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啊！此淚如何停止

世界完全變了。

散發出赤黑色光芒的熾熱和死亡的世界在一瞬間消失，四周陷入漆黑。

「……咦……？」

雙葉以爲自己暈倒了。

在嗓子喊啞、還被一團團濃煙籠罩，就連一根手指頭也動彈不得的狀況下，雙葉忽然感覺一股涼風拂過臉頰。雖然是一陣再普通不過的微風，但在熊熊烈焰下捲起熱風狂襲的這場空襲中，爲什麼會吹來涼風呢？

雙葉拚命抓起一把砂礫。

正想揹着由紀一同起身，沒想到由紀的重量突如其來消失了。

「……？」

雙葉抬起頭來。

發現眼前的世界已經不再是一片鮮紅。

剛纔猛烈的空襲倏然靜止，燃燒的屋舍也頓時化成軟炭，四處逃竄的人羣紛紛停下腳步，仰望天空。

空襲並不是結束，而是「停止」。

前一刻還熊熊燃燒的火焰，現在全都不見了，就算下雨也不可能熄滅得這麼迅速。

還有，掌控整片天空的B29，似乎也因爲發生緊急狀況全數盤旋於上空。

雙葉一轉過頭就立刻了解原因。

幾秒鐘之前完全陷入火海的商店街，現在只剩下瓦礫和黑炭。而路上正坐着一尊黑色物體。

「你這傢伙……」

外型似犬，擁有惡魔翅膀，覆蓋堅韌盔甲——

而且，脖子上繫着一隻鈐鐺的石像。

『抱歉。讓你久等了，雙葉。』

「嗯，我已經不要緊了。」

情緒在笑容和哭泣之間來回擺盪，雙手也不住顫抖。

她不像雙葉那樣放聲大哭，而是將所有感情壓抑在心底，對着加古魯啜泣。

『——抱歉。』

由紀看着加古魯，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這個時代的石像不可能繫上那隻鈴鐺的啊！

「我好想當阿喜的新娘啊……」

『在下……全都想起來了。』

『既然在下來了，你大可放心。火勢已經完全撲滅，轟炸機的炮彈也不會再掉下來，小鎮已經安全了。』

『由紀……』

『在下……該怎麼辦纔好呢……』

反而是雙葉握緊由紀的手臂。

「像現在這樣就好啦。只要有人呼救你就立刻飛奔保護，這樣就好啦。就是這樣……雙葉才能得救啊。」

「你是……加古魯嗎？」

對當時失去由紀的加古魯而言，由紀早已不存在於未來的時問。

「由紀姊姊……你真的……」

「想在祥和的小鎮上，跟阿喜一起開間小店……」

微風吹得鈐鐺搖晃。

由紀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加古魯的額頭。

他輕描淡寫地說明。

加古魯的聲音比風聲還細微，卻清楚地傳進雙葉耳裏。雙葉搞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反射性地就想反問。

