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付丧神卷

爬行鬼

《阴阳师》 · 梦枕貘 · 1万 字

秋天,神无月——

源博雅坐在凉风习习的走廊上喝酒。

身穿白色狩衣的安倍晴明坐在对面,与博雅一样,偶尔举起酒杯送到唇边。

晴明那淡红的唇,看似总含着微笑。若能常在舌尖含着散发甘甜芳香的蜂蜜,或许便可以浮出那样的微笑。

夜晚。两人身边的走廊上有一灯烛盘,盘中点着烛火。大概为了避风,灯烛盘上罩着竹制骨架、上贴和纸的纸筒,围住烛火。

下酒菜是烤蘑菇与鱼干。

自穹苍而降的青白月光照射在庭院中。

黑暗中,传来芒草、败浆草、桔梗在风中微摆的声音。

庭院中已闻不到夏季扑鼻的草香,虽仍残留些许湿气,但融在风中的是更多的干枯香味。

草从中,数只秋虫鸣唱。

满月之夜——

「晴明啊……」博雅搁下酒杯,向晴明搭话。

「什么事?」晴明顿住送酒杯到唇边的动作。

「真的是在不知不觉中推移而去了……」

「什么呀?」

「我是说季节啦。记得前阵子还每天抱怨天气热,每当这种夜晚,好像都在忙着赶蚊子,现在却连一只蚊子也没有了,连吵得要死的蝉声,也听不到了……」

「唔。」

「现在只能听到秋虫的鸣声了,而这鸣声跟前阵子相比,也愈来愈少了……」

「说的也是。」

宅邸主人是某达官贵人的情人,名唤贵子。

「结果,某天夜晚……」博雅压低声音,「母亲和妻子两人在房间内亲昵地下棋。寿海大人偶然经过,看到了两人的样子……」

「什么意思?晴明。」

博雅好似恍然大悟,又像是难以理解地点点头,举起酒杯送到唇边。

原来如此。

「陪你?现在不正在陪你吗?」

「他本来住在京城,奉命任职石见国国司后,便迁居到石见国。当时,寿海大人也带着母亲与妻子一起赴任,在那边共同生活……」

「那……是庆幸喽?」

「大人……」

「为什么不自己送去呢?」

「唔。」

此时太阳已西沉,四周昏暗不明。

第二天早上,远助便办完了事。

女子松开抓住罩褂的手,伸进怀里,取出一个以美锦包裹、类似信盒的盒子。

「是吗?」

女子回说:「我曾经数次路过宅邸,所以知道大人的容貌。」

这女子似乎在此地等了两天,既然如此,这两天的时间,应该足够让她来回贵子宅邸一趟了——远助在内心如此暗忖。

「喂,我说晴明啊,男人到女人住处幽会,哪有带男人去当观众的道理?你要去的话,一个人去吧。」

真是情何以堪呀——

「有事吗?」远助问女子。

某天,女主人贵子吩咐远助出门办事,于是远助来到大津。

「大概是吧,因为连你都会这样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奇怪,方才通过桥头时,明明不见任何人,然而眼前却出现一位女子,想必是自己急着赶路而忽略了女子吧。远助如此暗忖。

鲜红双唇欣欣自得地微笑:

「寿海大人看到两人的影子,大吃一惊……」

「等等,博雅,不是那回事。」

「在寿海大人眼里,母亲和妻子之间似乎相处得很融洽……」

「去有女人的地方。」

「不,也不是失望。」

「我昨夜值夜时,藤原景正大人告诉我这件事。内情相当感人。」

「什么事?」

「是吗?」

「你要去那里?」

「在这换季时节,任何人都会陷入类似情怀吧。」

来到离京不远的鸭川桥附近时,太阳已下山了。

「那,纸格障子上的影子,到底是哪一方的内心感情?」

「你听过那件事了吗?」

「女人?」

「听听是可以……」

「怎么了?博雅。」晴明微微一笑,问博雅,「你今天好像有点感伤。」

「博雅,人的头发的确具有极大的法力,但寿海大人的例子,不见得责任全在母亲与妻子两人身上。」

啥?

