以看到紫色的龍膽和桔梗。

博雅左側擱着朱鞘長刀,右側則有個高佻、端麗的男人,同樣坐在走廊觀看着庭院。這個男人是陰陽師安倍晴明。

那是一束既黑又長的女人頭髮。

「真正的晴明果然在這裏。」博雅才說完,橫躺在地板上的晴明隨即浮上半空,然後隨風吹送一般,飄舞到雨中的庭院。

「你們要去哪裏?」犬麻呂右手高舉着長刀,再度問道。

博雅坐如磐石,抬頭挺胸、端端正正;晴明則隨意坐着,右肘擱在右膝上,右手頂着下巴。

犬麻呂邊走邊鬆開布衣下襬。

「怎樣?博雅!」後方響起呼喚聲。

嘎吱……

那是個發着青光的玩意兒。亮光隱約朦朧,宛如天上灑落的月光凝固成一團青白亮光。

庭院中繁茂的野草,也失去了盛夏時的油綠氣勢,發黃褪色地淋着雨絲。草叢中甚至還有枯萎變色的野草。

略大的酒瓶內,剩下不到半滿的酒。

從朱雀大路南方——也就是羅城門的方向,一輛牛車面對着犬麻呂停在前方。

說畢,博雅便擅自進門,直接步向走廊。

「啐!」犬麻呂又罵了一聲,放慢腳步。

「因爲我生氣了。」

來到走廊上一看,本來應該在博雅身後的晴明,竟然橫躺在走廊地板上。支着右肘託着臉頰的晴明,面帶微笑望着博雅。

黑色人影是男人。是個身穿黑色布服的武士,右腰佩帶一把長刀,攸然往前邁步。

牛車的速度極爲緩慢,難怪犬麻呂最初會以爲牛車停頓在前方。

晴明和博雅之間的地板上,放着一個素陶盤子,盤上盛着蘑菇。數種蘑菇混雜在一起,皆已用火烤過。

牛車與犬麻呂之間的距離,與最初相比,縮短了一半。

那時,博雅問道:「喂,你真的是晴明吧?」

「難道你不是晴明?」

「真正的晴明果然是我吧?」晴明說。

稀罕的是,晴明竟親自出來迎客。

這實在太奇妙了。

嘎吱……

刀刃刺進孩子喉嚨時,尖叫聲雖立即停止,但那聲尖叫已足以驚醒其它仍在酣睡中的家人。

源博雅抱着胳膊坐在走廊木板上——正是土御門小路上、安倍晴明宅邸中的走廊。

細微響聲伴隨着牛車,在黑暗中逐漸朝犬麻呂的方向逼近。

方纔傳到犬麻呂鼻尖的芬芳香味,此時已變成一股腐臭味。

「我們要到皇宮。」女人的聲音響起,聲音來自牛車內。

毛毛細雨濡溼了野草叢生的庭院。

嘎吱……

女人立即放下垂簾,消失在牛車中。

男人、女人、牛車,依然以同樣的速度攸然前進。

由於時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刻行竊,至今爲止,犬麻呂也曾遇過幾次咄咄怪事,例如昏黃燃燒的鬼火;不見人影卻在身後緊追不捨的腳步聲;在崩塌的大門下,自女人棄屍頭上一根根拔下頭髮的老太婆;半夜在街上哭喊着遺失了眼珠的裸體孩子。

牛車已逼近眼前。空空的衡軛沒套住牛,就在眼前晃來晃去。

「原來是牛車……」犬麻呂自言自語。

牛車左側——對犬麻呂來說是右側,有個白色人影。

幾乎從未修整的庭院,映現在博雅眼前。

如果是神通力弱的狐狸之類,光是聽這一喝,通常便會銷聲匿跡。

正當他打算把長刀收進刀鞘時,不自禁頓住腳步——並非因頓住腳步才能將長刀收進刀鞘內,而是因爲前方出現了奇怪的玩意兒。

盤子邊緣另有烤味噌,是用來蘸蘑菇的,兩人時而分享蘸着味噌的蘑菇。

犬麻呂倒退了半步,又發現牛車左右各有一個隱約發光的人影。

明明是夜晚,那黑色人影和白色人影竟同樣清晰可見。兩個人影都隱隱約約浮泛在黑暗中,宛如天上降落的月光籠罩在他們身上。

晴明說畢,博雅才總算鬆了一口氣。

一飄出庭院,晴明的身體便掉落在草叢上。雨滴打在晴明身上,眨眼間,晴明開始縮小。

「平常你們家出來迎客的,不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女人,就是老鼠之類的,所以就算是一個外貌跟晴明一樣的人出來迎客,我也無法立即相信你就是晴明啊。」

嘎吱……

「你們要去哪裏?」犬麻呂低聲喝道。

但今晚所遭遇的,卻比至今所見的任何一次還怪異。

沒有牛拉曳牛車,爲什麼牛車可以往前行進?

一個月前還飄蕩着甘美芳香的桂花,已經落盡。

牛車與那兩個人影,像浮在半空中般緩緩而行,逐漸逼近犬麻呂。

嘎吱……

白色人影是穿着外出裝束的女人,身上是白色單衣,頭披罩褂,雙手在內側抓住衣領支撐着罩褂。

「是晴明啦。」

「本來想拿這個當下酒菜,跟你對飲一杯,不過算了,我要帶回去。」

嘎吱……

牛車爲什麼會停在這種地方?犬麻呂覺得很奇怪,卻隨即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因爲,本以爲停在前方的牛車竟然正往前行進,而且筆直地朝犬麻呂的方向行進。

