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今昔御S拾遺

又做了個夢。

不過這次看到的不是古老的景緻，而是早已習慣──應該說再也無法從記憶中磨滅的景象。沒錯，這棟三層樓的建築，就是吉永家。

但是，眼前的景象卻和加古魯的記憶有些不同。加古魯剛來吉永家不久後，圍牆就塌過一次，但現在既沒看到整修的痕跡，牆壁上也沒有任何污漬。

此外，自己並不是待在坐慣的門柱上，而是站在吉永家門前。

他伸出手，按了電鈴。

『這不是在下的手──又是老人的夢嗎？』

按下電鈴的瞬間，有一種壓到突起硬物的觸感；這個對加古魯來說也是初次體驗，忍不住想用手指多摸幾下。

「來了！是哪位啊？」

屋子裏傳來吉永爸爸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這麼有精神，但比起加古魯所熟悉的聲音，似乎要來得年輕一些。

「哦──我是住隔壁的。」

加古魯發現聲音是從自己嘴裏傳出的，果然是佐佐尾家的老爺爺。

一下子門就開了，出現大概不到三十歲，看起來相當年輕的吉永爸爸，手上還抱着小嬰兒。

「真不好意思，我們剛搬來，都還沒跟大家打個招呼。這孩子纔出生不久，全家還手忙腳亂的呢……！」

「你太太怎麼了嗎？」

「唉，我老婆在醫院。」

吉永爸爸似乎發現老爺爺顯得很喫驚，他立刻解釋：

「不是因爲生產弄壞身體啦，而是她昨天在浴室滑倒了！」

「不管哪一個，聽起來都很嚴重啊。」

老爺爺伸手摸摸小嬰兒的頭。這個小嬰兒出生還不到一個月，看不出來是男生還是女生。這個小嬰兒只要再過十幾年……還是看不出來是男是女啦！

「這孩子叫什麼名字啊？」

「好～！那麼，你先去讓媽媽消消氣。」

雙葉拉起幼稚園制服的袖子擦拭鼻血，一面還不忘狠狠直瞪着老爺爺，一副猶如和敵人狹路相逢時的態度。

「雙葉姑娘！加古魯大人似乎醒來了！」

「請問，您今天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要是又被媽媽發現我跟人打架，她一定會氣炸了……」

老爺爺沒好氣地回答。

一名武士打扮的男子大聲喊道，雙葉立刻轉過頭來。原本應該是倒在兔轉舍地板上的加古魯，不知何時忽然坐得直挺挺的。

只見拄着柺杖的佐佐尾老奶奶站在背後，不過她頭髮還很黑，看起來剛步入老年，稱她爲老奶奶就太失禮了。然而，一看到她這時已經行動不便，加古魯的心情變得十分複雜。

「加古魯，你還好吧？」

「怎麼傷得這麼重啊！被誰打的？」

「你、你囉嗦耶！我從來都沒說過什麼擔心的哦！」

這次是從上方往下看的角度。加古魯看到了老爺爺。

「你在說什麼啊？」

「真不好意思啊，吉永先生。我們是住在隔壁的佐佐尾，因爲兒子女兒都外出工作了，這個時間只有我們兩個老人。下次找時間一起喫個便飯，再慢慢聊啊。」

「那爲什麼還露出一張快哭的臉呢？」

老爺爺蹲低身子，撫摸着雙葉的頭。

「我幫你想個辦法吧？」

「正是，敝人名爲井澤信右衛門。在本地身亡之後，持續守護此鎮已逾四百五十年。」

（……哪有做什麼，就是一般的遊手好閒啊。）

「什麼事？」

『原來如此……你說是雙葉的師父，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是～是～不用叫那麼大聲，會被附近的人聽到啦。」

『看你在小鎮也挺有名的，你到底做了什麼事？小鎮裏過去十年的罪犯紀錄都保存於在下的記憶體中，卻沒看到你的名字。』

其實，雙葉已經在自家門口徘徊幾十分鐘了。

這尊石像犬周圍聚集了一大羣人。除了腰上佩劍的武士之外，還有立領學生制服上又披了一件黑色外套的昔日時代青年，以及身穿軍服的中年歐吉桑等等，這些人身上的服裝，若以現代人的角度來看，唯一用途就是玩cosplay吧？

「所以一定得把他們揍到滿地找牙纔行，對吧？好了，趕快進去吧！」

雙葉猶豫了一會兒，最後終於下定決心走進家門。幾分鐘之後，屋裏就傳來雙葉的慘叫聲，這段過程就省略不加詳述。

就在這樣的因緣下，吉永爸爸和佐佐尾家的兩老打成一片。在衆人哄着和己時，吉永媽媽也回到家了。一開始佐佐尾兩老對吉永媽媽異常的沉默寡言感到有些傷腦筋，但之後卻發生色老頭想誘拐她，結果喫了吉永媽媽一記高角度炸彈摔的趣事。

這下子可以肯定，老爺爺不是個壞人。

「哦，你就乖乖捱打嗎？」

站在吉永家門前的小雙葉轉過頭來。

「教我！」

『是雙葉嗎？在下是在兔轉舍睡着了嗎？』

（老子也在那記高角度炸彈摔之下喫了不少苦頭，再也不敢對吉永太太有非分之想。）

雙葉猛點頭說：

身高才一百公分多一點的小女孩看看老爺爺，又轉過頭望着家門、欲言又止。

老奶奶趕緊接過尿溼的和己，接着又仔細教會吉永爸爸怎麼換尿布、餵牛奶。教學時由老奶奶下指令，老爺爺做示範。

吉永爸爸語氣帶着點畏懼。

「可是那羣臭男生，居然欺負比我還小的小朋友欸！」

同時，老爺爺也讓雙葉分辨清楚哪些事情是無傷大雅，哪些事情又是絕對禁止。例如：不能給其他不相干的人帶來麻煩；不可以濫殺無辜小生命；在學會控制之前絕不能碰火。這些一般大人該教給小孩子的常識，他也要雙葉務必遵守。

