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御S町怪犬奇譚
《吉永家的石像怪》 · 田口仙年堂 · 1.9萬 字
黑夜裏,月光閃耀。在這神聖皎潔光芒反射之下,閃閃發亮的黑色石像端坐在一處民宅的屋頂上。這裏是位於二丁目的金田先生家,樓高三層,從鋪着瓦片的屋頂可以眺望整個御色町。
加古魯捕捉到一個人的身影。那抹身影的雙腳看起來完全不動卻跑得飛快,而且還是身穿衣襬拖着地面的和服姿態。那是穿着黃紅相間妖豔和服的女子──是一名花魁。
『哼!』
加古魯對着那名花魁瞄準之後發射光線,在一瞬間的空白之後,聽見花魁的慘叫聲。
「你這傢伙!」
一名身穿日本軍服的男子,手持軍刀從加古魯正後方劈過來。
不論這把軍刀在戰爭時砍死多少人,都無法造成加古魯的石材身體任何損傷。從中斷成兩截的軍刀,插進金田家的屋頂上。
這下子,狀況已經相當清楚,他們的行動就是爲了拖延加古魯。
能夠瞬間移動的加古魯竟然遭到襲擊,連他自己也感到很意外。不過,對於同樣能來無影去無蹤的鬼魂來說,這樣剛好扯平。加古魯那些本來看似耍詐的功能,對現在而言或許剛剛好。
「看來,我們的意見完全不同呢……加古魯大人!」
現在成了赤手空拳的軍人,怒氣沖天。
『當閣下等人決定以佐佐尾大人爲人質的那一刻,在下就已經決定了應該採取的行動。』
加古魯說得理所當然。
『閣下等人爲了守護御色町而奮戰──這一點在下毫無疑問地尊敬。在下也認爲幾百年來,持續守護着在下無法保護人們的各位,是引以爲傲的前輩。』
軍人看着自言自語的加古魯,再次衝上前作勢要打,加古魯去毫無動靜地任他打。結果,加古魯依舊紋風不動端坐着,打人的軍人鬼魂倒是抱着拳頭、腳步蹌踉。
『但是,如果爲了守護而失去正當的手段,那就不能稱爲守護者了。』
「你說什麼……!」
軍人背後冒出一名類似船伕的男子,拿着手上像棒子的武器──船槳,直接朝加古魯掃過來,這下子加古魯不可能不動,被船槳打中的加古魯從金田家的屋頂飛出去。
加古魯忽然在半空中靜止不動。
軍人和船伕也跳上空中,追趕靜止的石像。就連剛纔在地面上被光線擊中的花魁,也揮舞着她被燒焦的和服冉冉上升。
「奶奶──!」
「不過,那不就是人質嗎……!」
咚!一聲沉重巨響從空中傳來。
雙葉坦率向他道歉。
雙葉望着四下無人,看似寂寥的墓園。
「不會動手的哦。」
鈴鐺聲就像預告夏日即將結束的風鈴般,聽起來虛無飄緲。
老奶奶也笑了。
「奶奶才怎麼了呢,這種時間你還在這裏幹嘛啊……」
『閣下等人過於拘泥「守護」兩字,這麼一來,真正該守護的反而無法顧及。在下來到御色町之後,學到最多的就是這一點。』
機車後座上的希典中將則一臉睡眼惺忪地在一旁觀望。
「……到此爲止了!」
井澤一臉和藹地安慰雙葉。
「唉呀,我纔想怎麼變得好熱鬧,原來有這麼多人啊。」
「哎呀,要打架嗎?」
這個時間代表什麼意義,不用問也知道。
宛如隻身撲火的夏夜昆蟲──
###
鬼魂之間瀰漫着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
倒在地上的軍人,對着靜止在空中的加古魯舉起拳頭。
「不好意思,待會會有點混亂,請您選避一避。」
她離開老爺爺的墳墓,在墓園裏繞來繞去。忽然發現角落裏有座最古老的墳墓,長滿青苔的石碑上所寫的文字,已經模糊到無法辨識。
「是啊……我是爲了保護家人和鎮上的居民而戰亡,那又怎麼樣!」
「阿伯,你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我看,應該是爺爺自己鬧笑話的狀況比較多吧……」
「如果有人敢對佐佐尾夫人出手,我將以昧禮寺住持之名保證,一定讓你們全數歸天。擊退『惡鬼』也是我的工作。」
要從後門來到這裏,一定得爬上石階纔行,若從正門繞過來又太花時間。
這兩道光線就像探照燈一樣照亮目標。奔馳在空中的船伕首當其衝,被光線照到的那瞬間大概相當刺眼,只見他趕緊遮住雙眼。不僅如此,他的身體還開始冒煙,就像被放大鏡聚焦起火燃燒一樣。
一陣微風揚起,吹得加古魯脖子上的鈴鐺叮叮作響。
但是對雙葉來說,反而感到相當可靠。
但是,雙葉和住持都爲了同樣的目的來到這裏,要採取的行動也只有一個。
──是老爺爺過世的時間。
神情顯得最激動的,是剛纔那個像船伕的男人。不過,他單手還抱着老奶奶,實在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夫人也是位深具信心的人呢,請容敝人一行向您致敬。」
「這──」
加古魯的雙眼頓時發射兩道粗粗的光線──不對,應該說是照射。
「這是……井澤大哥還是誰的墳墓嗎?」
「我會把這個月發生什麼好玩的事,全都跟爺爺報告,因爲爺爺他最喜歡聽這些趣事了。」
『也就是說──決定了守護誰後,就只爲了這個目的而已。』
雙葉跟井澤趕緊閃開,跑不動的老奶奶則由那個像船伕的鬼魂一把抱在腋下躲避。
住持舉起卒塔婆,正對着那個船伕。
井澤走到最前方。
接着,他也用相同親切的眼光看着老奶奶:
軍人不知該怎麼回答。
「來給爺爺掃墓啊。」
井澤恭敬地行了一禮。看他絲毫不受環境影響的誠懇態度,連雙葉也罵不下去。
『哈哈哈,惡鬼指的不就是那些會對生者動手的鬼魂嗎?照這樣說來,在下和你們都一樣是惡鬼。要不要一起登上斷頭臺啊?』
住持肩上扛着卒塔婆,這股氣勢就連鬼魂也嚇得退避三舍。
「已經沒事了,你也無需介意。」
雙葉對着夜空大喊,果然有人回應。
雙葉看着老奶奶靜靜地合掌祝禱,心中升起一股罪惡感。
名叫北島的船伕把老奶奶放下之後,雙手對她合掌:
「二十二號的這個時間……」
墓園的四周設有電燈,若是從正門過來,沿路到這裏都有燈光照亮。所以誰都能來,老奶奶也不會有危險。
加古魯眼中又出現一道細細光線,照亮軍人的胸前。這次使用的並不是攻擊光線,而是類似雷射光筆的功能。
不過,就在井澤快碰到老奶奶的手那瞬間。
「說得也是。」
「我們不會出手。但是,要利用這位夫人和我們在一起的事實來引出佐佐尾大人。只要這樣就夠了。」
被聚光燈照得全身燒焦的船伕摔落地面之時,從加古魯雙眼中射出的兩道光線,分別將軍人和花魁順勢打落。
『在下──不對,在下等人想要守護的,就是這些。閣下等人當然也不可能忘記吧?所以,就讓在下來提醒你們。』
「把佐佐尾老奶奶放下。」
老奶奶應該是聽到聲音,慢慢走了過來。
『你是要守護那些照片裏的人物吧?然而,在下連你擁有的那張照片也要守護。讓你甘願賭上性命赴戰場,並在那期間一直支持你的這張照片,不也很珍貴嗎?這張照片裏所寄託的思念,一樣無法漠視。』
「你說什麼!」
「阻止惡鬼不就是你們的任務嗎!」
不知不覺之間,衆鬼魂已經將住持和雙葉團團圍住。
「──真正該守護的?」
「對不起,我們在墓園裏玩。」
雙葉上氣不接下氣地問着。
從劃過空中的機車來推測──可怕的到底是機車還是住持呢?