加古魯和由紀對望着彼此。

由紀彎下身子，將手輕放在加古魯頭上。

這次換了由紀抱緊加古魯。

「嗯……」

那隻鈐鐺是住在吉永家隔壁的老奶奶送的，它證明了加古魯瞭解與人類交流的可貴，更是比任何的榮譽勳章還值得引以爲傲的寶物。

『你……努力想救治在下吧？真是萬分感謝。』

『當時在下一直在研究室裏昏睡，聽到你葬身火海的消息時，已經是一切結束之後。在下沒能遵守和喜一郎的約定——』

『你，想活下去嗎？』

她放聲大哭，緊緊摟着加古魯，似乎要把那股想立刻忘卻的恐懼和不住顫抖的身體全都託付到這副黑色軀體上。

加古魯就快要哭出來了，雙葉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語氣。

雙葉手腳並用站了起來，想要往前走。

「我想活下去……」

雙葉還以爲兩人會一起被燒死呢！

而且……由紀的腳邊，看不見影子。

『正是。』

只見她手掌貼近的地方泛起一圈淡淡的光暈。

「爲什麼你會消失呢……加古魯不是救了你嗎？」

「少……少羅嗦！你……你是……怎麼……」

由紀本想伸手摸摸雙葉的頭，卻中途作罷。手肘之前的部分已經完全消失。

由紀依然面帶微笑。

由紀這次往加古魯頭上用力一拍。

「你沒事吧，由紀姊姊？」

明顯看得出她在逞強，一張臉掙扎得扭曲。

由紀的雙腿變得透明，就像鬼魂一般。

『抱歉——』

漸漸地，她擁抱着加古魯的雙臂也從模糊的狀態變得再也看不見。看到自己的身體出現變化，由紀拭去眼淚站了起來，臉上帶着；貝的笑容。

雙葉試圖站起來，卻又跌倒在地。

「我等你好久啦……一直、一直，等了好久耶……！」

『那是「現在」。如果當時在下能救你——不，不只是你，包括這個小鎮上充滿恐懼的人們，在下連一個人都救不了。』

「是啊，我的時問就到此結束。」

「你再這麼垂頭喪氣的，往後怎麼能保護雙葉他們呢……」

「謝謝，你讓石像又恢復活力了。」

『在下乃加古魯，爲吉永家的守護者是也。』

站在身後的是由紀。她似乎脫離爆炸的影響，開心地露出微笑。

這句話讓雙葉的眼淚決堤宣泄。

「你要消失了嗎？」

「……這個名字，很適合你。」

加古魯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哀傷。

就像往常的——

「那還用說。」

「當然，我一點都不恨石像哦。也不怪那些美國人，雖然我也想再活得久一點，但這也沒辦法啊，戰爭就是這樣。」

然而，就在開口的瞬間，她忽然懂了那句話的意思。

『別太勉強。你吸了很多煙吧？』

『……！』

這裏是加古魯的夢境。

「這……不是……真的吧……」

即使再也哭不出聲音，雙葉還是抱着加古魯不放。而加古魯只是靜靜地凝視着雙葉。

『抱歉……』

『由紀……』

眼淚落在加古魯頭上。

丁……由紀姊姊，你的腳！」

這時，傳來一陣腳步聲。

「嗯，不過呢……在這個世界裏，我的時間已經用完了。」

「那時是那時！」

「由紀姊姊……」

「話雖如此，你也不該自責啊。」

上氣不接下氣地開口質問的雙葉，一道紅色光線立即照射到她身上。一下子憋在胸口那些廢物全都吐了出來，呼吸變得輕鬆許多。

黑色守護者清晰明瞭地回答。

『抱歉。』

剛纔已經乾涸的淚水再次溢滿眼眶。

「你現在不是救了我們嗎？」

由紀緩緩搖了搖頭。

雙葉回過神來，擦擦眼淚一面轉過頭。

『但是，那時……』

「沒這回事。」

加古魯問她。

和聲音低沉的加古魯不同，由紀靜靜微笑，一句話也沒說。冷風吹得雙葉身上的和服啪啪作響，但由紀和加古魯卻絲毫不受影響，宛如被關在一個只屬於他們倆的空間裏。

『是的。包括兩位用肥皂替在下清洗、或是實驗中敗給多明尼，以及空襲時多明尼出戰過程中，在下倒在角落束手無策……這些全想起來了……』

加古魯成功守護了雙葉。但是——

如果加古魯的雙手能動，一定也會擁抱由紀吧！

「你想起來啦，太好了——」

『……在下，沒能守護你的安全……』

加古魯近在眼前，因爲一眨眼就移動到雙葉身邊。雙葉緊緊地抱住他石材製成的身體，隨後又不支倒地。

她只是爲了不讓加古魯傷心才這麼說的吧？由紀的個性就是會說出這種善意的謊言。

「加古魯？你記得所有事嗎？」

「雙葉。」

不過，石材製成的身體一動也不動，只是一味地承受由紀的淚水。由紀低聲呢喃着雙葉聽不見的話語，加古魯也靜靜地聆聽。

即使風勢再強，只有她的衣角連飄也沒飄一下。

雙葉直覺她在說謊。這一切哪是一句「沒辦法」就能帶過的？

看到由紀也平安無事，她才放下心頭大石。

鈴鈴——

光暈就像出生於夏夜迎接短暫一生的螢火蟲。

雙葉從頭到腳直盯着面帶微笑的由紀。

「你這傢伙……」

「由紀姊姊……」

「往後也要好好照顧他哦。」

「姊姊！」

雙葉握住由紀手臂的雙手抓了個空。

由紀的手腳已經完全與周邊的景緻合而爲一，勉強只剩下臉和身體，雙葉只能拚命地抱住她的身體。

「石像。」

由紀的眼中流下一道淚水。

「謝謝你救了我——」

『由紀……！』

就這樣，由紀從這個世上消失無蹤。

一陣帶着一股焦臭的風吹拂而過。

兩人久久動彈不得。

雙葉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身體。

「加古魯……並沒有錯哦……」

如果能回到過去重新來過，無論多少次加古魯一定都會挺身相救吧！不過，這裏只是加古魯的腦內世界，就算在此能獲得圓滿解決，一切終究只是一場虛構。

由紀已經不在人世，是個不容否認的事實。

『在下……之前都忘了……』

「是被封印起來了吧？」

『是的，在下沒有任何接下來的記憶。』

想要抹去不堪回首的記憶，這樣的心情不難理解。而將那些回憶封印起來的是大姊姊，一定是之後加古魯的性格有了極大轉變吧？因爲他同時失去了自己的尊嚴和最重要的人。像這種機械式的記憶能隨時開啓或關閉，倒是挺方便的。

