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吉永家的石像怪》 · 田口仙年堂 · 1.7萬 字
第三話
紅色的山
入學考結束之後,吉永家的氣氛也出現大轉變。
「嘿,和己!今天是和己最喜歡的咖哩飯哦!儘量多喫點!」
爸爸拼命推銷着咖哩飯,和己卻只心不在焉埋頭喫着,眼看他沒任何反應,爸爸也沒再多說什麼。
「誒,大哥,幫我拿醬菜!」
看到雙葉手指着裝醬菜的小碟子。
「啊!」
和己不發一語拿過來交給她時手一滑,小碟子掉到桌子下。
「對、對不起啊,雙葉!」
和己匆匆忙忙要拿抹布,手卻撞到水杯,杯子裏的水灑到桌上,一瞬間陷入慘劇。
暫且不管精神恍惚、一事無成的和己,雙葉和爸爸迅速把餐盤和小碟子拿起來,媽媽趁空檔拿抹布把整張餐桌擦乾淨。看着大家利落的動作,和己忍不住嘆氣。
「別、別在意啊,和己!」
「沒關係啦,大哥!這種事經常有嘛!」
大家顧慮到和己的心情,頻頻爲他打氣,卻似乎得到反效果。
「我喫飽了。」
和己留下還剩一半的咖哩飯,離開了餐桌。
在他上樓梯時,「軋」的腳步聲令人聯想到恐怖片裏的寂寥,似乎和己肩上真的坐了一、兩隻幽靈。
其他三人則集中在客廳裏湊上來討論。
「誒,大哥的狀況真的很糟耶。入學考沒考好,心情真的會差成那樣哦?」
正要動怒的雙葉突然察覺。
爸爸和媽媽表示釋懷。
「咦!?」
小桃低着頭,繼續往車站走。
「你到底犯了什麼樣的失誤啊?」
雙葉命令在電視機上的加古魯。
「啊,對了,加古魯。巴頓術據說是福爾摩斯使的武術啦。」
「你!」
房裏沒開燈。一開始雙葉還以爲他去上廁所,原來和己在房裏,趴在牀上。
「爸爸、媽媽還有加古魯都很操心,你快點好起來哦。」
「我記得是用廚餘做堆肥?」
「咦、咦、誒,大哥你幹嘛!?」
「哦!雙葉加油!爸爸支持你!」
「咦?」
輕敲一下房門後走進去。
「誒,小桃,你知道前幾天那件事嗎?」
哪有這樣的林吾話還沒說出口就想着:好像也可以這樣。照小桃現在的精神狀況,製作出來的戲劇說不定就像林吾平常寫的「死神之死」,也就是超冷門小衆舞臺劇。
「什麼跟什麼呀」
「我想暫停社團活動,休息一陣子。」
等一下!這樣說不定也不錯呀。讓小桃感受一下小衆戲劇,對林吾可能也有好處
「失誤」
加古魯認真沉思。
「那你幹嘛故意問我!?」
這時,林吾突然想了起來。
「恩對不起啊。」
「我哪知道呀?」
「印象中好像是福爾摩斯使的武術吧?咦?入學考的考古題裏有這個嗎?」
「你爲什麼要鎖定狀況劇場(注:「狀況劇場」是劇團名稱,很多日本名演員都是出自該劇團,麿赤兒與佐野史郎也分別爲初期與之後的重要成員)啊?話說回來,我不是說過我沒心情做小衆劇或其他戲劇嗎?」
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麼,順口就說出這些不合理的話。
林吾在雪地上冒着差點滑倒的危險追趕着妹妹。由於他並未在入學考中考不好,還是維持一貫的心情上學。也可能是先前加古魯的光線給了他腦袋適度的刺激。
「這、這樣啊?表示既沒有成爲罪犯,也不是受到傷害啊,這樣我就放心了!」
「什麼?」
「嘿,大哥,我進來嘍!」
「要怎麼樣才能讓你振作咧?」
雖然從以前一直如此期望,但實際上當妹妹要進入小衆世界時,又忍不住阻止她。還真是矛盾啊!
「誒,小桃!」
『這類精神上的行動應該是你們比較擅長吧。』
「大哥,大家都很擔心你耶。」
雙葉從椅子上跳下來,兩手各抓了一把桌上的水果。
『原來是知名偵探使用的武術啊,那麼可能是對付怪盜時使用的吧。』
「雙葉!和己怎麼樣!?」
「那當然。我行我素是我的優點呀。」
看看書桌上,堆積如山的考古題題冊。考生這種生物,這樣拼命唸書到底有什麼樂趣呢?
