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參話 啊！鮮紅血液在燃燒

早晨還是萬里無雲的晴空，現在卻是一整片黑壓壓的烏雲，天氣也從秋日獨特的怡人清爽慢慢轉爲寒冷。

「這簡直就像是女人心嘛……」

一面俯瞰着御色町散步的，是位頭戴絲質禮帽、身穿燕尾服外加披風的紳士，本名不詳，人稱「怪盜百色」。此刻正搖晃着他心愛的手杖，漫步在電線上。

「啊——是百色！」

百色聽到下方有兒童呼喚，便朝他揮揮手，那孩子也笑着向他揮手。以一名撼動社會的怪盜來說，他的舉動也太過招搖了。

或許這個小鎮總是有遇不盡的麻煩，所以絕大部分的案件都嚇不倒居民，怪盜之類的小兒科也見怪不怪。

「真是個好地方啊……但最近有點冷清呢。」

百色苦笑着喃喃自語。

說到「怪盜」這類人物，以往的確讓世人感到恐懼——有的怪盜不僅竊取財物，更會設下殘忍的陷阱殺害惡徒。此外，有如幽靈一般來去自如也讓人一想到就忍不住驚聲尖叫。話說回來，也有不少人對於舊時代的怪盜抱持憧憬。

過去說到怪盜的天敵，當屬名偵探了。當怪盜竊走財物、銷聲匿跡之後，名偵探便展開搜索，並用引以爲傲的金頭腦加以推理。能讓名偵探追捕，也證明怪盜存在的價值。

不過，這個小鎮卻不同。怪盜的對手是有如警衛的守護者。在怪盜出手行竊前就加以逮捕，比起那些案發之後才展開行動的警察或偵探更迅速、更難纏。

所以百色纔會待在這個小鎮。

只爲了有一天能超越最強的守護者。

「不過，加古魯竟然病倒了啊，真是太稀奇了。」

百色對加古魯的事也略有耳聞，只是他認爲那不過類似一場小感冒，就像他自己，總不排除碰到任何意外。哪怕是最強的石像，也會因爲某些狀況而暫時倒下吧。

這時，他忽然想到一事。

百色停下腳步，一臉認真地思索。

一般探病應該要帶些水果或是補品之類……不過，對象是加古魯的話，要帶些什麼纔會讓他開心呢？」

百色苦思了好一會兒，在考慮到吉永家全家人之後，結論還是帶食物去探病。

他打定主意後就前往商店街購買，把披風一扯，向右轉身。

「沒錯。」

少年也拿出發光苦無備戰。

「怪了，你不知道御色町的事嗎？」

對方的回答迅速無比。

百色一個下腰閃過武器，接着雙手直接撐住屋頂，來記後空翻。聽到背後一陣清脆聲響，轉過頭才發現類似飛刀的武器插入隔壁房子的屋頂。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忍者可沒那麼花俏。」

要說是男人，臉上還未脫少年稚氣。身上和百色一樣穿着類似披風的斗篷，裏面是一件黑色汗衫，下半身則是跟斗篷同色系的長褲。

百色拿起手杖擺好架式。

百色又掏出一張紙牌，這次是鋸齒狀邊緣的特殊款，用來切割鐵欄杆脫逃時最爲理想。

百色一聲令下，都拉漢的槍口隨即冒出火花。幾秒鐘可發射數百發子彈的機關槍瞄準喜一郎射擊。喜一郎抓起當作斗篷用的軍服外套擋掉子彈後，上半身微微一仰，下一瞬間卻衝到都拉漢面前，抓起苦無直接刺進他右手。

