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飛天卷

堀川橋上,源博雅邂逅妖N

《陰陽師》 · 夢枕貘 · 1.7萬 字

有位男子,名爲源博雅。

他是平安時代中期的官人,也是雅樂家。

父親是第六十代醍醐天皇的長子克明親王,母親是藤原時平之女。

據說生於延喜一八年(公元九一八年),另一說是生於延喜二二年(公元九二三年)。比紫式部與清少納言還要早一個時代,是一位將宮中高雅風氣當做空氣般呼吸的人物。天延二年(公元九七四年),朝廷授予他從三品官位,是身分高貴的殿上人。

我們先來說一下有關源博雅這位人物。

根據史料,源博雅相當多才多藝。

萬事卓越超羣,尤以管絃之道造極。

《今昔物語》中記載,博雅對於萬事均才華卓越,管絃方面的才能更是技高一籌。

據說,他的琵琶琴技玄妙,笛聲絕倫。

這時期,時代已然遭遇兩名龐大的惡鬼。

一是東北地方的蝦夷族長阿弓流爲,這名惡鬼由徵夷大將軍坂上田村麻呂殲滅了。

另一是關東惡鬼平將門。平將門所發動的變亂,也讓徵夷大將軍藤原忠文所平定。

不受朝廷執掌的勢力通稱爲『夷狄』,朝廷視其爲惡鬼,逐一派兵殲滅。而每撲滅一惡鬼,京城便宛如在其內部深處包攬了更多的黑暗與惡鬼。

這座京城,是巨大的咒術空間,依據源自中國的陰陽五行說與風水力學所建築。

北方有玄武船岡山,東方有青龍賀茂川,南方有朱雀巨瓊池,西方有白虎山陽、山陰二道。這座京城正是根據四神相應的理念而建。東南西北四方配置了四聖獸,鬼門方位的東北方則配置了比睿山延歷寺。這種安排並非偶然。

說起來,這座京城本來就是第五十代桓武天皇爲了保身——深恐因涉嫌藤原種繼暗殺事件,而遭廢除皇太子地位的早良親王的冤魂作祟——才大費周章、施工興建而成。

因而桓武天皇只在長岡京住了十年便廢棄,另外動工建造平安京。

朝廷內部的權利鬥爭不絕,暗中施展蠱毒咒術更是家常便飯。

京城是個在其內部孕育深不可測的黑暗與惡鬼的咒詛溫室。

《今昔物語》中有兩則源博雅登場的故事。

那便是,博雅是個「無私」的人。

現存有關源博雅的文獻史料相當多。

臉頰上活象也簌簌掉落了兩行淚。

有盜賊潛入三品博雅家。

哎,博雅這男人實在太可愛了。

博雅從裏屋取出大篳篥,含在嘴裏。

三品博雅過世後,帝曾命當代吹笛名手試吹博雅之笛,卻無人可吹奏出同樣音色。

在男人所具有的魅力中,加入類似博雅這種討人喜歡的可愛,應該也不爲過吧?

風雅與惡鬼在黑暗中時而發出青白磷光、時而又發出微弱的金色光芒,涇渭不分地融合在京城內。

該人笛聲超羣脫俗,博雅曾與其互換笛子試吹,果爲希世之珍。

這支名爲葉二的橫笛,正是朱雀門的鬼魂送給源博雅的笛子。〈十訓抄〉上記載着這段軼事。

剛勇之徒耳聞笛聲,不覺簌簌淚下。

這時出生的嬰兒正是源博雅。

其後,有一吹笛名手,名曰淨藏。帝換淨藏試吹,淨藏竟吹奏出不亞於博雅的音色。帝讚歎之餘,囑咐道:

