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承上集）

臺版 轉自 rose.g@輕之國度

她感覺自己隱約聽見了小鋼珠店的背景音樂。

一轉過頭，就看到一羣人圍着隨便放在路面的大鐵桶旁。鐵桶上擺了二口大型收音機，小鋼珠店的音樂就是從那裏流泄而出的。

收音機的雜音很重，從遠處聽不太清楚。於是她走近收音機想要聽個明白，卻看到一羣大人開心地高聲歡呼。

一羣身穿卡其色服裝——也就是「日式國民服」的男人顯得異常開心。收音機在一片歡聲當中，平淡地播放着混着雜音的話語。

「太好啦！又獲得勝利了！」

「真不愧是我大日本艦隊！接下來直接進攻敵國本土！」

吉永雙葉輕輕嘆了口氣。

雖然她沒聽清楚收音機裏的播報，但從這羣男人興奮的神情看來，大概日本軍隊又在哪個戰場獲勝了。不過，對出生於乎成（注：日本目前的年號）時代的雙葉面言，這羣人的行爲跟看棒球比賽時的加油吶喊差不多。

一陣微風吹得雙葉的馬尾巴晃啊晃地。

一列路面輕軌電車正駛過和高速公路一樣寬敞的道路。

貫穿道路的軌道另一側，建了許多低矮建築物，再過去一點就能看到木造的車站建築。每棟建築物的牆壁都是淡淡的咖啡色，和灰濛濛的天空互相呼應，看起來令人感到無限寂寥。

周圍很安靜，而且相當灰暗。

剛纔放聲大喊的也只有那幾名圍在收音機旁的大人，其他人都保持沉默，低聲交談。

就算天氣晴朗，人們臉上還是罩着一層陰影。一想到戰鬥機小隊隨時可能會橫越這片天空，教人怎麼能放心。

雙葉的腦海中，浮現出幾個星期前看到的景象。

小鎮被燒了個精光。雙葉看着失去家園、痛失家人、淚流不止的人們，自己卻一點忙都幫不上。此外，當時那股熊熊火焰的高溫還停留在兩頰。她至今仍無法忘懷那片火海紅通通的顏色和熾熱的溫度。