百色聳聳肩說道。

少年拉了下軍服回答。

這時，少年似乎鬆了一口氣看着百色。

「你該不會就是怪盜百色吧？」

少年倏地從電線杆上失去蹤影。

煙霧的另一頭是有着鋼鐵身軀的白色騎士——都拉漢。

「是嗎？」

百色優雅地行了一禮。

一瞬間心情立刻恢復平靜的百色，此時已經穩坐在都拉漢身上。都拉漢用兼當炮管的手拍拍自己厚實的胸膛，像是在說「包在我身上」。

少年總算開口。果然，嗓音也還沒完全變聲爲成人。

「因爲下襬太長了。」

他依舊保持笑容，暗自計算着和對方相隔的空間。在這個距離下，不論用哪種武器，百色都有信心能命中對方。

少年在空中又投擲了那樣「物品」。

「你是忍者嗎？」

百色整個人宛如遊樂園遊具一般轉個不停，他在惡劣的平衡感中勉力從懷中掏出一張紙牌，對準纏在身上的鎖鏈甩去。

「他……由我來打倒。我要將世上所有鍊金術全數剷除。」

這下子百色可不能再裝作若無其事。

「正是。幸會了。」

「這真的不是鍊金術嗎？」

百色心想，對方的武器應該不只這些吧，那件軍服外套就跟自己的披風一樣，裏面似乎還藏有許多未知的武器。自己在不露底牌之下，能採出對方多少能耐呢？

連續兩枚發光苦無朝自己射過來。如果是冷靜的百色，應該可以驚險閃過身子避開。然而，此刻大受震驚的他卻只能蹤身跳躍躲避。

他從懷裏又拿出其它苦無，在長褲上摩擦一下，苦無頓時發光。百色推測，那原理似乎和摩擦火柴是相同的。

「……高原喜一郎。」

「我纔想問呢！你——不對，這小鎮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說的是——加古魯嗎？」

百色看着少年神色有些慌張，心中多少感到欣喜。這真是令人懷念的反應啊，來到這個小鎮第一次遇到有人出現這種態度，忍不住想誇讚少年幾句。

原本是禮貌上詢問一下，沒想到卻大大失策。

一聽到「對手」二字，少年也察覺到。

「那件外套不穿起來嗎？今天有點冷呢。」

一方面佩服少年投擲的手法利落，百色也正式應戰。他從懷中掏出紙牌撒出，阻擋飛過來的物品。

「不妙！」

飛刀的外型和苦無十分類似，能用那樣的武器貫穿紙牌，實在了不起。

「爲、爲什麼你會在這個小鎮呢？」

「好吧，每個人對服裝的品味各有不同。」

不過，這名少年的背後似乎還隱藏着內情，語氣中似乎對鍊金術和加古魯有着深仇大恨。

斗篷和長褲都是卡其色，讓人聯想到軍服，實際上也似乎真的是——看來像是斗篷的外衣，其實是軍服外套。

「不是！這不是鍊金術！你是外行人吧。」

「喝！」

右手槍口不偏不倚瞄準着喜一郎，部拉漢大聲問道。

沒想到，連加古魯的光線也能抵擋的紙牌，卻被敵人的武器瞬間貫穿，帶着一圈光線的武器直逼百色的咽喉。

「居然是自動機器人——」

「原來如此，你是爲此纔來到御色町嗎？」

突然看到離腳下電線前方最近的第一根電線杆上站了人。

當百色飄在半空中無法控制身子時，驚覺手腕又被某種東西給纏住。

『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仔細一看就發現，不只是被他拿來當斗篷的軍服外套，就連長褲褲腳也特別寬鬆，看起來尺寸完全不合。那脫掉不就好了嗎——百色心想。

喜一郎反手抄起苦無，跳得更高了。

「因爲這個小鎮……有我的對手，爲了打贏他，我才離不開這個小鎮。」

屋頂上的喜一郎大感驚訝。

百色語氣中帶點奚落，一抬起頭來，發現喜一郎像是被踩到痛處似地低聲喃喃。

「……那就這樣吧。」

「那真抱歉，我不能讓給你。」

每位來到這個小鎮的鍊金術師，都有着類似的理由。

百色舉起手對那個人打個招呼，但對方卻毫無反應，只是一味地瞪着他。

況且，那還是舊日軍的款式。從胸章看得出不是高階將校，而是一般士兵。

他在上方！縱身跳躍的少年，用了件「物品」砍過來。

他一臉無法置信的表情，往後退了一步。

「嗚……！」

百色也同樣跳起來，腳下的電線劇烈搖晃。他躍到附近民宅的屋頂上，少年也跟着跳過來。

都拉漢遲疑了幾秒鐘。

少年的嘴脣微微動了一下，答案隨風飄進百色耳裏。

「打不倒我的話，是動不了加古魯的。」

「承讓！」

「不要緊，快發射！要用這種武器纔對付得了！」

動機極爲單純。

『嚕嚕嚕嚕嚕嚕嚕！你，是誰？』

「……聽說這是鍊金術師聚集的小鎮。不過，不只加古魯……還有古怪的植物女、更別說那傢伙的——算了。」

「爲什麼？」

百色試着套問他的話。

百色笑咪咪地對那個人說着。即使面對來歷不明的人，還是不忘以禮相待，這就是百色的個人風格。

這個名字——

即使如此，對方渾身上下那股未知的陌生氣息還真可怕。

就在幹鈞一發之際，出現一個巨大白色物體接住百色。白色物體在狹窄的住宅巷弄中橫着身子向前衝，並且在煞車的摩擦力作用下冒出一陣白煙。

但是，現在根本沒有時間慢慢鋸開鎖鏈，就在累積足夠的離心力之後，喜一郎猛然收回鎖鏈，將百色放開。眼看百色的身體正以比小客車還快的加速度從屋頂撞上地面——

似乎眼前的狀況在他的料想之外。

「噢！」

「可惡！」

不過，百色也察覺出少年不是個單純的軍事迷，他臉上帶着笑容的同時，雙手探進懷中，擺在隨時可以掏出武器的位置。

「——唔！！」

「那得先試着打敗我。」

『嚕嚕！？』

「嘿，你好啊。」

要是沒問，百色還能保持冷靜對戰。

「反正都一樣，就讓我親手把你們所有人都毀了！」

「對啦。」

高原喜一郎從軍服外套的袖子裏使出的是鎖鏈流星錘，和苦無一樣都是忍者的武器。而且，這鎖鏈流星錘和發光苦無同樣都不是一般兵器，就像蛇一般動作靈活，準確瞄準百色的手腕。

「得救了……謝謝。」

「……沒法穿。」

「你也是鍊金術師嗎？」

匡啷一聲，平常能切割鋼鐵的紙牌瞬間扭曲。

當鎖鏈纏住百色的手腕之後，喜一郎使出渾身力氣一甩。

喜一郎搖搖頭，從懷中取出發光苦無。

『嚕嚕嚕嚕嚕嚕！』

都拉漢甩着伸縮自如的手臂，揍了喜一郎一拳。不過，這招也在喜一郎軍服外套的甩動下，就像鬥牛一樣被躲開了。

「這件軍服外套真不簡單！如果正式用到軍隊上，日本也不會戰敗了吧！」

百色拔出藏在手杖裏的刀，往喜一郎背後揮砍。「正大光明」這幾個字跟他這個使詐的魔術師性格剛好相反。

「住嘴！」

喜一郎伸出手臂捱了百色一刀。

明明是隻活生生的手臂，但百色卻覺得自己的刀子像是砍在變硬的橡膠上。此外，揮砍的力道應該大到連喜一郎的骨頭都會斷了，卻看到他只稍微皺了一下臉。

「你到底是……！？」

喜一郎被砍斷的傷處流出鮮血，看來並不是假手，不過，這樣的傷勢不該只流出如此少量的鮮血。百色一刀既然連動脈都砍斷了，照理說會當場噴血纔對啊。

喜一郎又縱身一跳，上了電線杆逃跑。

「……後會有期。總有一天要把你們全毀了！」

喜一郎按着受傷的手臂，躍過一根根電線杆逃走。

『嚕嚕嚕嚕！』

都拉漢把槍口對準了逃走的喜一郎。

「別這樣！窮追逃寇有違我的美學。」

百色輕輕按着都拉漢的槍口，凝視喜一郎的背影。

原本打算讓他受重傷，一般人受了這樣的傷，勢必會大量出血而死，這也算是百色下的賭注。不論是能把百色甩得團團轉的臂力、超乎常人的腳力、連紙牌都能貫穿的神技，這些都不像是個普通肉身的人類做得到的。事實證明正確答案的確如此，他不是肉身的人類。