雙葉瞪着井澤質問。
「問題是,我們也已經盡力了啊!況且,我們對加古魯大人的身體實在束手無策!在這個最強守護者的保護下,已經沒有其他方法能引出佐佐尾大人了!」
但下一瞬間,加古魯已經消失無蹤。
當船伕準備遵照住持所說的行動時──
『教給在下這個道理的不是別人,正是佐佐尾大人。』
「哎呀,雙葉,你怎麼啦?」
哈雷機車纔在昧禮寺後門停下,雙葉就一馬當先地衝了出去。她一口氣跑上石階,穿過一片漆黑的廟庭,直奔後方的墓園。雖然只能靠月光照亮,但這裏畢竟是雙葉玩慣的地方,因此腳下毫不猶豫。
「我們算是惡鬼嗎?」
「喂,你們要是敢對老奶奶動手動腳,我可不饒你們啊!」
「嗚哇──!」
「那是因爲只剩下這個手段了啊。再這樣放任下去,御色町很可能會多一隻惡鬼。惡鬼──和我們一樣來無影去無蹤,可以無聲無息地接近人。況且,他們比活人罪犯還惡質許多。」
剛纔聽住持說老奶奶在這裏時,因爲太着急而沒發現,但仔細一想,實在太奇怪了。
「這我知道啦。但是,爲什麼……」
衆人好奇地抬頭一看──兩個車輪飛在空中。
「哇呀呀呀呀!」
想到非得親眼看到才能懂得這道理,雙葉自己都覺得難爲情。
「住持大人──」
井澤激動地說着。之前在路口遇到的清水看來也很難過,但井澤的表情卻顯得最無奈痛苦。身爲衆鬼魂的首領,這也是他最不想做的決定吧……
「北島兄且慢!請將佐佐尾夫人帶到後方,並好好保護。」
不過,雙葉聽了老奶奶的回答之後,恍然大悟。
『閣下等人若堅持依照自己的作風行事,那麼,在下也將以在下的方式應戰。』
老爺爺的墳墓已經打掃得很乾淨,因爲今天早上雙葉他們整理得快累死了。周圍其他墳墓,看起來了比昨天整齊多了。
於是,一輛哈雷機車就這樣降落在雙葉等人之前所在的位置。
住持已經解釋過不能對墳墓不敬的原因,是因爲會惹亡者生氣。但是,雙葉現在卻覺得,其實這同時也會踐踏到生者的思念。
「正是,那是敝人的墳墓。」
加古魯做出這樣的結論時,在場再也沒人露出抵抗的模樣。
這跟剛纔清水說的不一樣啊!
「初次見面,幸會。」
「每個月二十二號的這個時間,我都會來掃墓啊。」
井澤信右衛門武士在黑暗中出現。同時,其他衆鬼魂們也一起現身,一夥超過十人,他們應該從剛纔開始一直都在這裏。
『比方說,你的情況就是這個。』
「什麼?」
「當然是靠這輛機車啊!」
軍人從胸前口袋掏出來的,是家人的合照。
從機車走下來、舉起卒塔婆朝衆鬼魂出擊的,當然是住持。
「我們只是鬧着玩,馬上就結束了,請!」
「哦,但是不能打架喲。」
雖然她說得很對,但看得出老奶奶連這種時候都還是悠哉悠哉的。
「別擔心,只是要稍微教訓一下這些把墓園弄亂的傢伙。」
住持沒說出老奶奶被當成人質的事。井澤一夥人也瞭解這一點,整起事件最好就是在老奶奶毫不知情的狀況下安然落幕。
「但是,還是不能打架。」
「放心啦,奶奶──待會加古魯一來,就會把他們全都收拾得一乾二淨。」
雙葉也輕鬆以對。
在場包括生者和死者,全都好勇鬥狠愛打架。雙方這時已經鬥志十足,激動得雙眼通紅。
「哎……我不管你們了,只是千萬別受重傷啊。」
全場只有造成這場騷動的主角──老奶奶還悠閒地嘆口氣。或許是因爲早已習慣老爺爺和別人打打鬧鬧,所以瞭解現場的氣氛已經無法制止了。
「佐佐尾夫人,爲了怕會牽連到您,還是先進到大殿裏吧。」
「真是的,連住持先生也跟着起鬨。」
老奶奶坦率地聽從住持的建議進入大殿,也沒有鬼魂追上去,因爲他們也知道,要是老奶奶看到鬼魂打架一定會嚇壞。
「拿去用吧!」
住持遞過來的是一串念珠。
雙葉心裏想着不在這裏的加古魯&老爺爺,還有接下來準備扁的鬼魂們,用拿着念珠的手拜了幾拜,希望別受到報應。
「吉永家的教育還真不簡單。」
「還好啦──」
住持露出苦笑,一手拔起插在旁邊的卒塔婆。
「哎呀呀呀呀!」
另一方面,住持大力揮舞着卒塔婆把鬼魂一一擊倒,即使面對刀槍棍棒等攻擊,住持也沒退後半步。
「喝!」
「看招!」
『光線的威力好像只剩一半。』
「噢,可惡!這樣很卑鄙欸!」
『唔!』
『不必。』
老爺爺拿着草帽不停對自己扇風。
「欸,加古魯,快逃啊!」
住持直接舉起卒塔婆,用類似過肩摔的手法把榊拋得遠遠地,後方樹林裏霎時傳出慘叫聲。
住持肆無忌憚地走向榊,用卒塔婆前端勾起他的上衣。
「這種招數是沒用的──哎喲!」
住持每呼吸一次,卒塔婆就打飛好幾只鬼魂。
井澤走到被制服的雙葉面前。
『對了,你是雙葉的師父嘛。』
「休想逃……!」
加古魯的雙眼就像照相機閃光燈一樣,發出刺眼亮光。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劍鞘,將劍慢慢收回劍鞘。這時,住持已經不支倒地。
看起來只是一般的手,卻像和地面融合爲一,堅固無比。
「那麼,就請雙葉姑娘也來當作與加古魯大人談判的籌碼吧。」
加古魯和老爺爺面對被打倒在地的衆鬼魂,連正眼也沒瞧一眼,只顧着望向昧禮寺。
「啥?也就是說,這樣就行了吧?」
「……下一個輪到誰?」
加古魯語重心長地感嘆。
「…………」
「那麼,讓敝人試試。」
至於被分配到運動會中不可或缺項目──賽跑的選手,就是加古魯。夜晚的御色町對加古魯來說,比庭院還窄小,如果認真起來,他不用一秒鐘就能抵達昧禮寺。
加古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發射光線,把成羣的鬼魂撂倒──原本打算這樣,但衆鬼魂卻輕輕一仰,簡單避開光線。
只見住持還沒來得及擺好架式,他就一劍斬落住持手中的卒塔婆,接着又趁着住持尚未察覺而舉起手臂時,從縫隙間穿過,砍在住持身上。
「井澤信右衛門吉影,懇請賜教。」
「對戰時,最基本的攻擊就是趁隙突擊啊。雙葉在這方面可說是太有天分啦!」
「當年敝人所砍的紙張,一共有五十張。能擁有一次將五十張紙片一劈爲二的技術,要砍人自然輕而易舉。」
「咦?雖然搞不清楚什麼狀況,不過真lucky!」
「好燙!」
###
這時,月亮已經躲進雲層裏了。
『這點確實不能否認,有時她的攻擊連在下也無法招架呢。』
『唔!』
「哼!爲什麼你會知道……!」
「如果硬要這麼說,敝人倒也無話可說……但當年若在主公面前說有殺人之技,就救不了大家啊。」
那麼,究竟爲什麼會演變成生者與死者的對戰呢?