有位姓纪、名远助的男子。

他是美浓国人,在四条堀川附近某宅邸当门房。

回头一看,只见桥头伫立着一位额头上披着罩褂的女子。

「人,总是不自觉地在内心对自己眼见的事物下咒呀。」

远助平常都在四条堀川宅邸任职,但只要一有机会,便会回到西京自宅,与细女一起过活。

「四条堀川附近有一栋宅邸,里面住着名为贵子的夫人。」

「是这样的……」

「实在好恐怖啊。表面看来,两人好像和睦地对弈,其实却对彼此恨之入骨,她们的内心感情让映照在纸格障子上的头发影子化为蛇,互相暗斗。」

「是。」女子点头,回说:「我和您的主人贵子小姐,往昔有过浅交之缘。」

「什么样子?」

「工作?」

「据说,两人映照在纸格障子上的身影,都倒竖着头发,形成两条蛇,互相啖噬。」

「喔……」

「那时,房内一隅竖着纸格障子,纸格障子内有灯火,母亲与妻子下棋的影子,刚好映照在纸格障子上……」

「我在此等大人归来的目的,正是想托大人将这个转交给贵子小姐。」

女子说是主人贵子的旧识,这倒没什么问题。只是,她为什么知道自己是贵子宅邸内的佣人?

「是吗?」

度过黄昏时分的鸭川桥,远助听到有人在叫唤自己。

「结果不是,所以你失望了?」

远助问了女子。

「我的意思是,人心也像季节一样会逐渐变化。」

「晴明啊,人心大概也是如此吧。」

「对了,博雅,今晚你能陪我一下吗?」

是女人的声音。

「于是,寿海大人便将财产全数分给母亲与妻子,自己则跑到高野,身无一文地出家了。」

「晴明啊,我总觉得,人即使处于最盛期,也似乎都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进行人生旅程下一步骤的准备了。既然如此,那像寿海大人一样,在最盛期时摒弃一切,头也不回地出家的例子,应该也不足为奇吧?」

「一听你说要去女人住处,还暗想:原来你也有同普通人一样的地方,原来安倍晴明也会到女人住处通情呀。」

虽有三天时间可以让他办事,但女主人吩咐的事其实花不了那么多时间。

「你不要问我这种问题。」博雅看似发怒地紧闭双唇,移开视线。

「怎么说?」

「喔。」

「嗯。」

「我也不知道。人心难测嘛,就算去问寿海大人,他恐怕也说不出来吧。」

本来可以在大津多住一晚,第三天再回到宅邸即可。不过,只要赶在当天进京,远助便可以先回自己家,在细女身旁休息一天。一想到此,远助就决定动身踏上归途。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今晚我必须到某个地方,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晴明抿嘴微微一笑,说:「先听我说,博雅。」语毕,再度举杯送到唇边。

「高野的寿海僧都出家的理由。」

当初受聘上京时,他同妻子细女一起来。

「为什么要等我回来?」

「基于难言之隐,我无法亲自到贵子小姐宅邸。请大人千万帮我这个忙。」

「没听过……」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话说回来,原来竟有这等事。只不过是映照在纸格障子上的头发,竟会让人看成是蛇。」

由于女子额上披着罩褂,远助看不见她的全部五官。只能隐约看到白皙下巴与鲜红双唇。

「怎么了?」

「唔……」

「两天前,偶然看到大人度过这座桥往东行,那时,看大人身上的装束轻便,猜想大概两三天便会回来,便在此地等待……」

「去哪里?」

「我今晚到女人住处,是为了工作。」

「唔。」

「怎么了?」

「喂!晴明,你不要挖苦我。今天我是真的感慨万千哪。」

「换句话说,寿海大人老早就想出家了,他只是以母亲与妻子的事当作藉口吧?因此,他才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内心的感情投射在纸格障子上,而看到那种光景。」