這麼一來，他究竟是什麼呢？

況且——還有個熟悉的姓氏。

「都拉漢。」

但回答和己答案的人並不是百色。

『當時並未察覺到其它可疑的蹤跡，推測犯人應該是獨力犯案。』

沒想到，百色一開口就粉碎了和己的猜測。一聽到百色遭遇的對手姓名和外貌，和己大受打擊，連話筒都差點掉下來。

「怎麼這樣……」

凱魯普就算四肢被砍斷也不感到疼痛，因此語氣相當平靜。

對方是名把一件尺寸過大的軍服外套當作斗篷披在身上的男子，年齡大概跟和己差不多吧，看來又像大他幾歲。

「不是放棄啊。只不過，我覺得最近待在御色町或許能找到很多『有錢買不到』的寶貝。」

一旁的和己束手無策，只能看着東宮爲凱魯普治療，但他還是想多收集點信息，決定向凱魯普提出所有質疑。

「高原……喜一郎？那是大姊姊的——」

「你們要在這裏動手！？」

「這是爲了要喚醒那傢伙遺忘的記憶，如果沒受這麼嚴重的傷，他一定會永遠忘了吧。」

「凱魯普！」

爲什麼他能這麼神態自若呢？

東宮戴着口罩將類似軟膏的藥品塗抹在傷口上。偶爾加古魯受傷時也會用兔轉舍獨家調製的黏着劑固定，東宮用的也是類似的東西吧。

凱魯普還沒說完，兔轉舍的電話鈴聲剛好響起。

「你……就是高原喜一郎……先生？」

「那真的是人嗎？」

和己以慣用的口吻應對。

『這怎麼行！小生得再次會一會那個人！』

來到御色町的奇人異士，大多都是神出鬼沒。

「兩人之間肯定有關係吧。看來也會過去你們那邊，我先通知一聲。」

「是認識的人嗎？」

「既然這樣，怎麼還會做這種壞事呢？」

「嗯——嗯……」

不過這次的預期落了空，倒算是一件好事吧。

『不是，那是——』

『和己大人，這裏很危險，請退後。』

「先別管這個，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就在附近——他在樽井百貨！』

「早知道至少該偷他一件長褲纔對的。」

有時候他們聳立在令人匪夷所思的場所，讓人想不透究竟是從哪裏入侵。就連同樣是肉身人類的百色也常端坐在公共浴池的煙囪頂端，因此和己原先也想象着這次入侵者也會出現在奇特的場所。

和己很自然地拿起話筒。

「……凱魯普，你發現有什麼不尋常嗎？」

東宮點點頭之後，凱魯普卻激動地說：

「您好，這裏是兔轉舍。不好意思，大姊姊目前不在店裏——」

和己心想，反正一定又是些無聊透頂的小事。

喜一郎的態度相當堅決。

電話那頭的百色苦苦思索。

「已經來過了，還把凱魯普打傷……」

對方出現在御色站車站大樓裏的樽井百貨。之前這裏的總經理是和己爸爸的同學，現在已經換了其它人，現在這名總經理不像之前那位發動攻擊性的殺價戰，而是被小鎮氣氛感染，採取懷柔策略的經營方式。

一看清楚他的臉，和己就想起來了。

「不過——」

『不是這樣的……小生想確認一件事。』

「等等啊，和己！店該怎麼辦——」

『是的。那個人身穿類似軍服外套，企圖掩飾身分。雖然在尚未確認其長相前就遭砍傷，但小生對那個人體型似乎有印象。』

『是的……那是人類。就在小生接近他的一瞬間，轉身就被砍了一刀。』

「都拉漢也受傷了，看來是個不能掉以輕心的對手啊。」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小加因此而陷入自我封閉了啊！」