也就是說,原本打算來暗殺博雅的衆人,聽了博雅所吹的笛聲後,竟情不自禁流下眼淚。

因此,源博雅一定做夢也沒想到他人竟對自己懷有負面感情,而且恨到甚至要刺殺他的程度。說不定正是博雅這種個性令式部宮卿懷恨在心,不過,我們也不必猜想那麼多。

正因爲上述種種背景,通稱『陰陽師』、操控咒詛技術的人,才應運而生。

博雅來到這人世時,四周響起了美妙音樂,這件事本非博雅的意向。

聽了剛勇之徒的說明後,這回輪到式部宮卿也淚如泉湧。

其後,夜夜相逢,連續數月,回回吹笛,該人卻從未示意換回笛子,笛子便一直歸博雅所有。

這樣一來,便沒人狠得下心暗殺博雅。

《長慶子》似乎混合了南方調子,現代人聽來,依然是一首典雅又纖細的名曲。

衆人無法向博雅下手,就那樣回到式部宮卿宅邸。博雅當然一無所知。

總之,當晚博雅正在觀賞月色。

在盜賊偷竊了博雅家中物品,又因笛聲退還贓物的故事中,博雅也不是爲了想讓盜賊退還贓物而吹笛。

一是紅葉,一是綠葉。據聞日日皆滴落朝露。賴通之子藤原師實公取出觀覽時,紅葉已落,朝露亦不在了。以上爲師實公之孫藤原忠實所述。

而筆者也可以在此先說,這男人討人喜歡的所有特質中,絕對有「老實」這點。

刺客因笛聲而打消暗殺博雅計劃那件事,也非基於博雅的意圖。博雅吹笛的目的,本來就不爲阻止刺客的行動。

「那不是我們下得了手的人物。」

博雅三品,管絃之仙也。

淨藏奉命於某明月之夜,赴朱雀門吹笛。不料門樓上穿來洪亮的讚賞聲:「(此笛)乃絕品也!」

筆者也認爲博雅是個好漢子。

不管這軼聞是事實或是後人的創作,總之,既然會留下如此佳話,足以證明源博雅這男人確實具有超羣拔類的音樂才能吧。

同樣簌簌淚下,遂打消暗殺念頭。

如此,每逢明月之夜,博雅必與該人相遇,相伴吹笛,共度幾番夜晚。

附帶說一下,所謂親王,指的是天皇的兄弟姐妹與子女,女性則稱爲內親王,是依據隋唐制度所訂。

那是天下吹笛名手源博雅因心有所感而吹出的笛聲。

爲什麼怨恨源博雅?《續教訓抄》中沒記載理由。

某明月之夜,三品博雅身着便服於朱雀門前終夜吹笛。當晚同樣有位身着便服的吹笛人,笛聲優美,絕世出塵。博雅暗忖,其人爲何許人也?挨近一看,是陌路人也。

源博雅持有一支天下無雙的橫笛名器,其名「葉二」。

博雅的笛子令他逃過一難,這又是一例。

這故事是說,盜賊潛入博雅家中行竊,只留下一支笛子。本來躲在地板下的博雅出來後,吹了笛子。結果那盜賊聽到笛聲,深受感動,又折回將所有贓物都還給博雅。

活象這男人的體內蘊藏着令人無法置信、甚至可說是憨直的坦率心靈。這點也可說是源博雅這人所持有的滑稽特性。

博雅所吹奏的篳篥音色,飄飄悠悠地盪漾在夜氣中。

那樂曲的編制是二笛、二笙、箏、琵琶與鼓。

對於人與人之間那種糾纏不清的人際關係,博雅應該一竅不通。

這些樂曲彈奏出玄妙的音色,聽起來簡直不像這凡世的音樂。

或許也可以這麼說,正如天地能感應博雅的笛聲,人與精靈或鬼魂也同樣能感應。

陶醉在月光下的博雅,當時大概如此自言自語了一句。

尤其是管絃——就是有關琵琶、古琴或笛的軼事很多。他不僅演奏琵琶與龍笛,實際上還自己作曲。源博雅所作的雅樂曲《長慶子》,正是日本傳統雅樂舞蹈會(舞樂會)中,必定會演奏的退場樂,現今也時常演奏。

不久,嬰兒出生了,樂聲也隨之停止……

源博雅正是在這種風雅又妖邪的宮中呼吸着黑暗,並以文人或音樂家的身分度過那個時代。

說不定原因與兩人均擅長的音樂有關。

於是,數十名刺客於某夜帶着長刀出門,準備去襲擊源博雅。源博雅這當事人自然一無所知。

故事是說,源博雅和朱雀門樓上的鬼魂,互相交換了彼此的笛子。

「爲什麼沒殺掉博雅?」式部宮卿責問那些男人。

反之,博雅這個人物,在宮中應該過着比一般人更艱辛的生活纔對。只不過對博雅來說,所有苦楚都不會與仇恨他人、或對他人懷有惡意之類的感情牽扯上關係吧。

根據《續教訓抄》記載,時刻已過午夜,博雅卻還未就寢,且將寢殿西方的「格子板門打開了二公尺寬」。也就是說,寢殿門戶大開,博雅正眺望着掛在西方山頭上的殘月。

篳篥是竹製管樂器,一種豎笛。

回顧這些古籍中有關源博雅的趣聞軼事時,筆者發現一件事。

日後代代換主,成爲御堂入道大人藤原道長之物,道長之子賴通建造宇治殿平等院之際,將葉二一起納入經堂。

如此,式部宮卿打消了想暗殺博雅的計劃。

在這黑暗雜紅,人們屏氣斂息地與惡鬼、妖物共存在同一空間。

博雅默無一言,彼亦悶不吭聲。

無論任何場合,博雅都只是吹了笛子而已。

《續教訓抄》中還記載,博雅出生時出現了吉兆。

〈江談抄〉上便記載,每逢博雅吹笛,連宮中屋脊兩端的獸頭瓦都會掉落。

既然古籍上寫明是「仇隙」,這樁暗殺陰謀便不可能起因於與博雅自身完全無關的政治理由。況且對方狠下心派出數十名刺客,可見怨恨之深。

前來暗殺博雅的「剛勇之徒數十人」大喫一驚。

這是〈江談抄〉上的記載。

說畢,遺下所有贓物離去。往昔的盜賊,也有如此懇摯的人。

任何人的內心都可能偶爾存着惡意這種負面感情,但在源博雅這男人的內心,卻完全看不到這種感情,算是罕見的人。爲了創造這男人在這部小說中的個性,讀者應該可以原諒我將源博雅設定爲這種男人。

話說,有位聖心上人住在東山。

這位聖心上人於某日聽到傳自上天、難以名狀的音樂。

「月色真美……」

到了目的地,上人發現樂音是從一棟某貴人的宅邸傳出,而那宅邸內正好將有嬰兒呱呱墜地。

淨藏向帝呈報此事,衆人始得知該笛乃鬼笛。

古籍《續教訓抄》上如是說。

「你真是好漢子。」

總而言之,這位式部宮卿曾經命令「剛勇之徒等數十人」,企圖謀殺源博雅。

雖然博雅本身對自己笛聲所產生的感應力量,似乎毫無所知,但他那種特性確實令人醉心。誠如博雅好友安倍晴明偶爾會讚歎:

「此笛之主爲博雅,據聞笛子得自朱雀門附近。淨藏,汝至該地試吹吧。」

另歪,〈古今着聞集〉中亦記載着下述典故:

上人步出草堂,順着樂音的方向漫步而去。

而在將近黎明前的深夜,博雅竟還打開二公尺寬的格子門,獨自在月光下眺望月色。由此可見,博雅毫未察覺自己竟在無意中招人怨恨。

結果……

我想,無論在多麼悲哀的時候,這男人大概都會痛痛快快、坦率且正經八百地去哀傷一番。

源博雅與敦實親王都是承繼了皇室血統的親族,或許他們之間曾經發生糾紛。雖可以想象出種種理由,不過,無論在當時與現今,真正的理由都成爲隱沒在黑暗中的典故了。

以來便取名爲葉二,爲天下第一笛。

然而,若因爲如此,便將博雅視爲「嬌生慣養的少爺」,就未免過於乏味。

根據《續教訓抄》中記載,第五十九代天皇皇子式部宮卿——也就是敦實親王,對源博雅仇隙在心。

因爲他們來到博雅宅邸時,傳來的竟是清耳悅心的笛聲。而且,吹笛者正是刺殺的對象博雅。不但門戶大開,博雅自己還坐在寢室窄廊,沐浴着蒼白月光,吹着笛子。再仔細一看,臉頰上還掛着兩串淚。