雙葉才小學五年級。下學年開始大概得思考念哪個國中,但現在卻毫不在意。
「恩。」
『和己失落的原因不僅因爲大考,但在下無法詳細說明。』
「很重要啊雙葉遲早也會懂啦。」
「誒,加古魯,你去給大哥打打氣啦。」
不過,看到小桃還有吐槽的精神就放心了。
「什麼啊!?」
「你聽好!首先就從佐野史郎(注:日本男演員,早期多在舞臺劇領域發展)的演技開始學習!」
和己露出苦笑。要說雙葉會沮喪到這種程度,大概就是在沒存檔之下打了五個小時的電動,最後全部慘遭殲滅的狀況吧。不過,那種時候也只要喫了媽媽的晚飯就能立刻振作。
雙葉壓低聲音窸窸窣窣發問,爸爸也只能偏着頭納悶,媽媽則一臉擔憂望着和己消失在另一側的房門。
「你怎麼死氣沉沉的?我拿水果上來給你,媽媽說不想喫飯,至少喫點點心。」
「什麼?」
「我搞不懂。」
「真是的只有大哥一人還是跟平常一樣。」
身邊三個親近的人一下子同時消沉,就連林吾那股開朗到傻的傻氣也蒙上一層陰影。由於這三個人平常還算有活力,現在出現的落差讓林吾大傷腦筋。如果只是其中一人情緒消沉,還能靠其他三個人硬撐,努力鼓勵那個人振作,但同時三個人都這樣就難了。
「小桃!」
「沒錯沒錯。哇,入學考也會出這種題目啊?那你知道巴頓術是哪種格鬥技嗎?」
她果然不知道。
「小桃,我在叫你耶!」
看到他的精神稍微恢復一些,雙葉也放心了。
『無須確認。』
「和己跟飯袋在鞋櫃前面大吵一架呀。」
「小桃!小桃小姐!請等等我啊,公主大人!」
「我去大哥房間突襲。」
早晨。
本來坐起來的和己又趴回牀上。
和己的聲音聽起來真的跟死人差不多。
「他只是沒什麼精神啦,並沒有變成壞孩子,所以不用擔心嘍!」
「真是的。」
不過,爲什麼恰克會使這種武術呢?真是個猜不透的謎。
雙葉邊問邊拿起一本考古題題冊。
「對不起,我沒心力繼續下去。」(插:這話說的讓人情何以堪囧)
「不是嗎?如果想學舞就要學麿赤兒(注:日本舞蹈、劇作家)吧!?」
「大哥。」
他的房間擺設很簡單,只有書桌、書架和一張牀。雙葉的房間其實也一樣,但和己勤於打掃,總是保持得很乾淨。反過來說,很少打掃的雙葉,房間永遠找不到立足的地方。
「十返舍一九?」
媽媽也仿效爸爸,做出加油的手勢。
雙葉走出和己房間後,又哼着歌回到客廳。
「是因爲沒答對簡單的題目嗎?」
「唉,爸爸在大考上沒失敗過,沒辦法評論耶但沒想到他會消沉到這個地步。」
但她還是頭低低,不和林吾眼神接觸。
林吾反射性一把抓住小桃手臂。
這樣簡直跟生病沒兩樣。剛帶着水果上來,從某個角度看來或許是明智選擇。
他雖然心想:爲什麼得對自己的妹妹這般卑躬屈膝?但仍一面拼命追着從昨天開始就不說話的妹妹。
「謝謝。」
「沒啊。」
「誒,大哥。入學考真那麼重要嗎?」
「呃,我看看《東海道中膝慄毛》的作者是誰?誒,大哥,是誰呀?」
「不單只是加油打氣啦,真的光一個入學考就讓他受這麼大打擊嗎?你順便去問問看。」
「啊,發音是這樣哦?那,再來恩,要將土地改善成豐沃的土壤該怎麼辦?」
「咦?」
小桃總算轉了過來。
「但還是謝謝你,雙葉。」
其實他也打了電話給範太,卻沒接通。
老實說,其實心情很沉重,但雙葉還是硬着頭皮邊哼歌,走上三樓。
不行!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跟小桃的形象不合。
聽到這兩個字,和己沉默不語。
「哼~真是的。」
「失誤對啊,沒錯。」
加古魯不會說謊!也就表示,有人要他保密嘍!這種約定對加古魯來說就像守護者的使命一樣約束着他。他就是這種死心眼的個性。
「哦,這樣就像大哥的吐槽作風啦。」
面對擔憂的爸爸和媽媽,雙葉這麼回答:
知道了應該會讓她更沮喪吧。不過,林吾認爲還是該讓她知道,就在這時告訴她。
「說是吵架,聽起來倒比較像和己單方面的指責。沒想到那小子該狠的時候也不弱呀。」
「是啊,學長他總是」
「恩?」
「沒什麼。」
小桃低下頭。他果然受傷很深。
但是,如果始終一無所知,哪天知道真相會更難過。
「我先去學校了。大哥可以幫我跟遠野同學說一聲嗎?」
「哦,恩。」
就算情緒怎麼跌落谷底,把大哥當跑腿使喚的那份氣勢本質依舊沒變。不對,很可能是被雙葉影響,這陣子林吾的處境越來越艱難。雖想着該打破這個窘境,但現在可不是時候。
「唉,傷腦筋。」
『是什麼原因呢?』
「哇啊啊啊!」
在林吾喃喃自語時,加古魯突然在背後冒出來。
「加、加古魯!和己的狀況怎麼樣?」
『他的情緒很低落,注意力不集中。昨晚竟然沒發現馬桶座沒放下來就直接坐下去,還大聲慘叫。』
這種事我平常也常幹呀林吾心裏雖然這麼想,卻沒說出口。
「跟小桃差不多啊,飯袋那小子也聯絡不上。」
『唔』
加古魯沉吟。看來吉永家也面臨種種難處呀。
「要不是那小子動了莫名其妙的念頭,現在不就皆大歡喜了嗎?」
「比起畫作,圖書館使用者的安寧更重要。」
「好啦,有什麼話要說?」
「那個被他發現了嗎,唉。我倒是不想弄丟那個啊。」
在壁畫前面的是範太和恰克。隔一段距離,在圖書館圍牆上眺望的是加古魯;加古魯下方則是林吾和小桃。
『恰克大人沒聽說嗎?』
館長說得斬釘截鐵。
「你在館長先生面前絕口不提那幅畫吧?而且除了我和爺爺之外,根本不讓別人知道有那幅畫。其中真有那麼大的祕密嗎?」
「少無聊了,事情不好啦!」
柔和筆調描繪出來的草原,現在已經弄髒了。
「是啊,還寫『麻煩您了,這不是威脅』,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恰克邁開步伐。
「不過,說這些也沒用,當務之急要讓大家都振作起來,再這樣下去不管是範太、小桃或和己,繼續消沉下去只會越來越糟糕。這樣可不好,我們得想想辦法。」
以爲恰克聽了大概暴跳如雷,結果他只嘆口氣:
「您好您撥打的號碼目前收不到訊號,請稍後再」