『嚕嚕嚕……？』

「和己嗎？我是夜之魔人。」

「我瞭解你的心情，不過目前最重要的是趕緊復原。加古魯不在時，御色町的安全都落在你們肩上啊。」

奸不容易把腳接回身體的凱魯普，用顫抖的聲音低喃着。

不過，現在看到喜一郎之後，之前所有的推論就通通被推翻了。被加古魯波及的傷者並不是被藏起來，而是自行消失。

「你該不會是故意受傷的吧？」

突然間「咚」的一聲，和己回頭一看，凱魯普的翅膀掉在兔轉舍地板上。凱魯普以瞬間移動消失蹤影，卻留下還沒黏好的翅膀。

『嚕嚕？』

「是的。那種小傷立刻就能痊癒。」

果然是那名少年的聲音。

和己也確認過那道影子看來是人。不過，太難相信凱魯普的傷勢是那個人造成。

「母親……」

「是的。對了，那個人現在往哪裏……？」

失去翅膀的凱魯普，正以一雙發光的眼睛直盯着那個人。

『大概是長劍。感覺像是遭到日本刀之類的利刃所砍傷。』

和己聽到東宮在身後大喊，但現在可沒心思想這些，焦急的和己根本忘了該有人留下來看店，只是一個勁地往前跑。

『感應到了……！』

東宮拔腿就想追上去，卻絆到翅膀跌一大跤。

『工作，放棄？』

都拉漢陷入沉思。

這樣不會被其它人罵嗎？

「什麼事？」

「阿……」

「這樣啊，多謝了。你稍微休息一下吧。」

問題出在凱魯普的傷勢——是砍傷。

目前很明顯構成一道人牆，在這個大家常當作約定碰面地點的入口大廳，凱魯普和那個人形成對峙。

拱廊另一端聳立着一棟大型的車站大樓，名叫高原喜一郎的男子就在那棟樓裏。

「昨天……被小加撞倒的樹木波及，之後被救護車載走的人，是你嗎？」

「當我看到兔轉舍的招牌，的確大喫一驚……」

「凱魯普！等等啊！」

和己放下話筒，衝出兔轉舍。

「想要破壞奉命『守護』的自動石像很簡單，只要讓他邏輯矛盾就行了。當那傢伙無法成功守護他人，就失去存在的意義。」

用黃金製成的翅膀和腿居然被輕易砍斷了。目前凱魯普正在兔轉舍由東宮爲他做緊急處理。就連東宮自己也無法置信，加入隱形水銀和無形硫磺製成的強化黃金，居然會被區區一個普通的人類砍斷。

「連武器也不知道嗎？」

百色再次望着喜一郎逃走的方向。

和己一面示意道歉，一面推開人羣，走近凱魯普。

「這正是我的目的。」

聽到聲音之後和己更確定了，跟當時發出呻吟的是同一個人。

「……是的。」

喜一郎伸出左手臂看了看。昨天傷到的部位應該是腳纔對，他一定是跟其它人對戰時也傷了手臂吧。

凱魯普想勉強移動身體，卻當場倒在地上，果然失去了腿就很難保持平衡。

和己打定主意跑到凱魯普身旁，正對着那名站得直挺挺的男子說：

兔轉舍被打破的玻璃窗，就等待修玻璃的人來補好。

「那就不是用光線的熔切方式了……」

「百色先生，我也去看看！謝謝你！」

喜一郎坦蕩蕩地丟下這句話，讓和己一時之間驚訝得不知該說什麼。

「看來會有一場風波，怪盜的工作暫時放下。」

樽井百貨的一樓是個類似穿堂的入口大廳。

「沒錯。高原伊代是我的母親。」

「對我不需要用化名吧，百色先生……」

和己想出言阻止，卻發現凱魯普態度十分認真。

當初以爲他只是普通路人。

他把絲質禮帽戴好，低聲喃喃：

不過，他似乎無法忍耐被對方一擊就負傷的屈辱，聽得出來聲音稍微有些顫抖。

他有印象，因爲昨天才見過這張臉啊！

和己又看了那名對手一眼。

「爲什麼要這麼做呢？你是大姊姊——高原伊代的家人吧？」

「壞事？」

喜一郎終於出現挑眉質疑的表情。

「你怎麼能斷言這是壞事？」

「因爲，這個……」

要說喜一郎犯了什麼錯，最多就是受傷之後從醫院偷跑出來而已，他至今不但沒牽連其它人，也沒傷及無辜，只是分別和凱魯普、都拉漢及歐西里絲對戰而已。

「小加是我的家人……誰都不願意家人受傷啊！」

「是啊，你說得沒錯。」

喜一郎用力點點頭。

「我就是爲了毀滅鍊金術纔來到這個小鎮，就算你認爲這是壞事，我也要達到自己的目的。這是我的正義。」

喜一郎瞪着和己。和己心想，對方是打倒凱魯普的男人，自己和他動手一定撐不到五秒鐘。即使如此，面對傷害加古魯的敵人，說什麼也不能放過。

「你是吉永和己，對吧？」

「……是的。」

「那我就告訴你吧，你無條件信任的那個自動石像，根本守護不了任何人。」

喜一郎說得斬釘截鐵。

他的語氣中帶着強烈的憤怒，就像對小加恨之入骨。

「就像那邊的多明尼（注：Dominions，主天使。爲中古時代基督教神學中的天使，專司「管理天使的工作」）一樣。」

「多明尼？」

喜一郎用下巴指着的，是凱魯普。

接着，就在和己轉過頭看着凱魯普的一瞬間，喜一郎將斗篷一扯，打算離開。

『慢着！』

「應該說，因人而異吧。」

石像似乎也習慣了雙葉每天出現，變得不再那麼具攻擊性。話雖如此，他對於雙葉提出的記憶依然沒有想起來的跡象，只是凝望着說着未來事的雙葉，把她當成笨蛋。

有這麼難懂嗎？

雙葉指着石像脖子上閃着綠白光芒的花紋。

雙葉站起來，經過傳來洗碗聲的廚房，從後門走出去。她穿着雪鞋，一如往常地打開倉庫，這已經成了雙葉的例行公事。

看來要找個不同的切入點纔對，石像腦子裏壓根不相信任何現代的回憶。雙葉也想過，會不會其實加古魯存在於別的地方，而這裏的石像是另一個存在。不過，據大姊姊的說法是「同樣的東西不可能有兩個實體」。

雙葉拿掉沾在臉頰上的飯粒，一面問道。

「今晚會有空襲哦。」

「那不是很珍貴嗎？」

『那麼，今天又要來說什麼呢？』

就算是石像，應該也有所謂的優先順位吧。加古魯總說吉永家一家人很重要，即使一切毀滅，也要守護一家人，他應該會以此爲傲。

喜一郎從鼻子發出幾聲冷笑。

大姊姊的話實在太嚇人了。

『其實，有個問題想請教閣下。』

石像似乎又搞不懂了。

「我去找加古魯囉。」

『嗯？』

昭

「嗯——嗯……」

「都跟你說了那不是多餘的物品……」

『由紀說喜一郎很重要。』

雙葉放下筷子，雙手合十，回想剛纔食物的滋味，露出微笑。

大姊姊收拾餐具，一面堅強說着。

『由紀從以前就比喜一郎還常來在下這兒，還會拿抹布替在下擦拭身體。』

「這件事已經說過四次了吧。答案還是一樣，在下不配戴裝飾品。這脖子上的花紋就像是鍊金術的迴路，可從外部確認裝置是否正常運作，而盔甲則是修理的痕跡。在下絕不配戴任何多餘的物品。』