——這肯定不是人間的玩意兒,犬麻呂暗忖。一定是妖魔鬼怪,否則沒有牛在拉的牛車怎麼可能前進。

「怎麼了?晴明——」

嘎吱。

高舉着長刀、岔開雙腳、使勁站在原地的犬麻呂,這才發現衡軛上綁着令人駭然的東西。

黃昏時刻,正在下雨。雨絲又細又軟,而且冰冷。

犬麻呂畢竟已年過半百,動作沒辦法再如往昔那般迅速俐落了。

只能聽到細微的車軸咿軋聲。

身後不見有人追趕。

「我幾時說過我不是晴明?」

不知何處似乎開了菊花,明明是雨天,卻偶爾會隨風飄來陣陣菊花香。

然而,犬麻呂是個膽大包天的男人。

「喔……」博雅叫出聲時,草叢上只剩下一張剪成人形、任憑雨滴擊打的紙。

沒想到晴明咯咯低聲笑了一聲。

這雨已連下了三天。

然而,對方卻沒有反應。

女人也靜謐無聲地移動腳步,宛如在半空中飄舞。

牛車右側——對犬麻呂來說是左側,有個黑色人影。

博雅迴轉頭:「晴明——」

不但聽不到這對男女的腳步聲,也聽不到牛車踩踏路面的聲音。

「哎,愈說愈糊塗了,晴明呀——」博雅接着說,「不知是哪時,有一次也是你親自出來迎客,老實說,那時我也感覺很可能受騙了。反正跟你這種喜歡把事情變得複雜的人拌嘴,實在很累啊。總之,讓我先進去再說吧。」

然而,今晚刺殺那女人時失敗了,再度動刀時,孩子已經先叫了出來。

當牛車終於來到眼前,犬麻呂掄起手上的長刀。

犬麻呂的鼻尖還殘留着那陣馥香。

犬麻呂耳邊傳來細微聲響。是車軸的咿軋聲。

「那還用說。」晴明笑着回答。

「彆氣,博雅。這樣好了,我親自去烤蘑菇向你賠罪。」說着,晴明伸手提起竹籃。

「等一下,你沒必要親自去烤蘑菇啊,和往常一樣,叫那些式神去烤不就行了?」

「沒關係。」

「我說生氣了是騙你的,只是想讓你傷一下腦筋而已。

「博雅,你真是老實人。別在意,我這就去烤。」說罷,晴明提着竹籃站起來。

「喂,晴明——」博雅想叫住晴明時,晴明已經走出去了。

蘑菇來了。

晴明雙手端着盤子,上面盛着烤好的蘑菇,香氣四溢。另一手垂着,指間夾着酒瓶和兩隻酒杯。

「太不好意思了,晴明。」博雅覺得過意不去。

「喝酒吧。」

兩人便觀賞着煙雨中的庭院,一杯復一杯地對酌起來。

從這時開始,兩人之間幾乎全無對話。

「唔。」

只在爲彼此斟酒時,互相低道一聲而已。

黃昏時刻,除了偶爾傳來打在草叢和樹葉的雨聲以外,煙雨中的庭院靜謐無聲。

庭院已是晚秋顏色。

「晴明……」博雅猝然開口。

「什麼事?」

語畢,有人掀開牛車垂簾,垂簾後出現一張女人的臉,肌膚皎潔得令人目不轉睛。女人文靜地張開雙脣。

「鬼?」

據說,起初是牛車旁的三名隨從發現到那牛車。

「死了。」

「被捕當天晚上就死了?」

「成平有個女人住在西京極,那晚他打算前往女人居所,結果在途中看到了牛車。」

可是,成平依然動彈不得。因爲,就在成平想移動身軀時,突然看到了綁在牛車衡軛上的東西。

「聽說有關那牛車的事,犬麻呂好象沒有說謊。」

博雅向晴明說明了拼湊犬麻呂的夢話後,所得知的大致內容。

牛車左右各有個身穿黑色布衣的男人,和身穿白色單衣、頭上披着白色罩褂的女人。兩人與牛車同時朝着成平的方向走來。

「所以感覺很不可思議?」

「是嗎?遭鬼附身又是怎麼回事?」

「聽說他自從闖入油商那晚以來,便不喫不喝,在竺上徘徊遊蕩。官方派人去捉拿他時,他甚至不加抵抗就束手就縛。」

「鬼?」

「爲什麼?」

女人身上穿着華麗的十二單衣。

「對,遭到官方逮捕時,他就在發高燒了,全身燒得好象一團火。到了晚上,病情更加嚴重,最後聽說他一邊連連喊冷、一邊不停發抖而死掉的。」

「亥時啊,那已經相當晚了。」

「我想到皇宮去。」女人那豐滿的嘴脣如此說道。

「什麼事?」

「這庭院不管是春、夏、秋季,看上去都好象只有一片野草,但其實每個季節都不一樣。每個季節都有其各自顯目的花草和不起眼的花草。就說胡枝子吧,因爲花都落了,所以現在無法馬上找到胡枝子到底長在哪裏,可是卻能看到至今爲止一直不知道躲在哪裏的桔梗和龍膽……」

「厲害?」

成平從翻倒在地上的牛車中爬了出來。地面因雨水而泥濘不堪,成平也全身沾滿了淤泥。

「誰看到了?」

「據說是在西京極的十字路口捉拿到的,當時他一副魂不附體的模樣,在街上游蕩。手中握着一把血跡斑斑的長刀,身上的衣服也沾滿了血跡,結果就那樣落網了。」

「什麼地方不可思議?」

「捉到他了?」

「他爲了寫和歌給另一個女人,而耽誤了時間。」

「嗯,昨晚死了。」

「那牛車經過犬麻呂身邊,行進到八條大路時就消失了。」

「那天晚上,成平驅車在朱雀大路上趕路,經過七條大路時,就看到了那輛沒有牛牽引的牛車。」博雅開始詳細述說。

「所以我才說不能用荒蕪來形容這庭院。可是,雖說與荒蕪的意思不同,老實說,我又覺得這庭院和往常一樣,一點變化都沒有。所以……」

隨從之一在逃跑之際拋出手中火把,火把落在牛車上,點燃了垂簾,成平的牛車冒出火舌,開始燃燒起來。

這是野草叢生的庭院,完全無人整理,聽其自生自滅。猶如剪貼了附近一塊荒山野地,再隨意擱置在這座庭院中。

「不來。我在皇宮沒聽人提起過這事。」

力量其大的牛搖晃着整輛牛車,折斷了一要衡軛,牛車於是翻倒在地上。結果,牛掙脫了衡軛的束縛,飛奔而逃。

晴明一反常態,噤口不語,只望着博雅。

博雅擱下飲盡的酒杯。驀地,他察覺到晴明的視線,姑且和晴明相視了一眼,隨即移開視線又望向庭院。

「另一個女人?」

「是乘牛車的鬼。」

隨從手中各自舉着燈火,一行人正在趕路時,突然發現前方羅城門方向有一亮光,逐漸挨近。

「太詭異了……」

牛車終於近在咫尺。

那天剛好是雨季開始的第一晚,大氣中煙雨霏霏。月亮躲在雲端裏,看不到月光,黑得象是被人遮住了眼睛,看不見四周。

「真辛苦。」

「有趣。」

「是嗎?」

牛車車軸的咿軋聲傳了過來。

「又是咒?」

「老實說,其實還有另一個人也看到了那牛車。」

「死了?」

「他在三天前的夜晚看到了。」

「他在牢中不斷囈語,說的都是跟你說的咒一樣莫名其妙的夢話。將他的夢話拼湊起來,才知道他從油商那兒逃走的途中,似乎在朱雀大路撞鬼了。」

「本來兩天前就接到通報了。有人通報說,一個長得很像犬麻呂的田舍,手中握着一把沾有血跡的長刀在街上游蕩。大家起初都不相信,後來才知道是事實,昨天早上才真的逮捕到犬麻呂。」