「真的啊，幹得好！這纔像雙葉嘛。」

「我把他們全撂倒了！」

吉永爸爸看着親切問候的老奶奶，沉思了幾秒鐘之後說：

「嗚……我不要。」

雙葉天真地認爲這實在是太厲害了。

「欸！怎麼不早說啊！」

『認真回答啊，佐佐尾老頭。你生前到底做了什麼事？』

（老子說過了，你幹嘛一直想把我當成罪犯啦！？）

「對啊，是這幾位大哥幫忙把你送來的。」

「是誰說看到前天搬來的鄰居纔剛生小寶寶，很替他們擔心的啊？」

『也就是說，你把目標轉移到其他人嘍？』

原來如此，和己這個名字還包含了這樣的意思啊。仔細推敲這兩個字，確實就是這樣，加古魯忍不住感觸良多。

『來不及了。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驅使着在下。』

「敝人這些日子也見識到加古魯大人的出色表現，那種不屈服於任何惡勢力的強悍，讓敝人也深感獲益良多。」

雙葉一臉擔心地抓着加古魯的頭左右搖晃，而坐在加古魯身邊的佐佐尾老爺爺則是一副無奈的表情。

『就是織田信長跟豐臣秀吉的時代。』

「是哦～」

（不要自己隨便亂看啦！）

加古魯仔細想想，這兩人的感覺似乎和百色跟梨梨之間的關係很相似呢。

（不對！等等！老子可不是色狼哦！）

「哎呀。」

當然，吉永家的爸爸和媽媽在這方面也嚴格把關，因此，雙葉的個性雖然暴躁了些，但本質上依舊是個好孩子。老爺爺教她的只是壞孩子的必備技能，並不是一顆壞心腸。

聚集在此大約有十個人，全都沒長腳。

加古魯從出生到現在，就年齡來說大概是八十歲，但實際在這個小鎮上生活也不過一年左右。這位名叫井澤的武士，在這個小鎮度過的時間竟然是加古魯的五倍以上。

老爺爺低聲說着，雙葉總算露出開朗的神情。

也就是雙葉還在唸幼稚園的時期。

「……被一羣小學生暗算。」

加古魯的視野忽然在正後方──一定是老爺爺轉過頭。

老奶奶笑着回應，她的語氣說明早就洞悉一切。

雙葉向加古魯介紹旁邊的這羣人。

「那……是不是能麻煩您先幫我個忙呢？」

老爺爺一面對雙葉大喊，還一面揮手作勢把她趕走。

看着流個不停的鼻血，雙葉從書包裏拿出面紙來塞住鼻孔。不過爲時已晚，她剛纔已經用袖子擦過鼻血了，更重要的是，衣服上沾到的血跡應該不只是她自己的。

當加古魯正準備潛進更深處的記憶，進一步瞭解時──

「不過，這次來不及啦，就算你再怎麼掙扎也掩飾不了。我要教你的，是不會被爸媽抓包的打架方法，怎麼樣啊？」

雙葉沒作聲。只見她全身上下到處都是大小擦傷，連一般大人看了都會昏倒。不過，老爺爺還是沒露出擔心雙葉的表情。

「你這是自作自受啊。」

這名自稱井澤的武士，彬彬有禮地向加古魯自我介紹。他是一名輪廓很深的年輕人，臉上爬着不羈的鬍渣，雖然不太符合現代潮流，但這副長相當年卻深受女性歡迎。

『那就讓在下多觀察一些你的記憶吧！』

『竟有這種事……』

「四百五十年的話……」

（是啦！對了，你們家的太太，現在還是那個樣子嗎？）

看來不只是身體，好像連老爺爺的記憶都和加古魯融合爲一。如果加古魯想窺探他的記憶，那副景象就會像夢境一樣浮現。

「不瞞您說，我的手臂從剛纔就覺得涼涼的……」

「啊──吉永太太，連我都甘拜下風啊。」

加古魯也認爲這位老人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徒。不過，他流露出的感覺和加古魯所遇過的壞人有着共通點──那就是，類似怪盜百色那種無畏的態度。

「哦，他叫和己。取的是規律己身，內外和一的意思。」

＃＃＃

『這些也都是鬼魂嗎？』

就算有幾個小學生上前找碴，雙葉也不會輸吧？事實上，雙葉這個還在唸幼稚園的孩子，至今打遍小鎮無敵手，連附近的居民都得敬畏三分。老爺爺的印象中似乎也這麼認知。然而，唯一讓雙葉害怕的就是媽媽。

「我就是想知道原因纔會跑來這裏啊。」

加古魯腦中突然響起一個聲音，不用說也知道是誰。

「欸，雙葉，你怎麼受傷了？」

「是哦──」

「就說不準看了嘛！」

「嗯──哦──倒也沒什麼事情啦……」

『那麼，爲什麼你能看得見這些鬼魂呢？』

雙葉曲着手指頭推算。

然而，老爺爺爲什麼要附在加古魯身上呢？

「…………」

『是的，那驚人的破壞力比起住持毫不遜色。』

原來如此，只要抓到訣竅，好像也能以第三者的角度觀看。

『爸爸大人和你們就是這樣認識的嗎？』

接下來出現在眼前的，是相較之前又經過幾年後的吉永家。

從那天起，老爺爺教了雙葉很多事情。除了打架的手法之外，他還告訴雙葉摔角的樂趣，另外像是有趣的遊樂場，或是如何利用平常不用的東西當作遊樂器具等等。總之，當個野孩子必備的各項技能，全都是老爺爺傳授給雙葉的。

雙葉環顧店內，卻不見大姊姊的蹤影。

以往大姊姊鎮守的櫃檯，這時堆滿了連設備都稱不上的破銅爛鐵。的確看得出來她應該在這裏使用過什麼機器，不過，沒什麼線索可以證明這和連雙葉都看得到鬼魂有關。

但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除了兔轉舍的大姊姊之外，還有誰能引發呢？

「加古魯，你知道大姊姊在哪裏嗎？」

『好像不在御色町。』

「是哦……」

加古魯的感應器比任何動物都來得靈敏。就連遠在一公里之外掉在水裏的隱形眼鏡都能偵測得到。但適用範圍僅限於御色町之內。其實距離要是遠到太誇張，也沒太大意義。

「而且看得到我等一行人的，似乎不僅是雙葉姑娘。」

井澤武士望着窗外。

「加古魯，你看！」

雙葉也指着外面。

御色南口商店街今天也不畏酷暑，人人認真工作。在天婦羅之家打工的年輕人──人稱「天婦羅武士」，在店門口打掃時還一面發出怪聲怪調；鮮魚店的老件也不甘示弱，大聲招呼着顧客；和菓子裏宮的老闆宮村先生，正在店門前潑水消暑。

『嗯。』

無論是商店街裏熙來攘往的人羣、放學回家的學生，或是外出採購的家庭主婦，各式各樣打扮的行人們漫步其中，沒有發生任何爭執事件，一如往常地呈現出祥和的夏日街景。

但是，定睛睜大眼睛仔細一看，有個大正時期的年輕人混在一羣學生中，站在書店翻着書；另一邊有個武士正在嚇唬天婦羅武士，還有個明治初期的摩登女郎跟幾名家庭主婦擠在一起閒話家常聊八卦呢！

『看來不只是在下而已，閣下等人也變得能讓其他人看見了呢。』

「確實如此。」

回答的是個身穿西裝的男人。跟其他人比起來算是穿的比較正常，但他也一樣沒長腳。

「我們一行人也因爲不知該如何是好……無奈之下才接受雙葉小姐的建議來到這裏。」

『原來如此。狀況大致瞭解，除了一件事之外。』

昧禮寺的住持完全無視於行人異樣的眼光，逕自奔馳在大馬路上。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設法將潛入加古魯體內的佐佐尾老爺爺拖出來。