眼看着就要穿過鬼魂身體,但雙葉手上的念珠卻巧妙地繞上鬼魂的脖子,一使勁就直接把鬼魂拉倒在地。
那隻手本能地鬆開,加古魯趁着這一瞬間的空檔從雙眼發出火焰,把那隻手燒得更焦。
「什麼?」
榊撥開人羣衝到最前面,急急忙忙跑來讓他上氣不接下氣。
這根本是行家的手法啊!雖說速度還沒快到看不清,但是在一旁的雙葉如果不是將看到的景象一一倒帶,也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絕世少見的江湖劍士。眼神和藹可親、爲蒼生揮劍的這名男子,和住持間的勝敗瞬間已定。
和住持背靠背站着的雙葉,朝着攻擊自己的鬼魂們迎面就是一記飛踢。沒想到,雙葉的身體竟然直接穿過鬼魂的臉。
###
即使如此,老爺爺的語氣聽起來還是很開心,讓加古魯不禁低吟。
整個墓園已經又變成跟今天早上同樣的狀況──墓碑東倒西歪,其中有些墳墓還遭到毀損,九成都是住持手上卒塔婆乾的好事,因爲鬼魂們是不可能弄壞自己墳墓的。
「哼,打架還分什麼小動作跟正當規矩啊!」
一整羣鬼魂集體遭受電擊,痛苦得發不出聲音。因爲知道他們不可能因電擊而死,所以出手頗重。
看到加古魯還能冷靜判斷,老爺爺心急如焚。
他拿起手槍對準住持,想都不想就朝他發射。但是,住持只輕輕瞥了榊一眼,子彈最後在距離住持幾公尺外的地面彈開。
「不如,下次我教你幾招?」
希典中將朝着制服雙葉的那羣鬼魂飛撲上來。他鎖定鬼魂的眼睛鼻子等重要部位伸出利爪,想趁着鬼魂閃避時救回雙葉,不過只要其中一人仍制服雙葉,封鎖雙葉行動的魔咒就依然奏效,因此並沒有想像中簡單。
加古魯擊潰軍人那羣鬼魂後,只想早一刻趕到昧禮寺,但是他的雙腳突然被人抓住。從地面上冒出來的兩隻手臂緊緊抓住加古魯,讓他動彈不得。
「哇啊啊啊啊!」
「這不是擺明騙人!」
因爲對手是既不會被打死也不會被打倒的鬼魂,無論怎麼打都會在復活之後再度攻擊。然而,住持的體力也高深莫測,再這麼下去,似乎打到隔天早上也難分難解。
結果,老爺爺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跟剛纔一樣只從加古魯身體裏鑽出上半身,從胸前口袋拿出打火機,朝地面上的手臂點火。
「欸!你明明說不懂得砍人,怎麼還那麼厲害!之前不是說只會劈紙片嗎?」
「誰、誰來阻止這個僧兵啊!」
一名輪廓深遂的美男子將左手藏在衣袖中,自然垂下的右手上拿着劍,兩道粗濃的眉毛連成一直線,眼神嚴肅地看着住持。
老爺爺連忙催促,但加古魯如果能逃,早就逃了。
全長兩公尺的卒塔婆被住持使得虎虎生風,而五隻鬼魂像球一樣被打飛,穿過一排墓碑倒在地上。
『話說回來,這還真是小人招數啊。』
鏘地一聲清脆聲響。
「你們的功德積分還不夠,乖乖在旁邊站着涼快吧!」
其中一名鬼魂大喊着,不過,他自己也阻止不了住持。
然後,又有幾個新來的鬼魂逼近加古魯。因爲他們已經知道加古魯的身體有多堅硬,所以大家下手都毫不留情,棍棒刀劍齊飛,真的想把加古魯毀了。
井澤的表情透露出些許哀傷。
仰身閃躲光線之後,衆鬼魂立刻恢復原在姿勢,準備圍攻加古魯。
「我覺得能奏效就夠厲害啦。」
衆鬼魂立即遮住雙眼。加古魯當然不會放掉這個好機會,他繞到衆鬼魂背後,考量剛纔的威力之後,這次用更強的電擊出招。
「由於敝人不懂得砍人的技巧,只能以刀背攻擊,還請見諒。」
然而雙葉才高興不到幾秒鐘,就得面對一整羣飛撲上來的鬼魂。剛纔那股不可思議的力量讓她光是碰到就動彈不得,全身上下僵住,一瞬間似乎忘了身體該怎麼動。
「當年的手槍性能應該不怎麼樣吧!況且不習慣用槍的人,是不可能輕易打中的。」
住持伸手扶了下墨鏡,往前踏出一步。而那些稍微感到害怕的鬼魂,也隨着他的腳步後退。
「你有什麼資格說別人!那先發出閃光再趁隙從背後突擊又算什麼!」
『在別人手上點火然後逃跑啊。』
他再射了一發子彈,但依舊沒打中住持。
不過,出來妨礙賽跑的宵小,並不是只有這樣就結束。
『走吧!得趕快去救佐佐尾大人。』
是劍鞘被拋在地上的撞擊聲。
「呼!」
其實,雙葉也知道他心裏是很不想揮劍砍人的,井澤就是這樣一位善良的武士。話說回來,不只他這樣,在場的所有鬼魂都是長年爲了御色町而奮戰,當然都是好人。
『似乎你附身於在下體內後,在下的戰鬥模式也產生變化了。』
在氣氛緊張、一觸即發的墓園裏,連續兩個夜晚的第二次運動會,正要展開。
「是嗎?嘻嘻嘻。」
「就連那個有名的坂本龍馬,用槍的技巧也稱不上高明,最多隻能拿來嚇唬人。像你這種土佐士紳如果真是那麼厲害的神射手,應該早就名留青史纔對。」
其實,老爺爺早就已經在教他了。
昧禮寺的庭院內,展開了一場驚人的怪物大決戰。面對幾十名不存在於世上的對手,兩人的打鬼重擊不曾停歇。
一名年輕男子從地面衝出來,按着着火的雙手在地上打滾。
『居然一羣人對孩子出手……』
「好了,大家退下!」
如果是平常的加古魯,面對敵人只會二話不說發射光線攻擊。不過,這次卻先制住對方的行動才展開攻擊。就像和對等的敵人戰鬥一樣,不是以蠻力勾住對方加以制服,而是將計就計。
「喝!」
『動不了啊,難道這是鎮住行動的咒語?』
雙葉被三隻鬼魂制住行動。
住持把卒塔婆扛在肩上,環顧四周,衆鬼魂一聽又往後退了幾步。身體動彈不得的雙葉甚至產生幻聽,覺得住持的身上發出機械聲。
『這兩隻手臂緊緊抓住在下,無法動彈。』
「喝!」
「其實我等一行人會這麼做也是迫於無奈啊。你能體諒嗎?」
「……這我當然知道啦。」
雙葉低着頭回答。
突然,一陣強風伴隨着黑影閃過。雙葉順着風向望去,原來是希典中將朝井澤身上飛撲。
『嗚哦哦哦哦!』
希典中將驚險地閃躲井澤手中的劍,一次次撲向他想對準喉頭咬下。但是,緊緊咬住井澤之劍的希典中將,卻被悄悄出現在背後的榊在瞬間制住行動。