『所以重要的寶貝就是喜一郎嗎？這麼說來，當時喜一郎是希望守護自己嗎？但聽喜一郎的口氣卻似乎不是這樣，所以在下才一直苦思啊。』

「也對，至少到現在我還不想家。」

「……不過，肚子還是很餓啊。」

其實，憑大姊姊的能力應該能從外部帶進更多食物吧，或者調整一下設定，也許就能讓雙葉永遠維持飽足感。不過，事情好像不該這樣，雙葉覺得就是不能這麼做。

「嗯？」

喜一郎緊咬着嘴脣，握緊拳頭。

「這是當然的囉。」

既然是在夢境世界，一切都只是「心境問題」。不過，雙葉還是無法完全切割清楚，除了喫飯，還有好多事都無法釋懷。愈是追根究柢，愈認爲戰爭本身讓人厭惡。

「我纔沒有偷雞摸狗呢，本來就有些積蓄。」

但是，眼前的這尊石像似乎少了一點關鍵性質。

「今天的聲音沒什麼精神呢。』

雙葉板着一張臭臉坐在石像前面，現在還準備了專用的坐墊。

「對呀。就在這裏啊。」

「逼真啊……」

雙葉突然看着石像的脖子。

的確，在這裏使用光線攻擊很可能會危及整間百貨公司。就算沒那麼嚴重，也容易造成別人受傷，因爲圍觀人羣實在太多。

黑漆漆的倉庫裏發出個聲音。

『在下打從被製造出來後就沒出過倉庫，似乎是因爲製造時產生許多故障，因此對外界一無所知。也就是說，在下並沒有任何從經驗中得知「重要事物」的機會。』

雙葉回想剛纔喫過的那頓飯。有麥飯配鹽烤鮭魚，還有一點醃菜，是相當簡樸的一頓午飯。沒錯，相較於物資富足的時代，份量還不到雙葉平常喫的一半，不過雙葉還是毫無怨言地喫完。

『唔……』

「無所謂啦，這個時代沒有充足的體力就活不下去，這也是我費盡心思節省下來的呢。讓妳瞧瞧我多年培養的主婦節約術。」

老實說，已經沒話題了。因爲已經連續講一個月，最近講的一些漫畫、動畫，石像全都答非所問。這部分倒和平常的加古魯沒兩樣。

「我喫飽——了！」

『聽完閣下的話更加確定，在下並沒有那樣的寶貝。』

凱魯普放棄光線攻擊之後問道。

「沒這回事吧，每個人都有認爲重要的東西啊。」

「沒錯。因爲無論這有多麼逼真，都只是夢境。」

昭和二年誕生的守門型自動石像，過去爲了徹底執行守護的命令，出現要將守護對象周遭所有人類全數排除的狀況，當時被來自未來的加古魯所阻止。那時石像的冷酷態度，完全符合被冠上惡魔之名——「gargoyle」的形象。

雙葉曾經親眼目睹這尊石像誕生的那一刻。

「現在現實世界大概過了多久時間呢？」

石像會主動提問，真是稀奇。

凱魯普準備發射光線，沒想到喜一郎卻冷冷地對他說：

不過現在與雙葉面對面的石像似乎已經有點改變了。

雙葉想起剛到吉永家時的加古魯。

和

「這要幹嘛的？」

「欸，你連脖子上的鈴鐺都忘啦？」

和己跟凱魯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又要說鈴鐺的事嗎？鈴鐺這種東西只會礙手礙腳吧。』