「哦哦──這下子又是什麼樣的故事啊？」

『若由閣下出手就勝得了嗎？』

雙葉搔了搔頭繼續說：

「我也要！」

「那就繼續剛纔的故事吧！」

「視程度而定。」

雙葉開門見山地問他，老爺爺回答：

希典中將不知道覺得哪裏可笑，突然笑了起來。

雙葉也滿心期待，等着榊的英勇事蹟。

「佐佐尾大人，您應該聽懂我等所說的道理了吧？」

「井澤大人可否稍待，接下來該輪到俺了。」

老爺爺從方纔起一直沉默不語。

『此話怎講？』

「嗯？」

井澤制止了正準備翻開筆記本的雙葉。

最初喝下第一口時，大家還異口同聲大叫着：「好難喝！」

住持簡潔明確地回答。

但雙葉反而顯得精神奕奕：

『這麼說來，閣下真是壞人嘍？』

住持聽到這隻狗的回答，完全不感到驚訝。

井澤露出一臉爲難地解釋：

「現在只能守株待兔了。」

「啊！俺也想再喝點！」

『哈哈哈。嗯，這倒是閣下的本行啊。』

沒想到，插着卒塔婆的後座上竟坐着一隻狗──是一隻褐色的土佐犬。

『正是。』

佐佐尾老爺爺大喊着丟下這句話之後，又鑽時加古魯的身體裏。看着老爺爺就像鑽進睡袋一樣輕鬆自如，衆鬼魂本想一擁而上抓住他，瞬間卻已經不見老爺爺蹤影。

感覺就像填充玩偶碰觸到背部一樣，因爲希典中將並沒有體溫。

雙葉身邊聚集了一大堆七嘴八舌的鬼魂。

另一名姓榊的武士走到雙葉面前，神情興奮地準備講述故事。

行人自然而然地望向噪音來源。只見哈雷機車後座插着一支卒塔婆，車上的騎士戴着半罩式賽車安全帽、臉上戴着墨鏡，而且還留個大光頭。腳上穿着的並非草鞋而是一雙騎士靴，更顯得格格不入。

「人死之後必定得前往另一個世界，無論面對的是極樂世界或是黑暗地獄。所有的孤魂野鬼終究得回到那裏，然而──」

『什麼又來了？』

每當他在深夜出動之時，總是伴隨着一陣震耳欲聾的噪音在御色町街頭呼嘯而過。就算現在是午後時分，鳥兒還是被那陣巨響嚇得四處飛竄，行人則嚇得連叼在嘴上的菸都不經意掉落。

加古魯倏地消失。

「開什麼玩笑！」

「這幾個大哥哥有事要找老頭。」

他忽然覺得轉彎時車子比平常稍重一些，雖然只有絲毫差異，但感覺像是有人坐在後座一樣，住持忍不住微微轉過頭。

『閣下也一如往昔，毫無改變呢。』

「在說故事之前，有一事要先請教雙葉姑娘！」

井澤武士雖然說着真拿你們沒辦法，但其實他們真的很想講吧？或許是想讓自己過去精采的一生，留下印象在目前活在世上的雙葉心中。

看到加古魯大喊驚驚，雙葉遂把剛纔聽到的事情說明一遍。

接近轉角時，哈雷機車漸漸減速。

「啊──已經過完了嗎……真不好意思，我馬上回去。」

「非法滯留於人世就已經構成犯罪，趁還沒造成麻煩前，趕緊跟着我等回去吧！」

鬼魂們全露出失望的表情。

「要等到幾時啊……」

安全帽之下的悶熱讓住持流了滿頭大汗。

「沒幹什麼，就只是閒聊而已嘛。」

「剛纔加古魯你睡着時，佐佐尾先生也不肯出來啊。後來是趁着加古魯醒來，才偷偷從你身體裏跑出來的。」

「啊～事情是這樣啦。」

『這又是怎麼回事？』

「希典，你看！那些也是你的同伴。」

這時，住持和希典的身體都搖晃了一下，因爲遇上紅燈而停了下來，住持微微仰望了熾熱的太陽，低聲說道：

住持對着那個鬼魂大喊。

『閣下等人方纔尋找在下，又是爲可而來。』

「可惡！快給我出來！」

住持伸出一隻手指推了一下墨鏡，希典中將整個身體靠着住持的背，坐在機車後座。

「早知道就應該趁他跑出來的那一瞬間把他抓起來纔對啊……」

「你給我等一下！爲什麼光是閒晃也犯法啊！」

「彼此彼此。」

『變成惡鬼之後會怎麼樣呢？』

「中元節已經過完了，趕快回去你那邊吧！」

不過，看着衆鬼魂對現代的飲料抱着如此濃厚的興致，雙葉比什麼都高興。

「那麼，敝人接着說──」

「且慢！像老子這樣，戰國時代藝匠們的風光成就一定得聽聽！」

「老頭，你在那裏又幹了什麼壞事？」

「中元節面早已過了，如果閣下堅持留在人世，那麼，靈體會遭遇危險的。」

「其中有些鬼魂卻依舊徘徊人世，不肯回到所屬的那個世界。有些是不知道該怎麼回去；有些是對人世存有眷戀；有些則是積怨未消，帶着各式各樣理由的鬼魂還留在人世。大部分的鬼魂都能自己找到正確的路，回到該去的地方──但是，其中也有會化爲惡鬼盤據在人世間，久久不散之徒。」

「聽他們說，他們那邊也是有很多規矩。而井澤大哥他們這一夥人，就是專門逮捕那些不守規矩的鬼魂──對了，就跟警察差不多啦。」

「是希典嗎？」

「等等，下一個應該是我吧！我也想說說大正時期的摩登生活呢。」

『此事故光憑加古魯一人之力，負擔或許太過沉重。』

＃＃＃

「欸，榊先生，你下一個就輪到我嘍，明治時期的御色町也不可不提啊！」

「嗯？」

號誌燈轉爲綠燈了。住持握着離合器打檔，稍微發動引擎準備前進之時──他卻盯着右側，停住不動。

「好的，方纔談到哪裏了呢？」

『嗯……是的。』

住持的目光正對着一名漫步在大街上，身穿大紅襯衫及褲裙，看來像是一名昭和初期的春風少年男子。

「唉……又來了。」

「我的暑假作業啊，研究報告。」

加古魯盯着佐佐尾老爺爺，但老爺爺卻猛烈搖着手辯駁：

『瞭解。』

衆鬼魂看見雙葉拿出筆記本，不約而同露出苦笑。

「有什麼疑問呢？」

「是嗎？難道連御色町最強守護者也無法戰勝鬼魂嗎？」

「會在這塊土地上引發災禍。」

「好啦、好啦！加古魯，你去買幾瓶可樂。」

「……你看，現在還有一些中元節時來到人世的鬼魂，他們也知道自己不回去的話會惹來麻煩，因此只要稍微提醒一下，他們就自動回去了。」

「佐佐尾先生，你別太過分啊！」

「哦，敝人太多言了嗎？那麼，就麻煩榊大人了。」

「嗯？」

井澤武士笑着翻閱雙葉的筆記本。

『要找那名老人？「

纔看他口中不斷嘟噥着，下一瞬間那鬼魂就消失無蹤，就像消散在空氣中，從世界上絕跡。

「欸，那位老兄！」

然而，他依舊面不改色地握好機車手把。

「方纔喝的那種黑色飲料，可以讓敝人再喝一些嗎？」

剛纔那名穿着西裝的年輕人顯得垂頭喪氣。

從旁打斷井澤的，也是個跟井澤一樣穿着和服的男人。不過，他的頭髮並沒有梳成髮髻，而且還操着土佐口音。

所有鬼魂全撲上前敲打着加古魯的身體。但是，佐佐尾老爺爺一點也沒有想要出來的樣子，再加上他潛入的是加古魯的身體，簡直比鐵門還堅固。

沒錯！在剛纔加古魯醒來之前，雙葉正聽着衆鬼魂講述御色町的歷史。她暑假作業的其他部分都已經完成，只剩下自由研究的報告。對雙葉來說，這時突然冒出來的衆鬼魂簡直就是救星。