葉二爲著名橫笛。另號稱朱雀門鬼笛。

而且,並非只有人才會呼應博雅的笛聲。連天地精靈與妖魔,有時甚至連缺乏意志與生命的東西,也會感應。

與生俱來的音樂才能,也曾幾次拯救源博雅的性命。

「真是不可思議的喜事啊。」

一般說來,若有人對自己懷恨在心,通常會不自覺地察覺此事。

〈續教訓抄〉如是記載。

唯櫥櫃留有一篳篥,三品取出篳篥吹奏,歸途中的盜賊遙遙聽聞笛聲,感愧交集,掉回頭來,向博雅說:「方纔聽聞閣下笛聲,深受感動,歹意盡喪。是以前來奉還全部盜竊物品。」

鬼魂將自己的笛子葉二,與博雅的笛子交換,更非博雅所設的計謀。

三品(意指博雅)藏身在地板下避難。盜賊歸去,片晌,(博雅)爬出地板檢視,發現家中已空無一物,全遭盜賊竊走。

此笛有二葉。

簡單說來,敦實親王對源博雅私懷怨恨。

一是《源博雅朝臣訪會坂盲人》。

另一是〈有鬼盜走玄象琵琶〉。

前者是描述博雅風雨無阻、到琵琶法師蟬丸住處學習琵琶祕曲的故事。這故事凸顯了博雅的純真無邪,也可以說,正是這個故事奠定了本書中的博雅形象。

後者是描述妖魔鬼怪盜走了玄象琵琶,博雅再從妖魔鬼怪手中奪回琵琶的故事。博雅在此故事中的角色非常有趣。

有關這兩則故事的內容,筆者已在晴明與博雅活躍的小說中寫過了,在此便不多加詳述。

若要在此附記什麼,那就是博雅自己所記述的文章了。

源博雅曾經著作了幾卷如〈長竹譜〉等有關音樂的作品,也曾奉天皇之命編撰了〈新撰樂譜〉等等。

在這些著作的跋文中,博雅如此記述:

編撰〈萬秋樂〉時,自序開始直至帖六爲止,無不令人落淚,予發誓,世世生生,無論所在何處,將永遠生爲以箏彈奏〈萬秋樂〉之身。所有調子中唯盤涉調最爲卓越,樂譜中唯〈萬秋樂〉最爲出色。

博雅的意思是以箏彈奏〈萬秋樂〉這首曲子時,直至帖六爲止,沒有人會不落淚的。

這段話看似一般描述,先姑且不管他人如何,但至少有如聽到博雅以實際的聲音說:「反正我一定會掉眼淚。」

或許,每彈奏五次便有五次,每彈奏十次便有十次,每彈奏百次便有百次……只要是這男人彈奏的,必定都會落淚吧。

基於上述理由,筆者便孕育出「源博雅就是這種人物」的、可說是極其小說性的角色。

梅雨季似乎結束了。

直至數日前,每天都下着濛濛細雨,令人覺得身上的衣服經常發潮。昨晚開始,撥開的烏雲才漂流起來。

今晚更是在烏雲縫隙中露出驚人的清澄夜空。打開上部格子窗仰望,隱約可見雲縫中的皓月與夏季星斗。

清涼殿。

值更人員聚集在外廊——也就是窄廊附近的大廂房——談天說地。

值更人員原指在夜間值班的人,不過,在宮內清涼殿值勤的人因爲官位都很高,也就沒什麼非做不可的工作。

牛車渡橋時,橋面總會發出沉重的咕隆咕隆聲。

仔細觀察,那女人年約三十上下,一頭烏黑頭髮,肌膚白皙。

車輪還未轉完一圈,女人便伸出右手、摸進懷裏,說:

濛濛細雨無聲無息地下着,爲了防避潮溼夜氣,格子窗已放了下來。

「我沒有,是你。」

那女人爲什麼獨自佇立在這種地點……

那是約三天前的事……

「哎呀!」清麻呂大叫,又命令隨從:「快回頭!快回頭!」

某某人定期到某某女人家通情,生下了孩子;最近某某實在太囂張了,前些日子在皇上面前還發生了某某事;喔,對、對,正是那件事;還請務必保密,說起來那件事其實是這樣的……

河寬約十二公尺有餘。

「因爲橋已經腐朽,每逢車輪碾過木板脫落的地方,總會發出刺耳的聲音。請大人棄牛車,徒步通過。」

「不見得,本來就是有人經過時纔會出現;如果沒人經過,恐怕不會出現吧?」

「我的請求正與此事有關……」

「你們聽我說吧……」開始講起下述的事情。

小蛇一落到橋上,橋上頓時全爬滿了紅色小蛇,只見它們立即各自抬起蛇首……起初看似如此。

「我不知道。」

於是他們只能點上燈火,聚集在一起,閒扯寫白天不能公開啓口的雜言或宮中八卦。

源博雅在離大家稍遠的地方,漫不經心聽着值更人員閒聊,眼睛則觀覽着在黑暗庭院中輕飄飄飛舞的螢火蟲。

同樣是濛濛細雨的夜晚,小野清麻呂帶着兩名隨從,搭牛車到女人住處。

咕咚!

「聽說出梅後會立即拆毀這堀川橋,重建新橋……」

牛車快到橋面中途時,突然停止不動。

「既然如此,就別怪我了。」

橘友介一雙黑眸閃映着搖曳的燈火,開口道:

女人撒出右掌上的小蛇。

佳人正等着清麻呂。

清麻呂問牛車外的隨從。

「這倒不一定,有人去纔會出現;沒人去就不會出現。你們想想看,如果沒人去,那妖物卻單獨一人佇立在橋頭上,不是很恐怖……」

清麻呂當下回絕,再向隨從打了個眼色。

「哦,的確如此……」

「爲什麼?」

火焰吞沒了橋面,逐漸往清麻呂的牛車燒過來。

女人掏出右手時,首長上跳動着無數紅色的東西。

「不行,不行……」

「你想硬推給別人?」

……去的人大概是我。博雅內心如此默想。

橋本身已腐朽不堪,據說只要一下大雨,很可能會給激流沖走。

他其實也可以加入其中,不過依目前聽到的內容,最後大概又有人被逼到三條堀川橋去。在這種時刻若加入閒談,結果一定是……

對清麻呂而言,約好要去而不去的話,事後佳人的反應比眼前這女人更可怕。

左看右看,那女人看起來都只是個普通女人,除了在深更半夜獨自佇立在這種場所以爲,怎麼看都看不出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要我徒步?」

「唔……」

「橋上有個女人。」隨從回道。

清麻呂掀開公卿專用牛車的簾子往前望去,發現東方橋頭上佇立着一團朦朧發白的東西。

「叫誰去?」

女人要求向皇上進奏,延遲架新橋的日期,而且理由無可奉告。

「可不要找我。」

沙!