『原來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話說，這是什麼狀況？到底怎麼回事？』

他無視喜一郎，坐在凱魯普面前。

走出大馬路，雙葉仰望東宮電機大樓。

那是加古魯淒涼的遙吠。

『雙葉。』

『毋需言謝。守護御色町亦爲小生分內的任務，守護這個小鎮並非閣下的專利呢！』

凱魯普和喜一郎的對戰已經快持續兩小時。

「你這傢伙……」

「那、那個——」

那是一尊外型似犬的黑色石像。

「小加！」

在河堤上觀戰的和己飛奔到草原上。

『但是，在下依舊要奮戰下去。爲了守護你、守護御色町，在下再也不想失去任何寶貝了。

『拜你之賜，過去的事全想起來了。在下對你——』

喜一郎拾起掉在地上的刀，直瞪着凱魯普。

『這話什麼意思？』

「我也是……絕對忘不了。」

「小……小加！」

雙葉頭一次看到這麼怯懦的加古魯。

「呼……呼……」

一名永遠不死的人類，對上一尊不屈不撓的石像。

喜一郎的鼻、口流出鮮血，不支倒地。

回過頭來，加古魯已經不見了。

「小加……？」

雙葉看着加古魯，隨即感到臉頰一陣冰涼。

現實世界裏也有人在等着她們回去呢！

喜一郎無懼於光線，持刀迎面揮砍。眼看光線即將燒到喜一郎的臉，他的攻勢卻絲毫未減，將凱魯普劈成兩半。

『別慌，沒關係。在下部瞭解。』

只要把事情原委告訴大姊姊，這趟旅程就告一段落。

「哇哦哦哦哦哦哦哦！」

雙葉也打算和加古魯一起分擔無法守護家人的遺憾。因爲在這世上最令人難以忘懷的，就是由紀的笑容。

『加古魯大人……』

此時不只雙葉，在場所有人都望着同一個方向。

「因爲即使毀了你，也不王於感到有損良心……」

只要雙葉還呼喚着在下名字的一天，在下就永遠是吉永家的守護者！』

但他立刻起身。

「……嗯。」

一滴滴落下的雨水沾溼了土地，散發出一股獨特的氣味。

喜一郎抬起穿着軍靴的腳把加古魯踹飛，超乎常人的腿力讓加古魯往外飛了十公尺以上。

凱魯普也再次瞄準喜一郎。

「小加……你終於回來了！」

『——…………』

看着熱淚盈眶的和己——加古魯的聲音似乎帶着幾分笑意。以往從未聽過他富有感情的聲音，和己不禁好奇，這一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喜一郎持刀對着加古魯，一句話也不說。

喜一郎東奔西竄。凱魯普毫不閃避，從正面發射光線，與從繞在身上的圓輪發出的火焰融合，形成燃燒的光線。

『好久不見了，喜一郎。』

是雨滴。

她站起來轉過身。

不顧臉上刺着一把劍，凱魯普依舊發射出衝擊音波。刺在臉上的劍出現裂縫，連帶着握緊劍柄的喜一郎也不住搖晃。

『若是閣下連續打倒了加古魯大人和小生，就再也沒人守護這個小鎮的安全……這可比傷害小生的尊嚴更加嚴重……！』

『和己的淚腺比雙葉發達呢！』

和己想飛奔到加古魯身邊，卻被喜一郎散發出的那股氣勢震懾，不敢靠近。不僅如此，氣氛甚至緊繃到似乎連踏出一步都會立刻被砍成兩半。

雙葉只能點點頭。

每踏出一步都讓她忍不住流下眼淚，由紀漸漸消失的身影始終留在她的眼底，揮之不去。或許有着同樣際遇的人太多，四周人羣對雙葉毫不在意，這倒讓雙葉心存感激。

由於沒被炮彈直接擊中，目前還像個地標似地高聳矗立。在那裏，正有人等待着雙葉和加古魯的歸來。

「……嗯。」

NOW御色町

直達天際的聲音，聽起來宛如是爲由紀的魂魄開道。

不過，現在也是她覺得最靠近加古魯的時刻。

所有人都滿心期待這結果，卻沒想到會在此刻實現。

『到此爲止了！』

喜一郎從反手改成順手架好日本刀，雖然毫髮無傷，卻明顯露出疲態：雖說是不死之身，新陳代謝應該也比一般常人快，但心理層面無法跟着即時轉換。經過兩小時的全力奮戰，不論是誰的心神都會受到消磨。