「好久不見，到底過了多少年呢？」

『如果過了中元節還不回去，會怎麼樣呢？』

「鬼魂的靈體會慢慢適應人世，之後就回不去了，而且最後還會變成惡鬼。所以，過了中元節依然在人世晃盪的佐佐尾老頭，他現在也正慢慢變成惡鬼。」

『你說得沒錯，算你做足了功課。』

希典顯然透露出相當滿意的語氣。

「嗯，我還沒墮落到需要接受狗的指導。在老頭變成惡鬼之前一定要做個了斷，不能讓他到另一個世界去。」

『這麼說來，還有一個問題。』

「是的，還有一件事令人不解。」

又遇上紅燈。

住持停下哈雷機車，轉過頭問：

「你爲什麼會來到人世？爲什麼能讓我看見？又怎麼會說話？」

雖然住持之前對希典說話一事不覺得太驚訝，但似乎不免感到納悶。

『……這樣啊，不如沿路聽我慢慢道來？』

「你該不會已經變成惡鬼了吧？」

『放心吧！在下和佐佐尾大人都沒變成惡鬼。』

「少騙人了！如果要說誰是生前就註定要下地獄，除了那老頭之外根本不做第二人想。我看他恐怕是覺得地獄太難待，所以才逃出來的吧！」

『……閣下這一點也依舊沒變呢。』

住持看着希典中將吐出舌頭笑了笑，只能無言以對。

這時，號誌燈又變綠了。

＃＃＃

御色町的起源比想像中來得古老，好像在平安時代就已經用了「御色」這個地名。只不過當時和熱鬧的小鎮剛好相反，是個幾乎連通商旅人都很少經過的農村。到了鎌倉時代後期，人口約有二十人，是個每日過着樸實無華生活的地方。

清水對軍服男子恭敬行了一禮。

「您怎麼這麼說呢？清水大人，您不也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嗎？」

「難道大哥你們就不會變成惡鬼嗎？」

那就是戰國時代末期。在織田信長死後，各路人馬爲拓展領地展開了一場場的戰爭。統領關東的是北條氏一族，當時傳到了第五代──北條氏直。在他的部下中有一名驍勇善戰的武將，不過，說故事的當事者卻不知武將叫什麼名字。

衆鬼魂紛紛對微笑的清水投以帶着複雜情緒的目光。

「因爲紙張很薄，但人體是有相當厚度的。如果要拿揮劍劃紙的速度來砍人，打個比喻，就像是要用喫一粒米的速度來把整根蘿蔔吞完，難度甚高。」

「我等因爲吸收了御色土地的靈氣，所以沒有這方面的疑慮。忝受地方父老稱我們爲土地神，實在是不敢當啊。」

當時向A左右衛門進言的，就是住在御色村的井澤信右衛門。

「那麼，要怎麼阻止他變成惡鬼呢？」

「再怎麼說，我都只是個既不會使刀劍，又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啊。」

井澤面對擺好陣勢的左右衛門，上前表達他的意見：

這地方從以前開始，大多就是以這類個性悠哉、大而化之的居民爲主吧！

爲此，他想到趁豐臣秀吉軍隊在行軍之時將御色村燒個精光。這位A左右衛門的腦袋可說毫不遜於暴君尼祿（注：古羅馬帝國皇帝，據說爲了鎮壓基督徒而放火燒燬羅馬城，並嫁禍給基督徒），此計正是想趁御色村大火令敵軍分心時展開突襲。

井澤點點頭，從腰間拔出一把劍──

清水認爲：非觀光勝地的御色村光靠農業是不會有發展的。因此，首先他以低價釋出車站周邊的土地。消息傳出後立刻聞風前來的，都是些和清水抱持相同想法的商人，他們在車站周邊開店，可立即向下車的乘客推銷貨品。車站周邊的土地售價較高，向來是不成文的社會共識，當御色站大反其道售出廉價土地時，意者豈不立刻蜂擁而上？

任職於村公所的清水說服村長，先將車站周邊的土地用全村財產買下來，之後再將鐵路規劃通過的道路賣給政府。結果卻遭受地主和周邊村民的強烈反對，然而清水卻義無反顧。因爲清水所規劃的藍圖，是要將下車的乘客全都吸引進村子裏。

「這麼說來，清水大哥所做的事──」

『嗯，問題在於，到底是什麼事讓他到了必須避難的地步，還硬要留在人世呢？』

有這麼精湛的武藝在身，應該劈得了任何人吧？

「哦──！」

不論生長在哪一個時代的人全都一條心，爲了守護這塊土地而堅持到底。雖然比起課本上介紹的那些偉人，他們實在太平凡且微不足道，但雙葉打從心底認爲這些人很值得尊敬。

「如果燒燬御色村，主公將會失去重要的事物。」

井澤聽了雙葉的問題，搖搖頭說道：

「想當年，我可是被大家恨得牙癢癢的呢。那些光靠務農生活的居民，居然還朝我丟石頭。但我可是一毛錢的好處都沒得到啊……」

井澤難爲情地搔搔頭，看起來的確不太像是神明的樣子。

最後，清水低聲說了最關鍵的一句話。

衆鬼魂聽到這句話，全都不約而同的點點頭。

「呼！」

「因此，我們幾個爲了保護這個小鎮而肩負的任務就是取締惡鬼。不論生者或亡者的想法都一樣，絕不容我們所愛的小鎮遭到污染危害。」

御色村變成御色町，是在明治中葉之後的事。即使先前將行政區由藩改爲縣，御色村依舊努力維持着生產作物的農耕生活。區域內沒有觀光勝地，也沒出產什麼奇珍異卉的御色町，仍在少數居民的狀況下度過江戶、明治時期。

一名身穿西裝、打着領帶，看起來像一般上班族的男人面帶笑容說着，井澤聽了則苦笑着搖搖手說：

「真、真的嗎……」

「既然這麼簡單，老頭幹嘛不回去啊？」

兔轉舍一時充滿了喝采聲，所有人都圍着井澤給予熱烈鼓掌。然而，井澤卻只是一臉難爲情地搔着頭。

「更早之前沒人會買這些土地，若是晚一些，又會因爲土地價格高漲導致延遲開發。因此，我覺得那是最理想的時機。」

「我想，應該會有其他想賺錢的人會做相同的事，其實商人的想法都大同小異。」

只見一瞬間紙張飛舞在空中。之前整整齊齊的一大疊紙張不知道被施了什麼手法，竟像雪花似地飄散在兔轉舍空中。到底要怎麼揮劍才能讓紙這樣一張張飛舞呢？

該名武將──假設他名爲A左右衛門好了──被指派治理御色村。他也和以往的領主抱持相同想法，並不認爲這個村子能成爲戰略上的據點，甚至偶爾忘了村子的存在。

他所承受來自村民的責難，不是雙葉能想像得到的。不過，聽到他喃喃自語之後，雙葉覺得他和井澤等鬼魂們有些共同點。

聲音寵亮的井澤再次取得現場主導。

聽到御色站設置的消息後，最先展開行動的，就是這位名叫清水的年輕人。

然而，御色村的轉機終於降臨了。那就是鐵路！連接東西部的鐵路，沿途中竟然出現御色這個車站，雖然只是個小站，但村民都欣喜若狂。原本這塊四面環山的土地，交通往來大多不便，到了積雪多的日子，更是乏人問津。