小桃本來還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跟着範太一起定進圖書館。
「也算不上什麼祕密啦。」
『是嗎?』
恰克支吾其詞。
恰克等於間接承認了。
果然出了這種事小桃還是會擔心,自己也一樣。
「沒錯,在圖書館裏不可大聲喧譁,就算對方是加古魯,我也會拿書K過去。」
圍牆上的加古魯不斷顫抖,看來不是普通生氣。
「恩。」
「這就是預告信。」
內容很簡單。除了先前說「希望別報警」之後還這麼寫着。
和己跟着補充。
「我是沒問題啦」
「我無所謂喔。」
這麼說倒想起來,前不久範太說過,昧禮寺裏有恰克的作品,印象中好像畫了原本不該出現的人物
『唔,但這麼一來,百色就』
看着兩人離去的背影,和己不知爲何有股罪惡感。
是範太打來的。
和己的身高已經比標準高中男生矮一點,比他還矮上大約一個手掌寬度的館長拿出預告信。
「供奉?」
「誒,恰克。信上說的會不會是那個呀?」
「沒啊,我光是煩惱範太的事就一個頭兩個大啦。範太不能畫圖之後就整個人鬱悶得不得了。但我剛纔已經去交涉過了,馬上又可以畫嘍!」
看着這一羣孩子,館長面有難色,恰克卻說「這些是我的朋友,也是加古魯的朋友」,館長的態度也隨即轉變。
「咦?」
「我的看法跟阿隆一樣。作品再畫就有了,又不是已經過世的畫家,我還活着呀。」
會不會百色將這幅畫誤認是恰克吉納斯的作品呢?不對,他曾經親眼看過範太畫呀。
「好的。」
和己也知道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現在別說這些!百色先生髮了預告信來對吧?」
「這是範太的畫,不是我的唷。」
「難怪和己會生氣啊。小桃一定也傷得很重。不過,我沒辦法爲此責怪範太。」
「吉永,那個」
「林吾,還有加古魯!小桃怎麼啦?沒精神嗎?」
一轉過頭,範太就和小桃四目相交。
「範太,你可以跟小桃一起去問問阿隆的指示嗎?」
走了幾步後忽然想起什麼。
「呃,說要帶走御色町內恰克吉納斯的畫,呃是在哪裏呀?」
是恰克!他一看到林吾和加古魯就連忙跑過來。
範太緊張得拉高音調。
「恰克,你每次都這樣。」
和己打斷了閃躲目光、想開口解釋的範太:
「拜託啦,範太,小桃。」
『那個是什麼?恰克大人,請告訴在下。』
所有人都皺起眉頭。
「百色先生不太會威脅人」
林吾露出苦笑。
不僅是加古魯,就連其他人也想知道,所以由範太來說明。他們說的是恰克年輕時的一幅畫,也是唯一贈予昧禮寺的作品。沒有媒體知道這件事,而且因爲畫風差異很大,除非是對繪畫專精之人,否則也不會發現是恰克的作品。
和己一問,林吾等人也採出身子。
林吾簡單說了前幾天發生的事。
留在原地的是和己跟林吾。
恰克顯得不慌不忙,只是平靜地垂頭喪氣。
林吾反問,他卻轉移話題。
等到館長走遠看不見身影后,範太才低聲問道。
「館長先生,請問預告信是什麼樣子?」
下課後一行人在圖書館壁畫前面集合。綠色顏料在草原上造成的傷痕依舊。再過不久應該會找業者來把這面牆壁恢復原狀吧。
「總之,我們就儘量提高警覺,但拜託恰克跟加古魯都別把事情鬧大。尤其絕對禁止發動光線攻擊。」
加古魯好像口中唸唸有詞,但其他人卻聽不清楚。
盡忠職守的館長先生,說完之後就回到圖書館內,看來準備思考接下來的各項對策。
和己對館長行了一禮打招呼。
範太望着館長剛纔離去的方向。
他突如其來這麼說。
聽說前一陣子昧禮寺住持和百色談起這件事。
「飯太!」
看館長跟恰克說話的態度,兩人似乎非常親近。聽說和範太一樣也是老交情了。
話說得沒錯,但具體上該怎麼辦呢?
館長一說,大家都納悶不解。
「啊,您好。」
這時,前方有個人走了過來。
「不過,那個」
「呃沒什麼啦。先不提這個,重要的是得想想接下來怎麼辦。」
「不過,恰克,這封信是『拿來圖書館』,而且水野集團總公司也收到同樣的信。」
「怪盜百色偶爾會來我們家,我猜應該是進進出出時發現的。」
「怪盜百色發了預告信來啦!」
『和己,別讚美百色!犯罪者會下手行兇,都是不懷好意。』
看到和己揮着手,範太也有些羞愧地搖搖手。
「印象中好像在你借書時碰過幾次。重點是,恰克,真的不需要報警嗎?」
「恰克,其實事情是這樣的。」
「預告信上不是寫了嗎,希望別報警。」
爲什麼跟小桃呢?又爲什麼要特別點名呢?
『那麼,百色的目標就是那幅畫嘍!』
聽林吾一問,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壁畫。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衆人正要討論時,林吾的手機剛好響起。
「不過,就因爲要供奉那幅畫纔給了昧禮寺吧。」
「你是加古魯家的孩子吧?」
「恩,你說得沒錯。就像林吾說的,範太的確不對,但我沒資格怪他。唉,也不需要連這一點都跟我那麼像吧」
和一行人離得最遠的是一名身材矮小的歐吉桑。先前在圖書館看過他好幾次,這個人就是館長嗎?
無論從誰的角度來看,都是範太不好吧?和己跟小桃怎麼看都是一對情侶,至少在大哥林吾眼中就是這樣。橫刀奪愛不對吧!就算不受法律約束,在道德上也理虧。
『臭怪盜耳提面命要他不可以犯罪!』
他到底想表示什麼呢?意思是要偷走恰克的作品,圖書館和水野集團會同時受害嗎?
和己也懂,這樣大概做得太明顯了吧。
「恩,先坐下再說吧。」
聽恰克這麼說,兩人就在啤酒箱上坐下。
『在下也可以一起聽嗎?』
兩人身旁的加古魯問道。
「好啊,如果加古魯聽了不順耳,隨時都可以攻擊我。」
『攻擊?』
「恩,對啦。」
大概是年紀大了,恰克也緩緩在長椅上先坐下來。
「我想告訴你們,我那幅在昧禮寺的畫其背後的故事。」
「爲什麼只告訴我們?飯太和小桃呢?」
「他們啊,還太早吧。」
什麼意思呢?