「博雅,反正离出门还有段时间,你听我说吧。等你听完我说的,再决定去不去也不迟。」

「是吗?」

远助又觉得很奇怪。

「老实说,我想托你带一样东西给贵子小姐……」

「那又是怎么回事?」

女子将盒子硬塞到远助手中。

远助不由得收下了盒子。

「那就万事拜托了。」女子深深行礼。

「你叫什么名字?」远助问。

「请原谅我现在暂且无法禀告,等贵子小姐打开盒子,一切就会明白了。」女子回说。

接着又说出了令人心惊的话。

「目前只能告诉大人一件事,那就是将盒子转交给贵子小姐之前,无论如何都请大人千万别打开盒子。万一打开了,对大人是有害无益……」

远助心想:不知收下盒子后会发生什么事,便打算将盒子还给女子,正欲开口拒绝时,女子已比他先一步说:

「那么,万事拜托了……」

语毕,女子深深行礼,转身离去。

远助不得已只好继续前进,跨出两三步后,又在意起那女子的事,回头想叫住女子,拒绝她的请求,女子却已不见踪影。

这时,傍晚已过,夜色更加浓重了。

算了。

远助放弃寻找女子,抱着盒子往前走。

幸而将近满月的月亮正从东方上空升起,藉着月光,远助片刻不停地走着,终于在深夜前回到自己家。

妻子细女看到远助回来,欢天喜地,再看到丈夫手中的盒子,问道:

「咦,那是什么东西?」

远助慌忙回说:「没什么,不是大不了的东西,你别介意。」

说完,便将盒子搁在茶室内的架子上。

然而远助的妻子在丈夫因长途跋涉而倦累不堪、呼呼大睡后,仍惦记着那盒子,辗转不寐。

「然后,贵子小姐便派人叫我过去一趟,事情就是这样。」

「话说回来,那个从盒子中跳出来的黑色东西,到底是什么?听到那段话时,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晴明虽尽量压抑心情,声音听起来却好像很愉快。如果耳力敏锐,一定能听出晴明声音内充满藏不住的欢欣。

沙沙!

庭院中燃烧着几堆篝火,走廊四处也都点上灯火。

「没错。」

「可是,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在白天去?」

「唔。」

其他人听闻女侍的叫声赶过来时,绊住女侍的东西已失去踪影。然而,女侍赤裸的脚上,却沾满了鲜红血迹。

「是。」

博雅点点头,掀起帘子往外观看。

「也许派得上用场。」

贵子身旁坐着一位面无表情却看似洞悉一切的老妇。不过,老妇的双眼偶尔会浮出不安与恐惧的神色。

远助抬头望向架子,盖子掀开的盒子还搁在架上。远助伸手取下盒子,探看盒内。

贵子年约二十四、五岁,肤色白皙,丹凤眼。

「去不去?」

「当然有可能,但在判断之前,请夫人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贵子小姐是傍晚才派人来的,就在你抵达之前不久。」

不过,贵子当然察觉不出含蕴在晴明声音内的感情。

「然后呢?」

「唔,嗯。」

回到茶室,细女总算可以开口说话,她向丈夫说:

「半个时辰前,有个女侍遇到很诡异的事……」贵子悄声回应,脸上浮出惊惧的表情。

「正是贵子小姐。」

待远助举着灯火再度仔细端详,才看清里面装着两颗连眼皮一起挖出的眼珠,以及一根连带阴毛剜下的阴茎。

「什么事?」

「唔,嗯。」

细女一时冲动,打开了盒子——

「帮忙?我派得上用场吗?」

她将灯火搁在一旁的架子上,伸手取下了盒子。

「我向那佣人说有朋友要来,等两人吃过晚饭,再同那男人一起去。」

远助循着血迹走出茶室,来到走廊,发现那东西已从木板门缝隙中钻出去了。

盒子中有东西蠕动,一个黑色的怪东西冲出盒外。

「我想他可以帮上忙,所以带他一起来。所有可以对我坦述的内情,都可以让这位博雅知道。」

牛车碾着路面上的小石子与洼坑,发出细微声响继续前进。

细女终于下定决心,翻身爬起,点着灯火来到茶室。

听晴明如此说,贵子行了礼:「一切悉听尊便。」再转头望向老妇:「她是……」

细女不禁大叫,声音传到远助耳里,他也起床了。

「不用急着下结论。」晴明的口吻始终很平稳。

「这是昨晚发生的事。」晴明说。

晴明和博雅并肩坐在佣人领入的房间内,贵子坐在两人对面。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博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接着问:

「那个伫立在鸭川桥头的女子,到底是谁?」

「那不就没问题了?到时候,也许有很多事要你帮忙。」

「怎么回事?」

「恶、恶……」博雅听完,忍不住在喉咙深处闷叫出来。

晴明郑重地向贵子请安,再介绍了博雅。

「盒子……我打开那盒子,里面跳出一个恐怖东西……」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话说回来,宅邸内似乎相当骚然不安。」晴明环视着四周问。

「不知道。我吓了一大跳,根本没看清楚。」细女奄奄一息地说。

「什么东西跳出来?」

佣人立即带领晴明与博雅来到了贵子的寝室。宅邸内,气氛仓惶失措。

「难道是在远助家打开盒子时,从里面逃出来的黑色东西已经来到这儿吗……」

他没有勇气继续追踪下去。

来客也能察觉出女侍都屏气敛息地躲在各间房内,在黑暗中睁大双眼,紧张不安地呼吸。

博雅在牛车内摇来晃去,开口说:「对了,晴明啊……」

「嗯。」

愈想愈觉得奇怪,愈想愈气愤,愈想愈睡不着。

她本来就是嫉妒心强的女人,竟认为那盒子一定是丈夫在旅途中买来打算送给某女人的礼物。

「我?」

几名看似警卫的武士,伫立在庭院篝火四周。

「昨晚?」

「嗯。今天早上,远助便慌忙回到宅邸,向贵子小姐详细说明来龙去脉,并将盒子交给主人。」

原来如此,难怪老妇会留在贵子身边。

苍白月光映照出路面上深浓的牛车影子。

「不知道。」

用那么漂亮的丝绸包裹着,到底是什么盒子呢?

「原来如此。」

「一起去?晴明啊,跟你一起去的男人是……」

牛车抵达宅邸。

「你不去吗?」

「就算是人,大概也不是普通人……」

「哎呀!」

「迟早会知道吧。今晚,我们跟贵子小姐见了面,听她解说后便真相大白了……」

迎接了晴明与博雅后,贵子便吩咐众人离开,仅留下老妇在身边。由此看来,贵子极为信赖这位老妇。

「是。她说,在走廊行走时,有个湿黏黏的东西绊住她的脚。」

远助来到茶室一看,发现妻子四肢发软,跌坐在地上,全身直打哆嗦。

「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你今晚要去见的女人是……」

「嗯,大概吧。」

女侍发出悲鸣跌倒在地。

只瞧了一眼,便「哇!」地大叫一声,用力抛出了盒子。

远助举着灯火照亮妻子所指之处,惊见地上有一条好像某物爬行过,又像拖着什么的鲜红血迹。

灯火火焰在贵子脸颊附近摇来晃去,但她的脸色看起来却很苍白。想必已血色尽失。

「不,我没说不去呀。」

「走。」

远助问妻子,但妻子细女的嘴巴宛如鲤鱼一张一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伸手指着地板一处。

四周没有任何随从,只有一头大黑牛在月光下,缓慢地拉曳着晴明与博雅所乘的牛车。

揭开包裹在外的丝绸,里面出现一个嵌上精美螺钿花纹的漆盒。

「唔,嗯。」

牛车正前往位于四条堀川的那栋宅邸。

「正是你呀,博雅。」

「我是浮舟,贵子小姐小时候是喝我的奶水长大的。」老妇行了礼。

「那我来得正是时候。看样子,事情进行得比我想象中还快。」

「走。」

「夫人看过盒子内的东西吗?」

「……」

「到底如何呢?」

「看过了。」贵子细声回答。

「那盒子现在还在这儿吗?」

「是。」

「能让我看看吗?」

「是。」贵子点头,望向老妇。

老妇也点点头,无言地站起身,消失在房外。

不久,老妇手中捧着一个以丝绸包裹的四方形东西,回到房内。

「是这个……」老妇说完,将那东西搁在晴明面前。

「借看一下。」

晴明揭开丝绸,取出盒子,打开盒盖。

贵子低下头,抬起右手,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视线。

晴明面不改色地观看了盒内一会儿,转头问:

「博雅,你要看吗?」

「唔,嗯……」

博雅点头,膝行过来,探看盒子内的东西。一看便立即移开视线,回到原来的席上,额头上冒出一颗颗细汗。

「夫人知道盒子内的东西吗?」晴明问。

「知道……」贵子以僵硬的声音回答。

「不行,贵子小姐她……」

「头发?」

「听说藤原康范大人已失踪了三、四天,没想到竟发生这种事……」

「我那时捧着贵子小姐的头,其实是用双手手指按住她脖子的脉搏。」

老妇如堕五里雾中,回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奶娘,您没必要哭了。」

「撒手尘寰了。」晴明宛如从喉咙挤出苦汁地说。

「啊!」

「晴明!」

「嗯。」

「是、是!」

「不过,心脏还是会跳动。因此,我必须让头发缠住你的手腕,这样的话,头发便只会注意到你的心跳声,而忽略了贵子小姐的心跳。」

「呼……」地一声,贵子双唇吐出一口气,睁开紧闭的双眼。

贵子的眼睛、嘴巴、鼻孔都塞住了,无法呼吸。她痛苦地在地板上挣扎翻滚,自己双手紧抓住头发拼命想剥开,当然,也剥不开。

说完,晴明在老妇身边蹲下,让其退开,再扶起贵子,用膝盖轻压了贵子背部一下。

「晴明,贵子小姐无法呼吸。这样下去她会死的!」博雅大叫。

晴明将贵子的头搁在自己膝上,双手捧着两侧仔细端详。

「可是,你明明说贵子小姐已死了……」

那头发宛如具有生命,在泥地上站立起来,扭动着身子,令火焰飘飘摇摇。长发一扭动,火焰便愈加炽烈地缠缚住发丝。头发和皮肉燃烧的臭味,飘荡在夜气中。

老妇和博雅同时大叫。

「不行,头发已黏在脸上。」晴明说。「用力拉扯的话,贵子小姐的脸皮也会剥落。」

「贵子小姐?」

「眼珠呢?」

「不这样讲的话,头发不会放开贵子小姐呀。因为你相信了我说的话,头发才会上当。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博雅。」

突然,头发蠕动起来,缠住博雅右手,接着往上攀缠至手腕、手臂、胳膊。

「你让贵子不要乱动。」

「假的?」

贵子来不及发出叫声,便仰面朝天倒下,全身痛苦地挣扎扭动。她双手又揪又抓,拼命想扯掉缠在脸上的黑发,却扯不掉。

晴明捧着贵子的头,「唔嗯……」咬紧牙根,从唇间挤出闷声。

「这……」

女人长发在庭院泥地上熊熊燃烧起来。

「是。」

「总之,就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博雅。」

「是住在二条大路的藤原康范大人……」

晴明刚问毕,「啪哒」一声,有个东西掉落在贵子膝前。

「是藤原康范大人的东西。」

「贵子小姐!」

博雅刚语毕,「嗤」的一声,覆黏在贵子脸上的头发松开了。

「是。」

是大量的黑色长发。

「……」

那是张凛然的脸。贵子以挑战的眼神瞪视着晴明,一口气说出:

晴明边说边绕到贵子头部前方,双手捧起贵子的头。

立在一旁的博雅,右腕上垂挂着一头黑长发。

「贵子小姐身边。」

「好。」

晴明说完,望向老妇人:「快去端一碗开水来,再整理一下贵子小姐的被褥……」

「晴明!」博雅的声音已几近悲鸣。

回到方才的房间,只见贵子仰躺在锦缎镶边的榻榻米上,老妇人正趴在她胸前泣不成声。

博雅茫然自失地站起来。

「那头发以为贵子小姐已断气了,才松开贵子小姐的脸。」

「博雅!」晴明站起身,俯视着贵子大叫,「你按住贵子小姐让她不能动弹,再用手拉扯头发看看!」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晴明。」博雅在牛车内问。