『嗚……!』
「希典!」
住持看着倒在身旁的希典中將,雖然想趕緊跑上前,無奈整個人卻依舊無法活動。
「……真抱歉。」
井澤臉上的哀傷又更深了些。
嚴格說起來,希典中將也是他們的夥伴。但是,希典在遵守死者規矩與保護昧禮寺和住持之間選擇了後者。因此,希典和堅守自己想法到最後的井澤,註定要面臨這樣的命運。
『井澤,你懂嗎?你這種行爲,就算說是爲了大局着想也不可原諒!』
趴在地上的希典中將大吼着:
『你生前也有想保護的事物吧?佐佐尾大人只是想保護他心愛的人啊!如果要讓別人遵守你們自己隨便訂出來的那些規矩,就該先思考最根本的事吧!』
「最根本的事?」
『你連這個也不知道嗎……真是愚蠢……』
希典中將聽到井澤的反問,語帶嗚咽地回答他。
『如果連心都沒了,身爲鬼魂不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嗎……!』
在場所有的鬼魂都大喫一驚。
「什麼?」
加古魯的語氣聽起來依舊輕鬆自若。
看到加古魯居然老實承認,氣得雙葉把念珠往他身上砸。
井澤也拔出長劍,其他武士以及對自己能力有信心的年輕人,跟着紛紛拿出武器。
『守護御色町的諸位!』
雙葉睜大眼睛想看個清楚,結果鼻子卻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
住持倒在地上,朝加古魯豎起大拇指。
「這一切都是那個不良老頭惹的禍,因爲他那種吊兒郎當的態度,纔會把事情搞成這樣。」
『對於諸位守護了許多在下力有未逮之處,在下深表感謝。同爲御色町的守護者,在下還有許多該向諸位學習的地方。』
首先感覺到狀況有異的鬼魂轉過頭去──雙葉則因爲太暗,什麼也沒看見──只見一道光線。這道光線一射下來,立刻將壓制住雙葉的幾隻鬼魂震飛。
鬼火在一瞬間化成好幾只鬼魂,趁着加古魯還沒發動攻擊,所有鬼魂全湧上來觸摸加古魯。
『唔──』
「上啊!」
雙葉用力吸口氣聞聞,果真是拜拜用的線香。
那是一張網子!加古魯在身後設了一張用細微光線交織出來的網子。
『我們只不過是堅持的主張有些差距。所以說,雙葉、住持!』
「你們這些鬼想守護的只是自尊而已吧!可是加古魯纔不管什麼自尊、規矩的,這些囉哩囉嗦的東西他一概不理,一心一意只想保護他最珍惜的東西!這纔是他最值得驕傲的『自尊』!」
「你這傢伙,到底跑到哪去幹嘛了啊!」
榊在距離加古魯倒下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舉起手槍,連續射擊兩發子彈,將加古魯的身體又彈飛了出去。如果只是一般手槍,絕不會對加古魯造成這種程度的損傷,看來這子彈中另有鬼魂特有的「神祕力量」。
『那麼,第一個就是保護你!』
雙葉睜大眼睛一看,發現加古魯的背後閃着微光。
『遵命。就看諸位守護的正義和在下守護的人心,孰優孰劣。』
漆黑之中閃着四道紅光。
『這是……!』
「……那當然。」
「哼!」
「他動不了啦!」
「希典說的沒錯!」
雙葉把頭上的草帽戴好,朝大殿方向走去。
只見他長劍出鞘,如閃光一般迅速斬擊,將加古魯的身體打落地面,加古魯整個身子撞到墓碑上,發出沉重的巨響。
接着,加古魯出現在距離剛纔位置正上方几公尺處,然後朝正下方發射類似聚光燈的光線,被圓柱狀光線射中的衆多鬼魂,即刻受到有如焚身般的痛苦。
加古魯忽然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雙葉顯得有些喫驚。
『不能容許你繼續胡來。』
「嗚……!」
###
只不過是一隻狗的一句話,卻是那麼沉重。
加古魯雙眼頓時感覺更亮了一些。
『千萬不能對這些人心懷怨恨。』
對加古魯深信不疑的雙葉,耳裏傳來和其他鬼魂不同的聲音。
『在下很認真啊……』
一道光線擊中榊的背,他立刻像加古魯剛纔那樣飛了出去。但是加古魯能馬上恢復起身,而榊卻應聲倒地,再也起不來。
不過,他們還沒接近加古魯就已經動彈不得。因爲這些鬼魂們像是被抓住雙腿般無法前進,接着又好像被什麼東西纏住,所有人一起倒下。
加古魯的雙眼閃爍,發射出藍色光線。令人驚訝的是,井澤居然避開那道光線的攻擊。在劍術上,這種技巧就叫做「見影辨位」嗎?不過,在射程中的另外幾隻鬼魂卻被射中,當場倒地。
一瞬間光線交錯,掠過那些背對着兩人的鬼魂頭頂之後,又化爲光球飄浮在空中。墓園四個角落的光球,開始照亮四周。
面對誠懇的加古魯,衆鬼魂也全體行禮致敬。有人鞠躬、有人敬禮,也有人雙手合掌膜拜。至於最靠近加古魯的井澤,則兩手貼地一拜。
「笨蛋!你是準備把我們倆也殺了嗎!」
榊緊追着被彈飛的加古魯。
井澤縱身一躍,在空中追逐加古魯。
『以正義之名將佐佐尾大人當作人質,這等罪行死不足惜──覺悟吧!』
同時,鬼魂之中只有幾名對自己戰力有信心的人出列。其他不習慣打鬥的人,似乎已經體認到自己對勝負毫無影響。
「雖然部分意見讓人想反駁……但事實正如住持大人所言。」
「搞什麼──?」
「是的。」
加古魯移動到墓園中央,衆鬼魂立刻圍了上來,又回到跟剛纔一模一樣的陣式。雙葉從外側觀察才總算了解,對手的人數真是多得驚人。沒想到剛纔居然是跟這麼一大羣對手對打,如果沒有住持,自己應該在五秒之內就被放倒了吧……
『在下乃加古魯,爲吉永家及御色町的守護者是也。』
『唔,抱歉,沒想那麼多。』
回答的是單腳跪在地上的住持:
『如果光線對諸位無效,至少還能讓你們感到疼痛!』
守護想盡心守護的事物。這已經像是加古魯的口頭禪了。
『雙葉,這裏太暗,看不清腳步太危險了。你去那邊跟住持大人一起看我們戰鬥。』
「什麼!?」
「哇!這……你這白癡!」
那是加古魯的雙眼,還有老爺爺從加古魯身體冒出來的兩隻眼睛。