「犬麻呂呢?」

「唔。」

嘎吱……

「是嗎?」

「嗯,昨天。」

「嗯。」

隨從三人中,有兩面三刀人哇哇大叫地跟在年後,一起逃之夭夭了。

二(2)

「那天他不小心同時送出兩封信給兩面三刀個女人,說他當晚要過去,只好再寫一封信及和歌給其中一個女人,告訴對方要取消約會。」

慢條斯理前進到成平眼前的那牛車,停了下來。接着牛車內傳出女人的聲音。

「喔。」

「是嗎?」

「犬麻呂看到了?」

嘎吱……

「京城哪裏?」

「消失了?」

「那不是很好嗎?」

「對了,晴明,那件事你聽說了嗎?」博雅問道。

「然後呢?」

「原來如此。」

「晴明,我好不容易纔覺得似乎理解了一些東西,你不要又鬼扯些莫明其妙的道理,令我再度昏頭昏腦。」博雅說畢,舉杯飲酒。

「成平大人,這可能是妖魔鬼怪,請儘快逃離!」隨從剛說畢,牽引着成平牛車的牛突然暴跳起來。牛頭猛勁撥甩,想避開前方逃往一旁。

「還有什麼?」

一陣甘美香味飄到成平鼻尖。

「唔。」

「嗯。」博雅老實的點頭,「看來一樣,其實卻不一樣;看來不一樣,其實卻又一樣。而且不管是一樣還是不一樣,我總覺得這世上所有景象,很可能與生便具有既一樣、又不一樣的特性。」

「赤發犬麻呂在四天前夜晚闖入一家油商,殺了那家油商的一對母子,結果什麼也沒偷到便逃走了。本來大家以爲他一定早就逃離京城,沒想到官方竟在京城內捉拿到他。」

逐漸挨近的是一輛牛車,但衡軛前沒有牛。雖然沒有牛牽引,牛車卻步步挨近。

「太厲害了,博雅。」睛明說道。

「還有啊,晴明……」

「我有個朋友叫藤原成平,是位公卿,這傢伙貪逐女色,到處金屋藏嬌,時常到女人的居所過夜。正是這傢伙看到了那牛車。」博雅低聲說明。

「與其說是沒人整理、荒蕪得不象話,我卻覺得不是如此,似乎在別的意境在。」博雅觀着庭院說道。

「結果呢?來了沒有?」

「實在很不可思議。」博雅嘆道。

「這麼晚了,你一個女人要去哪裏?」成平無法逃開,鼓起勇氣問。

「時刻大約在亥時左右。地點是朱雀大路與七條大路的十字路口。」博雅的身子微微前傾。

「很好是很好,不過犬麻呂好象遭鬼附身了。」

「那女鬼真的說要到皇宮去?」

明明不見有人舉着燈火,爲什麼會發出那種亮光?

「三天前,那不正是犬麻呂闖入油商家的第二天晚上嗎?」

「好象是,他在後方一直看着牛車行走,牛車走到朱雀大路和八條大路的十字路口時,突然消失了。」

然而,成平卻動彈不得,原來早已嚇得手麻腳軟。

「赤發犬麻呂束手就縛了。」

「麻煩請你讓路好嗎?」女人的聲音清澈響亮。

「聽說是這樣。」

聽了隨從的報告,成平掀開垂簾往外探看後自言自語。

「從這兒這樣觀望你的庭院,不知怎麼回事,最近我開始感覺這樣的庭院其實也不錯……」

「還有,那牛車聽說最後消失了。」

「太可怕了。」

「你現在說的,正和咒的本源道理有關。」

那亮光朦朧昏暗。

那是一束既黑又長的女人長髮,長髮綁在牛車衡軛上。

成平看到了那束長髮,再度嚇得手腳不能動彈。

「那……那是……」

成平口中雖然發出了聲音,卻因爲過於恐懼,一句話也講不出來。女人說話時的文靜態度和明豔動人的外貌,更令成平膽戰心驚。

「我要花七天參謁皇宮,現在正在途中。」女人說話時,牛車兩的男女均默不作聲。

這時,在一旁靜觀的成平隨從之一,從腰間拔出長刀。

「啊呀!」隨從閉上眼睛,全身顫抖地揮舞長刀,砍向牛車。

垂簾裂開,長刀切進牛車內。

「喀嚓!」牛車內傳出聲響。

原來是女人用牙齒咬住切進垂簾內的刀刃。不,這時的女人,已經不再是普通女人了。

女人身上依然是十二單衣,但她已化爲赤目獠牙的厲鬼。

吼!一旁身穿白色單衣、頭上披着罩褂的女人發出一聲狂嗥。眨眼間,女人四肢趴在地上,頭上的罩褂脫落。女人的臉變成一隻白狗。

另一旁穿着黑色布服的男人,容貌也變成一隻黑狗。

兩隻狗當下就撲到揮舞長刀的隨從身上,不但咬斷隨從的頭顱,也肢解了手腳。

之後,兩隻狗將隨從的軀體連皮帶骨喫個淨光。

成平趁這時候,連滾帶爬地逃離現場。

屁股後傳來喀哩喀哩、咕嚓咕嚓的聲音,是那兩隻狗正啃咬隨從軀體的骨頭少肉塊。成平覺得汗毛直豎。過一會兒,兩隻狗又恢復原本的男女樣貌,並列在牛車兩旁。

嘎吱……

牛車又開始行進。

當牛車越過在地面匍匐的成平,跨進就在成平鼻尖前的七條大路十字路口時,牛車和兩個男女都在成平眼前全部消失了。

「嗯。」

「嗯,不錯。」

「你總算理解了吧?晴明,如果向皇上報告女鬼的事,皇上便會知道他撒了謊,因爲成平才找我商量該怎麼辦。」

分明懸牛拉曳吾,不料車復系他意

「你怎麼知道?」

「因此這首和歌,是以牛拉曳車子來比喻女人的內心懸着憂鬱,是在向男人抱怨啦。」

「不知道該不該向皇上報告這件事。」

「『今晚有云,月亮躲在雲端,使得好不容易盼到的吟歌會無法舉行。因此臣便出門到雲端上取月。雖然順利得到月亮,卻因吹了太久天上的冷風,所以突然發起高燒。今晚臣無法出席吟歌會,所以奉上得手的月亮……』和歌的內容大致是這樣。」