「是哦——」

雙葉正想着該說些什麼時，石像主動拋了個話題。

「……啥？」

『你剛說的多明尼，指的是小生嗎？』

「難道不是嗎？或者你是新款式？」

看到雙葉大爲喫驚，大姊姊笑着搖搖手。

「少囉嗦，我肚子餓死啦。」

「喜一郎說，所謂的守護就是爲了不失去重要的寶貝。但是，在下實在無法理解何謂重要的寶貝，問喜一郎他也不肯解釋，問由紀也沒結果。』

「沒那回事啦。雙葉也知道吧，動動腦袋判斷就知道還不到一天啦。」

「防空演習的必備品。」

『有很多嗎？』

「你也問過由紀姊姊嗎？」

眼前這尊石像讓雙葉不由得想起過去的加古魯——那個當時對送報生髮射光線、懵懂無知的加古魯。

「咦？」

『什麼是重要的寶貝？』

可見，這石像還是加古魯啊。

「嘿嘿，真的嗎？」

還沒來得及發問，喜一郎已經消失在人羣中。之後警衛找遍整問百貨公司，但館內和出入口似乎都沒人看到喜一郎。

『在下也有那樣的東西嗎？』

他停下腳步，再次看着和己說：

「所謂重要的寶貝呢，就是自己的必需品吧？所以……哎喲，到底該怎麼說呢……反正守護你不想失去的東西就對了啦。」

喜一郎入伍已經過了大約十天，在這段期間內，兔轉舍裏就剩她和大姊姊。離開吉永家也已經差不多一個月，一開始很不習慣，但現在也沒差多少。

當時他的個性就差不多像現在這樣，偏好將外敵全數排除，但對守護的對象不甚明確。之後在雙葉的雙腿「諄諄教誨」下，才成了今天的加古魯。

「你……」

如果真是冷酷無情的石像，就根本不在乎吧。

「這些食物也都是大姊姊偷雞摸狗弄來的嗎？」

石像的聲音聽來沉重，還有些哀慼。

「——全都是爲了殺人制造出的武器！」

「嗯——跟我上次時間流逝的感覺不太一樣耶——搞不好已經過了快一年囉？」

這問題來得太突然，雙葉忍不住反問。

雙葉攤開一看，是一條防空頭巾跟厚布鞋，大姊姊同時又遞給她一個包包，裏面塞了罐頭等糧食。

「別亂來。會傷及無辜。」

「因爲光講重要的寶貝很難三百兩語解釋清楚嘛。」

那天喫完晚飯後，大姊姊交給雙葉一些衣物。

「哈——囉。」

喫過飯後大姊姊也不收拾餐具，只顧着優雅地喝茶，一面豎起指頭對不明就理的雙葉解說。

「……其實你也有重要的寶貝啊。」

「我再告訴你吧，你們最喜歡的加古魯，還有那邊的石像——」

或許是對於時間的觀念很模糊吧。

『那是指人類。』

『閣下想說的在下懂了，不過，在下並沒有類似的東西。』

話雖如此，這還是雙葉來到這個時代後，第一次對石像產生親切感。

「空襲！？」

雙葉連忙看看窗外，外頭一片平靜，晴朗的夜空中沒見到戰鬥機的蹤影，從兔轉舍能看到的周圍人家也和平常一樣安靜。由於進行燈火管制，所有電燈都必須用黑布覆蓋，不讓外界看到燈光。一旦空襲警報響起就要確實關上電燈，所有人往防空洞裏衝。雙葉也曾跟着大家跑過好幾次，但全都是誤報。

「什麼鬼影子都沒啊。」

「今天是來真的啦，我還記得嘛。」

「那就真的會來了……」

從來沒經歷過空襲的雙葉，完全不知道實際狀況有多慘，只是聽說有很多人因爲空襲失去家人。如果不是在夢境裏，她也沒信心自己能存活下來，唯一的依靠就是大姊姊的這句話——一旦發生狀況，大姊姊會伸出援手的。

大姊姊也走到窗邊，看着外面。

「這小鎮很美吧。」

或許是因爲幾乎沒有燈光，星星顯得特別清楚。放眼望去，鋪着瓦片屋頂的木造平房和該戶人家的田地，三二兩兩分佈各處。不像現代家家戶戶顯得密集擁擠。

雙葉也覺得街上開闊寬敞。

「不過啊，戰爭連這個漂亮小鎮都燒燬了哦。」

大姊姊扶着窗框的手微微顫抖。

「真的是被毀得一乾二淨啊。那個好像叫做燒夷彈的武器不是瞬間爆炸的，而是一種放在重點地區燃燒的炮彈，放得到處都是……這裏又全是木造房子，受災情況相當慘重呢。」

大姊姊離開窗邊，腳步沉重地走到壁櫥邊拿出一個大揹包。裏面塞了各式各樣的道具，不知道是從未來世界帶來的、還是在這裏製作的。

「當時的我什麼也辦不到，但現在不一樣了。多少可以幫助別人。」

「大姊姊……」

雙葉似乎看到大姊姊的眼角泛着淚水。

就算是那麼堅強的大姊姊，想起戰爭的經歷也會難過地掉眼淚。

——這時，警報響起。

「來了！」大姊姊聲音中帶着一半激動，緊張地跳起來。

正太正凝視着自己的雙眼。

雙葉怕得緊抓着大姊姊的衣袖。

「奸痛啊……」

「啊……」

「快逃啊！快逃啊！」

「別這樣！」

雙葉看了倉庫一眼，心想：

「雙葉，跟他說些好玩的事。」

多虧了這個舉動，這下子立刻喚醒雙葉孩子王的本性，想起吉永家的教誨——絕不能棄陷於苦難的孩子於不顧。

本想大聲抗議說現在哪有心情之類的話，但或許可以藉此讓他分心，只是雙葉一下子找不到話題。

纔剛想着這些事，就聽見一陣爆炸巨響。整個防空洞激烈搖晃，沙子不斷落下，而孩子們的尖叫聲震耳欲聾。

兔轉舍的大姊姊整個人擋住婦人。

「愈來愈接近了！」

「咦……？」

雙葉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只能脫口說出一大堆狀聲詞。不過，就雙葉的經驗得知，跟小孩子溝通是不需要用大道理的。

「咚？砰？」

「不要緊，包在我身上！」

「正太他……還沒，正太他……」

「很好，你是男子漢！很有guts！」

雙葉的手臂被用力一把抓起，感覺肩膀差點脫臼，大姊姊緊抓着她的手臂把她拉起來，好不

「快跑到防空洞！」

「正太！」

只不過十分鐘。是的，從兔轉舍跑到防空洞不過十分鐘而已，卻讓雙葉全身不停顫抖。以往也和加古魯一起度過不少危機，但這十分鐘，在雙葉的一生中想必會留下深刻的印象吧。

纔想着她要去哪裏時，她竟然想走出防空洞。

「對啦，這時候就『咚』！」

「哦哦，真不愧是兔轉舍老闆娘！」

「被揍之後很不爽吧？那就把這股怒氣轉換成忍耐力量！」

一個孩子走進防空洞裏，身上穿着襯衫短褲，看似來不及換衣服。小男孩大概只有五歲，比雙葉年紀小很多。

「妳這樣跑出去只會造成二度災難啊！」

如果是電影佈景，當然可以在一場動作戲中輕鬆爆破，拍攝完就當成可燃垃圾清掉。

大姊姊卸下行李，一面撥去沾在頭髮上的煤灰。

「不過……正太還沒過來啊……」

大姊姊緊緊擁抱着不停啜泣的婦人。這時，如果有個英勇的年輕人衝出去營救小孩，應該能締造一段英雄佳話吧。不過，只要瞭解在防空洞中感受到的一股股熱氣，就不會責怪爲何沒人挺身而出。