「喝！」

「其實我……我也是農家子弟啊。在村公所服務時，也會幫忙父母處理家裏的家事。就因爲這樣，我不可能不爲農家着想的，應該說，我的出發點反而是想讓農民過得更輕鬆……」

「加古魯，你怎麼啦？」

井澤露出微笑之後，隨即把劍往上一揮。

「爲什麼？」

「如果真有這麼強的威力就好了，但坦白說，這招在人身上是不管用的。」

『沒錯，這就是問題所在。』

其實他並不是出身於御色村。原先他也是出生於某位知名武將（他也沒說這個人的名字）世家，離開家鄉浪跡天涯了一陣子，最後來到御色村定居下來，結束江湖賣藝生涯，成了一名浪人。他在村子角落以一塊田地爲生，並暗自磨練着自己的技藝。

「呃～就是這點雕蟲小技。我就用這招懇求主公。放御色村一條生路。」

成爲如此普通農村的御色村，卻在歷史上的某一刻遭遇了空前的危機。

雙葉大受感動。所謂的一技在身受益無窮，在這位武士身上得到了最佳印證。另外，接受他建言的那位領主，不知該說是寬寵大量還是膽識過人。

井澤一改之前的口氣變得十分強硬，同時握着佩在腰際的劍柄說：

「十分簡單，只要他回到那邊就行了。」

剛纔大家還懶懶散散的，但是一談到工作，眼神立刻顯現一層殺氣。那感覺已經不像警察，反倒更像是新選組（注：幕末時代的親幕府武士組織，專門對付反幕府的人士）之類的組織。

伴隨着時代更迭必然會出現的戰爭則與御色村毫不相干、或許是因爲四面環山的緣故，在戰略上並沒有特別獲得重視，因此得以完全避開戰爭帶來的傷害。每次更換領主時，這些領主總是以消極的理由將御色村納入轄下領土，也就是「雖然不是那麼想要，不過土地總是不嫌多啦。」也因爲這樣，才讓御色村在所有人的忽視之下，成爲最和平的一處小村落。說不定山神對村民的庇佑不在於農作物豐收，而是免於戰爭的寧靜生活。

就在井澤向空中吐出一口氣的同時，發出了一陣巨響，原來是井澤用力踏了一下地板。

就像祭典或其他活動一樣，衆人聚集時就需要一羣維持秩序的人。如果沒有這些人，難保一些不守規矩的少數分子把活動搞得亂七八糟。

「意思就是威脅他，如果燒了御色村就把他劈成兩半嗎？」

「好戲還在後頭呢！」

「仔細想想也不無道理，從幾千年前的鬼魂就一直待在這裏，因此比起現在活着的人類，鬼魂當然居壓倒性的多數。」

『這老人之前進入在下身體時說溜了嘴，說他出來身體會有變異。看來他本人也有自覺。』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這股殺氣的關係，加古魯忽然發出奇怪的聲音。

「不，並不全是白費工夫喔。」

不過，他們說的都不是跟強敵奮戰，或是挺身保護什麼事物的故事。反倒比較像是使些小聰明爲大家謀幸福，不然就是鼓勵衆人一起完成個夢想之類的成功故事比較多。

清水做了開場白之後，擺出一副有如演講家的態度清了清喉嚨，周圍的衆鬼魂立刻掌聲四起，清水也向大家行了一禮。雙葉則靜靜地聽他說故事。

想也知道，御色村的村民們當然無法接受。

A左右衛門一聽，自然立刻問他：「所謂重要的事物是什麼？」

加古魯忽然插話。佐佐尾老爺爺還賴在他的身體裏，不肯出來。

井澤把一疊隨身帶着的白紙放在刀上，如果用一般的面紙盒來計算，大概是半盒的量。這疊應該有五十張的紙，他也沒割開，就只是用刀鋒撐着。

「我只是，單純愛着御色這塊土地……」

「那麼，井澤兄之後就由我來接着說吧。多虧有了井澤兄，才能留下戰國時代的御色村。」

雙葉苦笑着說完，井澤立刻說明：

不知何時站在雙葉後方的一名軍裝男子回答：

名叫清水的年輕人走向雙葉，伸手扶了一下圓框眼鏡。

清水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微笑說道。

「無論什麼事都一樣。」

「我對主公大人說了那番話之後，主公大人大笑着說：『像閣下這等有趣的武術藝人，可不能被一把火燒了。』──因此，御色村就逃過被焚村的命運，直到今天都維持着和平的生活。」

「只要他一從加古魯大人的身體出來，就立刻逮捕。」

「說的沒錯！不能再給活着的人們添麻煩了！」

雙葉驚訝地嚥了口口水。不一會兒，變成二倍的紙張慢慢掉落地面。

這故事聽起來，比一些強者的英勇事蹟還來得有趣。

雙葉看了立刻拍手叫好，而雙葉背後的衆鬼魂們也議論紛紛。

面對雙葉這個單純的疑問，清水這麼回答：

「原來如此……」

現在學校後山的那塊地，就是古時候進行儀式使用的祭壇，據說古人在此以農作物供奉山神，祈求五穀豐收。祭神時沒有特別使用牲禮，只有一般的簡單儀式。不過，現在已經看不出當年祭壇的遺蹟了。

「佐佐尾大人並不是奸惡之徒，這點我等也很清楚，但是靈體再這麼下去恐怕會逐漸朽化，不知不覺就成了惡鬼啊。」

「那他是把加古魯的身體當成庇護所，作爲避難之用嗎？」

「不過，如果清水大哥沒那麼做，現在的御色町會變成什麼樣呢？」

「啥？」

這時所有飄散在空中的紙張全都從正中間裂開，落下的紙片可不是十幾二十張而已，全部都在一呼一吸之間劈成兩半。

「井澤兄太取巧了，竟然用這招絕技來吸引雙葉小姐。」

『唔……』

「哦──」

但是，當原爲織田信長部下的豐臣秀吉率領軍隊步步逼近時，A左右衛門忽然想到：如果以一般想法的戰略用兵，北條恐怕終究是要落敗的，這麼一來，自己也將難逃殺身之禍。因此，得趁戰況激烈之前迅速逃亡或是奮勇迎戰。