吸收大地一污穢的空氣升到高空中，化作雨水回到地面。

『看起來英姿颯爽。就算受了傷、滿身污穢，但拚命奮戰的閣下看來比以往更優美。恐怕此刻已達到與在下勢均力敵的境界。』

「少廢話……」

忘不了曾經歷過這場名爲戰爭的悲劇。許多人在戰爭中喪失性命，不只加古魯，所有人都失去他們心愛的人。

「加……」

『也是——不，此刻的閣下不一樣了。』

然而，餘音卻像奏鳴曲的尾聲似地，引發衆人悲傷的情緒。

先前逃難的人此刻都安心地走在大馬路上。人們揹着行李，對着遠離的轟炸機破口大罵泄憤，或是牽着孩子的手，露出一臉倦容。即使如此，大家仍然爲了逃過一劫而互道恭喜。

接着，加古魯丟下情緒激動的凱魯普，移動到喜一郎身邊。

本來想轉過頭看他，但想想還是算了。

『身體沒什麼異狀吧？記得喜一郎從以前就體弱多病呢。』

『和己，讓你擔心了。』

『小生深感佩服……閣下具備這等身手爲小生爲敵。』

「嗚！」

『在下就是這樣的石像。連重要的人、事物都無法守護，渺小得很。』

「——恩。」

『凱魯普，多謝了。在下昏睡的這段時間，多虧閣下有守護這個小鎮。』

雙葉深信，未來加古魯持續不斷地守護衆人，就是對由紀最好的報答。

『哦哦哦哦哦哦！』

一發現遭到砍擊的凱魯普只是殘影，喜一郎的刀立刻改變軌跡。他將朝下揮砍的刀柄直接往正後方撞擊，刀柄前端進開伸出一把劍，應聲刺向從後方突襲的凱魯普臉上。

加古魯背對着雙葉，似乎若有所思地凝視着被燒成灰燼的商店街。

喜出望外的他緊緊摟着加古魯。

「在這裏！」

和己看着喜一郎。

這麼下去可以打上一輩子吧？

相對地，凱魯普不斷現出分身，但喜一郎的攻擊鮮少命中他。他使着那把很可能也是以古科學技術製成、閃閃發光的日本刀，用來削砍凱魯普的指頭、腰部以及鬃毛的一部分。燃燒光線在河邊廣場上製造了數不清的小凹陷，廣場上還有來自凱魯普身上閃爍着金黃光芒的碎片。

身爲石像的凱魯普沒有這種煩惱，無論體力、精神或鬥志都是無限供應，因爲他根本不是人類！不過，只有軀體並非無限供應，要是放任喜一郎不斷削砍他的身體，要不了多久，他的黃金軀體就會完全消失。

『說、說這什麼傻話——』

雙葉從這個和由紀離別的地點邁開步伐，走向東宮電機。

不過，雙方都有對自己不利的部分。

「嗯，好。」

出現在喜一郎和凱魯普中間的石像，當場讓時間暫時靜止。

至少已經讓喜一郎的衣服破爛不堪。四面八方出現無數個凱魯普，各自以最大火力的光線不斷攻擊喜一郎，換成一個普通人早就已經死了五、六遍。但喜一郎以自我再生能力一下子就能恢復，根本傷不了他半根寒毛。

「你閉嘴！」

是錯覺嗎？凱魯普的聲音感覺有點激動，難道凱魯普也會害臊嗎？

『哦？』

一股渾厚的嗓音傳遍整個河邊。音量雖然不大，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認得是誰的聲音。