但忽然間,加古魯出現在他的後方──
鬼魂們大感震驚,慢慢開始忍不住咳嗽。四周瀰漫着濃煙,就像施放乾冰的舞臺一樣,連在一旁觀戰的雙葉都聞到煙味。
加古魯倏地消失無蹤,就跟鬼魂沒兩樣。
「是誰!?」
榊拔起手槍,對準一副從容的加古魯。
「彼此彼此──閣下以我等想不到的手法守護御色町這塊土地,我等也萬分感激。今日的御色能有另一番新氣象,勢必也多虧了閣下的努力。」
按住加古魯的其中一隻鬼魂確信勝利在望,高聲大喊。
接下來,他的雙眼冒出煙霧。這道煙霧違反物理原則,竟是像光線一樣直射,然後才漸漸和空氣融爲一體,擴散到整個區域。
「哇呀!欸,加古魯!這是什麼煙啊!?」
一頂草帽從空中緩緩飄下,剛好落在雙葉頭上。
這麼一來,大部分的鬼魂應該都被打倒了──雙葉稍微感到安心時,加古魯背後突然又冒出幾隻鬼魂。那些是剛纔自信有戰力的人出列時退居後方,被認爲是「戰力之外」的鬼魂。
草帽上傳來老爺爺和青草的氣味,打從前年就再也沒聞到這味道,頓時感到懷念萬分。
加古魯對所有鬼魂喊道:
『跟老人學戰術。』
「這下子非打中不可!」
鬼魂們痛苦呻吟。他們到底被什麼樣的光線擊中呢?
「你給我認真一點啦!」
「居然不是隻有光線攻擊!」
「您說的是。雖然有不少地方被污染,但本質一點都沒變。」
『這個小鎮真美,這一點應該從古至今不曾改變過。』
加古魯今天的作戰方式,感覺有點怪怪的。
雙葉也不服輸地大喊:
「那麼就請加古魯大人見識一下,閣下和敝人一行所守護的精神有什麼不同吧!」
『阻止不了在下!』
『在下試着施放線香的煙霧。』
「嗚哇!」
清水青年從人羣中走出來。
然而,竟沒有任何鬼魂能反駁希典中將的話。
雙葉不瞭解鬼魂的斬擊到底有多大威力,但聽說被刀背重擊之下,疼痛程度不亞於肋骨骨折。這個住持捱了高手這麼一下還能重新站起來,搞不好真的是個生化機械人。
在兩人插科打諢談笑之間,遠處的鬼魂們發出鬼火。閃爍着藍白火焰隱隱約約搖曳的鬼火,在加古魯身邊來回盤旋,卻不見進一步行動。
老爺爺無言以對。
『所有人一起上也無妨。』
「好!」
跟之前使用的清醒光線相較,就氣味而言似乎不太一樣。看來加古魯好像加入各種香草和藥草的氣味重新調製,這氣味一傳到面前保證立刻醒來,真可說是連死人都能叫醒的光線。
光從氣味上來說,或許對鬼魂們真的有效,不過要是雙葉和住持也爲這股煙霧所苦,那不就沒意義了嗎?
『其實,在下與諸位所作的事情都一樣,拯救佐佐尾大人的心意也都一致。』
「可別後悔啊!」
不知是誰這麼一問,聲音的主人再次回答:
『這只是清醒光線。雖然懷疑對永遠沉睡的你們不知道有沒有效果……姑且試試。』
難道這跟剛纔雙葉被制住的魔咒一樣?加古魯被制住不動,就像神經全都失去知覺一樣。
「老子佐佐尾新平,是曾經住佐佐尾家的普通老頭!」
就在加古魯尚未確認對方發動的攻擊招數前,鬼火冷不防地一晃。
「加古魯設了陷阱……?」
平常的加古魯絕不可能使出這種戰術的。
「怎麼樣啊!很有效吧!」
『嗯……雖然不太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認。』
加古魯體內的對話,雙葉也聽得清清楚楚,這下子她就懂了。果然,只要那個老頭出手,就連加古魯也被攏絡了啊。
這時,一陣強風掃過籠罩着白色線香菸霧的墓園。
到此還能屹立不搖的鬼魂已經所剩無幾。幾乎所有的鬼都被線香菸霧薰得痛苦,不然就是被加古魯的光線擊倒。
「加古魯大人!不需要再多費神了!」
井澤大喊着。
現場還有鬥志的,就只剩他一個。
「不如就跟敝人一對一分個高下吧!其餘的人到此結束!」
『遵命。』
井澤舉劍擺好架式。之前跟住持對戰時是以中段技巧因應,將劍尖對準敵人雙眼,但現在的姿勢卻是以攻擊爲重的高段技巧。看來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面對這場單挑的硬仗。
加古魯則雙眼積蓄着光線,並緊盯着井澤不放。
他覆蓋着盔甲的胸前,多了一道劍痕。
一般人類是沒辦法傷到加古魯的。但是井澤卻辦到了,除了身爲武士的神乎其技,還加上劍中蘊含着身爲守護神的信念。
一不小心真的會被劈成兩半吧──加古魯也確定井澤辦得到。
「……請指教。」
『出手吧!』
井澤微微點了頭。
「好啊!」
加古魯運起念力,把柺杖送到老奶奶面前,讓她喘了口氣。
鬼魂們也一致點頭。
就在此時──
井澤笑着伸出雙手:
「爺爺嗎?」
『勝負已定。』
雙葉忍不住丟出最基本的疑惑。
雙手空空的井澤,與其說是手上無劍,倒不如說是懾服於對手奪劍的功力。應該是剛纔全力僵持時,早已感受到對方和自己在能力上的差別了。
「……喝!」
「真的嗎?」
「這樣啊,你一定給石獅子添了很多麻煩吧?」
大殿大門不知何時被打開,佐佐尾老奶奶突然探出頭來。
雙葉和住持在墓園的角落靜觀其變。躺在住持膝上的希典中將好像睡着似地蜷成一團。
「加古魯是用什麼樣的心情保護老奶奶的,我可不許你裝死說不知道哦!他全都是爲了你這個老頭而戰耶!就算被打到體無完膚他也不放棄!」
「敝人也有相同感想。」
井澤又上前一步,對着彈往後方的加古魯緊追不捨。
加古魯的雙眼閃閃發光,彷彿隨時都可發射光線攻擊一般,而老爺爺揮出的卒塔婆在快打中井澤時,停在他頭頂的正上方。
這羣鬼魂之前還千方百計想逮住老爺爺,一旦老爺爺獲得自由身,他們卻反過來鼓勵他。大概是不想看到自己努力半天沒能實現的事,卻被老爺爺三言兩語輕鬆帶過吧……
只見火花四散。
這麼說來,老爺爺自然也應該反過來,受到加古魯的個性和記憶影響。如果,這樣能讓他那彆扭的個性稍微率直一些──
或許加古魯在意的就是這點。因爲,現在他已經瞭解鬼魂的概念,想到如果自己死掉之後,將以鬼魂的姿態繼續看守着沒人守護的御色町,應該很難過吧!