晴明說畢,博雅更加用力地抱着胳膊凝視着庭院。

「唔。」

「犬麻呂當時的狀態特別容易遭到瘴氣侵襲,但成平並非如此,只要休養五天便沒事了。」晴明說畢,拿起酒瓶往自己的空杯裏斟酒。

晴明看熱鬧般地望着博雅。

晴明只是報以微笑。

「這又怎麼了?」

「是啊,收是收到了,可是我對這方面完全不懂。」

「明天晚上亥時左右,在朱雀大路和三條大路的十字路口,應該可以看到那輛牛車。」

「這個啊,是向無情男人抒發內心怨氣的女歌……」

「解釋?」

「晴明啊,你說該怎麼辦?」博雅問道。

「成平那傢伙還寫了一兩首風趣的和歌,說他因爲急病而無法參加吟歌會,並用一把鏡子比作月亮,派使者將和歌與鏡子送到清涼殿。」

「看了再說。如果是太惡劣的鬼,只能向皇上報告一切,請後上暫時迴避一下,要不然,就得準備特殊咒術了。」

「我是說牛車消失的地方。」

「喔,我記得很清楚,是四天前的下午。那天我捧着皇上抄寫的《般若經》,打算往東寺獻納。纔剛離開清涼殿,徙步正要通過承明門時,有個大概七、八歲的女童,突然從紫宸殿前那株櫻花樹下跑出來,塞給我一封信。而且,晴明呀,那封信上還附了龍膽花……」

「嗯,和犬麻呂一樣,都是受到瘴氣侵襲而導致死亡。」

「和歌!博雅,你是說有女人送和歌?」

「你打算怎麼辦?」

「不,應該不會。犬麻呂那時不是剛殺了兩個人,身上還沾着血跡嗎?」

「想請你幫我解釋一樣東西。」

「消失之前,牛車一直順着朱雀大路往皇宮方向前進吧?」

身強力壯的博雅一副木頭人模樣,臉上流露出對和歌一竅不通的表情,坐在那兒。然而一旦讓這男人彈起琵琶,又會用撥子彈奏出判若兩人的音色。

「所以才找你明天去看啊。」

「大概是受到瘴氣侵襲了。」

「什麼時候收到的?」

「先讓我看一下那首和歌。」

「你不懂和歌?」

「果然如此。」

「我實在不懂和歌的雅緻。」博雅自言自語。

「原來如此……」

「成平那傢伙,當晚他爲了去女人那兒,向皇上撒了謊。」

信箋上寫着一首和歌,是女人的字跡。

「換句話說,是在鬧彆扭?」

「那女人說她要到皇宮?」

「哦。」

「明天晚上看得到牛車?」

「後來呢?」晴明問博雅。

「看牛車?」

「傷什麼腦筋?」

「事情變得很棘手。」博雅凝視着庭院愈來愈濃的夜色,自言自語道。

「喔!」

「這樣便可以解決問題嗎?」

「然後他動身到女人居所,在途中遇見了女鬼?」

「以此類推,第三天應該是六條大路,第四天是五條大路,今晚是第五天,應該是四條大路吧?要是有人偶然看到了那牛車,我的猜測便會更確定了。」

「就是看不懂才問你呀。我對這方面真的完全一竅不通。利用複雜的和歌傳達彼此心意,這種文雅的玩意兒我根本學不來。喜歡的話,直接說喜歡、牽着對方的手,不是更簡單?晴明啊,你別賣關子了,快幫我解釋一下和歌的意思嘛——」博雅更加漲紅了臉。

「原來如此。」

「別急,你聽我說,男人通常都乘車到女人的住居幽會,有些人讓隨從拉曳車子,不過這首和歌裏的車子是讓牛拉曳的。也就是說,交通工具是牛車,將車子架在牛身上、讓牛拉曳。」

「是啊。」

「是呀,問題就出在這裏。晴明,我剛剛不是說過成平那傢伙貪逐女色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嘛。」

「是啊。」

「成平也會死嗎?」

「和歌跟你的咒一樣,太複雜了。」博雅回道。

「就是不知怎麼辦,纔來找你商量的嘛。犬麻呂所說的夢話,大概已經傳進皇上耳裏了,但皇上卻還沒派人來請你進宮,這表示皇上不怎麼在意那些夢話。不過,要是皇上知道連皇宮內的公卿也遇見同一女鬼,而且還爲此犧牲了一名隨從,恐怕會坐立不安吧?」

「唔。」

「那女童不可能單獨出現在那種地方,大概是跟隨哪位王公貴戚小姐進宮朝賀的吧。那時,我打開信看,才知道是和歌。」

「第一天晚上是八條大路,第二天晚上是七條大路吧?」

「我低頭看了一眼信和龍膽花後,抬起臉來,那女童已不知去向了。」

「喔。」

「可是,你怎麼知道?」

「可是成平那傢伙居然忘得一乾二淨,跟女人約好當晚去幽會。」

「昨天成平請我到他家,我才第一次聽到這件事,他找我商量該怎麼解決。所以目前只有我知道這件事。」

「什麼事?」

「若是看不到月亮也就算了,大家還是可以在和歌中描述躲在雲端的月亮,而當晚成平也答應要參加那場吟歌會。」

「嗯。」

「你是不是對哪個女人太冷淡了?」

「應該是的。」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可是,晴明啊,從朱雀大路的羅城門到皇宮的朱雀門這一段路,那牛車可以只花一天就一口氣抵達呀!」