一陣彷彿要撕裂耳膜的高亢衝擊直達腦髓，在腦海中翻騰不止。

『不過，再也不會忘記了。』

「還沒結束……我纔不會，輸給鏈金術……！」

「我感謝……有你這種敵人。」

『雙葉。你可以先回東宮電機去嗎？』

『在下有好多事得向你道歉，想必你也是爲此而來吧？』

喜一郎沉默地走到加古魯身邊，又是一腳將他踢飛。

加古魯毫不抵抗，順勢飛出去。

『你這傢伙！』

凱魯普的雙眼亮了起來。

『凱魯普，別亂來！』

加古魯厲聲制止。

「哇哦哦哦哦哦！」

喜一郎舉刀往加古魯身上砍去。

加古魯沒有使出光線屏障，也不閃躲，結結實實挨下喜一郎一刀。那把能將凱魯普一斬爲二的刀，刀身卻在刺進加古魯頭部時卡住。看來喜一郎也無法保持平常心。

他用力把刀拔出來，又一腳踢飛加古魯。

『在下沒能遵守和喜一郎的約定，也沒保住由紀的性命。一場戰爭下來死傷無數，人人流離失所，在下卻什麼忙都幫不上——』

「不准你再說下去！」

喜一郎再次舉刀砍向加古魯。然而，威力較先前減弱的刀已經無法傷到加古魯，這次喜一郎改成握着刀子痛毆加古魯。

『最過分的是在下忘了與你的約定……』

加古魯一動也不動地讓喜一郎一股勁兒地痛毆。

但是，打從剛纔的第一刀之後，喜一郎就再也傷不了加古魯。

『請原諒在下……在下沒能保護任何人……』

「小加……」

就算平常早已聽慣加古魯說話的和己，也覺得今天的加古魯變得不一樣，以往從沒聽過他發出這樣的聲音——好像……隱隱啜泣。

「算了，我乾脆告訴你們。除了多明尼之外還有用鏈金術製作而成的武器。」

看得出來他努力壓抑一切情感。

「誰說過武器只有你們倆？」

接着，他靜靜凝視着加古魯。

和己跟東宮也沿着他的視線望去。

「被鏈金術出賣的我，從此唯一的心靈糧食就是摧毀你，好不容易纔苦撐到今天啊！爲什麼不還手！？如果你能守護他人，就還擊啊！如果什麼都守護不了，你也沒有存在的必要！」

「喜一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和己的妹妹，還有喜一郎的媽媽。

加古魯像不倒翁似的又坐了起來。

「爲什麼你們要製造出那種東西……？」

喜一郎的目光集中在兔轉舍的大姊姊身上。

「衝撞敵軍的艦隊……那駕駛員呢？」

很可能打從戰爭結束後，兩人就沒再見過面了吧？

喜一郎把手放在加古魯頭上。

「那就是滿載炸藥的飛機。飛行員載着大量炸彈撞擊敵軍艦隊，機上並無準備回航的燃料。

雙葉垂頭喪氣回答。

甚至連加古魯和凱魯普也一無所知。

痛毆加古魯的同時，喜一郎的刀也斷成兩半。

「喜一郎……你，還活着！」

『來吧，你可以盡情進攻，如果這就是你心所願，就放手來毀掉在下吧！但是，在下已經下定決心守護這個小鎮的居民和在下的家人，直到最後一刻，絕不容許他們受到傷害。』

和己大喫一驚，不過雙葉和大姊姊的身體都在落地之前輕輕地飄在空中，應該是加古魯或凱魯普發動的超能力吧？

雙葉揮舞着雙手，縱身跳過橋邊的欄杆。

「喜一郎對鏈金術深惡痛絕，爲了消滅加古魯以及鏈金術的一切成果纔來到這個小鎮。」

『你不是一直稱在下等人是武器嗎？你恨之入骨的就是武器吧？』

「不對！」

『喜一郎——』

「你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尊石像了。」

「啊，對哦。在這裏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啊。」

『是指在下等人嗎？』

『所有的事物都會變化。隨着記憶和那些忘卻的事漸漸改變。』

最驚訝的就是被點名的喜一郎。

加古魯脖子上的鈐鐺被風吹得作響，同時也吸引了喜一郎的目光。

確實和己也沒聽過。

「我承認你們不是武器了，你和多明尼不同。」

「阿喜哥……」

「明明就是件武器，幹嘛不攻擊啊……？」

東宮代替和己做了簡單扼要的說明。

「那是……？」

「你說什麼……！」

東宮和大姊姊嚇得退後幾步。看來他們應該聽過這種武器。

「嗯……阿喜哥的心情，我多少能瞭解。」

然而，喜一郎卻在此刻栘開目光。

『怎麼樣？』

喜一郎面無表情。

雙葉忍不住發問。

「阿喜哥？」

「你怎麼連多明尼也知道……」

加古魯遭到猛擊倒地。

「是嗎……」

雙葉總算發現狀況有異，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啊轉，希望有人回答。

「雙葉，你能接受這種狀況啊？」

「爲什麼……」

和己雖然不想知道答案，但還是問了。

一陣風吹過。

把軍裝外套披在肩上的喜一郎轉頭詢問凱魯普。

「你變了呢！」

喜一郎知道雙葉他們曾經造訪過去的世界嗎？當他到兔轉舍時應該看到他們幾個陷入昏睡的模樣，但就連和己也不知道雙葉還遇到多明尼。

橫跨在御色川的橋上多了兩道人影。

喜一郎轉過頭。