『錯了!是「我們」贏了!』
老奶奶看着加古魯問道。
『在下也認爲這次死定了呢。』
說完就朝那羣鬼魂走去。
『嗯,老先生教了在下很多事,這是段饒富意義的時光。』
同時,加古魯也朝着井澤發射光線,但井澤輕輕巧巧一仰身就避開了光線。隨即又以迅雷之勢,舉劍對着大感錯愕的加古魯,刺向他的喉頭。
井澤劍上的力道頓時減弱,但加古魯卻沒趁機脫逃。
「咦,你就這樣走了嗎?」
「好啦,老太婆。那就明年見嘍!」
井澤點點頭。雖然輸了,卻有一種輕盈爽快的感覺,或許就跟格鬥家一樣,有種只有用拳頭才能瞭解的獨特感覺吧!
老爺爺爲難的站在原地搔起頭,他轉身背對着老奶奶,盯着自己的墳墓思考了好一會兒。
衆鬼魂也因爲敗給加古魯而顯得心灰意冷,決定放任老爺爺隨他高興。於是,鬼魂們也和加古魯一樣,邊嘆着氣照亮整個墓園──從手上產生鬼火。
井澤沒看着加古魯。
井澤的長劍對準加古魯砍下,然而,他確定應該能將加古魯從上而下劈成兩半的長劍,最後居然只是刺進地上。因爲加古魯以瞬間移動稍稍往後挪動,跟刀鋒只差了千鈞一髮的距離。
「加古魯大人是不死之身,這點敝人可以拍胸脯保證。」
「還以爲又得再死一次呢。」
確定勝利在望的井澤,大揮長劍對着加古魯砍下來,這次運上的功力和速度,絕對能把石像的身體劈成兩半。
「中元節過得開心嗎?」
「由不得你啦!」
「欸,老頭!你給人添麻煩也要有個限度嘛!你一直都躲在加古魯的身體裏吧!?那你自己應該很清楚啊!」
加古魯的燈光配置改變了。之前在墓園四周如營火般的光球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幾個從加古魯眼中發射出來的小亮球,這些小球就像肥皂泡一樣,在空中分裂後四散開來。
而是看向上方──那是從加古魯頭上冒出來的佐佐尾老爺爺。老爺爺在上面抓起住持之前所用的卒塔婆。
「真是一場精采的比試。」
「中元節不是已經過完了嗎?不趕快回到那邊的話,不太好吧?」
老爺爺沒理會鬼魂們,直盯着加古魯。
頓時,衆鬼魂之間開始議論紛紛。
「是……爺爺嗎?」
井澤自信滿滿地表示。
「是認爲對手是鬼魂的話或許能釐清嗎?」
今天的加古魯因爲深受老爺爺影響,淨做些怪異的舉動。同時也承接了老爺爺的個性,學會很多事情。
『在下總算真正見識到這個小鎮守護者的實力,也放心把守護御色町的責任交付給諸位。』
雙葉忍不住比出勝利的手勢。這時心臟還怦怦跳個不停,因爲剛纔實在太緊張了,前面那次過招還以爲加古魯這次真的死定了呢。不過,這焦急的心情她可不打算對別人說。
不清楚井澤的力氣到底有多大,不過至少和加古魯不分上下,除了腕力之外應該還有其他不容小覷的力量。
「嗯,呃,是沒錯啦……」
「話說回來,你這傢伙死得掉嗎?」
「哎呀呀,真是不好意思……」
「贏了!」
「你避不開這傢伙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老爺爺身上,但老爺爺眼中再也沒其他人。
「怎麼跑回來了呢?」
「什麼!?」
『……就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聽起來就像罵小孩一樣,但卻是老爺爺習以爲常的聲音。
接着,老爺爺舉起手來一揮,表示已經沒事了。
『唔……!』
雙葉看着陷入苦惱的加古魯,氣得給他一腳。
井澤拾起飛出去的長劍,慢慢將劍收進劍鞘:
「這樣啊,謝謝你,石獅子。」
「……對了,爲什麼你三更半夜還待在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什麼,小事而已嘛,又捅了不少婁子啦。」
沒想到,原本應該會將加古魯身體一分爲二的長劍,竟然在空中就停住了。擋住長劍的正是加古魯背後長出的翅膀,外表看來像兩道光芒,接着漸漸擴大,最後甚至把井澤的長劍整個包挾住。這就是鍊金術物質中名爲「無形硫磺」的強大威力。
從羣衆之中冒出來的雙葉大喊着。
光線翅膀一瞬間奪下井澤的長劍,扔在旁邊。
「我認輸了。」
將軍!
「別介意,閣下應該還有其他話想說吧!」
飄散在空中的小光點,看起來就像成羣的螢火蟲。
老奶奶嘆了口氣,似乎表達她的無奈心情。接着,她又恢復一貫的笑容問老爺爺:
老奶奶的語氣宛如在質問一般。
「這樣啊?」
看着井澤低下頭,其他鬼魂們似乎也認輸了,大家各自丟下手上的武器,和井澤一樣,對着加古魯一鞠躬。
早知如此就不需要用老奶奶當人質,倒不如拜託她當面說服老爺爺還比較有效。
鏗!傳來長劍擊中石頭的聲響。
再怎麼說,加古魯之前也曾見到對手凱魯普被四分五裂的模樣。那個樣子,跟昨天玩耍時精神好得不得了的樣子完全不同。至於加古魯,之前也曾遭遇胸口被打個大洞,或是翅膀被折斷的狀況,但從來沒感受過死亡的危機。
老奶奶行了一禮,似乎已經看穿了一切。
這下子換成老爺爺像個做錯事被責備的小孩,畏畏縮縮。一時之間,只聽到連鬼魂們都極力忍住不笑出來的聲音。
剛纔只在一旁靜靜觀望的雙葉,脫下草帽後緊緊握在胸前。
最後決勝關鍵其實是二對一,所以感覺上不是那麼光明正大。
接下來,兩人正面衝突!