「原來如此。如果皇上知道了這件事,應該多少也會傳到我這兒。可是皇上沒派人來我這兒商討任何事,這表示你和成平都還沒向皇上報告吧。」

「嗯。」

「那晚正好是十五滿月夜。你也知道那晚在清涼殿舉行了小小的賞月吟歌會吧?」

「冷淡?沒有啊!只有女人不理我,我可從來沒冷淡過女人。」博雅面紅耳赤地反駁,「晴明啊,你快說,那上面到底寫些什麼?」

「她還說要花七天時間吧。」晴明自言自語,再舉起酒杯喝下杯中酒。「實在有趣。」

「這樣說來,晴明,如果不理對方的話,後天——也就是第七天晚上,牛車便會抵達皇宮的朱雀門羅?」

「亥時之前,我們只要躲在朱雀大路和三條大路的十字路口附近就行了。」

「成平待在家中,因發高燒而臥病在牀。」博雅抱着胳膊回道。

「明天晚上如何?」

「瘴氣?」

「啊哈,原來如此。」晴明邊看和歌邊點頭。

「老實說,我收到一封女人的信——不,是一首和歌。」

「原來他選擇了女人……」

「該怎麼辦……我現在也說不出來,要先親眼看看那牛車才知道。」

聽晴明如此說,博雅從懷裏掏出信箋,並將信箋遞給晴明。

「反正這方面是你的專長,就交給你辦了。老實說,我還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

「這是在對一個偶爾纔來幽會的男人發怒……」

「成平爲什麼不向皇上報告呢?」

「太厲害了,晴明,你怎麼知道是這個意思?」

「你要看?看牛車?」

「什麼意思?什麼原來如此?」

「那女人不是說要花上七天到皇宮嗎?」

「對方大概也有種種不方便的地方吧。」

「有趣嗎?我倒是很傷腦筋。」

「是嗎?是嗎?呵呵……」晴明望着博雅,愉快地微笑。博雅則意識到晴明的視線,故意板着臉,假裝不在意。

「原來如此!」博雅拉高了聲音。

「而且這首和歌裏頭,還親切地提供了跟謎底有關的暗示……」

「謎底?」

「是啊,你看,她下一句寫着『不料車復系他意』,既然對方已明顯地告訴你另有他意,這暗示當然就是上一句的『牛』。『牛』不是與『憂』同音嘛,這樣還看不懂的話……」

晴明說到這兒便頓住了。

「看不懂的話又會怎樣?晴明——」

「不會怎樣,看不懂纔像是你的作風,看懂了纔怪。」

「你在嘲笑我?」

「不,我是說,我正是喜歡這樣的博雅。這樣的博雅纔像是博雅……」

「唔,唔。」博雅似乎無法完全心服,似懂非民生地點了頭。

「話說回來,博雅啊,你真的不知道這女人是誰?」

「不知道。」博雅斬釘截鐵地回道,「雖然不知道,不過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麼事?」

「剛剛聽你解說和歌時,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收到這首和歌那天,正是那輛沒有牛拉曳的牛車出現那天……」