「你這是幹嘛……」

大姊姊掩着嘴，往後退了幾步，顯然雙方都受到不小的震撼。

過去發生了什麼事呢？

「加古魯！」

『你不是要來破壞在下，而是想和在下決戰的吧？』

雙葉瞄了一下大姊姊，看到她雙臂交叉胸前，不發一語。

喜一郎提高音量，似乎想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個明白。

他丟掉手上的刀，改成徒手毆打加古魯。

『你卻依舊是在下熟悉的喜一郎。』

看來東宮也不知情。

「不！並非如此！」

喜一郎深深嘆了口氣，蹲下身子讓目光和加古魯落在同一條水平線。

「到底怎麼搞的啊？除了多明尼之外還有其他武器嗎？」

「這樣啊……」

「在那之前，曾經開發出這樣的武器——」

在時代變遷之間，母子倆依舊各分東西。

「你這傢伙，幹嘛先跑啊！害我們找得好辛苦！」

「呃，喜一郎先生因爲對小加懷恨在心，所以假裝發生意外，讓小加陷入沉睡，然後……」

『但在下卻選擇不與你對戰。因爲即使不開戰，在下也能盡到守護的責任。』

『在下並非武器，只是一介守護者。』

只是看到喜一郎憎恨凱魯普——也就是多明尼到如此程度，直覺認爲他口中的武器指的一定是多明尼。

氣在下是連區區一名人類都無法守護的渺小守護者。但是，只要能達到守護的使命，在下再也沒有任何遲疑，爲此打倒敵人也在所不辭。讓所有該受到守護的人都能得到幫助，免於任何災難恐懼，這就是在下的使命。』

「對了，阿喜哥又爲什麼在這兒！？」

從對話中大概猜得出來，她應該是使用記憶挖掘臥鋪的過程中也見到了喜一郎。這麼說來，他們在這個世界裏還是初次碰面。

看着加古魯的雙眼，喜一郎似乎有所領悟，他站起來伸出手，一瞬間掉在遠處的軍裝外套立刻浮在空中，一下子就飛到喜一郎手邊。

這麼說來——已經過了六十多年。

雙葉搔着頭反省，但喜一郎還是如同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

他用盡力量才擠出這苦悶的一句話。

接着大姊姊也跟着跳下來。

「嘿，大哥！加古魯！」

雙葉衝到加古魯身邊——

「媽媽——應該知道吧？」

「你叫凱魯普對吧？」

「咦咦！」

『這是恩人送給在下的禮物。』

「媽媽——」

「雙葉！大姊姊！」

怎麼樣，現代人想像不到會有這種武器吧？」

大姊姊被緊盯着好一會兒，她看着喜一郎，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接着，準備收起雙腿站起來的雙葉卻發現另有一人——

和己真想立刻知道，但他還是決定之後再問個明白。

『感恩。看來閣下終於消除對鏈金術的誤解。』

「我……！」

「這樣啊……」

使盡全力伺候加古魯一記飛踢。和己看着骨碌骨碌滾動的加古魯，有種說不出的懷念。

「……那隻鈴鐺是怎麼回事？」

「……當然是跟炸藥同歸於盡。」

想當然耳。

太扯了！搭上飛機準備赴死的那羣人，又是怎樣的心情呢！

「你亂講的吧？因爲這種武器根本毫無意義啊……」

喜一郎回答了跟和己一樣感到不解的雙葉。

「當然有意義。那等於是可以自動操縱的炸彈，一旦命中就能擊沉敵軍的戰艦。」

「可是，飛機上面坐了人啊……」

「沒錯！上面坐了人！」

喜一郎將軍裝外套一抖，高聲大喊。

在場最憤慨的就是他。

「但是，那些愚蠢的幕僚似乎發現使用這樣大量的炸藥耗費成本，所以決定製造出另一種更廉價、威力更強大的神風武器……就像你們想到的，運用鏈金術！」

喜一郎握緊雙拳。

「軍方使用鏈金術，用另一種東西取代炸藥，只要將那個裝備裝載於飛機上，就能發揮出比氫彈更強大的威力！」

所有人都聽見喜一郎的吶喊。

所謂的鏈金術，最初是從鐵等卑金屬煉製出黃金的一門學問。

換句話說，它是促進既有物質產生變化，創造出另一種物質，類似於氧加上氫會變成水的化學反應。雖然真正的反應和化學理論不同，但鏈金術自有一套規則。

世上沒有無中生有的事。唯一的例外是賢者之石，據稱那是鏈金術最深層的奧祕。

爲了讓那件武器增強火力，必須要用能與炸藥匹敵的物質來交換。

『你說的另一種東西，該不會就是……！』

「沒錯，就是『人命』啊！」

這次表現最傑出的就是凱魯普。當加古魯陷入休眠期間，他盡全力守護小鎮，以致傷痕累累，確實是位了不起的守護者。

雙葉看起來還是精神奕奕，但加古魯之前連捱了喜一郎好幾刀。

感覺不如平常一般有活力。

「不過，喜一郎你聽我說，我們真的沒製作過那種武器啊！你看看加古魯就知道了吧？不論潤哥或雅臣大哥，他們雖有守護日本的決心，卻不會爲了防衛做出無謂的犧牲啊。」

大姊姊第一次出現倉皇的神色。

和己望着東宮。

「咦？」

「另外一半呢？」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祖父大人他……不對！再怎麼樣高原也不可能同意啊！」