「如果硬要通過,我有一個請求……」

「可是,只要有人經過便一定會出現,這不就表示經常守在那兒嗎?」

「你纔想硬推給別人。」

「結果到底怎樣了?今晚是不是又出現了……」某人問。

地點正是這清涼殿。

「咦?到底是什麼事?」

說起來,此刻大家議論紛紛的,緣起於七天前的夜晚,有人偶然提起的話題。

「什麼事?」

「我也聽說了。」

「喂,聽說會出現。」不知是誰首先提起。

先暫且不管女人住在哪裏,總之,要到女人住處,途中必須自西往東渡過三條東堀川橋。

「什麼請求?」

看似紅色小蛇的東西,嗶剝嗶剝地蠕動着身上往上攀升,原來是火焰。

藉助牛車前隨從手中高舉的火把亮光,清麻呂大人定睛仔細一看,果然是個女人。

總之,聊的都是些不着邊際的閒話。只是,這幾天值人員的話題幾乎都集中在三條東堀川橋所發生的事件。

「出現什麼?」也不知是誰如此回應,不過那已無關緊要了。

那些跳動的東西都是紅色小蛇。

三品與四品的多位達官貴人如此閒聊着。

白色裝束的女人在類似霧氣的濛濛細雨中頷首回道。

「是不是小野清麻呂大人遇見的那女人?」

因而預定在出梅後,立即派木匠去架新橋。

「那怎麼可以?」

然而,事實卻非如此。

「就這樣,值更人員接二連三打開了話匣子。

「要不要叫誰再去看一下?」

「喔,這主意不錯。」

「就是三條堀川橋那事件。」最初開口的男人回道。

「別理她,走吧。」

「因爲有難言之隱,請不要詢問理由。」

「唔……」

河川上的橋長約十八公尺。

謠言傳開於值更人員之間。

聽到這句話,藤原景直立刻接口:「喔,如果是三條堀川橋那妖物的風聲,我也聽說了。」

「即使出梅後,也請你們不要立刻拆毀這座橋。能不能麻煩大人向皇上進奏,請皇上大約延遲七天再拆橋……」

那女人身上穿着貴族禮服上衣與褲裙,全身上下都是清一色的白。紅色火焰映照在白色衣服上,使得那女人看似也在搖晃。

「我只是建議叫人去看看而已,既然你這樣說,就讓贊成的你去算了。」

橘友介一提到女人,在場的殿上人幾乎立刻成爲此話題的當事者。

「女人?」

「那件事實在很奇怪。」

這種喫虧差事,老早以前便自然而然會落在自己頭上。

「什麼?」

「到底是什麼事?」

隨從手忙腳亂地在橋中央將牛車掉過頭,好不容易纔逃回原路的西岸。

小野大人的牛車來到堀川橋。

清麻呂本來因膽怯而畏縮的心緒,稍微穩定下來,便強硬說道:

「是。」

就在大家有一句沒一句時,夜晚的庭院中飛來一隻螢火蟲。

「這主意是你出的,你去如何?」

「什麼風聲?」源忠正問。

由於已經朽爛,橋木板有不少都脫落了,從橋上可以望見河面。

女人凝視着清麻呂,微啓薄脣:

是蛇?

難道是妖魔之類……

恕臣不揣冒昧,這是受託於某個女人——總不能如此向皇上說明,再請求皇上延後架橋開工的時間吧。

博雅並不嫌棄類似耳邊傳來的這種閒話。

從西岸回頭一看,出乎意料的是——

原應熊熊燃燒的火焰已不見蹤影,橋依舊保持原狀,那女人也消失了。在隨從手中火把照映之下,濛濛細雨中只隱約見到一座破舊的橋。

「聽說清麻呂大人在牛車內渾身顫抖。」橘友介說。

「我聽說,結果清麻呂大人那晚打消了去女人住處的念頭,逃回自己宅邸,整夜一直唸經直至清晨……」接話的是藤原景直。

「真是太不中用了。」

「大概是做了白日夢吧。」

「可能不是作夢,而是遇到妖物那類吧。不過光這樣就逃之夭夭,未免太……」

「也許是被老狐仙攝魂了。」

「太沒出息了。」

大家衆口紛紜交換意見。

「我向來就不相信什麼鬼魂妖物的,那是當事者內心的迷惘與不安、恐懼感情等,令他們看到那類玩意兒。事實上,橋並未燃燒吧……」源忠正加強語氣說道。

「那這樣好了,今晚叫人到堀川橋去看看如何?」某人建議。

「喔,這主意不錯。」

說是值班守夜,其實也無事可做。反正夜裏大家都閒得發慌。自然而然便導出這種結論。

可是,到底要叫誰去?

叫人到堀川橋去探個究竟,這主意的確很有趣,卻無人自告奮勇。

然後,有人開口提議:「源忠正大人如何?」

「恩,好主意。既然忠正大人向來不相信狐仙妖怪那類的,就去一趟看看怎樣……」

「這主意太好了!」

大家不約而同地贊成。

帶春信來宮中的藤原景直建議。

前些日子裏,他單獨擊退了驚動京城的三名盜賊。

「忠正大人是外強中乾。」於是宮中便流傳着如此風聲。

前些日子,宮中接到密告,說那三名盜賊將闖進一家油商行竊。春信於事前佯裝成油商夥計,潛入油商守株待兔。待盜賊闖入時,不但斬首了兩名盜賊,又捕獲了一名盜賊。

忠正連一眼都沒瞟,牛車就在橋上掉轉方向,折回原路了。

若是想逃避,也要臨機應變地想出令大家驚歎不絕的理由,再信口吟詠一、二首適時的和歌,巧妙迴避不可。

後來有人去問同行的隨從,衆人才從隨從口中得知,真正看到彼方橋頭上站着一個朦朧女人身影的,是隨從,忠正只是聽了隨從的報告而已,一次也沒望向牛車外,牛車就又折回來了。

步出宮廷時,正下着濛濛細雨。來到橋頭時,雨停了,變成霧氣。

又過了一會兒,忠正再度開口:「喂,沒什麼障礙嗎?」

那女人宛如又瀰漫四周的霧氣凝結而成。

在這種類似的沙龍的聚會中,被點到名的人當然無法臨陣脫逃,何況是這麼熱烈的話題。

兩個時辰過了……

春信是力大無雙的武士。

「唔,唔。」

「沒有。」

忠正掀起上簾往前方探了一下,煙雨霏霏中,隱約可見類似橋頭的影子。

忠正答不出話來。

盜賊潛入油商時,只見春信站在黑暗中喝道:

除了依慣例讓每天或每月的例行公事順利進行以外,這些人本來就時時構想着能打發時間的遊戲。

看來一定是妖物沒錯。

「咿呀!」忠正發出抽搐叫聲,大喊:「回頭!快回頭!把牛車掉轉頭!」

要是不咬緊,牙齒和牙齒碰撞的聲音,恐怕會傳到牛車外。

值更人員雖異口同聲讚揚春信,春信卻遲遲不歸。

他本來想躲開衆人的矛頭,卻躲不掉,只好回應:「去就去。」

車輪軋在泥土上的聲音,逐漸轉變爲軋在木板上的咕咚聲。

「是、是女人。」

「喔,這很有趣。」

據說,他能用手指抓住馬蹄,徒手剝開。某天,皇上爲了測試他的力量,刻意將三套浸水的狩衣疊在一起,再命春信擰乾,沒想到春信竟輕而易舉便將三套狩衣擰斷了。

春信單獨一人徒步前往目的地。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也是在衆人值班守夜的某個夜晚,藤原景直帶來了這位梅津春信。

「讓春信去和橋上女人交鋒吧。」

鵝蛋臉,膚色白得簡直不是這世上的人。

「你看到了?」

春信踏着木板,一步一步走到橋中央。

這事件發生於春季。

結果,便換成春信去探究竟了。

時間逐漸消逝,終於等到清晨。

忠正的臉龐頓時失去血色。

隨從暫且停住牛車,向忠正問道:「大人,還要繼續前進嗎?」

每當牛車前進一步,車軸便發出嘎吱聲響。

那男人聽畢,拋開手上長刀,當場跪地向春信求饒。

另一個男人砍過來時,春信拔出男人脖子上的長刀,將盜賊的刀反彈回去,接着揮下長刀,從男人左肩一口氣砍下。

春信避開長刀,順勢往前跨出一步,用手中長刀深深刺入盜賊脖子。

爲什麼那女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有個女人站在橋上。」忠正只能如此回答。

「別逃!逃了就沒命了。」

隨從將春信擡回宮中,春信這才甦醒過來。根據他的描述……

嘎吱。

「春信大人。」女人以低沉聲音喚住春信。

「大家覺得如何?我想讓春信到那橋上瞧瞧……」

源忠正並非具有如此幹練之才的人。

「是。」隨從答道。

對宮廷人來說,再沒有比受宮廷衆人漠視更令人悲哀的了。

「去、去吧。」忠正吩咐。

景直問春信要不要帶隨從。

「真要繼續前進嗎?」隨從感覺出忠正的恐懼。

第二位到三條東堀川橋的人,是一名爲梅津春信的武士。

忠正的耳邊突然傳來隨從的叫聲。

牛車車軸再度發出響聲,開始轉動。

忠正面無人色地回到宮內。由於什麼都沒看到,當人家問他:「結果怎樣?」

天邊開始發白的黎明時刻,三、四名隨從來到堀川橋一看,才發現春信仰躺在東方橋頭附近,昏迷不醒。

肌膚透明得幾乎可以忘見彼方。

「不愧是春信大人!」

要是臨陣脫逃,不但讓人傳爲不解風情,也會在皇宮這個沙龍內受到他人冷落。

「快要抵達堀川橋了……」

春信繼續前進。

除了公卿專用牛車外,另有三名隨從。

春信隻手舉着熊熊燃燒的火把,腰上佩帶着斬獲兩名盜賊的那把長刀。

忠正嚇得簡直魂不附體。

「發生了什麼事?」

牛車停止不動。

大喝一聲,盜賊舉起長刀向春信砍去。

「什、什麼!」

隨從腰上帶着長刀,忠正自己也帶着長刀。

這晚,依然是濛濛細雨。

聽到隨從的報告,忠正只是咬緊牙根:「唔,唔。」

前進了一會兒,忠正自牛車內向隨從問道:「喂,沒事嗎?」

三名盜賊與兩名手下因分贓而翻臉,殺了其中一名手下。另一名手下好不容易纔虎口逃生,奔逃到衙門密告了盜賊的計劃。

源忠正搭牛車從皇宮出發。

那是從未見過面的女人。

嘎吱。

春信停止腳步。

「不,一人就夠了……」春信回道,步出宮廷。

那三名盜賊每次犯案時,必定姦淫該家婦女。凡是看到他們長相的,一律殺人滅口。

穿過朱雀門出了皇宮,再一直線順着朱雀大路來到三條大路,往左轉。順着三條大路往東前進,不久,便會來到與堀川橋同方向的堀川小路。馬路寬約三十六公尺有餘,其中三分之一寬是河川。

他在牛車內緊閉着雙眼,口中已喃喃念起經來。

宮中許多人都聽聞這位武士的名字。

「出、出現了!」

「繼、繼續前進吧。」

「那正是所謂的武士氣質。」

牙根則緊緊咬着。

忠正的聲音顫抖,看來是想逞強卻又沒本事。

「就是有個女人站在橋上。」

在外面守侯的衙門官員進來時,三名盜賊中有兩名已斃命,另一名盜賊則雙手反剪,並綁上繩子。

最後一名盜賊見狀,正想逃離現場時,春信在那男人背後喝道:

「沒有就好,有的話就麻煩了……」

嘎吱。

像是呻吟般點點頭而已。

「結果到底怎樣了?」

盜賊之一無言地拔出腰上長刀。

渡過橋後,春信發現東方橋頭果然佇立着一位身穿禮物上衣的女人。

「喂,你們是盜賊嗎?」

一個時辰過了……

不久,牛車來到三條大路,左轉。牛車嘎吱嘎吱往前行走,終於來到堀川小路。

「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春信大人的英勇,京城中無人不知……」

「就算你知道我的名字,又如何得知我的長相……」

呵呵。女人抿着薄脣笑道:

「春信大人,您曾經過這橋好幾次,所以我當然也看過您好幾次呀。」

女人說得不錯,至今爲止,春信的確經過這橋無數次。

話雖如此,經過這橋的應該不只春信一人。住在京城的大多數人都經過這橋。

正當春信想開口時,女人先一步回應:

「有件事想請求春信大人拔刀相助,不知大人能否接受?」

「說說看。」

「是。」

女人行了個禮,右手從懷裏取出一樣東西。

仔細一看,女人右首長中有一粒白色小石子。

「到底是什麼事?」

「煩請大人務必幫我拿住這石子……」

「幫你拿住這石子?」

「是。」

「光是拿住就行嗎?」

「是。」

春信不由自主地伸出左手,接過女人遞來的那粒類似小石子的圓形白色東西。

「呀!」春信舉起長刀砍向女人。

烏雲大大地裂開了,破碎雲朵在上空浮游,雲間露出夜空。與其說可以在雲間望見夜空,不如說是零碎的雲朵在夜空下流動。

春信雙手環抱的東西,突然變成柔軟的東西。

藤原景直和橘友介同時向博雅俯首懇託。

是夜路。

「原來你在那兒?太好了。到這兒來加入我們的話題吧。」

春信雖然右手舉着火把,但接過石子後,竟情不自禁想添上右手去支撐石子的重量。

「不,還可以……」

手掌沒有砍到東西的觸感。

「什麼?」春信叫出生。

「晴明大人的話,聽說源博雅大人和他交情很好。」

「唔……唔……」

「正是博雅大人。」

發生在三天前。

外形看似小石子,重量卻與超過手掌大的大石塊一樣。

「不過,大概沒人肯再去了。」橘友介說。

如果非要說到底是什麼地方錯了不可,也只能怪自己錯了。說到底,當時大家呼喚自己、自己站起身那瞬間,正是錯誤的開端。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再也無法充耳不聞了。

春信大喫一驚,睜開雙眼,發現本以爲抱住的白色石子,竟變成一個雪白的裸體嬰兒。

博雅只能支支唔唔,搪塞了事。結果,不知是誰竟然建議:

「博雅大人,萬事就拜託你了。」

春信大叫一聲,拋出手中的嬰兒,並拔出腰上的長刀。

脖子浮出粗大血管,緊緊咬住牙根幾乎快折斷了。

春信在內心暗忖:好象是活生生的石子。

藤原景直和橘友介是話題中心人物。

如此反覆着膨脹又縮小的動作,那石子逐漸成長爲大石塊。

「這點重量不算什麼。」春信已滿臉通紅。

腰上佩帶着長刀。

「這事大概早已傳進皇上耳裏了。」

源博雅這男人的個性,似乎無法抗拒這種衆口同聲的氛圍。

「您怎麼了?是不是捧不住了?」

「請用雙手捧着吧。」

博雅走在路上。

「這石子還會繼續加重,您真抱得住嗎?」

噹啷!

可是,到底上了誰的圈套,博雅自己不太清楚。

「是。」

總覺得好象上了大家的圈套。博雅內心如此想。

方纔在女人手中的火把,轉着圈子飄舞在黑暗半空,最後落在橋下黑漆漆的堀川流水中,火焰熄滅了。

橘友介笑容滿面地望着博雅。

「連梅津春信那般的豪傑都似乎中了妖物的毒瘴。不是聽說在家臥病了兩天嗎?」藤原景直又說。

是大家自願到那橋上去的。

女人和嬰兒的身影如煙霧般消失。

那女人根本沒殺害任何人。

女人說畢,從春信右手取走了火把。

「是呀。先請博雅大人跑一躺,看看狀況再說吧。至於要不要勞煩晴明大人解決,就讓博雅大人自己下判斷算了。」

原來那小石子具有熱度,而且像脈搏跳動一般,反覆着膨脹又縮小的動作。膨脹時鼓得很大,但縮小時只比膨脹小一點而已……不會縮成原來的大小。

讓普通人來抱的話,大概五個人也抱不起來。

拿在手掌上,那石子在掌中彷彿會逐漸增加重量。不僅如此,隨着重量增加,那白色小石子也在手掌中逐漸增大,而形狀愈大,石子愈重。

如果春信是站在泥地上,石子的重量很可能令他的雙腳撲哧撲哧地埋進泥中,深至腳踝。

博雅單獨一人走在路上。他內心暗忖:爲什麼是我?

如果不願意撞見那女人,不去便可以了;就算是有非渡河不可的事情,也可以利用其它橋。

「你們不想知道橋上那女人的真正身份嗎?」

總不能爲了這種事特意去勞煩晴明跑一趟。

咯吱!

刀尖削掉了橋上的欄杆。

春信用雙手捧着石子。

博雅從螢火蟲身上拉回視線,回道:

「既然如此,那應該請土御門那位安倍晴明大人跑一趟才合理吧?」

「唔!」

春信腳底下的橋板開始發出不堪重量的聲響。

結果,不知不覺中,衆人之間竟形成了一股讓博雅跑一趟的共識。

這簡直是……

「妙策!」

「唔!」春信閉上雙眼呻吟着。

四周頓時黑漆一團,春信也昏厥倒地,仰躺在橋上……

「對了,這樣好了,先請博雅大人到那橋上一趟,親眼看過那女人後再下判斷也不遲,最後再決定要不要勞煩晴明大人出面解決……」

以藤原景直和橘友介爲首,一羣男人紛紛呼喚博雅。

「哇!」

博雅摸摸頭,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

最後,石子成長得又大又重,已無法雙手拿住了。

春信使勁地咬緊牙根。

棄之不理的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雖然是身不由己的演變,可是,無法拒絕他人的懇求,確實也是自己的個性使然。

形狀增大後,重量也隨之加中;重量加重後,形狀更會隨之增大。

咯吱!

「有道理。」

又暗中思量:爲什麼是單獨一人?