「說得也是。」

「兩者之間好像有關係,又好像無關……」

「這我也不知道,不過,信箋上所附的龍膽花,很可能暗喻着什麼難言之隱吧?」

「龍膽花……」

「總之,明晚我們一起去看那牛車吧。」

「要去嗎?」

咻!一支箭奔馳在夜氣中,貫穿了牛車垂簾。

牛車消失後,三條大路與朱雀大路的正中央,只剩下沒有頭顱的成平軀體。

隔着信箋,博雅坐在晴明對面。

成平兩腿發軟地站在牛車旁,瞪視着牛車。

垂簾熊熊燃燒起來。

移動的雲朵不時將月亮吞噬,又將月亮噴吐出來。

「來了!」晴明說。

晴明坐在走廊,膝蓋前攤放着博雅收到的那封和歌信箋。

時刻恰是亥時。

「成平!」博雅大叫,從樹陰下跑出去。

果如其言,牛車左右有一對男女與牛車齊步行走,男人右腰佩帶着一把長刀。

就在這時,火焰中突然伸出粗壯、毛茸茸的巨大青色手臂。

他們身在朱雀大路與三條大路的十字路口附近、面對羅城門方向,離十字路口有一點距離的朱雀大路右側。

映照着半空射下來的月光,成本那血淋淋的屍體在博雅腳邊閃閃發光。

「什麼事?」博雅還未說完,便被晴明低低噓了一聲打斷。

「她發現我……」博雅才低聲問,晴明趕忙伸手掩住博雅嘴巴。

長刀在黑暗中反射着月光,銀光閃閃。

與晴明兩肩相觸的博雅,全身僵硬起來。

「哎呀!」垂簾內傳出女人的尖叫。

「怎麼了?晴明?」

「喂,晴明啊,那男人是不是左撇子?」晴明突然開口。

「痛呀!」

牛車又開始前進。

「是誰躲在那裏?」聲音問道。

「痛呀!」

「成平——」博雅低道。

可是……

「啊!」成平大叫了一聲。

牛車左右的男女怒目橫眉地凝視着箭飛過來的方向。

「成平……」博雅喃喃自語。

「沒什麼,不過託你的福,我知道了一件事。」

舉着火把的男人伸手點燃了牛車垂簾。

晴明卻依然隨意地穿着平常穿慣了、方便行動的白色狩衣,身上也沒佩帶任何長刀。

巨大手臂一把抓住成平,鉤爪深深插進成平的喉嚨和胸部,當下便把成平拉進正在燃燒的牛車內。

牛車順着朱雀大路逐漸緩步逼近。

「是嗎?」博雅回道,兩人再度默不作聲。

四周靜謐無聲。

「火!放火!」腳步踉蹌的男人下令道。衆人中只有這男人手中空無一物。

月亮看似在天空奔馳。

連續幾天冰冷的秋雨,令庭院的顏色面目一新。

「成平大人!」

「去。」

兩個渾身抖了抖,彎腰弓背趴了下來,頓時化身爲狗。兩隻狗輕快地跳到牛車上,同時鑽進垂簾內。

深濃的秋色已經接近尾聲,庭院正在等待初霜降臨。

月亮則在烏雲中時隱時現。

兩人正在奇怪,牛車垂簾內傳出清澈的女人聲音。

人影手中都握着長刀。

果然如晴明所言,自羅城門方向出現一團朦朧的青白亮光,逐漸挨近。是一輛牛車。雖然沒有牛在拉曳,但牛車還是步步往前行進。

「只要不回答對方的問話、不大聲叫喊,對方決不會發現我們。我在樹的四周已佈下結界。」

兩人都清楚看到綁在衡軛上的烏黑長髮。

低沉的聲音響起。

疾風攪動着天空。

烏雲覆蓋了大半夜空。烏雲間裂縫處處,從雲縫中望上去的夜空,星斗透明得令人嗟呀。

「晴明,牛車真的會出現嗎?」博雅問道。

然後牛車連火一起消失了。

這兩人並立在剛剛問話的那男人身邊。

是烏雲。

「爲什麼?」

耳邊傳來的僅有頭上隨風騷動的山毛櫸樹葉聲。

「應該會吧。」晴明回應,「自古以來,路與路的交岔口——也就是十字路口——通常是魔物的通道。牛車自十字路口出現,又消失在十字路口,其實一點都不奇怪。」

也有人拉住牛車不讓牛車前進,不過牛車依然往前移動,朝着三條大路的十字路口緩緩而行。

牛車停在離三條大路還有些距離的朱雀大路上,就在晴明和博雅的眼前。

嘎吱……

突然——

晚秋陽光照射在庭院中。

是低悶的車軸咿軋聲。

看不到任何人影,只看得到宅邸和圍牆漆黑一團的陰影。別說燈火了,連老鼠跳竄的聲音都聽不到。

稍後,又出現兩個男人。其中一人的手中舉着亮晃晃的火把,另一個則腳步踉蹌。

嘎吱……

博雅左腰佩帶着長刀,腳履鹿皮靴,身着寬袍,左手持弓箭。一副準備交戰的模樣。

妖物在牛車內活生生地啖噬了成平。

衆人異口同聲呼喚着成平,並揮舞長刀砍向牛車,但刀刃屢次反彈回來。

博雅用疑問的眼神回望晴明。

背對着朱雀院的高大圍牆,晴明和博雅都望向馬路。

「晴明啊,就是今晚呀——」博雅愁容滿面地說。

時間在無言中流逝。

晴明和博雅趕上牛車時,牛車已經跨進三條大路十字路口中央。

每當月亮從雲端出現,遮蔽着晴明和博雅的山毛櫸,便會在地上畫出濃厚的陰影。

說時遲,那時快。冷不防傳來撕裂大氣的尖銳聲。

從三條大路陰暗處跳出幾個人影,包圍住牛車。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好厲害!博雅。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晴明很難得地發出雖低沉卻喜不自禁的聲音。

雲朵在移動。

着火的垂簾內傳出成平的哀叫。

原來那男人是成平。

博雅左手緊緊握住長刀刀鞘。

「他把長刀佩在右腰上。」

晴明尾追在後。

「幹掉了?」人影之一低聲問道,奔向牛車。

——怎麼了?

分明懸牛拉曳吾不料車復系他意

剛落地的樹葉在腳底下沙沙地任由疾風吹走。

博雅剛說畢,啪的一聲,晴明在博雅肩上拍了一掌。

也傳出喀哩喀哩咬骨頭的聲音。

「去。」

晴明望着牛車。

「她說的不是我們。」晴明在博雅耳邊竊竊私語。

晴明和博雅躲在山毛櫸樹後,靜待牛車出現。

「成平大人!」

晴明似乎在思考某件事,心不在焉地時而看看信箋,時而望向庭院。

「我今天來的目的,正如剛纔所說。」博雅繼續說道。

原來昨晚有關成平的行動與牛車的事,終於傳到皇上耳裏。

「成平那傢伙,這件事只要交給我倆去辦就行了,他原本可以乖乖在家睡覺的,沒想到竟然自己帶了手下想去斬妖除怪,結果不但沒達到目的,反倒讓妖物咬死了……」博雅喃喃自語。

因而,今天早上,皇上召喚了博雅和成平的手下,盤問追究事情的根由與底細。

皇上本來也想召喚晴明,可是隻有晴明一人形蹤不明。皇上幾次派出使者到晴明宅邸,但每次晴明都好像不在家。

於是皇上另外派了博雅過來,猜想博雅或許能夠找到晴明。

既然晴明不在家,不管派誰來應該都不在家纔對。待博雅來到晴明宅邸,出乎意料地竟發現晴明在家。

「原來你在家!」博雅問晴明。

「在啊。我一直都在查資料。使者來的時候,我也知道,只是嫌麻煩就沒理他們。」

「查什麼資料?」

「我在查一些有關鏡子的資料。」

「鏡子?」

「嗯。」

「鏡子怎麼了?」

「鏡子的事已經查完了,我現在最傷腦筋的是皇上的事。」

「皇上?」

「是啊。雖然知道一定跟女人有關……」晴明說畢,抱着手臂沉思起來。

博雅來到晴明宅邸後,晴明只回答了上述幾句,之後便一直閉口無言。

無論博雅說些什麼,晴明只是眺望着庭院,漫不經心地點頭。

仰着頭,只見朱雀門黑漆一團高聳在月空下。

「不過,真的全部解決了嗎?」

「皇上肯聽我的話嗎?」

晴明說畢,跨前一步,將手上的頭髮擱在牛車衡軛那束長髮上,再將兩束頭髮綁在一起。

「還沒。」

「可是皇上說過,他想不起到底是什麼原因……」

「什麼?」

「皇上是聰明人。」

「『有關這件事,臣博雅和安倍晴明會處理得功德圓滿,所以請皇上下令,讓朱雀門前的人通通避開。』」

「現在哪有時間去查原因?」

「那女鬼不會再來糾纏那男人了。」]

「想阻擾的人,小心死無葬身之地。」黑暗中傳出女人的聲音。

「對了,博雅,頭七夜晚還沒過吧?」

晴明從博雅手中接過皇上的頭髮,往牛車走去。

博雅捧着和歌信箋與龍膽花,步出晴明宅邸。

「那男人?」

兩人又聽到嘎吱聲。

「如果皇上不肯賜發呢?」

「說什麼?」

嘎吱……

「我正擔心萬一你不來,我該怎麼對付牛車。」

「代用品?」

「和尚的咒術不靈驗嗎?」

「別急——」晴明阻攔住博雅,「給我皇上的頭髮。」

「皇上啊。」

「這不是好玩不好玩的事呀!是今晚的事!」

晴明和博雅同時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朱雀門四周沒有任何人影。

「對不起,我不能讓那男人跟你走。」

「因爲我撤走了其它人啊。沒有人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往昔的戀情吧,就算是皇上也一樣。」