氣沒問題。只是頭上被砍裂了而已。』

步履蹣跚的大姊姊獨自轉身離開。

『那可不，畢竟要打倒閣下的可是小生呢！』

雙葉正想上前叫住大姊姊，卻被加古魯攔下來。

「到底怎麼樣啊，高原！」

『敵人不只喜一郎一人，很可能還有其他使用什麼古科學的同夥。』

大姊姊飛奔着尋找那身卡其色軍裝。

即使沒什麼精神，但雙葉的表情看來很愉快。

現場沒有任何人提出反駁。當然，喜一郎所說的很可能是假話，但他眼角浮現的淚水卻不容質疑。

『別管她。』

倉皇失措的東宮看着大姊姊。

「今天我就先離開吧，看來氣氛已經不適合再繼續戰下去了。」

「這樣啊……」

耳裏傳來喜一郎的低語。

雙葉輕輕揮着手。

「大哥，我回來羅。」

「理論上，可能……辦得到。不過，我真的不知情啊！祖父大人制作的武器應該只有多明尼纔對呀！」

他將發着類似磷光的苦無對着大姊姊。

「我之前不是告訴過你嗎？古科學和鏈金術不同，應用的範圍很廣。」

走近細看，他的頭上有一道裂痕，能夠損傷賢者之石的，到底是刀具精妙還是功力過人呢？想到一甲子的歲月，應該多半要歸功於喜一郎的功力吧。

喜一郎不知從哪取出苦無，用手指輕撫着。

突如其來被點名，和己嚇得全身震了一下。

「跟鏈金術有關的設計圖，我和潤哥在他入伍之前全都封印起來了。此外，當兔轉舍遭到空襲燒光時，設計圖也全被燒了啊。這是是真的哦。」

了：．對不起哦。說不定換成我去還比較好。」

大姊姊深深一鞠躬。

喜一郎到底想對誰擲出苦無呢——

大姊姊按着眼鏡，低聲回答：

好不容易等到眼睛適應之後，已經不見喜一郎的蹤影。

『喜一郎還會再來這個小鎮，屆時還需要閣下的協助。』

「證據……我沒有。這麼說起來，你也沒證據啊！」

『在下被打倒時，是閣下等人守護了這個小鎮啊。』

聽到加古魯的一句話，大姊姊隨即停下腳步。

一想到這裏，和己忽然擔心起自己的家人。

「嗯，感謝你爲國家付出的辛勞。」

他從堤防往下走，跑到加古魯身邊。

『閣下的前身多明尼，心高氣傲的個性不遜於閣下。雖然喜一郎稱他爲武器，但他爲了守護這個國家奮戰到最後。』

「別那麼緊張嘛，吉永和己。」

『……聽到這番話小生就安心了。』

「你有證據嗎？」

也就是說，製作那件武器的就是這三人之一了。

在場所有人驚訝尖叫，連忙搗着臉。

『不用追了。』

「雙葉，小加，你們不要緊吧？身體還好嗎？」

『是嗎——那還真是可靠。』

「有具體的設計圖嗎……？」

「我活着回來了。」

「光憑一張嘴怎麼說都行。」

凱魯普全身上下也到處破損，看來是受傷最嚴重的。

「有個人敦我的。我活下來的目的有一半是要以古科學殲滅鏈金術，就算知道加古魯不是武器，但這個理念依舊未變。」

「古科學……」

喜一郎似乎長久以來都等着大姊姊的回答，但此刻他既不開口也不提問。

「大姊姊……」

河邊草原上多出了數不清的凹陷。

「你也長大了呢，懂得視情況行事。」

喜一郎的目光宛如利劍刺向東宮。

回家之後一定要好好聽她說說那段回憶。

面對凱魯普的挖苦，加古魯答道：

「是真的嗎……？」

『快住手！喜一郎！』

「這段回憶是屬於我跟大姊姊還有加古魯的。雖然過程超辛苦的，也很想讓大哥看看，但我對於到那個時代定一趟完全不後悔！」

「我爲了活下去而被施了魔法，之後又爲了消滅鏈金術而學習古科學。」

或者，是三人合力——

『如何？』

加古魯出言制止，只見喜一郎搖搖頭，至於他是對什麼表達否定，和己也不懂。然而卻發現加古魯沒再進一步阻止他。

『哎呀呀，加古魯大人也會有示弱的時候啊。』

相隔六十年，大姊姊總算和獨子重逢，沒想到孩子竟與她爲敵，實在難以想像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其實我也算個老人啦。」