大姊姊到底知不知道雙葉此刻的心情呢，只見她態度輕鬆地說着。

這種情況下不可能出動救護車吧。再說，雙葉也不知道這個時代到底有沒有救護車，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看着周遭人羣的反應。

那名婦人看到小男孩後臉上滿是驚喜，連忙伸出雙手要擁抱自己的孩子，但正太卻在母親面前倒下。

「嘿，我問你！很痛嗎！？」

「好燙哦……好燙哦……」

纔剛轉過第一個轉角，耳邊就傳來轟隆隆的運轉聲響，雙葉忍不住搗起耳朵蹲下來，看到有人指着上方大喊後，她一抬起頭，纔看到一整隊戰機在夜空中飛翔。

有個大叔淚流滿面地說着。

「各位，幫我按着這孩子。」

躲在防空洞靠裏面位置的一名像是主婦的女人忽然站起來。

耳裏不斷隨風傳來陣陣爆裂巨響，等到知道那是戰機——B29所投出的燒夷彈，雙葉還是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快把他抱進來！」

「好痛！」

「算了……那傢伙就算遇上空襲也不要緊吧。」

「別說了，先冷靜下來！誰來幫我一下，快點！」

「我家……我家燒起來了……」

「馬上幫你治好哦，只是要忍耐一下疼痛哦！」

正太得救了。然而，外面也有無法獲救的人們。雙葉完全提不起勁到外面看看，即使躲在防空洞裏，外頭也不斷傳來巨響，似乎爆破就發生在身邊，不只是炸彈和燒夷彈落下的聲音，還有來自戰鬥機的機關槍掃射聲。

「只要有雙葉在，不管到哪裏氣氛都會變得很開朗呢。」

一時之間掌聲四起，似乎大家都知道兔轉舍那些詭異產品的效果。大姊姊對掌聲毫無反應，用手指沾取瓶中的軟膏。

「好了，雙葉，趕快逃到上次那個防空洞！」

「對啊，咚一下。」

「好啦，包紮完畢。接下來就等浩劫餘生後上醫院治療囉。」

心裏也想要拚命跑，雙腳卻不聽使喚。

她放開大姊姊，一個人衝出防空洞。

大姊姊指揮着男人們，自己同時捲起衣袖。正太的背部從脖子到腰部受到燒燙傷，傷勢非常嚴重。

「謝謝妳，雙葉。」

不到十分鐘就抵達了防空洞。名爲防空洞，其實不過是在堤防上挖出的小洞穴，不過勉強還是能擠進十幾個人避難。

「姊姊……」

大姊姊連這種時候都滿臉笑容。她從隨身攜帶的揹包裏拿出一隻沒貼標籤的瓶子。

「好痛！」

雙葉受到大姊姊的情緒感染，也充滿活力地呼應。她穿上大姊姊給的厚底布鞋，從前門衝出去，看到已經有很多人帶着家當逃命。

隨即趕緊往前跑。

防空洞在正太的治療告一段落後，又變得安靜。

「媽……媽媽？」

「嗚嗚……」

雙葉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

「咚、咚……」

哪有什麼開朗的氣氛！自己把頭埋在大姊姊的胸前，所以看不清楚，但是所有人不都正難過得尖叫、呻吟嗎？或者，這種情況還算好的？

大姊姊邊塗軟膏邊對雙葉這麼說着，而她立刻抬起頭來。

「這麼一來全身的鬥志就會『咚』的一下子湧現，所有的疼痛都會『砰』地飛走啦！」

連夜空都變得一片鮮紅，眼前能看到的範圍大概全陷入火海中，房子只剩下黑色的骨架部分，其它都被火焰吞噬。已經沒有人逃跑了，要不是安全到了防空洞避難，就是到了其它地方。沒有笨蛋會接近熊熊烈焰的。

包括正太的母親在內，一共三個人把正太按住。雖說是緊急處理，其實也只是在燙傷部位塗上軟膏，但就算再怎麼具有神效，塗在傷口上還是很痛吧。

雙葉把頭埋在大姊姊的胸前，身子不停發抖，雖然沒流下眼淚，還是因爲過於恐懼什麼也做不了，用盡全力也只能抓着大姊姊，不想讓這股溫暖從手中消失。

在大姊姊厲聲號令下，兩個大男人上前架住婦人。

她回過頭，就看見一棟房子爆炸。加古魯雖然平常也會搞破壞，卻沒像這般輕而易舉。雙葉眼角瞄了一眼開始着火崩塌的房子，再想起如果炮彈打在自己身上的景象，心中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然而，雙葉看到一根根類似燃燒鐵棒的東西不時從天而降，還是忍不住兩腿發軟。之後她才知道，那個好像就是燒夷彈。先是貫穿屋頂，然後在屋內燃燒後從窗戶噴出火焰，最後造成整棟房子崩塌。

「那是……」

「忍耐力量？」

「別站着不動！快逃到公共防空洞啊！」

大姊姊說完，最後還壓了正太的背部一下，並開心地看着他疼痛的表情。在防空洞裏至少還能保持這一點輕鬆氣氛。

正太面對豎起大拇指的雙葉，滿頭大汗地展現微笑。不一會兒，傷口已經塗好軟膏，接着再用大姊姊事先準備的繃帶包紮。

大姊姊輕撫着雙葉的頭，她的忍耐也達到了極限。

但是，雙葉知道那棟房子被破壞前的模樣。那裏應該住着一家人，曾經有過歡樂的時光。眼睜睜看着它被破壞，怎麼可能保持平靜呢？

得看看外面纔行——只有這個想法。

容易才能走動的雙葉，頓時又聽到背後像是岩石粉碎的巨響。

「到這裏就安全了，之前這裏沒遭到襲擊。」

正太的母親聽到他的哀號，伸出手臂要正太咬住，因爲若是喊得太大聲恐怕會被軍隊發現。正太咬着媽媽的衣袖，強忍住疼痛。

連雙葉自己也不清楚爲什麼會這麼做，她只是想着，繼續乖乖待在防空洞裏就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了。