「先講好,這些事當然不能說出去。」
恰克在嘴邊豎起手指。他好像在對小孩子訴說陳年往事般,口吻極爲愉快自然。然而,從他口中說出的那段故事卻並非那麼輕鬆。
在一羣身材矮小的人們好奇注視下,一名年輕男子翻閱着旅遊指南。
「呃,要往東京站是」
恰克吉納斯第一次踏上日本土地,是在距今約三十年前。當時的日本正處於高度經濟成長期,挾着戰後重建的氣勢加速發展,景氣出現驚人的成長。
「不好意思,東京車站」
他戰戰兢兢向擦身而過的人攀談,但大家對他都視而不見,甚至有些人還感到很害怕。自己明明沒做壞事呀。
要不了多久,恰克就對人性失去信心。從那天起,恰克的素描冊上再也看不到人物畫。
「恰克,今天起這就是你家了。」
「你還是討厭人啊。」
「恩,我覺得還要再紅一點纔好。」
「恩大概就江戶城吧。」
終於靠自己找到路線的恰克趕上電車。好不容易放下沉重的行李,坐在行李上。
「真的嗎?」
他跑遍日本全國,畫着四季更迭的風貌,然後讓水野低價出售。價格策略是恰克和水野共同的意見,與其訂出高價吊人胃口,不如以低價大量推廣,打開知名度,就結果來看是正確判斷。
「咦?」
就像眼前這個人一樣。
「哈羅,請問是恰克吉納斯先生嗎?」
「您好。」
美國只是世界的一部分,世間還有很多美麗的景色。比方說這個島國。
恰克的成長過程並不足爲人道。他天生體質虛弱,在學校很不顯眼。體力不夠,不能跟大家玩橄欖球,只能老是望着窗外。
思考着書信內容的同時,電車抵達東京。千辛萬苦出了車站,以爲眼前會出現那張照片上的風景。
「那倒不是,我什麼都喜歡呀。像是北海道的雪、新瀉的海、富士山啦,還有宮崎的仙人掌也喜歡。」
但恰克只是保持謙虛。
不僅如此,對方還將什麼都一無所知的恰克大獻殷勤的事大肆宣揚,把他當成笑柄。
「還用你說。」
某天,發生了一件事。
「江戶城(注:發音類似EdJoe1;?」
房間非常狹窄,最傷腦筋的是放置繪畫材料的地方。在水野爲他準備專用的畫室之前,恰克連睡覺的空間都沒有,只能持續作畫。不過,能畫日本的景色還是讓他很高興。
「我是一個日本畫迷,想談談您的畫。」
不知不覺,閒暇時緣也會到恰克的畫室,原因和水野一樣,似乎置身在恰克的畫作之間情緒就能得到紆解。
男子自我介紹,完全看不出來他是個日本公司社長。
「贊助我的畫?」
「我是,請問您是?」
他心裏雖然這麼想,但嘴上卻說:
「啊,這小子嘴巴真毒。」
水野拿着照片給他看。但恰克期望的是跟一般看到稍微不同的景色。
到機場迎接恰克的水野,在車上向他介紹:
「仙人掌不是原產於日本的吧。」
到了住宿地點得給老師寫封信纔行。
聽到他想成爲贊助廠商時,還以爲是整人笑話。
那陣子恰克剛好沒外出作畫,在家裏休息。通常這種時候水野都會找恰克出去小酌,就是在席問介紹那名女子。
也不是沒有四季變化的概念,但丟臉的是,恰克先前以爲那幅紅葉景象是在日本全國隨時都能見到。
稍微喘口氣之後,恰克才發現來自周圍的異樣眼光,感覺有些難爲情,爲了讓自己分心,他再次思考自己爲什麼會來到這裏。
「沒錯,我就是來談生意的。」
老師也教他武術。聽說是老師的老師傳承自名偵探。因爲會的人越來越少,老師希望藉此流傳後世,跟教畫時的熱忱幾乎不相上下。
他們來到一間公寓。
他把贊助廠商的事告訴老師,而老師也爲他感到非常高興。
「恰克只喜歡紅葉嗎?」
「那,這附近,有漂亮風景嗎?」
百般無奈之下,只好改變想法。
「恰克,一定有很多日本人等待着像你這樣的美國人畫出日本風景。對平常看慣這些景象的人來說,會很容易造成影響。」
同一時期,他也經歷痛徹心扉的失戀,喜歡的女孩腳踏兩條船,更是讓心情盪到谷底。
「是日本的風景呀,但不在這裏。」
「啊!就是這個!從神田搭山手線」
兩人笑着喝起酒來。
一頭烏黑長髮,恭謙有禮的應對,態度含蓄低調。而且還是個大美女。
這名叫緣的女子完全符合恰克心目中日本女性的形象。
「是的,您的畫風日本人的接受度比美國人高,一定能在日本創出佳績!日本人最喜歡稀有的東西,況且,在這樣的藝術感化下,也能激盪出更優秀的藝術。」
於是,他來到日本。
遍尋不找照片上看到的景色。
沒錯,恰克也喜歡日本的自然景觀。水野介紹過的景點他一定親自到當地畫下來。
日本人一臉爲難地回答。看來似乎景色因各個地區有差異。也就是說,在紐約也看不到大峽谷。因爲當初以爲日本是個小小島國,這樣的結果讓他大喫一驚。
緣似乎在藝術方面有天份,對恰克的作品也很有興趣,好像滿喜歡這種有別於日本人筆觸畫出日本風情的繪畫。
「算啊。你知道現在全球大自然的破壞越來越嚴重嗎?」
「隆一,這位漂亮小姐是誰?」
電話那頭是一名陌生男子的聲音。
「應該說,我覺得所有人都討厭我。」
「什麼呀?」
「叫我恰克就行了。這樣子感覺好像在談生意呢。」
或許,是逃避。
「咦?對哦。總之,日本的一切我都喜歡,除了人之外。」
「真是不知足耶你,恰克。」
然而,有一天,老師對恰克這麼說。
「恰克!你看這雜誌!就是這個吧!?」
「您好,吉納斯先生。」
猜想着那片風景可能藏身在大樓之後,在附近徘徊並攔下路人,用僅會的幾句簡單日文,一手拿着照片詢問,每個人都只回他「照片上的風景不是這裏」。
他和老師暢飲了一個晚上,聊的都是繪畫。一星期後,恰克向老師告別,遷居日本。
那個日本人穿着白色T恤、牛仔褲,年紀看來比恰克大。怎麼看都像是個來旅遊的外國人。
就這樣,等待秋天來臨。