這種時候，總會出現挺身相助的使者。

不論情況多險峻，都能救助所有人的撲克臉石像。

「加古魯……」

雙葉想起自己爲什麼會身在這個宛如地獄般的世界。

那名青年也是兔轉舍大姊姊的兒子，現在他到底身在何處，面對着什麼樣的狀況呢？

「我覺得，身體漸漸暖了起來！」

這個人——喜一郎看着隊長的雙眼，坦然地回答。

換做平常，他一定會立刻出現在左右，反問着『有什麼事？』

「你叫高原對吧？」

喜一郎在隊長說完之前，就用牙齒咬破自己指頭，鮮血一下子從食指指尖滴落。

此刻，加古魯的心被困在「這裏」了。

喜一郎出言阻止。

這個人拿出攜帶的繃帶，正想爲少年兵止血時——

由紀是在這家公司工作的姊姊。如果要細究她跟雙葉之間的關係，應該說她是兔轉舍大姊姊兒子的女朋友——說明起來得繞上一大圈。簡單地用「住在附近的姊姊」也能說得通啦。

正因爲這裏有着每次總會對她伸出援手的加古魯，雙葉纔會在這裏。

「好了，我們準備突破重圍吧！」

「石川？是來進行補給作業的石川嗎？」

喜一郎搖搖頭。

「喂、喂、你這是……」

喜一郎笑着撒謊。

「太好了！有飯喫羅——！」

但少年兵的性命就像風中殘燭，隨時都將燃燒殆盡。

「就算迎擊，敵軍的後援部隊也會立刻抵達！現在應該先行撤退，向總部請求支援吧！」

剛纔包紮的純白繃帶已經被染得一片鮮紅，再這樣下去，眼看他就要因失血過多而死——

雙葉在孩子們的注視下回過神來。

即使是戰爭，也是爲了守護這個國家才產生的吧？

雙葉低聲喃喃，卻聽不見任何回應。

「你說什麼？」

「仔細想想，這也是天經地義的嘛。」

孩子們圍着雙葉，等候今天的指令。

王於說到那位兔轉舍的大姊姊到底在做什麼，她似乎正和這棟大樓的主人東宮雅臣共同進行某項研究。雙葉心想，既然他們倆都是鏈金術師，應該很談得來吧？

「你這小子居然敢頂嘴！報上名來，你是哪支小隊的……」

「喂！那小子已經沒救了！你快自己設法應戰！」

在少年兵旁邊，也就是這個小隊的隊長咆哮着。

「對啦！反正我們整支小隊都會被殲滅！」

一陣冷風吹拂而過。

他這纔想起來，自己還沒向這位隊長做自我介紹。其實他本來就不隸屬這支小隊，只是在戰場上徘徊時偶然發現這支小隊正在奮戰才順勢加入。

「可惡！」

加古魯守護着雙葉一家人：而雙葉守護着這一羣小孩子。

「嘿，是你們啊！」

倒在壕溝裏的男子，是個年紀還很輕的少年兵。

她的腦袋裏還有好多不用道具也能玩得盡興的遊戲，況且，這裏能玩的地方太多了。就算部分遊戲多少有些危險，反正這裏也不會出現愛抱怨的家長會委員。

現在，得換雙葉來幫助加古魯了。

然而雙葉覺得風之所以那麼冷，應該不只是因爲季節的關係吧？

「喂！高原什麼的！你剛纔做了什麼！？」

「隊長？」

最近雙葉樂開始教導這些孩子們一些現代的玩意兒。

四周都是山路，根本無處可逃。只要一轉身背向敵人就會遭到槍擊。

招呼聲從上方傳來。

就算喜一郎是少年兵的救命恩人，依舊被隊長的鐵拳痛毆。

「這、這是……」

現在是昭和二十年（西元一九四五年）。

只見少年兵的嘴脣恢復潤澤，之前呈現蒼白的臉頰出現血色，腳上的傷口也瞬間止了血。

「快臥倒！」

「喂！站起來！」

「你快舔。」

「你們認識嗎？」

一抬頭，就看到從大樓窗戶探出頭的由紀。

「由紀姊姊——有阿喜哥的消息嗎？」

喜一郎用手指按着少年兵乾澀的嘴脣。

「沒救了——？」

由紀的小情人自從到某座小島進行補給作業後就下落不明。

「喫飯喫飯——！」

「雙葉，大夥兒——！喫飯羅——！」

就在回答的瞬間，這個人的胸口冷不防地被一把揪住。

結果，隊長感興趣的不是喜一郎本人，反而是小隊名稱。

隊長心情大好，把三八式步槍當作柺杖撐着身子站起來。

「哦，哦！」

「那麼，今天要幹嘛呢？」

這些孩子不知不覺地跟雙葉完全混熟，他們都是因爲戰爭失去父母和家庭的孤兒。雙葉基於適才適用的道理，自告奮勇地照顧這些孩子們。

正是日本處於太平洋戰爭的時刻。

啪的一聲，她拍拍自己的臉頰。

雙葉一問，由紀又是一臉落寞地搖搖頭。

「這樣啊……那石川大哥人呢？」

感到最意外的還是少年兵自己吧？

聽到「喫飯」兩字，就算身爲孩子王的雙葉也敵不過煮飯給大家喫的人，所有孩子紛紛爭先恐後衝進大樓裏。

喜一郎連忙聽從不知由誰發出的命令，掩護着少年兵，只見沙包立刻爆開。從壕溝往外看，美軍軍隊人人拿着手槍趕盡殺絕似地攻擊，尤其在這座地勢起伏多的小島，敵軍位居高處，明顯對己方不利。

「到底誰纔是笨蛋！」

「不行啊，隊長大人！」

整個人接近趴倒纔好不容易躲過彈雨。但這麼一來，己方就無法展開攻擊，如果敵軍接近再像剛纔一樣丟擲手榴彈，肯定會全軍覆沒。

在現實世界中已經入秋，但這個世界還是初春。

隊長和其他士兵都對於喜一郎的舉動感到非常不可思議。然而，下一刻每個人又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隊長說他是又被召集的。」