「從東寺叫來的和尚。聽說要讓他們施展降伏魔靈的咒術,已經開始準備了。」

「雖然不能讓他跟你一起走,不過我帶來了代用品。」

女鬼聽後,更加狂亂地甩着脖子嚎啕大哭。

牛車停下來了。

「那你幫我傳話給那男人。」

晴明說畢,失去垂簾的黑暗牛車內,浮出一張女人的臉。剎那間,那張臉變成一張披頭散髮的青鬼臉龐。

「如果皇上肯剪下頭髮,表示他願意聽你的話。因爲這也表示皇上信任了我。」

「沒錯,對方送錯人了,對方把你誤認爲皇上了。」

「喔喔——」女鬼揚聲長鳴了一聲。

「我只在博雅面前這樣稱呼呀。」

「不過,也許查得出來。」

「喔……喔……」女鬼邊叫號、邊狂亂地甩着脖子。

「老實說,我爲了查這件事,查到很多跟鏡子有關的有趣資料,連與這件事無關的古鏡也查得興味盎然,一直查到剛剛你來。所以從昨晚開始,我幾乎都沒睡覺。」

「是啊,除了我和二十多個身手矯捷的人之外,還有五名和尚。」

「頭七呢?」

「問皇上。」

「晴明啊,皇上爲什麼要感謝你?」

「一切都順利嗎?」晴明問。

晴明剛說畢,耳邊傳來一聲聲響。

「換句話說,今晚除了我和你,叫其它人都回去。」

「嗯,皇上看到和歌與龍膽花後,潸然淚下,還說那只是一夜之情,自己完全忘了,沒想到對方仍惦記在心,最後閉上眼睛說,他對不起對方。你看,連頭髮也給我了。」

「真的?」

「我也不懂,不過皇上應該懂。皇上可能會向你問東問西,那時你就將所知的一切通通講出來,不用隱瞞任何事。」

「只是大概?」

「我知道。」

「就是在你面前,我才這樣稱呼的嘛。」晴明邊說邊拾起膝蓋前的和歌信箋,「回去的時候,你順便在庭院摘一朵龍膽花,和這首和歌一起交給皇上。再向他說,這首和歌其實是送給皇上的。」

「大致解決了。」

「晴明,你來得太晚了。」博雅說。

「不是這個意思,不是咒術不靈驗,而是恐怕很難成功。再說,不把這件事的原因究查出來,不是不好玩嗎?」

牛車前沒有垂簾,上次燒燬了:牛車內部黑沉沉一片。

「渾蛋!晴明,你竟然稱呼皇上爲那男人……」博雅目瞪口呆。

「送給皇上的?」

「雖然遲了幾天,不過那首和歌和龍膽花已經交給那男人了。」晴明說道。

博雅全副武裝,腰佩朱鞘長刀,手上還拿着一把弓。

「喔……」女鬼叫號起來,口中吐出一道熊熊青色火焰。

「事後再向你解釋。這樣一來便可以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大概可以吧……」

「大概吧。」

「唔……」博雅如墮五里霧中。

「哪個男人?」

「唔。」

「我完全搞不懂。」

「還沒有。」

「解決了。」晴明開口。

「而且又說,如果那女人是以死靈身分前去見他的話,今晚可能就是她的頭七,皇上打算整晚都在清涼殿爲那女人唸佛。」

「他還說了些什麼嗎?」

「你向皇上報告那首和歌的事了?」

「可以?這話怎說?」

「爲什麼?」

「解決了?真的解決了?」博雅問。

「去問啊。」

「是嗎?」

「人死之後,靈魂可以停留在這世上七天。」

「和尚?」

「睡覺。」晴明短短答了一句。

「哈哈。」

白色亮光一閃,女鬼、牛車,以及兩名男女隨從都消失了。

手上拿弓的博雅情不自禁想跨前一步。

「如果皇上理解了這首和歌的意思——你聽好,這纔是重要的地方——你就向皇上說,晴明想要一撮皇上的頭髮,請皇上原諒晴明的冒瀆。如果皇上點頭答應,你就當場收下皇下的頭髮,並對他說……」

「到時候我還有其它辦法。總之,這法子應該行得通,萬一不行,你就派使者過來一趟,要不然就叫人在戾橋附近喃喃自語『不行,不行』,我就知道了。行不通時,我會親自進宮去。一切順利的話,你就不用派人過來了,今晚亥時,我們在朱雀門前見吧。」

「那男人看了你的歌,淚流滿面,說他很對不起你。」

「唔。」

「抱歉,睡過頭了。」

「晴明,我不是警告過你不能這樣稱呼皇上嗎?」

「晴明,你聽好,除了我以外,你絕不能在別人面前稱呼皇上爲『那男人』。」

「皇上啦。」

「那你現在打算幹什麼?」

月光照射的地面上,只剩下一把綁在一起的男人頭髮與女人長髮。

「原來如此——」,晴明總算開口了,「你是說,你們今晚打算在朱雀門等那輛牛車出現?