接下來恰克持續在江戶城前不斷高聲驚呼,直到被警衛押走。
若用比喻,他認爲美國的景色就像經過數百年也不會改變,宛如寶石般的堅定美感,反觀日本的風景則像曇花一現,一旦錯失良機就永遠畫不到。
原來如此,她確實是跟水野很登對的女孩。像他這樣才華洋溢的人,也只有這麼出衆的女子才適合。
「種樹的速度遠遠趕不上砍樹的速度,再這樣下去,全世界都樹木都要被砍光了。」
「那,這不是日本的景色嗎?」
那兩幅畫在美國立刻引爆超人氣,也因爲是外國人筆下的日本,他的知名度也傳進一部分的日本社會。
老師讓他看得照片是一片火紅的景緻。乍看之下還以爲是失火,事實不然。是滿樹的紅色葉片。那是恰克第一次知道紅葉這種植物,一聽到日本一部分地區每年都能看到這副景象,恰克只對老師說了句「我去看看」,然後沒老師回答就飛到日本。
當天恰克就做了決定。
「Beautiful!哇哦哦哦哦哦哦!」
當時恰克剛滿二十歲。在大學習畫時和那時的老師一起走遍美國,到處描繪大自然景緻。發現到世上竟然有如此美景,讓他大受震撼,感受到人生的喜悅。
「企業而且還是日本的企業,完全沒考慮到地球環境,任意伐木。所以日本的自然環境必定也會受到污染。我希望在那之前,你能先畫下來。」
「她是我的未婚妻,名字叫緣。」
「原來如此。」
水野經常看着神情凝重的恰克大笑。
看到的全是高樓大廈,跟美國沒兩樣。
他揉着睡眼反問,但一大清早對方的聲音就聽來精神百倍。
他換個問法。
那時,恰克只畫了兩幅圖,江戶城還有不忍池。後來在尋找其他景緻時超過了停留天數,只能先這樣回國。在東京適合畫建築物而不是風景這次學到的教訓。
越想心情越低落。
就在那段時間,他認識了水野隆一。
「跟隆一在一起簡直像鮮花插在牛糞上吧?」
當年「環境破壞」這個詞還不普遍,在那個時代,只要能賺錢做什麼都無所謂。即使砍伐其他國家的樹木,幾乎絕大部分的人都認爲對自己無傷倒也無妨。
「如果日本人能接受就太好了。」
「這也算不知足嗎?」
「果然不太妙啊」
水野帶了一名女子過來。
怎麼聽起來像人的名字?艾德(Ed1;和喬(Joe)兩人組有那麼漂亮嗎?
恰克畫起沒有人物的大自然。他參加繪畫比賽,獲得幾座大獎,因此結識了當年的老師。他的老師雖然喜歡風景畫,和恰克不同的是,他也創作人物畫。恰克把老師當作自己父母,雖然侍奉老師卻依舊維持不畫人物的風格。
一到日本人告訴他的地點,大爲驚豔,直接徹底顛覆了恰克原本腦中對「城」的概念。這也是他窺見日本建築皮毛的瞬間。
但恰克也從中發現,沒有人物的圖面清爽多了。圖上只要出現人,就不免打亂構圖。且不論自己的喜好,應該是客觀上適不適合的問題。這麼一想,他倒得感謝那位劈腿女。
他完全聽不懂重點是什麼。不過日本人都喜歡含蓄委婉的表達,也讓恰克有些興趣,就和對方約了在自家附近的咖啡廳碰面。
「這樣啊,還是有人很需要你那些醜畫呢!」
「哎呀,我可是很喜歡你哦。」
「謝謝。不過,討厭人類的情緒還是會不小心在筆下流露出來呀。大自然會無條件的愛我,我甚至認爲就算死在大自然中也無妨。」
「這種感覺在你的國家就用Crazy來形容嗎?」
「答對了。」
緣只是微笑以對。
沒多久,恰克就愛上她了。(插:大叔您糟糕了)
水野不在時就由緣照料恰克,她爲恰克介紹日本的珍奇美景,也幫忙他作畫。作畫時恰克都是獨自一人,但偶爾水野和緣也會跟着他。三人一起活動時非常快樂。
在這些日子裏,恰克注意到緣的時間越來越多。
在恰克的世界裏,又再次有了人。
和水野及緣三個人共處的時間出現了一些變化。水野忙於工作時,經常只有恰克和緣兩人單獨行動,之後當水野事業成功後,連和恰克一起小酌的時間都變少。
相對地,恰克和緣碰面的時間自然變多,而緣的言談中也開始出現對水野的抱怨,並且持續增加。
然後,就在某一天。
恰克找到了老師最初第一次讓他看的那幅火紅景緻。
那是京都某問寺廟的紅葉。每到十一月底左右,四面八方就像火燒山般滿山遍野的紅。先前恰克找不到也理所當然,因爲要事先獲得許可才能進入那座寺廟。
水野立刻徵得許可,讓恰克能到那裏去。
緣也同行。
當然,不是兩人同遊。由於緣做爲水野的代理人,還帶了幾名水野的下屬一起前往,但當恰克作畫時讓兩人獨處。
「太美了」
一陣陣火紅微風吹過,緣就身在其中。
「我第一次看到這片景色。」
「啊」
「但我瞭解恰克的心情。」
雖然覺得不是時候,但還是忍不住插話。
但還是很難跟他眼神交會。
聽到住持一聲命令,土佐犬靜靜的從恰克身上退到一旁。這隻狗雖然年紀很大,卻是經過嚴格調教的看門犬。
但是,越是愛她越有罪惡感。不僅對水野,對那些在外面待命水野部屬,以及水野公司裏相關人士都深感抱歉。
和己站起來。
「不懂嗎?就是擦掉這面牆,從頭畫過呀,由我操刀。」
恰克手邊留下的是畫了緣的那幅圖。他煩惱着該怎麼處理。
「請問,我不太懂耶。」
「客廳剛好看起來有些單調,如果有了你的畫作點綴,我相信墓長眠於地下的亡者也會感到欣慰的。」
「範太,把這個給我,有什麼好爲難呢?」
站在一片火紅山林裏的女子。照理應在畫中的小小人物,此刻和周圍的風景融爲一體,卻清晰存在。換句話說,若沒有這個人物出現,整幅畫就變得不完整。
他刻意冷言冷語。緣迅速離開恰克身邊,眺望着恰克後方的景色。
最後恰克藏起這幅畫。他以自己還不滿意的理由,拖了些時間等待完成最後呈現出來的是一幅看來再自然不過的紅葉景緻。這幅畫賣出了恰克這輩子最高的價格,但他一點也不高興。