有個人勉強扶起少年兵的上半身，讓他的背靠在成堆的沙包上。他的腳受了槍傷，從動脈冒出泊泊鮮血。

他的笑容似乎感染了整支部隊，其他士兵的臉上也露出了微笑。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是的。」

雙葉也漸漸地在這個世界找到了自己應該守護的事物。

既非鏈金術師也沒其他專長的雙葉和由紀，只能盡力做好自己分內的事。由紀原先在雅臣身邊做些類似祕書的工作，不過在雅臣的命令下，現在她和雙葉一起照顧那些孩子。

「你也看到了，這小子已經沒救了。我們自己幾個想辦法——」

「這只是奶奶教我的小魔法而已。」

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守護的寶貝啊。

「……我可不能什麼都依賴加古魯啊。」

「我是——高原喜一郎二等兵，隸屬石川小隊！」

「隊長大人，不會的，請交給我處理。」

「就這樣夾着尾巴逃跑，豈不是神國日本子民的恥辱嗎！就算會被殺，我們也要抓一、兩個敵人來墊背……！」

目前己方存活的只有隊長、少年兵、喜一郎自己，還有其他兩人。

雙葉心想：現在說這些也沒用。她忍不住面露苦笑。

一大羣孩子從大街對面跑過來，揚起漫天塵土。每個人身上都髒髒的，連大人們看到都嚇了一跳，紛紛退到路邊。

「沒這回事！」

「隊長！」

「如果是加古魯，說不定能找到他……」

「那些臭美軍——！」

「我們以前在同一支部隊。不過，石川大哥應該在五年前就一個人先退伍了啊．」

隊長一拳槌在沙包上。

「可惡！」

「笨蛋！」

沒錯！

喜一郎一出手，就把隊長整個人推得往後飛。

跌倒在地的隊長站起身來想朝着喜一郎揮拳，但還來不及出手，喜一郎就被敵軍擊中，而整個人飛了出去！

「高原！」

隊長趕緊跑到他身邊，但喜一郎立刻又站了起來。子彈的確命中了喜一郎的腹部，黑紅色的鮮血弄髒了軍裝，還飄散淡淡的鐵鏽氣味。

「請隊長……快逃。逃到安全地方請求支援……」

喜一郎站在沙包上。

他就像個槍靶似地，身上連續又中了好幾槍。

「嗚、嗚……」

他那副強悍的模樣，讓少年兵看了嚇到全身無力。

「快逃！這裏交給我斷後……！」

肩頭被打中、腿部喫了幾彈，就連頭上也挨槍，喜一郎還是繼續高喊着。不只讓少年兵受到驚嚇，飛濺的鮮血及貫穿身體後四散的彈頭，讓整組小隊都怕得發抖。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少廢話！快逃啊！」

隊長見狀便不再堅持，舉起顫抖的手向小隊隊員下達指示。

「快、快撤退……到總部。」

「遵命……！」

喜一郎一面看着小隊隊員蹲低身子進行撤退，一面以染成一片鮮紅的手拿出手槍。這等恐怖的模樣似乎連敵軍也看見了，他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陣驚恐的聲音。

「我……是誰呢？」

喜一郎舉起手槍。

他得多爭取一點時間，讓小隊安然撤離纔行。

「我是誰呢？我……我到底變成什麼了……」

「由紀……媽媽……！！」

同一時間，一名　　　　自此誕生。

究竟自己能殺掉幾個人呢？

他按着胸口，裏面跳動的不是心臟，而是其他物體。

代替鮮血流出的，是一道清淚。

之前類似腦髓翻騰的劇痛，現在也完全消退。

身上被擊中的傷傾刻間都痊癒了。

一九四五年，高原喜一郎的人生在某座小島上劃下句點。

只要敵人的數量減少，小隊的危機也會隨之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