「贵子小姐!」

晴明伸出左手,抓住落在地板上的女人长发,站起身来,右手则拿起地板上仍燃着的烛台,跨出脚步。

「这不光是头发,是头皮。是连头皮一起剥下来的头发。黏贴在贵子脸上的是头皮部分。」

「嗯。只要按住脉搏一会儿,人就会昏迷不醒一阵子。」

老妇扑过来,抓住贵子脸上的黑发想拉开,却照样拉不开。抓住黑发再用力拉扯的话,贵子的头也会跟着凑过来。用脚抵住贵子的胸口再用力拉扯,反而让贵子更加痛苦地直打滚。

「怎么了?」

「回去?回哪儿?」

贵子大吃一惊,不自禁仰头一看,冷不防从半空又掉落一样东西,覆在贵子脸上。

「晴明!」

头发着火后,晴明再将燃烧的头发抛到庭院中。

「好吧,我说。」晴明边笑边抬起手,「那时,我向你说贵子小姐已过世了,其实是假的。」

最后,贵子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来,望着晴明。

「是哪位大人的?」

「到底怎么了?」

「我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晴明,快跟我详细说明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博雅回声后,按住挣扎翻滚的贵子,伸出右手抓住头发。

沙沙!

晴明听而不闻地走到院子前的窄廊,将握在右手的烛台火焰挨近左手中的女人长发。

结果——

「已经没事了。全部解决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改天我再慢慢说给你听,现在还是好好休息吧……」