皎皎月光照射在朱雀門前。亥時過後,晴明纔出現。

「皇上要我代他感謝你的用心良苦……」

「問誰?」

「那男人的頭髮。」晴明回應。

「那麼,回去向皇上報告之前,你再陪我去一個地方。」

「陪你去哪裏?」

「去剛剛那女人那兒。」

「什麼!」

「皇上沒辦法公開這麼做,所以我們要代皇上找到那女人的遺骸,適切地埋葬她啊。」

「什麼女人遺骸、什麼埋葬,我通通聽不懂。不過,若是爲了皇上,我願意隨你到任何地方。」

「那就決定了。」

「可是我們到底要到哪裏?」

「我大概猜到地點了。」

「哪裏?」

「應該是皇宮後山中的某個地方。」

「你怎麼知道?」

「那女人用的是鏡魔法。」

「鏡魔法?」

「博雅,這也是你告訴我的。」

「我?我何時告訴你這種事?」

「你不是察覺到,牛車旁的男隨從將長刀佩帶在右腰嗎?」晴明邊說邊往前走。

「等等,晴明,我愈聽愈迷糊了。」

晴明不知道是否聽到了博雅的呼喚,突然停步,俯身拾起落在地面的兩撮頭髮。

「走吧。」晴明說道。

「由於積怨過深,我每天食不下咽,當我感覺到自己已命若懸絲時,便下定決心,既然活着見不了面,乾脆死了再相見,所以纔在這裏施展了咒術。」

晴明和博雅同時跨步向前。舉起火把一照,只見一個已腐爛了一半、身穿白色裝束的女人屍體躺在地上,懷裏緊緊抱着兩撮頭髮。

晴明只是靜默地傾聽女人訴說。

「……」

女人說到這兒,哽咽不能言,淚如雨下。

晴明低聲朗誦着和歌,再望向女人。

「這個給你吧。」晴明從懷裏掏出兩撮頭髮,將頭髮遞到女人面前。

晴明緩緩地步向白色人影,博雅跟在他身後。

博雅手中的火把亮光,映照出長滿苔蘚的樹根和岩石。

「不知道。」晴明說。

「鬼,真是可憐啊……」博雅低聲嘆道。

「晴明啊,可以告訴我一件事嗎?」

「看樣子好像到了。」晴明回應。

女人穿着一身白色裝束,跪坐在即將枯萎的草叢中,恬靜地望着晴明和博雅。

「所以纔會送錯了。」晴明說。

「嗯。」

前方不遠處的樹下草叢中,有個白色朦朧人影。

女人抬起臉:「我的名字就叫龍膽。」聲調短促、毅然。

她的面容看起來,約三十歲上下。

「什麼事?」

過一會兒,晴明在白色人影前停下來。

「喂,喂,晴明!」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晴明點點頭。

「我是說,女人到底在哪裏?」

「母親?」

「總算心甘情願地死了……」博雅喃喃自語。

「收到了這撮頭髮,我的恨意已消……」女人雙手緊握着兩撮頭髮,抱在懷中。「我不但淪爲女鬼,又奪走了毫無牽連的人的性命,我內心非常愧疚……」

博雅手中的火把已燒到第四把。

「當時那人還未登基。」

「兩頭獵犬呢?」

「唔。」

「就是和歌與龍膽花的事。那其實是要送給皇上的吧?」

臨走之前,那人留下身邊的兩頭獵犬。這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夜氣中微微飄蕩着腐臭。

「你收到和歌時,手上不是正好捧着皇上剛抄寫完的《般若經》?」

女人垂下眼簾。

「是。」女人恬靜地開口,「回想起來,那已經是十五年前的往事了。第一次見到那人時,我才十七歲……」

「到那女人那兒。」晴明回應。

「是的。那面鏡子是我家的傳家之寶。往昔我家還繁榮昌盛時,由當時的皇上御賜給我們的……」

「那夜,那人便住宿在我家。雖然只是短短一夜,但我們已有了夫妻之實……」

「我雖然懂得這首歌的含意,卻猜不出隨信箋附上的龍膽花的意思……」晴明說。

「晴明,我們到底要去哪裏?」博雅問。

正是剛剛在牛車中化爲青鬼的那女人。

「怎麼了?晴明。」博雅也跟着頓住腳步,全身緊張起來。

「你說過是對方送錯了,爲什麼你知道那其實要送給皇上,卻送錯人了?」

「原來如此。」博雅說畢,不勝感喟地望着火把亮光下的女人臉龐。

杉樹底下,躺着兩隻形狀看似狗的屍體。

分明懸牛拉曳吾不料車復系他意

人影在一株特別粗大的杉樹下。

女人臉龐雖已腐爛一半,但嘴脣上似乎微微浮現着微笑。

白色人影看上去,全身似乎散發出微弱亮光。

這時,晴明突然停住腳步。

「第二天早上,那人對家母和我說,一定會回來接我們,便回宮去了。

森森大氣更加冰涼了。

「兩頭獵犬是我用小刀刺喉而死的,共同生活了十五年,它們似乎已和我心意相通,順從地死在我手中,真的很可憐。」

「恭候已久了。」雖然女人的紅色嘴脣絲毫不動,聲音卻傳到兩人耳裏。

「是的。家母已於十年前過世了,她曾在宮中執事,後來因故匿居在皇宮後山的深山中。」

「有一天,那人來到了我家,當時剛好是秋天。那人在獵鹿時迷了路,就在東碰西撞找出路時,不知不覺便來到隱匿於山中的我家,這是那人向家母說的……」

森林中深邃漆黑,月光也僅能照進絲毫。

「在這種陰森森的樹林裏繼續遊蕩下去,搞不好找到那女鬼之前,會先碰到其它惡鬼。」

濃厚的烏黑籠罩着白影,猶如霧氣般飄來蕩去。

「是啊。」

「也許吧。」晴明漠不相關地回應。

「那人來到我家裏已是黃昏,隨叢也走散了,身邊只帶着兩頭獵犬,正是死在我身後那兩頭……」

「原來如此……」

兩人來到鬱鬱蔥蔥的杉樹森林。

「《般若經》?」

跨進森林後,兩人已走了約半個時辰。

晴明和博雅默不作聲地俯看着女人屍體。

「所以你用了鏡魔法?」

是個女人。

女人接過頭髮貼在臉頰上,再貼在脣上。

「謝謝你們。」說完,女人仰天倒在地上。

「那天以來,我沒有一天忘卻過他。每天都盼望他來接我們,就這樣盼了十五年。這期間,家母過世,我也因朝夕思念、朝夕思念、朝夕思念、而喪命——這是七天前的事。」

「十五年前……」

「晴明,你看——」博雅叫到。

博雅聽後,伸郵手中的火把照亮前方。

「《般若經》嘛。」

女人身後那株粗大杉樹的樹幹上,釘着一把鏡子。

「唔。」

「你可以將原因告訴我們了吧。」晴明說,「鏡魔法多半是女人使用的咒術,你和那男人之間有過什麼關係?」

女人淡然地心輕細的聲音繼續說。

「用鏡魔法鋪設出的靈氣之道,還殘留一點靈氣。我正循着靈氣前進,一定找得到。」晴明解釋。

女人的聲音愈來愈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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