『也不知爲什麼，忽然想去釣魚。』

在場的所有鬼魂們全都一齊點着頭。

「老爺爺要是也幹些了不起的事就好了。」

這也爲日後的御色商店街奠下了基礎。

「太……太厲害啦！」

在加古魯來到御色町之前，長久以來就是由他們認真踏實地守護着這塊土地。

店內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除了井澤武士之外，雙葉也聽了各式各樣的豐功偉業。

「不知不覺中，整個御色町到處都是鬼魂。雖然也有不少回到那個世界的夥伴，但像我們這些好事者則聚在一起，扮演類似義務警隊的角色……嗯，這大約是一百年前開始的吧？」

『在下並沒有釣過魚啊……』

「難道是老頭要跑出來了嗎？」

「什麼！」

衆鬼魂們聽到雙葉所說，所有目光全都同時集中在加古魯身上。

「大家上啊！」

在井澤的一聲號令之下，整羣鬼魂一齊撲向加古魯。雖說加古魯應該像橄欖球一樣被大夥壓在地上纔是，但是──

「咦？」

鬼魂們散開後，發現加古魯早已不知去向。

「大夥追！一定要逮住佐佐尾大人！」

井澤號令一出，衆鬼魂一起衝出了兔轉舍。

在最後一人衝出兔轉舍時，吊在門上的風鈴也清脆地響了起來。

「唉～大家怎麼一下就跑光了。」

兔轉舍裏只剩雙葉一個人。

「啊，雙葉姑娘。」

「哇呀！」

剛纔明明已經出去的井澤，現在居然從兔轉舍的牆壁裏冒出一顆頭來，簡直就像是殺人狂恐怖屠殺電影的畫面。

「剛纔的黑色飲料實在太可口了，請容我向您致上謝意。」

「呃……不客氣。」

雙葉搖了搖手，井澤的頭又倏地縮進牆壁裏。

她終於再次體認到，這羣傢伙果真是鬼啊……

就美森看來，一定覺得雙葉是突如其來被擄走的吧？如果不知道對方是昧禮寺的住持，保證會立刻報警。

『人變多了呢。稍息！』

不久之後，小男孩似乎好不容易下定決心。雖然滿臉寫着說不出的厭惡，但他還是接過老爺爺遞給他的蚯蚓，鉤在他的DIY釣鉤上。直到最後的步驟時，小男孩似乎也慢慢適應了。

這麼說來，老爺爺常去的釣魚地點就是那裏……

就在下一秒鐘，雙葉被揪着衣領提起來，等到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經坐在剛纔希典中將坐的位置。

那是一名跟雙葉年紀差不多的小女孩，她帶着一隻跟加古魯差不多體型的白狗。

「嗯。」

＃＃＃

「好！這樣纔是男生。」

這隻狗說話的語氣就跟加古魯一樣。發出一聲口令之後，中尉坐了下來，就像是接受上級命令的低階士官。

原來雙葉和一整隊鬼魂就在橋上一字排開。

沒想到居然沒看到這麼震撼的一輛機車。

不過，既然剛纔時來時也沒人，就算再次唱空城計應該也無所謂吧？

「這橋上的汽車還真多呢。」

「是啊，還要找尋加古魯大人和那個臭老頭。」

希典中將邊說邊哼了幾聲，不屑的嘲諷態度跟某人很相似。

「快帶路！不在就讓你下地獄！」

「等等！正雄！」

雙葉別過頭去，看到馬路另一頭的行人道上有兩個熟悉的身影。

停下來等紅燈的車上，坐在副駕駛座的人好奇地探出頭來看着這羣人，害雙葉好像一下子變成變裝隊伍中帶頭的人。況且，這些鬼魂居然還不懂得害臊，大聲向路人「你好！」地打招呼。走在最前面的雙葉，覺得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個更丟臉的事了。

老爺爺接過小女孩的木棍，兩三下就把線綁好，接着再鉤上用踩扁的廢鋁罐拉環做成的釣鉤。然後，他伸出腳隨便在地上挖個洞，翻出幾隻蚯蚓。這是用來當魚餌的。

「欸，你們幹嘛老跟着我啦？」

如果現在說要跳進御色川，有幾個人真的敢跳進去呢？雙葉雖然也常跟着老爺爺來河堤上玩，但老爺爺也不讓她跳進河裏玩水。

雙葉輕鬆地隨口說說，住持的墨鏡卻頓時閃過一道精光。

小男孩把做好的釣線拿給老爺爺看，老爺爺肯定地點點頭說：

「好啦，你們綁好了沒？」

「拿來我看看。」

「真是混濁……」

「你看，你比女生還不如。」

「它是希典上校。不對，現在是中將嗎？」

坐在住持身後的，是體型比愛巴力還大的一隻土佐犬。

「雙、雙葉！」

「好～數到三。大家一起把釣線往河裏丟哦！最先釣到的人，我請他喫冰哦！」

雙葉驚訝地反問。

話纔剛說完，一股強烈的重力就讓雙葉一張臉扭曲變形。

雙葉還在狀況外。

衆人過橋之後往下走向河堤。看到雜草堆中丟得亂七八糟的空罐及菸蒂，感覺比河裏還髒，不過，鬼魂們卻爭先恐後搶着到河邊，還把手伸進河水裏。

「嗯？」

御色川河岸上有着幾道人影，其中一個是佐佐尾老爺爺，還有一羣圍繞着他的孩子們。大家看着老爺爺，有樣學樣地在木棍上綁線。

一名小男孩表情作惡地看着蚯蚓。

『別管在下等人，只不過閒話家常罷了。話說回來，閣下等人還有該做的事吧？』

住持簡單向雙葉介紹。光是聽到它的官階，大概就能瞭解到這隻狗有多厲害。不過，一開始到底是誰授予它們官階的呢？雙葉知道這兩隻狗很特別，仔細追查下去很可能有其他的狗。

「嗯，照理說應該沒有感覺，但敵人似乎要被濃煙籠罩……」

「哇呀呀呀～～！！」

「欸、欸！孩子們玩得正高興呢，再怎麼樣也沒道理把他們強拖回家吧？」

井澤所言似乎代表着所有鬼魂的感想。

「就算不能在河裏游泳也沒什麼大不了啦……」

小時候也不懂爲什麼，雙葉只是覺得虧大了。

「哇──！」

視線前方出現一座橋。這是橫跨御色川，在小鎮裏最大的一座橋。橋上常有某個高中的社團在練習跑步。而這些練跑中的高中生，現在一個也不例外地全都望着某個方向。

「雙葉姑娘有所不知……以前常有孩子們在這條河裏游泳呢。不過現在變成這樣，看來光是把手泡在水裏就弄髒手了。」

雙葉連想都不用想，她知道佐佐尾老爺爺的嗜好就是釣魚，要說釣比他三餐喫飯還重要，一點都不爲過。以前在路上偶遇時，他總是帶着釣竿和籃子，現在回想起來，這樣的裝備一點都不齊全嘛。不過對老爺爺來說，釣魚的收穫似乎沒那麼重要。