「哦,是博雅大人嗎?」

那石子的大小已經和成人的頭顱差不多,重量也宛如一塊大岩石。

這時……

「這種事本來就不是我們的工作,應該是僧侶或陰陽師的分內事呀。」

嬰兒張開眼睛,又張開嘴巴,伸出細長的血紅舌頭。

此時,白色小石子已變成必須用雙手環抱的大岩石了。

當大家懇求博雅告知晴明這件事,博雅無法一口答應。

柔軟且溫暖的東西。

「哎,您流了這麼多汗……」

這似乎是事情的來龍去脈。

「喔,正好,來呀,來呀,過來呀……」

「什麼事?」

春信的額頭已噴出大粒汗珠,汗珠沿着臉頰流進粗脖子,再從衣領鑽進胸部。

「唔!」

「請再忍耐一吧,春信大人……」

博雅觀望着螢火蟲,四周衆人仍繼續討論着同樣話題。

「博雅大人。」

「聽說博雅大人曾與晴明大人一起到羅城門,從妖魔手中奪回那把失竊的琵琶玄象。」

「博雅大人。」

而且明明可以不去,大家卻刻意跑去湊熱鬧,纔會撞見那女人。

「無礙。」

大概是當時那場面的氛圍令自己上當了。

所謂場面的氛圍,似乎比妖魔鬼怪之類的更要難以收拾。

「要不要帶隨從?」有人問。

「不,我一個人去。」

博雅很後悔當時不假思索地如此回答。

然而,已經脫口說要去,便不得不去了。

這是擺明在眼前的事實。

有些悲哀,也有些懊惱,而且,很害怕。

大氣極爲清爽,瀰漫吸足了水份的樹木與草叢的味道。

夜空一放晴,這些混合在大氣中的水氣與豐饒的植物香氣,反而令人感覺神清氣朗。

月亮也出來了。

是既大又皎潔的皓月。

太美了……

博雅想起懷中的笛子,伸手自懷中取出葉二,湊近脣邊。

就這樣邊走邊吹起笛子來。

優美的笛子音色宛如香氣芬馥的隱形花瓣,逐漸融入風中,溜滑在潮溼的大氣裏。

博雅吹的曲子,是自大唐傳來的祕曲《青山》。

和着笛聲節奏,博雅閒情逸致地繼續前進。

不知何時,博雅已沉醉於自己吹奏的葉二笛聲中,忘卻了所有恐懼、悲哀與懊惱。

與透明大氣同化了一般,博雅在風中往前行走。

宅邸屋頂是青色屋瓦。

「爲什麼……」

再度喝光酒杯中的酒。

沒有任何衝擊。

看樣子,這橋似乎在某種奇妙的結界中。類似晴明鋪設的那種結界。

「是。」

雖然看似已經自橋上脫逃,可是,博雅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等等、等等,晴明你突然這樣說,我根本聽不懂。你先回答我的問題算了。首先,你爲什麼會在這兒?先回答這個吧。」

夜空益發轉晴而透明起來,博雅沐浴着靜謐無聲、自天而降的月光,走在橋上。

雖然看得出這宅邸相當大,但宅邸的建築樣式卻很陌生。

「在橋上鋪設結界的大人。」

爲什麼現在還在橋上?

「到底怎麼回事?我完全摸不着頭腦。」博雅邊說邊在晴明面前坐下。

這兒不是有草有石子的河灘,也不是原來的橋上。

「什麼?」

「好吧!」

不知不覺中已來到堀川橋前,但博雅依然繼續往前走去。

難道是讓狐仙之類的妖物給捉弄了?

腳下好象是土壤。

擱下酒杯,穿禮服外衣的女人立即又在酒杯中倒滿了酒。

「你先坐吧,博雅。」晴明的聲調跟平常一樣,「酒也準備好了。」

冷不防——

博雅總算平心靜氣下來。

跳越欄杆那瞬間,感覺身子輕飄飄地浮在半空,回過神來時,博雅發現已站在這兒。

「似乎快生了。」晴明回道。

那是間昏暗、黑沉沉的房間。

……難道是那女人?

從橋西岸走到橋中央,再走向前方的東岸……

博雅與晴明同時飲盡杯中酒。

一看之下,晴明的面前擱着酒瓶和酒杯。

「先喝吧。」晴明說。

「不錯。」

「晴明,快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唔。」

來到東岸橋頭,剛跨出一步,博雅便已經又回到西岸橋頭,面對着東岸,眺望着與方纔一模一樣的景色。

明明眼前便是對岸風景,月光也明晃晃照在那風景上,自己卻無法跨進那風景中。

只是普通的土壤。

結果,博雅只能在橋上東來西去,哪一邊都無法抵達。

有個男人坐在房內。

博雅聽從女人勸誘,跟在女人身後。

「什麼?」

博雅暗忖,大概是自己心神恍惚沒注意到,於是繼續走到東岸橋頭……

就在博雅私下猜想時,女人滑行般一溜煙捱過來,站在博雅面前。

「等候多時了?你是說,你早就知道我會來這兒嗎?」

位於橋彼端的國子監建築與所有樹梢,因皎皎月光顯得更加黑漆一團。

「喝吧。」

探頭往橋下看,只見月光在水量充沛的河面閃閃發光,流水發出潺潺響聲,往前奔流。

「那是什麼?」

那男人身上穿着白色狩衣,盤腿而坐,臉上掛着爽朗笑容,望着博雅。

博雅疑惑萬千地繼續前進。

反覆了好幾次,結果都一樣。

方纔不是渡過整座橋了嗎?

再度間隔着時間反覆了幾次,結果還是一樣。

穿禮服外衣的女人拿起酒瓶,爲博雅倒酒。

「這該怎麼辦……」

宅邸內出現了一個女人,那女人身上穿着禮服外衣。

博雅下定決心,將葉二收進懷裏,雙手撐在偏西的欄杆上。

靈機一動,博雅從橋上俯瞰着河面和河灘。

沒有草叢。

「晴明!」博雅叫出聲,「你怎麼在這兒……」

「孩子?」

「是。那橋鋪設了結界,除非具有相當的法力,否則一般人無法自那座橋脫身。」

恩?博雅回過神來。奇怪?怎麼還在橋上?

既然無法直行,乾脆橫行……換句話說,從橋上跳下去的話,應該可以脫離這橋的結界吧。

裏屋角落從天花板垂下簾子,仔細觀察,可以聽到簾子後正傳出低沉的嗚嗚呻吟。聽起來像是女人的聲音。

來到東岸橋頭後,博雅發現自己其實是站在西岸橋頭。

女人彎下腰,催促博雅前行。

就從這兒跳下去吧。

上空沒有月亮,但還能看清周圍的景色。

進入宅邸後,女人帶領博雅來到一間寬敞房間。

「這宅邸的女主人,今晚要生孩子了。」

停止吹笛,博雅呆立在原地。

這回不再邊走邊吹笛,步步留心地往前走。

萬一行不通,至多再回到橋上來而已。

一股難以名狀的香味及醇和甘甜,從喉嚨流進胃臟。

「唔,恩。」博雅很不服氣。

沒有任何人佇立在東岸橋頭上。

這難道是大唐樣式的建築?