『在下當初是爲了確認這一點而戰,結果依然未知。』
「開心啊,跟加古魯一起幹了些蠢事呢!」
『是的。就像雙葉因爲作業的關係想了解過去的御色町,在下想知道的卻是有關死亡之事。畢竟,身爲石像的在下,至今尚未思索過死亡這樣的事實。』
『這可有點傷腦筋了。』
老爺爺拿起斷成兩半的卒塔婆使勁一揮。
「嘿,哪有這種不拿柺杖走路的笨傢伙。」
「因爲中元節嘛。」
不過也可以很馬後炮地說,一開始加古魯是一對十以上的苦戰。
「喂!你到底是想死還不想死,講清楚啊!」
長劍與翅膀僵持不下。一時之間,青白色的閃光照亮了整個墓園。
老奶奶想從大殿側邊的樓梯上直接衝到墓園,無奈腿不聽使喚而差點絆倒。還好爺爺趕緊穩穩扶着她瘦小的身軀。
加古魯思索了一會兒回答:
「看來……似乎不分軒輊啊……!」
「就跟你說不是添麻煩嘛!」
雙葉哽咽地喊着,一把將草帽往地上摔。
老爺爺背對雙葉,聽着她的真心話。
「別讓加古魯守住的這段『時間』白白浪費掉啦!」
雙葉大喊後的迴音突然消失,整座墓園被一片空白籠罩。
取而代之的是金鈴子響亮的鳴叫聲,不知道其他昆蟲是不是誤把小光球當成螢火蟲,紛紛聚集過來。
「……雙葉啊,你現在也學會講道理了呢。」
老爺爺雙肩顫抖着,一定正開心地笑着吧!
之後,他又沉默不語。
井澤靜靜地撿起草帽,幫雙葉戴好。
「……我一直在想……」
老爺爺背對着老奶奶,開始說着:
「能不能幫老太婆治好她的腳。」
「爺爺……別再提腳的事了……」
「每次我看到你的腳,不,就算只是聽到腳步聲,都會讓我想起過去那件事,而忍不住想着當時的決定到底對不對。不過,不管對不對都對你造成最大的困擾,這永遠都是事實。」
老爺爺打斷老奶奶的話,繼續說道。
然後,他又看看加古魯:
「我一直在想,到底該怎麼補償──」
其實,老奶奶的腿傷在任何人眼中,都只是一樁不幸的意外,老爺爺一點過錯也沒有。但是,老奶奶是因爲老爺爺的事情纔會出門,而受傷之後又被老爺爺擱在一邊,只因爲老爺爺要堅守和住持之間的約定,也難怪他會不斷自責。
這「不算罪過的罪過」,卻讓老爺爺連死後也難過。
「然後,就在我今天鑽進加古魯身體裏,到處惡搞時想到了。」
「真是的……居然一直到過世還在煩惱這點小事。你真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麼老實啊。老是自己一個人橫衝直撞,也該爲在後面追趕的我着想一下吧?」
「看吧──!」
看看一手按着頭的大姐姐,衆鬼魂不約而同一起點點頭。
「哎呀,真是對不起!一開始只是想調查研究一下加古魯,結果機器就突然爆炸啦!害我變得像全員集合爆笑劇裏的黑人爆炸頭,這下子也不能出去買材料,只好先去美容院。然後才跑到東宮家去搜刮材料,最後又做出一個新的機器,沒想到,這次卻換成東宮拿來的零件壞掉!氣得我一肚子火,扁了他一拳,之後他居然給我跑去煮什麼法式海鮮羮!天氣熱得要死耶!不過,看起來實在太好喫了,我就給他面子喫了兩小碗,最後,好不容易想起該回來──」
老奶奶看着垂頭喪氣大感失落的老爺爺,跟他一樣彎下身子:
身處這種狀況之下,大姐姐還是不忘出言恫嚇威脅。
「這可是爺爺保護昧禮寺那隻小狗的證據呢!這代表着爺爺從年輕當警察時就一直堅持、從不妥協的精神啊。」
「啊──已經這麼晚了啊?」
老奶奶微笑的臉頰上,多了一道淚痕。
當加古魯正想發表意見時,老爺爺大聲喊道:
雙葉立刻理解。加古魯會去的地方只有一個。
「他一定在那裏吧!」
已經聽不下去的雙葉,帶着半放棄的心情打斷被倒吊在兔轉舍天花板上的大姐姐。雖然是被倒吊,但她下半身的長窄裙,倒讓在場的男性鬼魂們不至於不知該把眼光放在哪裏。
榊講得吞吞吐吐。不過,在雙葉和加古魯眼中,除了大姐姐之外,沒人能做得出這種事。她永遠都是引起事端的颱風眼。
住持着着表,確認已經過了一天。
「這下子老頭也能回去了吧……」
「我……我想要當老太婆的雙腳。」
老奶奶的語氣雖然溫柔,卻很堅定。老奶奶的聲音也曾拯救過過去的加古魯,她的聲音就跟那時一模一樣,充分表露出她的人生。
園中所有的墓碑幾乎都呈現東倒西歪的模樣,就像一片慘遭祝融肆虐的平原,從墓園的這一端能清楚看到另一端。
老奶奶驚訝得睜大了雙眼。雙葉和住持也站起身來,希典中將則跳起來,從原地跑開。
「時間差不多了。」
明天開始,又將持續着炎熱的夏天。
「爲什麼……你會覺得是害我喫苦呢?」
「好啦,開始嘍──」
包括井澤在內的一羣鬼魂,全都露出輕鬆爽快的表情,大家又變回初遇時那種開朗又有活力的樣子。實在很難想像,幾分鐘之前他們還跟加古魯進行過一場生死鬥呢。
「明年再見了。」
「大哥哥!」
說到這裏,老爺爺轉過頭看着鬼魂們。
「你說這隻腳?」
###
仔細想想,他們並沒有死去,也不是再也見不到,只不過看不見他們的形體罷了,但他們始終守護着御色町。
雙葉在昧禮寺的正門前,輕鬆地低聲說着。
老爺爺坐在自己的墳墓前,輕輕舉起手笑着說。
「就是拜這臺機器所賜,我等的形體纔會被看到嗎?」
「我自從跟你在一起之後,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哦。是啊,笑聲不斷,熱鬧得很呢。」
「那個……」
『……各位,沒忘了什麼事嗎?』
「太好了。這次的經驗也讓我等獲益良多。」
「因爲我想,只要有了雙腿,就沒什麼辦不到的事了吧?」
「咦?對了,加古魯跑到哪去啦?」
住持抽着菸,一面低頭看着老爺爺。
「知──道了啦。」
接着,某位個性靦腆的男性鬼魂井澤,摸摸櫃檯上的機器。這機器長得跟留聲機十分相似。
老奶奶又緩緩露出笑容。
老爺爺輕輕附在老奶奶耳邊,對她低聲說了句話。
井澤聽到大姐姐的要求,二話不說同意。他一揮長劍,斬斷吊着大姐姐的繩索。只見大姐姐頭下腳上地從天花板跌到地上。不過,大姐姐只是惡狠狠地瞪着井澤,沒再多說什麼。
佐佐尾老爺爺的墳墓是住持重新整理好的,雖然之前擲出卒塔婆時打中一小角,但住持裝作沒看見。
衆鬼魂直到最後都面帶微笑。
「好了啦!大姐姐,你給我閉嘴。」
希典中將的一句話,把大家從迎接尾聲的氣氛中又拉了回來。