「雙葉，你來得正好～」

「啊！是媽媽！」

小男孩也露出滿足的笑容。

「呃……可是……」

「釣魚啊……」

清水青年也露出一臉哀傷。

老爺爺把蚯蚓抓到他面前，小男孩又嚇得退後幾步。倒是剛纔那個釣線綁不好的小女孩，一點都不害怕地抓起蚯蚓。

接觸到這個時代而紛紛感到欣喜的衆鬼魂，第一次露出哀傷的表情。

「嗯～～真是一條污穢的小河啊。」

「怎麼？你是男生，居然還怕蚯蚓嗎？」

老爺爺搖晃着手上的釣竿，大聲喊着：

媽媽們一把拉起孩子們的手，想把他們拖回家。

「什麼？什麼啦？」

中尉的目光落在一輛哈雷機車上。這輛機車從剛纔就在路肩吧？不過雙葉只看到美森。

觸感一片冰冷，雙葉光是這樣就知道這也是隻鬼魂。

雙葉也衝出兔轉舍，朝她猜測的地點飛奔而去。

雙葉轉過頭去，兇巴巴的瞪着那羣鬼魂。

孩子們全都躍躍欲試。

「人家講話有沒有在聽啊！」

老爺爺左右張望，看到一個小女孩陷入苦戰。

雙葉摸摸土佐犬。

「纔不是呢，人家只會說你這個男生太別腳。」

『還沒下地獄之前，先小心跌到地上。』

「這隻狗是幹嘛的啊？加古魯的朋友嗎？」

伴隨着機車的引擎聲，雙葉的哀嚎從橋上漸漸遠離。

河堤上傳來一聲女人的喊叫，轉過頭去，發現幾名歐巴桑不動如山地一字排開。

雙葉揮手大喊，對面的女孩發現她之後也揮揮手。

小女孩滿不在乎地揮着手。

一羣歐巴桑緩緩走下河堤，連正眼也不瞧老爺爺一眼。

「這樣不就不能喝了嗎？」

小野寺美森語帶無奈地央求着雙葉。在她身邊的，是小野寺家的看門狗兼導肓犬──愛巴力中尉。這隻拉布拉多犬最引以爲傲的，就是一身白毛。

雙葉決定故意不去理會，探頭望着橋下。看到黑色的河水從上游流過來，大概是水量不足的關係，水勢感覺有氣無力。

機車油門被催足了，發出轟隆隆的聲音。

「嘿──美森！」

之後，雙葉就在空無一人的兔轉舍，想着加古魯的去向。

小男孩一張臉氣鼓鼓的。他看看四周，其他男生都一派自然地抓着蚯蚓，不敢碰的只有他一個人。

「一──二──」

「……咦？」

「請你閉嘴！居然讓孩子們在這麼髒的河邊玩耍，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御色川的河水其實不髒，但是卻因爲淤泥的關係而見不到河底。岸上散落着一地垃圾，還積了一團團像淤泥一樣的東西。

在哈雷機車上的騎士，就是昧禮寺的住持。

「好了，趕快回家！」

雙葉轉身穿越斑馬線往美森身邊跑去。美森面對雙葉，露出一臉安心的表情。

雙葉四下張望，店裏沒半個人。

老爺爺語氣婉轉地勸說。沒想到，在好不容易纔取抓起蚯蚓的那個孩子身邊，看起來像是他媽媽的歐巴桑卻氣焰囂張地怒斥老爺爺：

「不可以跟這個怪人在一起哦！」

「有什麼關係，你這種就叫做男女不平等。」

「啊──我看到他們應該就在附近哦。」

「咦！？這條河的水能喝嗎？」

「又碰面了。」

從出生之後就一直在這個小鎮長大的雙葉，無從比較這條河到底髒到什麼程度。不過，倒是在電視上看過民生廢水造成河川污染，但她只是把這些當作一般知識罷了。

只見愛巴力中尉四隻腳和尾巴都伸得筆直。這種帥氣俐落的站姿如果以人而言，應該可以用「屹立不搖」來形容。

「好惡心，要用這個當魚餌嗎？」

「什麼髒不髒的，待會洗乾淨不就好了嗎？」

「重點不是這樣！我們家的小孩要玩些什麼，決定權在我！」

「什麼！？」

「遊戲也是教育的一環！我沒說不能釣魚，但是比起你那個髒兮兮的破爛釣竿，至少應該買個好釣竿，讓孩子享受真正的戶外活動纔對吧！」

「欸、你……真的這麼想嗎？」

老爺爺實在無法理解歐巴桑的論調。

「失陪了！以後請不要再靠近我們家的小孩！」

話一說完，其他媽媽們也像是追隨着這位歐巴桑，拉起各自的孩子拖回家。雖然孩子們臉上全掛站依依不捨的表情，但老爺爺卻沒有插嘴的餘地。就算他有權插嘴，這羣像颱風一樣來勢洶洶的歐巴桑之中，還是會有人出言制止。

遠處傳來細微的烏鴉叫聲。

老爺爺這時才發現太陽已經要下山了。

「哎呀呀～」

老爺爺輕輕伸了個懶腰，開始撿起被丟在地上的那些DIY釣竿。

沒想到竟然還有小孩留在原地。

「這些大人真是的，至少也要把垃圾收一收再走嘛。」

一個綁着馬尾的小男生──啊！不對，是小女孩。

「雙葉，你不回家嗎？」

「嗯？爲什麼要回家？」

「雙、雙葉，你也來幫個忙嘛……！」

雙葉身邊還有個和己，他那雙瘦小的手臂使盡全力，抱着懷裏的一大堆木棍。雙葉見狀，扶着一堆木棍的另一端，插在地上。

「欸、欸，你們這樣好嗎？不會惹爸爸媽媽生氣嗎？」

失去肉體就只有以魂魄來守護。就算無法出手，說不定他也會因爲擔心雙葉等人，而日夜在吉永家的門住邊徘徊不去。

加古魯相信，一定會有某些人能看出這個人的本制裁。

井澤武士顯得爲難困惑。

當老爺爺正要開口大罵把他們趕回家時，河堤上又傳來呼喚的聲音：

『在下只要聽聲音就能判斷對方是否在說謊，你並沒有說謊，但也沒說實話。因此，在下實在無法接受。』

老爺爺把草帽戴正，低聲喃喃自語：

明明剛纔還那麼討厭老爺爺，但現在居然出口袒護他，加古魯自己也覺得有些奇怪。不過既然已經瞭解老爺爺真正的目的，也就不再像之前那樣無緣無故地厭惡他了。

「今天玩些什麼啊？」

這時，可以聽見一旁傳來的蟬鳴聲。

「──是嗎？」

「真的嗎？佐佐尾先生，真不好意思，我們家小孩麻煩你照顧了！」

加古魯無言以對。這尊會發射光線攻擊的石像，至今惹出了數也數不清的大小案件。一般而言，就算被抱怨個幾句也不足爲奇，但是他卻成了小鎮中知名的人物。

「嘿──嘿！」

爲什麼這家人能這樣無條件地相信自己呢？

「我只是成天在鎮上晃來晃去而已喲。」

老爺爺再次把釣線拋進河裏：

「你──如果現在當場死了，會怎麼辦？」

老爺爺驚訝地屏住呼吸。

老爺爺每天的例行公事，就只是帶着一羣小朋友出去教他們怎麼惡作劇；不然就是對女性講些性騷擾的風言風語惹來一頓打。雖然小鎮上大家都認爲他是個白癡老頭，但大家對他的態度依舊很親切，至少在加古魯眼中看來如此。

「拗不過你耶……」

原來是那一大羣鬼魂。名叫井澤的武士鬼魂準備抽出腰上的佩劍，不過發現老爺爺的同時，他卻一臉喜孜孜的樣子。

吉永爸爸和媽媽同時露出笑容，對老爺爺行了一禮。

『你對自己的態度明顯感到自卑。但雙葉稱呼你是師父，就連昧禮寺的住持似乎也把你當作仇人看待。』

「搞不懂什麼？」

河邊稍微靜了下來。

『那麼，你就不該待在這裏做這種事──』

這時忽然傳來宏亮的聲音。

老爺爺盤腿坐在加古魯頭上垂釣。對於跟加古魯共享記憶這件事，他現在似乎已經沒有任何意見了。

『諸位請冷靜。爲什麼要如此拼命追逐這名老人呢？就讓他在人世稍微遊蕩也無大礙吧？』

『不惜附身於在下也要留在人世的真正原因啊。』

其實不僅是吉永一家人，在加古魯看見的老爺爺記憶中，還有好幾個人也認爲老爺爺是個好人。就這個角度來說，他也算是小鎮的知名人物。

『……死了之後就沒人守護吉永家。這太危險了！如果沒有在下，還有誰來守護吉永家和御色町呢？』

然而，這片寂靜卻被意料之外的訪客給打斷。

「因爲，我的種種行爲……」

加古魯思考了一會兒，畢竟連「死亡」這種現象他都還沒清楚弄懂。不過，從他與老爺爺或衆鬼魂的對話中，開始思考到所謂的死亡就是「失去肉體」。因此，加古魯在清楚見識到靈魂存在的同時，試着想像魂魄與肉體分離的感覺。假設這就叫死亡的話──