贵子听晴明这么一问,垂下头来,几度张开嘴巴又闭上,欲语还休。

「那、那、那该怎么办才好呢?晴明大人……」老妇惊慌失措地望着晴明。

贵子的脸沾满了鲜血,不过,那鲜血当然不是贵子的血。

「……」

「我、我……」贵子惶惑不安地环视四周,看到扶着自己的男人脸孔,开口呼唤:「晴明大人……」

「什么!」

不久,长发烧尽,火焰也消失了。

「……」

「嗯。」晴明语毕,带头先跨出脚步。

扑通一声,头发落在地板。

「藤原康范大人来这儿访妻吗?」

「抱歉,可是,那不是在骗你,我想骗的是那头发。」

「怎、怎么办?」博雅求助地望着晴明。

「博雅,回去吧。」

「你想做什么?晴明,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太迟了。贵子小姐已经断气了。」

「可、可是……」

鲜红的,血滴。

「晴明,难道是你骗我……」

「抱歉,是我的失败……」

缠在博雅右手腕上的发丝,逐渐松散。最后,全部落在地板。

「藤原大人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夫人心里有数吗?」

「你也过来,博雅。」

「看不出眼珠是哪位的,不过大概也是康范大人的……」贵子刚毅地说。

不久,贵子突然全身瘫软,文风不动。

「晴明,你要去哪里?」

「糟!」

晴明望着博雅,愉快微笑着。

「脉搏?」

自博雅手腕垂落到地板附近的长发,正是一块从头颅剥下、连肉带血的头皮。

「话虽如此,我还是不高兴。」

「那时真的是刻不容缓。在那时若还去准备什么咒文、符咒之类的,贵子小姐很可能在我念咒时真的断气了。要是用火去烧,火焰也可能延烧到贵子小姐的头发……」

「唔。」

「一切都是你的功劳,博雅。」

「唔,唔。」

「幸好有你在一旁帮忙。」

「这不会是……晴明啊,我们去贵子小姐宅邸之前,你不是说需要我帮忙吗?难道你一开始就打算……」

「怎么可能?那时,我还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而且,我事先不知道头发的事。」

「说得也是……」

博雅仍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耍脾气似的噘起双唇。

「对了,晴明,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

「嗯。」

「为什么?」

「你问这东西吧。」晴明伸出右手给博雅看。

「什么?」

「没看到?就是这个嘛。」晴明再度将右手伸到博雅眼前。

晴明的食指与拇指合在一起,似乎捏着什么东西。他高举着手指。

博雅掀起帘子,让月光照进牛车内。

「黑发凝聚了我孤注一掷的心念,终于代我杀死了那女人!」

「好高兴呀……」

捏在晴明右手的食指与拇指之间的东西是——

长久一阵沉默过后,晴明终于喃喃开口:「事情解决了,博雅……」

消失了。

女子边说,身影逐渐稀薄。愈来愈稀薄。

「哪里?」

月亮大幅西沉时,牛车停止了。

康范来了。

「这是……」博雅大叫出来。

「能否说明为何要这样做?」晴明问。

「于是,我就想到化为生灵,去杀那个还活在世上的康范的新欢……」

晴明缓步向那人影走去。

那是个头上披着罩褂,只能看见双唇的女子——

康范以为第一刀便让女子绝命了,背靠在桥上,气喘吁吁地调整呼吸。

「好悲哀呀……」

女子仰天朝月亮悲嚎。

叫出声的是博雅。

冷飕飕的秋风,呼呼吹在两人身上。

这时,苏醒过来的女子,冷不防从康范手中抢走长刀,刺进康范胸部,杀死了男人。

女子缓缓说道:「直至四年前,藤原康范大人还担任远江国地方长官时,我一直是他的爱人。可是,四年前,康范大人调回京城……」

女子的牙齿又发出喀嚓声响。

听到往昔爱人邀自己一起到京城,女子仿佛药到病除,撑起身子蹒跚跟在男人身后。好不容易来到鸭川时,已是夜晚。

晴明沉稳地向女子说:「贵子小姐已过世了。是你的头发令她窒息而死。」

看到旧情人,康范握着旧情人的双手,潸潸泪下:「可怜的人儿呀!」

====================

博雅和晴明下了牛车。此处是京城东方——鸭川某桥头。

女子眉毛以上的头皮,全剥个精光,露出血肉模糊的头盖骨。

康范虽死,但女子也受了重伤,大概活不了多久。

「我割下康范的阴茎,再挖出他的双眼,自己则……你们看吧,我把头皮……」女子抛下头上的罩褂。

晴明将右手伸到月光下。

车外传来潺潺急流声。

「康范,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好高兴呀……」女子那微笑着的双唇说。

女子双眼朝天上吊,嘴里冒出獠牙。

女子垂着头,淡然地继续说:「康范大人与我山盟海誓,说好待他一到京城,必定会派人接我过去。然而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三年过去了,康范大人还是没来接我。不知不觉,便过了四年。然后,我风闻康范大人已有了新爱人,时常到新爱人那儿访妻……」

「啊……啊……」

头发先端正朝着牛车行进方向,浮在半空。犹如前方有磁力般的力量,牵引头发似的……

「好高兴呀……好悲哀呀……」

「呜!」

不知为何,身边没带随从,单独前来会见旧情人。

「点火之前,我偷拔了一根。这根头发应该可以带我们抵达目的地……」

日后,搜查了鸭川上那座桥下的河床,结果从河底捞出藤原康范的尸体,以及一具没有头皮的女尸。

罩褂下,女子的鲜红双唇左右翘起,露出雪白牙齿。

而且一开始便计算好,大概在夜晚会抵达鸭川此处……

受了刀伤的女子,这时才察觉康范的真心。

抬头仰望夜空,满月已渐落西山。视线移向桥上,只见桥头伫立着一个浑身散发朦胧青光的人影。

「好悲哀呀……」

「为了确认康范大人的心意,第四年的今年春季,我单独离开了乡里。无奈,途中患病,微薄的旅费也用光了。十天前,我自客栈寄出一封信给康范大人。」

大概是迫不及待地想赶回京城吧——女子以为男人是因归心如箭而连夜赶路。没想到,当女子先一步度过鸭川时,康范竟突然拔刀砍向女子背部。

「这根头发的主人——就是在头发下咒、想夺取贵子小姐性命的那东西那儿……」晴明说。

「嗯……」

那是一根细长头发。

女子说着说着,不知是基于愤怒或悲哀,逐渐咬牙切齿起来,牙间发出喀嚓声响。

因此康范才单独一人前来接自己。

女子双唇间伸出獠牙,一忽儿又恢复原状。

「好高兴呀……」

博雅点头回应,却依然凝视着女子消失的桥头,文风不动。

原来康范趁四周杳无人迹,想杀死已成累赘的自己,再将尸体丢进鸭川,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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