「你是世界知名的廉價畫家恰克吉納斯的徒弟。還需要打什麼知名度?」
「如果你這麼做,阿飯怎麼辦!」
恰克的筆將緣烙印在自己眼簾上的身影直接畫在畫布上。
在場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應該是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和己也不懂。
範太低着頭不作聲,想必一定很苦惱吧。
想來這也是一種緣分,恰克遂將一切對住持全盤托出,接着住持表示要以開示代替懺悔,便帶他到了正廳。
但此刻各種情緒同時湧上心頭。
只要那幅畫還在昧禮寺,自己當年的苦悶就得不到解脫。
恰克大笑幾聲後,伸出手指戳戳範太。
坐在啤酒箱上的林吾,難得十指交錯沉默不語,想必恰克的話讓他陷入沉思。
「聽完我的故事後隨你們怎麼想,要責怪我也好。總之,我把自己的罪過藏在昧禮寺的那幅畫裏。」
從那時起,恰克或許也被住持不可思議的魅力所吸引,經常來到昧禮寺。藉由接受住持開示消除煩惱,也漸漸忘了緣。而那時水野和緣已有了一個孩子,後來恰克也回到美國結婚生子。
「如果不是你的作品又怎麼樣?範太,難道你是爲了錢和名聲才畫畫的嗎?」
和己被範太毫無保留的態度嚇了一跳。平常冷靜的他竟說出這麼現實的話,這實在不像他。
這時,範太剛好回來了。
林吾用了一個怪比喻。
「恰克」
擦不掉,卻也扔不了。若將這幅畫一筆勾銷,無疑是對繪畫之神的褻瀆。對,日本有這個詞「可惜」。但恰克的國家沒有這個字。
和己聽了之後,只覺得恰克的故事就像在隱喻自己,說不定他早知道真相。
「呃恰克。這個嘛,我覺得」
總得面對他們纔行。恰克也這麼說。
然而,雖然這是一段錯誤的愛,但他對緣是真心真意。
或許有人會嗤之以鼻,認爲恰克是個可惡的混蛋,但他爲此苦惱不已。在飽受罪惡感糾纏下聽從住持的敦誨,最後選了繪畫這條路。若非大徹大悟是無法做出這個決定的。
他連忙想擦掉時,卻發現到。
和己彷彿也能體會當時恰克心裏所想的。
「是嗎?」
「哈哈哈,傻孩子啊,範太。我剛已經說了,不用擔心錢的事,至於名聲也一樣呀。」
「希典,夠了。」
地點就在昧禮寺前方。
林吾舉手發問:
說時遲,那時快。
「閣下在這裏做什麼?」
他愛緣。
但想想他也跟和己同年齡呀。
「獎學金的事我去幫你談,真的不行我也可以自掏腰包。」
「這首先,這是我的畢業創作,這麼一來就拿不到水野集團的獎學金況且,先前都是我畫的。」
「恰克」
除了作畫的時候,恰克和緣也會私下碰面,明知道這樣做對不起水野,兩人還是爲對方深深吸引。
若讓別人看到這幅畫,等於揭發他和緣的戀情。
「恰克,那是什麼意思?」
一名體型巨大的男子低頭看着被土佐犬徹底打敗的恰克。
只是,他的期望
「恩,這個嘛,其實我想請範太幫個忙。」
他果然感到很爲難。
換句話說,就是將這幅畫留下嘍?這實在求之不得。只要把畫放在這裏,就不會被水野看到了吧。他應該忙到沒時間來寺廟,況且就算來了,也不太會注意到客廳的畫。
和已有些難爲情地說:
「什麼?」
罪惡感與繪畫在天平的兩端,恰克卻兩頭都不能取。
「啊,對不起。」
「那個,飯太。」
「多謝啦,範太。」
擦不掉。
「恰克,館長說總之先別把百色的事泄漏出去。」
「竟有這種事」
但他又不能丟掉。身爲一名畫家,他希望把這幅作品留下來。
「就像封印魔王的城堡啊。」
聽完了之後,和己將累積在肺部的空氣一口氣呼出來。
不由得就會拿來兩相對照。自己和範太,還有小桃。
「你想丟掉這幅畫,但又要對水野保密吧?」
小桃看着壁畫問他。
「不是啊,更重要的是這是我的畫!我的作品啊!怎麼可以就這樣給你」
恰克轉向背後。
苦惱的結果,恰克決定託付給神明。恰克想到他住處附近的教會懺侮,但那時神父剛好跑去看「大法師2」,不在教堂內。
「那很簡單,就把這幅畫葬在這裏。」
完全和畫作合而爲一。
「是啊,這麼一來必定可以一了百了。但我不想這樣呀。」
接着恰克特地跑回家把畫拿來,看了之後住持只點了一下頭:「真是幅好畫。」
面對微笑的緣,恰克刻意避開視線。
「這個,可以給我嗎?」
這也難怪。這幅畫雖然目前暫停作業,怎麼說也是範太的畢業創作,雖然聽加古魯說,是恰克去要求重新開始的。
「意思就是那幅畫蘊含着當時心裏的邪念對吧?那麼,把畫拱手讓給百色不就一了百了嗎?」
恰克對他揮揮手。
這麼一來,恰克、緣、水野,三個人都得面對悲劇。
然而,恰克卻這麼想。
於是他往郊外的方向,想找找看有沒有其他教會,在路上被一隻土佐犬纏上。當時在日本很難得見到外國人,那隻土佐犬大概也認爲恰克與一般人有異。被視爲敵人的恰克理所當然以巴頓術應戰,但沒兩下就被壓倒在地了。
「呃,是的。」
「緣,你站在那邊擋到我嘍!」
「葬在這裏?」
「我當然也有這樣的考量啊。我想爭取獎學金,也想讓大家認同我的才華。」
面對範太畫着大草原的牆壁。
罪過兩字讓和己特別敏感。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從來不畫人物不!應該說畫不出人物的恰克吉納斯,作品中出現了唯一一名人物。
剛剛纔誇下海口說做什麼都行。
「讓我看看那幅畫。」
自己的作品中居然畫上了不該出現的人物。
在聽恰克說完事情始末後,住持也不生氣只這麼說。
糟了!