怎麼辦……

反正橋下並非全是河水。

博雅手中舉着盛滿酒的酒杯,和晴明相對。

「如果不能脫身,便會從橋上跳上?」

博雅繼續前進。

高度約三公尺半……

「等候多時了,博雅大人……」女人俯首致意。

調整了幾次呼吸,博雅大喝一聲,跳越欄杆,讓身子飛舞在半空。

博雅張開雙腿佇立在橋上,抱着胳膊左思右想起來。

雖不服氣,但看到晴明還是鬆了一口氣。

這並非無法跳下的高度。

「受人之託嘛。」

眼前有一棟大宅邸。

跨進圍牆,再繼續往前走。

「請先往這邊走,博雅大人。」

「氣人……」博雅叫道。

東岸橋頭依然不見任何人影。

只要稍微偏西或偏東,底下便是沒有水流的河灘。

四周環繞着高大圍牆。

「吩咐?是誰?誰這樣吩咐你的……」

「就是那個呀。」晴明瞄了一眼屋裏。

「是大人這樣吩咐我。」

「唔。」

反之,若是從東岸往回走,走到盡頭時又會回到東岸。

「受人之託?受誰的託?」

「小野清麻呂大人。」

「什麼?」

「昨天中午,清麻呂大人到我家來,拜託我解決這回的事件。」

「爲什麼?」

「大概是怕那天晚上預定幽會的女人喫醋吧。那女人似乎以爲清麻呂大人撒謊,認爲清麻呂大概移情別戀了,纔不到她家……」

「原來如此……」

「所以他請我出面,幫忙解決這件事……」

「可是……」

「可是什麼?」

「你怎麼事前就知道我會來這裏?」

「當然知道。」

「爲什麼知道?」

「是我設計讓你來的呀。」

「什麼?」

「昨晚,我派了式神到藤原景直和橘友介宅邸,讓式神在他們耳邊喃喃念着你的名字。暗示他們,如果想再指定別人到橋上,就讓博雅去。」

「唔……」

「在橋上鋪設結界的也是我。我猜想,如果你過不了橋,最後應該會跳下橋到這兒來。如果你不來,本來想到橋上接你,結果你自己來了。」

「我還是聽不懂。」

「就是說,那邊那位女主人,將要產下百年一度的孩子。所以只要夜晚有人駕牛車咕咚咕咚地想過橋,奶孃便會出現在橋上,叫過橋的人安靜一點。湊巧她們住在橋下,如果這橋被拆了,女主人便無法平安生下健康孩子。也因此,奶孃纔會拜託過橋的人向皇上進奏,請皇上延遲架橋的期日。

「唔,恩。」博雅順從地站起來。

「……」

「唔。」

「恩?」

「再往右走十步。」

「爲什麼你不自己說明?」

八月,三條東堀川橋上重新架了一座新橋,橋桁下出現兩條美麗的大白蛇和一條小白蛇,順着堀川往下流去。

「有效果了,博雅。」晴明說。

「恩,這風真舒服。」

不知何時,簾子和女人都不見了。

往右走了十步。

「唔。」

「清麻呂大人回去後,我來到這橋上,往下探看了一下,馬上知道這兒有宅邸。便過來探訪,順便詢問詳情,才知道是女主人快要生產了。」

「可以了。睜開眼睛吧。」

博雅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和晴明並立在原來的橋上。

「喔,太好了。」晴明說。

痛苦的呻吟停止了,變成有點急促的呼吸聲。

「恩?」博雅還是聽不懂。

「閉上眼睛。」晴明說。

「剛剛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

「天快亮了。」晴明說畢,站起身來。「博雅,擱下酒杯站起來吧。」

「話說回來,你的笛聲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生下了!」奶孃發出歡欣叫聲。

天上依稀可見幾顆星子……

不久……

「是嗎?」

「我也想拜託博雅大人吹笛。」

「對,是你。」

「往右走五步。」

博雅持續吹着葉二,女主人的呼吸看似也逐漸平穩。

「梅津春信大人有點可憐。春信大人來到橋上時,正好碰上難產時分,只好讓他幫忙支撐一陣子。多虧他幫忙,今晚應該可以平安生下孩子。」

「沒想到……」

「唔……」博雅現出複雜的臉色。

「往前走三步。」

東方上空正開始發白,雲朵在上空飄動。

博雅如墜五里霧中地閉上眼。

笛聲響起。然後……

「往右走兩步。」

「那是大約在一百年前,從大唐來到這倭國的白蛇蛟龍。」晴明回道,「你不但當了生產現場的見證人,而且還用笛聲拯救了她。這不是人人都辦得到的。」

「博雅,快,這時刻你的笛聲比我的咒語有用多了。」

「我需要一位證人,讓他理解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事後再向宮中的人淺顯說明事由。」

「那個人是我?」

「博雅,快,再繼續下去。」

「這回是往左走九步。」

博雅和晴明同時幹下女人倒的酒,接二連三飲盡。

「可是,你爲什麼刻意叫我來這兒?」

「哎呀……」簾子內首次傳出女主人的叫聲。

「……」

「再繼續吹笛吧。」晴明說。

往右走了五步。

萬物的分界開始含糊不清。

博雅點點頭,仰望着上空。

「唷!」博雅叫出聲,接着說:「晴明啊,這風真舒服。」

喝着喝着,不知是不是有些醉意了,周圍的風景逐漸朦朧起來。

經晴明催促,博雅從懷中取出葉二,含在嘴裏。

據說,有三、四名木匠看見了此幕光景。

如此,也不知走了多久。然後晴明的聲音響起:

「喔,好。」

博雅臉上浮出看似高興、又看似還無法理解來龍去脈的表情。

冷不防,簾子內飄出一股濃厚的鮮血味道。

博雅順從地往前跨出三步。

「好。」

「女主人本來仍是難產,令我有點不安。不過剛剛傳來你的笛聲後,女主人的狀況好多了。」

「太麻煩了。」晴明坦率回道。

女人剛俯首託付,簾子內的呻吟聲突然變得很痛苦。

「來,來,慶祝一下吧。博雅大人您就再多喝點,這都多虧您的笛聲呢。」

夏天的風,從東方吹了過來。

「注意,千萬要按照我說的走。」

「晴明啊,我們回來了?」

「你的笛聲減輕了女主人生產時的痛苦。本來我還擔憂,萬一我無法應付這難產,不知該怎麼辦。還好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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