「夫人就由我護送回家。」
老爺爺站起身,習慣性地拍拍屁股。
###
「抱歉啊……」
而衆鬼魂和加古魯也知道,這是辦得到的。
「好,準備好了哦──大家都沒什麼遺憾了吧?」
『雙葉啊,你再不趕快回家,就要惹媽媽大人生氣了哦。』
「完全聽不懂。」
衆鬼魂一瞬間全都聽得愣住,雖然其中有人驚訝地忍不住輕輕扭動身體,卻也都把老爺爺的話當真。
「所以呢,該報恩的是我啊。還好我沒比你早過世。」
「不必道謝,不如你早點昇天成佛吧!」
「那麼,可以請你儘快讓我們恢復原狀嗎?」
「咦?」
「欸,不好意思啊,好像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榊說得一針見血,大姐姐聽了惱羞成怒罵道:
兔轉舍裏的人羣輪廓越來越模糊,漸漸能被看透,就像影片中淡出的效果一樣。
「我知道這個想法很蠢啦。但是,也只有這樣才能贖罪啊──只要等到老太婆過世就行了,就鬼魂來看,也不是多長的時間吧!?我這麼多年都害老太婆喫苦!總可以允許我死了之後報恩吧!除了這樣,我也沒辦法把過去做的那些蠢事一筆勾消啊!」
大家又同時想起來了。
老爺爺伸出手,替老奶奶擦去眼淚。
雙葉對着漸漸消失的鬼魂們大喊:
對雙葉來說,聽到愛迪生髮明過這種東西,實在太意外了。事後,她又問了大姐姐才知道,這類與靈界交流的機器,似乎是愛迪生晚年鑽研的主題。不過,他還沒完成就過世了。
「應該說,一開始附身於加古魯就不對吧!再說,你們不也是鬧得雞飛狗跳的嗎!早早把佐佐尾爺爺的鬼魂帶回去不就得了!」
『你……』
一旁的加古魯似乎也很焦急地說:
老奶奶若無其事地拿起柺杖輕敲自己的腳。
「不過這種你跑我追的遊戲,我最喜歡了。」
老爺爺雙腿虛脫,當場癱坐在地上。
昧禮寺後方的墓園一片漆黑。之前加古魯和鬼魂對戰時的燈光是自己準備的,現在已經沒有了,只能倚靠月亮和星星的光芒。
「不準亂碰哦──要不然可能再也回不去啦!」
衆鬼魂也跟着井澤行了一禮。
「俺聽不懂這種困難的東西啦。重點是,這位大姐就是引起騷動的源頭對吧?」
聽見他沙啞嗓音的,只有老奶奶一個人。
「………………」
「今年是有史以來最快樂的夏天,全都是雙葉姑娘和加古魯大人的功勞。我代表大夥致謝。」
他就像個惡作劇被逮到的小孩一樣,露出靦腆的神情,提出這個有些愚蠢──卻是他拼命思考──得到的結果。
所有事情都已解決,圓滿告一段落。
「以後也麻煩你們多照顧啊!」
「但我覺得,要不是你啓動這個機器,事情應該更簡單纔對……」
『沒錯,如果你現在成了惡鬼,那不就枉費在下和井澤大人一行人的一番苦心。』
兩人當場擁抱了好一會兒。
老爺爺鑽進加古魯體內借用他的身體時,一下子鑽進大姐姐的裙子裏偷窺,一下子跑去釣魚,然後又到處惡作劇。連加古魯都能被他隨心所欲操縱,看來,鬼魂附身是比鍊金術還驚人的特異現象呢。
夜已經深了。雖然周圍有住宅裏透出的燈光照亮,但天空已經是一片漆黑。
加古魯沒出現在兔轉舍。他現在不可能被老爺爺附身,就表示他自己跑到別處去……
住持單手把卒塔婆往地上一插,像個仁王似地直挺挺站着。這個動作也暗示雙方就此告別了吧?這麼看上去,住持倒真像個仁王像了。
所有人沉思幾秒鐘。
「可、可是……你的腳啊!」
「這只是以愛迪生最後一樣的發明作爲基礎啦。也就是發出微弱的聲波,然後將波長調整成鬼魂們所散發出的靈波長。接着,再將波長吻合的靈體轉換成可視光線,這臺機器的功能就是這樣啦。」
「好啦──好啦,那先把我放下來啊!」
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剛纔那些鬼魂和加古魯他們全都不見,只剩下有如螢火蟲的小亮點。
「啊!」
老爺爺是認真的。從他生前到他死後,一直困擾着他的這道難題,現在有了答案。
「不過,用這個機器來看到鬼魂……究竟是運用什麼原理呢?」
大姐姐啓動機器。留聲機開始發出低吟,不一會兒,忽然聽見成羣的狗兒齊聲狂吠,應該是聽到人耳聽不見的聲音之故吧?
但是──老奶奶卻緩緩搖着頭說:
「哦哦──這樣啊。」
「欸,加古魯。」
『幹嘛?』
「我家那個老太婆就拜託你啦。」
老爺爺摳摳鼻頭,然後輕輕低下頭,幾乎讓人看不出他的動作。這表示他託付加古魯,以後也要好好照顧老奶奶。
『儘管放心。』
「嗯──」
老爺爺的頭這次比剛纔更低了一些。他這種不善於表達感謝以及羞於接受他人道謝的靦腆個性,連加古魯都很瞭解了。
「好啦,那我回去了。再見嘍。」
「趕快滾吧!」
老爺爺忽然對面無表情、撥動着念珠的住持說:
「哦,對了。能不能請我抽根菸啊?」
「你說什麼?」
「讓我在回到那邊的路上解解饞嘛。」
「……拿去。」
住持從懷裏拿出一盒七星香菸,把香菸輕搖出來之後,遞到老爺爺面前。老爺爺抽出一支露在菸盒外的香菸,開心地叼在嘴裏。
接着,住持又拿起Zippo打火機,若無其事地幫老爺爺點燃香菸。
在墓園中亮起的小小火焰,照亮了老爺爺的臉。
「Thank you!」
香菸點燃之後,開始緩緩冒出一縷細煙。
打火機的火焰一消失,老爺爺的身影就不見了。
住持低聲說的那句話,是從前電影裏出現的臺詞。(注:後會有期了,寶貝。「這是魔鬼終結者2中,阿諾史瓦辛格的臺詞。)
『這些東倒西歪的墳墓,還是得要在下來整理嗎……』
對加古魯而言,這是一個珍貴的夏天,因爲他學到很多新事物。
在耳裏聽着金鈴子交響樂的同時,加古魯百般無奈的從靠近他身旁的墓碑開始,使用念力讓墓碑飄浮起來。
夏天也結束了。
住持把嘴上叼着的香菸放進攜帶式菸灰缸中按熄,然後轉身背對墳墓離開。
「……Hasta la vista,baby.」
一縷細細的煙朝着星空飄去,像是爲回到天上的老爺爺開道,也是宣佈今年中元節結束的一縷狼煙。
中元節過完了。
『但是……』
在金鈴子鳴聲不絕的墓園內,加古魯察覺到老爺爺最後低聲喃唸的話語,並不只是對香菸的事而已。
如果扣除一件讓他耿耿於懷的事,那這一整天就太令人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