而且,那份感覺不能加以消滅。如此才能警惕自己,同時也是讓自己埋頭繪畫的十字架。
「日文叫什麼來着啊,對了,警惕。正因爲我認爲那幅畫隨時注視着我,我才能專心埋頭創作,所以那幅畫對我很重要。」
「從剛纔聽起來,飯太很在乎金錢那些的,但追根究底還是因爲想畫畫吧?既然這樣,我認爲最好還是照恰克的意思做。」
「吉永?」
「呃,該怎麼說纔好呢?因爲飯太無論在哪裏都能作畫,而且隨時都可以和恰克在一起,所以這次爲了恰克着想,不如先把這幅圖讓給他吧。不要認爲是犧牲自己的作品,因爲你原先想借由這幅畫獲得的東西已經到手了吧呃」
和己似乎自己也搞不清楚想表達什麼。
他調整呼吸,找出適合的說法:
「圖再畫就行了。應該說,我希望看到飯太創作出更多作品,我也會幫忙的!無論飯太想做什麼,我永遠都會助一臂之力,因爲我希望飯太能持續不停地畫下去!」
「吉永,你爲什麼支持我到這個地步?」
仔細想想,和己似乎沒有勸阻範太的理由。
他卻認爲範太不該爲一幅畫鑽牛角尖,應該永遠和恰克一同作畫纔對,那纔是最適合範太的模樣。
他討厭範太,至少那一夜的範太很討人厭。
不過,聽完恰克的故事後和己心想:
如果那天晚上範太所做的事是一種罪,那麼,招致這等事態的自己不也是同等罪行嗎
沒清楚表明態度的自己也有錯。
所以他剛決定要把一切講清楚。
「說什麼到這個地步,也沒那麼偉大啦。」
和己露出靦腆的笑。
「只是,我喜歡幫別人的忙,就這麼簡單。」
若說林吾創作戲劇,範太和恰克作畫,加古魯守護他人,那麼和己就是從旁協助。最近他開始思考,或許這就是自己「扮演的角色」。
他沒有加古魯那般強壯堅固的體魄。
不像範太或林吾具備出衆的天分。
這是林吾的評論。
『不過,這樣就無法移動。』
『因爲那小子的個性就是勇往直前,不懂得回頭啊。比妾身和加古魯還嚴重。』
只見樹幹上圍了一圈稻草,應該是爲植物防寒。想必這跟剷雪應該不會是同一個人。
腦子一冷靜就不自覺想起和己。
「學長之所以報考跟社福相關的大學,也是這個原因嗎?」
「移動?」
歐西里絲說完,立刻拿了什麼遞到小桃面前。
「咦?」
『你以爲這種施捨,妾身會接受嗎!?』
就在公園入口。
歐西里絲遞給她大小跟草莓差不多的白色圓球,應該是某種摸起來有點像荔枝的果實吧。
或許因爲他也有過類似的遭遇吧。
範太笑了。
「況且,不是我由一個人畫,大家也都準備畫筆吧。」
『他最近好像遇到什麼戰爭,疲勞得很啊。』
細長的管子。是歐西里絲的觸手嗎?看起來好像冒着類似蜂蜜的汁液,意思是要自己伸口去舔嗎?
「真搞不懂你這傢伙到底有沒有主體性啊。」
歐西里絲身上披着小桃的大衣;反觀小桃,脫掉制服外套後依舊滿身大汗。
「哇!這是什麼!」
今天也沒能跟他說上話。
「這樣啊,該怎麼辦呢?」
『嘿!可惡!』
小桃偶爾會看到和己收到簡訊,其中只有一次和己讓她看一張對方傳來的照片,由於拍攝角度看來絕非人類的身高或跳躍力能辦得到,讓她大喫一驚。
歐西里絲的聲音從她夾在偉大胸前的手機發出來。兩人之間的差距太過懸殊,也不必再費心打量,跟自己的比較,天差地遠到連自卑感都激不起。
小桃遞出自己的大衣。今天雖然也不是不冷,但脫掉大衣還無妨。再說,小桃和歐西里絲對低溫的感覺也不同。那身類似盔甲的外表到底有多少禦寒作用呢?
是一名全身綠色的女性。
「恩!」
小桃就着自來水漱漱口,重新坐回長椅上。
行道樹的周圍滿滿的積雪。人行道上倒是空的,看來是把積雪全堆到植物旁邊。不知道是誰弄的,剷雪的手法真是太粗劣。
先前小桃還穿在身上,加上殘留的體溫當然很暖。
「恩,是啊」
恰克拍着畫有草原的牆壁。
「呃,那個,如果覺得冷,要不要穿這個?」
「味道太棒了!」
「恩?你在做什麼?怎麼會這麼冷?」
小桃一問,和己用力點點頭。
一轉過頭來的歐西里絲,看起來不太像在生氣,而是冷到不行。
「恩,男人的這種下定決心的志向,要說出口是挺難爲情的。」
『妾身要鑽進土裏移動,但這麼一來就弄髒了你的衣服啦。』
接着又拉起歐西里絲的手臂勉強穿過袖子。歐西里絲雖然露出抵抗的舉動,等到整件大衣穿到身上後,就默不作聲了。
『吉永小哥嗎?他是妾身的「簡訊好友」。』
心情這樣平靜下來之後,突然又害怕了起來。
這跟獨自一人或集體行動無關,只要有像恰克那樣的人在,自己就能以更寬廣的視野來看待事物。
這下子歐西里絲真的生氣了,但又冷到咬不住牙根。
「怎麼可以說詭異呢!我思考了很久耶!」
有時甚至懷疑他到底有沒有身爲藝術家的自尊。不過,仔細想想,這同時也表現了恰克做爲一名畫家的自信吧。
所以,當這些人有困難時,他認爲至少自己可伸出手支援。
剛好趁這個機會來問件事。
「好好喫哦!這是什麼!?」
咬了一口,果然美味!鮮嫩多汁!讓人忍不住納悶,這樣一顆小圓球裏是怎麼藏了這麼大量的果汁。
『這是什麼?』
他一直以來都對這些人充滿憧憬。
所有人都聽不懂意思,驚訝得合不攏嘴。
「好渴哦,我去買喝的。歐西里絲你要什麼?」
看着恰克,自己的煩惱也在不知不覺間煙消雲散。
「誒,歐西里絲,你和吉永學長的感情很好對吧?」
大概花了將近一小時作業。
歐西里絲居然有這種本事。但既然加古魯也能發射出改善身體狀況的光線,或許這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一整排行道樹下有花壇,在行道樹旁有個掃除積雪的人影不對,那不是人。
這點小桃很能體會。雖然和己平常很容易讓人覺得軟弱不可靠,但一旦認真起來,那股衝勁連小桃也甘拜下風。就像緩慢行駛的列車,只要定好路線就不受任何人阻止,直奔終點。
將樹木周圍的積雪堆到沒人走動的空地上。雖然跟歐西里絲各分擔一半作業量,這工作還是滿喫力的,但這麼一來原先心中那股鬱悶一掃而空,身體也暖和起來,可說一舉兩得。