「——再會啦。」

「我親眼看到的！我看過那件武器的內部的確是使用鏈金術。」

「我……沒做過那種東西。不過，也不能完全排除潤哥曾經構想過以這個爲基礎的設計……」

「我纔不讓給你呢！」

「難道有其他鏈金術師……？」

喜一郎將苦無刺進地面的瞬間，發出了一道刺眼的閃光。

「這隻苦無也一樣。上面的發光粒子在攻擊敵人時能發出高熱，但若同時加以調整也能發出強光——就像這樣！」

「媽媽……我起初看到媽媽時嚇了一跳。」

即使不用多說，雙葉應該也懂得其中的理由吧？她看着大姊姊的背影，也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語。

「這……」

「換成是人早就當場二叩嗚呼啦！」

大姊姊和喜一郎臉上都沒有笑容，也沒有淚水，兩人就像陌生人般進行了平淡無奇的對話。

「大概跟喜一郎差不多吧。」

喜一郎看着一臉苦笑的大姊姊，首次露出笑容。

和己也有好多事想告訴她。

「是啊，我也一樣。」

在場沒有人插嘴，只靜靜聽着喜一郎敘述目前的狀況以及他的目的。

「不可能。當年鏈金術還是一門稀有的學問，除了高原潤、高原伊代、東宮雅臣這三人，沒有其他鏈金術師了。其中高原潤被徵召到西伯利亞後就再也沒回來了，實際上在日本的鏈金術師只有高原和我祖父而已。」

「喜一郎——」

「就是要找到那位魔法師。我想找到那位當年讓我變成這副軀體的男人，請他幫我恢復原狀。可是……媽媽的身體又怎麼回事？」

『……這倒是。除了將加古魯大人的狀況告知給喜一郎的人，還有「限制情報」的人。暫且不論小生，他連高原大人依舊健在，以及都拉漢、歐西里絲諸位的事似乎都一無所知。』

『凱魯普。』

不過，手上的苦無依舊發着光。

明明是喜一郎使詐逃離，在場所有人卻有一種被他「丟下」的感覺。大家還有好多話想對他說，好多事想問清楚。

這段對話在乎成時代應該已經聽不到了吧？

喜一郎放聲嘶吼，幾乎要喊啞了嗓子。

「喜一郎！」

他臉上的表情天真率直，就像之前跟和己在神社對話時一樣．

否定和己想法的也是東宮。

雙葉衝向語帶諷刺的加古魯。

「我也要一起作戰！」

「還有我啊！」

和己抬頭挺胸說道。

『和己還是把心思放在準備大考好了，另一場不同的戰爭正等着你吧？』

「嗚～……」

和己突然想起這件惱人的事。

經過這麼一提，他纔想到還有這件大事呢！

「萬一有什麼意外，和己可以到我那裏工作啊，沒問題的。」

東宮真是烏鴉嘴。

不過，這下子總算漸漸恢復以往的氣氛。

高原喜一郎的威脅會依舊持續吧？不過，和己再也無法想像沒有加古魯的吉永家。有了自己、雙葉、爸爸和媽媽，加上加古魯，吉永家纔算完整的一家人。

和己心想，接下來無論前方會遇到什麼樣的戰役，他也要用盡全力守護一家人。

守護者不只是加古魯。

每一個人都是爲了守護其他人而努力。

「啊，對了！」

忽然發現自己忘了一句很重要的話。

等候家人歸來也是守護者的工作。

「雙葉，小加。」

迎接結束漫長旅程歸來的家人，一定要記得說這句話。

最邊邊的一棟倉庫，而且是最接近基地外側的位置停了一輛車。

「是的。社長的狀況比先前穩定……連醫生都說是奇蹟。那場空襲雖然把家全燒光了，但跟鏈金術有關的物品全都先搬了出來……真是太偉大了。」

坐在駕駛坐上的男人拿着手帕頻頻拭淚。即使搖晃着肥胖偌大的身軀，對周圍的警戒卻也絲毫不鬆懈。

「你剛說的是真的嗎？」

「——歡迎回家。」

看板後方有一棟棟巨型倉庫，全都是日本軍方的武器開發設施。在這裏製造出來的武器將藉由軍用隧道運往停在港口的軍艦上。當然，這個基地在地圖上找不到，因爲製作的全都是無法公開的武器。

從戰場上歸來的喜一郎，等待他的只有無盡的孤獨。

「這樣啊……」

心中激不起什麼感慨。

深夜時分。

或者該說，一切都不重要了。

這條路無法以車通行，只能徒步。定到此還堅持往前的人原本就不多，何況行走約一小時之後還會出現一塊「禁止進入」的看板，大多數的人都會在此放棄。接着再看到看板是軍方樹立的，普通人就不會再繼續往前走了。

和己笑咪咪地看着雙葉相加古魯：

高原喜一郎曾經聽說這個神祕的基地，但完全搞不懂自己爲什麼會被帶來這裏。他只是坐在車子後座，直盯着車頂。

彷彿——應該說，顯然是爲了避人耳目。

山林裏的小徑路面完全未經鋪設，連山路都稱不上，根本就是獸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