「好！」

「很痛的時候呢，就想成是捱了最討人厭的傢伙狠揍一頓！」

「雙葉！」

「嗚……正太……！」

「哇……」

外頭的警報依然響個不停，還不時聽到尖叫聲。

「妳在幹嘛！快逃啊！」

一大羣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人，從着火的家中逃出來，雙葉已經沒辦法靠雙腳行走，只能任大姊姊拖着手臂，在人羣裏隨波逐流。

看着正太咬緊牙關忍住，雙葉也輕輕露出笑容。

塗抹軟膏時感到疼痛的正太，卻依舊勉強忍耐。

聽到有人大喊着，讓雙葉更加焦躁不安。

空中還有飛機盤旋，卻似乎不再進行轟炸，應該是判斷接下來的攻擊都是多餘的吧。

「……搞什麼。」

雙葉緊握着拳頭，對着天空大喊：

「搞什麼啊，混蛋————————！！」

這個吶喊，戰機當然不可能聽得見。

沒有任何人指責仰天長嘯的雙葉。雖然發出過大音量可能會被敵機發現，但此刻的雙葉顧不得這些。

爲什麼要把整個小鎮燒燬？對戰的明明只有軍隊，爲什麼連無辜的人都要攻擊呢？雙葉深惡痛絕的就是欺負弱小——眼前的狀況就是最惡毒的一種。

她真想當場丟石頭把那些戰鬥機或轟炸機砸下來。

如果加古魯在的話，就能辦到了。

不對，如果加古魯在的話，根本不會讓小鎮陷入火海。

「啊……？」

這時，雙葉看到了！在一片烈焰之中，坐着那尊熟悉的石像。

雙葉揉揉眼睛，但石像的身影依舊在原地。

「你在幹嘛……」

正當雙葉想跑到他身邊時，發現石像的雙眼閃着光芒，熟悉的光線在雙葉的視線中繞過一圈，一整片熊熊烈焰瞬間霎然熄滅。

「喔喔……」頓時歡聲四起，躲在防空洞的人們似乎也看到這一幕。

火紅的世界不過幾秒鐘就變得一片漆黑。

「欸！」

雙葉確定這一波空襲結束後，往石像身邊跑去。石像身上冒着煙，不過依舊端坐在原地，靜靜地待在已經不能稱作「家」的廢墟上。

「加古魯……？」

「可惡！你閉上嘴就神不知鬼不覺啦！」

「這傢伙！」

『對了？我有點好奇。』

幾個大男人把這名女子拉住。

「謝謝你！」

石像語調平板地低語着。

「除非加古魯恢復記憶，否則我是絕對不回去的！」

他果然跟加古魯不同。

聚在石像旁邊的民衆，不僅是跟雙葉躲在同一個防空洞裏的人，還有在其它防空洞避難的人，以及沒辦法逃到防空洞、生死垂危的人們，大家都把石像當作神明似地膜拜。

「是啊，真是太好了……」

大姊姊的語氣中沒有安慰也沒有責難，平淡如常。仔細一看，大姊姊俏麗的臉龐被煤灰泥巴弄得髒兮兮，雙葉心想自己一定也差不多吧。這種狀況下，連澡也沒辦法洗了。

但是，這名女子一聽到石像這麼說，立刻轉身逃跑。

大姊姊突然出現在雙葉身後。

「也會有這種人啊……」

「好燙！」

被衆人架走的女子，帶着詛咒的眼神惡狠狠地瞪着石像，但區區的眼神對石像的身體無法構成任何傷害。

石像發射光線命中女子腿部，就在女子跌倒在地的同時，一大堆的紙鈔、存褶以及珠寶從衣服裏應聲掉出來。

『慢着！』

「啊！」

在人羣團團包圍下，石像喃喃低語。

『爲什麼閣下身上有這麼多財物？』

不只是這場空襲，整個戰爭都還沒結束啊。

「你救了我孩子一命，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向你道謝……」

「好像……滿冷的。」

「……怎麼可能嘛。」

由於地面太熱，讓雙葉無法走近石像身邊。燒夷彈的熱度還沒退散。

雙葉朝着煙燻的天空望去，看到遠處的山。剛纔明明被房子遮住看不見的啊。

雙葉聽了有點失望。

「如果想回去的話，隨時開口哦。」

這就是人家說的「趁火打劫」嗎，雙葉反倒對她有點佩服。

雙葉心中的恐懼再次浮現。

「我們家逃過一劫，沒被火燒！」

「妳還是努力撐過來了嘛！」

『在下只是遵守喜一郎的命令罷了，他命令在下守護這小鎮裏的人。』

紅通通的天空已經看不到飛機，總算等到空襲警報解除，防空洞裏的避難人羣跑出來之後，一下子全聚在石像周圍。

「居然趁亂混水摸魚！」

這是雙葉用盡全力逞強的最後底限。

「這些就是全部了吧。』

雙葉的心情五味雜陳。

「什麼事？」

石像的目光注視着其中一名女子。在雙葉看來，她並沒有什麼特別，只是個頭包防空頭巾、身穿和服的大嬸。

放鬆的一瞬間感到全身疲憊，忍不住跌坐在原地。

「那傢伙，真的守護了所有人嗎？」

「你是想守護大家嗎？」

『雖然火焰完全撲滅，但還沒脫離危險，小心點。』

「欸，大姊姊。」

地面還維持高溫，害雙葉以爲屁股要着火了。她反射性地跳起來，緊抓着大姊姊。大姊姊看她這副狼狽模樣，只是一個勁地咯咯大笑。

「因爲通風變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