『做什麼!小丫頭!』
「這還真是詭異的動機呀。」
不僅僅要適應大考的疲憊,小桃也是另一個原因。
「歐西里絲,你等我一下。」
只有恰克的反應和其他成員不同。
『還有什麼,就只是把樹木旁的積雪鏟除。』
小桃謹慎地開口。
買了一堆畫筆之後,小桃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你看吧?」
「請問」
鑽進土裏的確傷腦筋,但她又沒辦法丟下歐西里絲不管。
整件事惡劣到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
『不需要那種東西。』
『妾身的眼球。』
「啊好累!」
雪害的狀況已經好多了,柏油路面也漸漸露了出來。就像先前自己那顆冰凍的心,一點一滴地融解。
自然而然就嘆了口氣。事情怎麼發展都不順利。
「恰克。我決定把這幅畫讓給你。」
她強行把大衣披在歐西里絲身上。
先是口不擇言,再來雖說是誤會,還是因爲讓他撞見自己和範太在一起的情景,才害得他入學考一敗塗地。
找不到雙葉那種體貼他人的勇氣。
歐西里絲苦笑看着癱在長椅上的小桃。
『那嚐嚐這個吧?』
「哼!」
『做什麼?』
當了解恰克真正的心意後,開着的嘴張得更大了。
印象中是加古魯的朋友,叫做歐西里絲吧。對了,她經常跟和己互通簡訊。印象中自己不就曾因爲他和陌生女性頻繁聯絡而覺得嫉妒嗎?
恰克的想法每次總是出人意表。
就算他接受自己的道歉,之後又該怎麼辦呢?和己考上大學後,說不定就離開御色町了。
「還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但就是爲了想了解才先進大學看看。」
她拖着陰鬱的心情在雪地上走着,突然看到有個奇怪的身影。
她當下全都吐出來。早知道就不問了。不過,美味的確是事實。歐西里絲似乎身體的每個部位都能再生,話雖如此,也別用人類的器官來說明造成誤會吧。
『真是個怪丫頭。』
「穿了可以暖和一點。」
「我去借鏟子。」
「謝謝你,範太。不過,我真正想要的並不是畫作。我從頭到尾都沒說過要你把畫給我。我要的是這個,這個呀!」
好甜,但又帶點酸。光舔一口絕妙滋味就傳遍全身,那甜味令人感到異常乎靜,有催眠的效用,酸味卻刺激到讓屍體都能爬起來,兩者相得益彰,達到完美平衡。
「該怎麼道歉纔好呢?」
和己雖想反駁,卻知道再說下去只會讓自己陷入泥淖,最後還是強忍住了。
自己對和己做了很惡劣的事。
在場所有人一起點頭同意。
歐西里絲一面掃着雪,一面發泄情緒。從地面生出來的觸手每剷起一堆雪,本體就不住顫抖。難道她怕冷嗎?
『這真暖和呀。』
所以兩人才會起爭執。
『別沮喪啊,小丫頭。那小子沒生你的氣。』
「咦,你怎麼」
『當然知道。那小子傳了簡訊來,說「傷害了很重要的人」,妾身怎麼安慰他也沒用。那個很重要的人就是你吧?常看你們倆走在一起。』
在哪裏看到的?小桃一瞬間浮現這個念頭,但想想加古魯也能在御色町神出鬼沒,也就不需要大驚小怪。
重要的人嗎?
胸口一陣暖洋洋,卻又隱隱作痛。
『不過,你倒看不出來受傷了。』
「咦咦?其實還是受傷了呀。」
是因爲看到了很多人,以及很多不同的行爲,纔再次振作精神。
心裏應該很難過的和己,還是下定決心要幫助範太,看到這一幕時,或許小桃心裏的熱情也再次燃燒。
「我想了很多,現在沒事了。再來就是該怎麼道歉呢?」
『你不知道道歉的方法嗎?』
「覺得知道吧。」
不過就是低下頭說句「對不起」,這麼一個簡單舉動有什麼好睏惑呢?
因爲害怕被拒絕。
「該怎麼辦呢?」
『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嗎?』
「覺得知道吧。」
『怎麼都只是覺得呀!』
試着思索一會兒,卻什麼也沒想到。
歐西里絲的動作倏然停止。
睜大眼睛緊盯着輸入的號碼。
「我們現在也是簡訊好友嘍!」
她抓起歐西里絲套在脖子上的手機。
「謝謝。」
接着歐西里絲不知想到什麼,又折下觸手遞給小桃。
「你看!」
「我能做的」
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問什麼。
『!?』
面對想出手拉住她的歐西里絲,小桃輕輕閃過,同時迅速鍵入一筆號碼。看來從外部操作時,歐西里絲似乎就無法說話。
歐西里絲高聲大笑。
「這個嘛總之呢」
喫了一口,果然好喫。
「花語是天下無敵吧?果然很符合。』
歐西里絲充滿愛憐地望着熒幕上顯示的名字。
『無論是恩還是怨都加倍奉還。』
『!』
『片桐,桃。』
『聽好了,小丫頭。妾身沒有能力提供你解決的辦法,妾身只能療愈你的情緒。』
「誒,歐西里絲,如果有人對你做了什麼,你會怎麼辦?」
『桃?真是個好名字,妾身喜歡。果實飽滿美麗,而且很強韌。』
還真不想知道這項事實呀。
光看錶情也知道她開心得不得了。
『真的呀。』
手機上新登錄的是小桃的號碼。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她的作風。
『真的嗎?你願意當妾身的簡訊好友嗎?』
「療愈?」
「你是說真的嗎?」
『你有自己的能力,就用你獨特的方式去面對。』
完全沒提到任何具體內容,但歐西里絲依舊給了答案:
現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小桃把手機還給歐西里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