直到過了一分鐘左右，他纔開口：

「不只是那時候啊！吉永一家人不管發生什麼事，永遠都相信我呢。後來那天我還跟雙葉吵架，她被我扔進河裏，但她爸媽卻什麼也沒說。這不是很奇怪嗎？」

「嘿，雙葉、和己！」

不用說也知道是誰。

井澤說完立刻拔起佩劍。或許是長途追趕太疲勞了，他看起來很生氣，而旁邊其他鬼魂也紛紛亮出武器。大家可是來真的！

「我不是跟你講過幾百遍了嗎？」

就算稍微窺探了老爺爺的記憶，依舊無法深入讀出他的心思。況且他最珍貴的那份記憶還被上了鎖，戒備森嚴地封印了起來。那是一段他不想讓任何人見到的回憶。

「欸！老頭，快點繼續教我們啊！」

加古魯想到這裏，終於發現了！

住持沒握卒塔婆的左手一面數着念珠，腳步穩健地慢慢走過來。

當加古魯回過神時，雖然同樣身在河邊，但時間並不是黃昏而是大晴天的午後。剛纔那團明顯的積雨雲消失無蹤，現在空中只有一顆大太陽高高掛着，毒辣的陽光照射着加古魯的身體和御色川。

『不過從你的記憶中看來，你只不過是遊手好閒、幾乎每天在鎮上閒晃罷了。不是帶着孩子們一起玩；要不就是跑到商店街捉弄居民、冷嘲熱諷一番如此而已，實在稱不上奸惡。不過，住持大人會有這種態度倒是不難理解。』

光聽片面之詞，會覺得這個老爺爺根本就是御色町第一號大壞蛋。

「嗯？那輛兩輪車是怎麼回事？」

「跟老頭在釣魚！」

『對！從剛纔到現在，在下好奇的就是這一點。』

雙葉跟和己都一臉認真。

『……這種心情，現在在下能瞭解。』

跨坐在那隻發出規律引擎聲機器馬身上的，正是昧禮寺的住持。他雙手握住機車手把，穩穩站立的姿勢就像個戰鬥機器人。

沒人開口之後，垂釣的河堤也變得一片寧靜，所以才聽得到蟬鳴聲。之前一整天忙得團團轉，根本沒心思去注意到那些聲音。

住持以低沉的嗓音開始誦經。

「我也搞不懂，爲什麼剛纔那些伯母們會那麼生氣。」

『沒什麼好奇怪的。總之，一定是雙葉不對。』

看到對方認真的樣子，老爺爺還是不改輕鬆自如的態度，大概很習慣面對這種激戰場面。

加古魯突然領悟似地喃喃低語。

之後三個人持續釣魚到晚上，還被蚊子叮得滿身包。

「真是的，一羣自稱成熟的人，居然仗着人多來欺負我這個老頭子……」

如果加古魯沒記錯，這輛手把呈現大幅度彎曲的機車，不就是叫什麼哈雷的車種嗎？

「我建超世願必至無上道斯願不滿足誓不成正覺我於無量劫不爲大施主普濟諸貧苦誓不成正覺我至成佛道名場超十方究竟靡所聞誓不成正覺──」

『是假設性的狀況嗎？』

「你這小子剛到小鎮上時也引起不少騷動吧？跟老子差不多嘛！你跟我的差別只在於一個是爲正義而戰的守護者，另一個則是遊手好閒、成日晃盪的老人。」

「啥？」

雙葉開心揮着手。

面對吉永家全家人對自己毫無質疑的眼光，反倒是老爺爺顯得手足無措，心中頓時湧現一股莫名的罪惡感。

井澤望着河堤上方，老爺爺和其他鬼魂們也跟着他的目光看去，發現一輛機車漸漸靠近。

雙葉拉着老爺爺的衣袖催促他。

「哦哦，果真如此！」

『接下來，你也該說實話了吧？』

『他寄居於在下體內，魂魄不致劣化，也就不會成爲諸位口中的惡鬼吧？這樣不就行了嗎？』

「廢話！」

老爺爺揉揉鼻子，揚起釣竿。只見他用廢鋁罐拉環所作的釣鉤上，什麼都沒釣到。

老爺爺也有想守護的人啊！

哈雷機車駛下河堤，停在衆鬼魂面前。

『爲什麼？』

「…………」

住持緩緩轉過頭來瞥了這羣人一眼，然後什麼也沒說就下了機車。他一把抓起插在後座的長長卒塔婆扛在肩上，原本應該是佛具的卒塔婆，被住持拿起來卻像是一種強力武器。

「再說，我這個人這麼惹人厭，萬一連累吉永家也被說長道短的，那就太過意不去了。」

「對吧？」

老爺爺苦笑了一聲，席地而坐。

老爺爺沒再多說一句話。

「……那些正經的人，最討厭老子了。」

「你爲什麼一直這樣說啊？」

「這該如何是好呢，加古魯大人……」

「啊，那輛機車……！」

「……是哦。」

加古魯接着看向住持的哈雷機車後座──

「話是這麼說啦，但最近的父母好像都不能忍受自家小孩被其他人罵吧？」

『你跟在下是相同的。』

雖然隔着墨鏡看不出他的眼神，但他來到這裏的目的爲何，在場的所有人都預料到了。

「老人家最標準的生活呢，就是窩在家裏看看重播的古裝劇之類，低調過日子。一般人都想過平靜生活，像這種沒事對小孩子灌輸亂七八糟觀念、莫名其妙把大家的日子搞得雞飛狗跳的老頭，自然就討人厭啦。」

轉過身，看到吉永家爸爸和媽媽手上都提着購物袋。爸爸滿臉笑容拿着一大堆重物。今天大概休假吧！

光是從他口中念出的經文主讓人感到威嚴十足。加古魯正納悶鬼魂們聽了之後不知有何反應，還好，還好，大家只被住持勁爆的外型嚇到而已。

「我聞如是一時佛住王舍城耆闇崛山中──」

「那可不妙！」

『……搞不懂啊。』

『你爲什麼覺得自己惹人厭呢？』

然而──

『責備他人沒有什麼所謂的資格。在下以往懲罰過的人，也都是人家的孩子。』

老爺爺呵呵呵地笑得輕浮：

「老先生，您覺悟吧！乖乖束手就縛的話，可以少喫一點苦頭！」

『雙葉！』

雙葉居然莫名其妙地坐在機車上。

「呼～……」

不知道剛纔住持是怎麼騎車的，只見雙葉眼冒金星，整個人癱坐在椅墊上。

井澤武士像是代表衆鬼魂般走上前一步，順勢把佩劍收進劍鞘，看來是準備好好說話。

「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外表看來似乎是佛門之人……」

「正是，我就是小鎮內昧禮寺的住持。」

住持把卒塔婆往地面一插，雙手合十。

蟬鳴聲不知道什麼時候靜止了，大概是在住持的強力震撼下嚇跑了吧？

「那麼，找上我等有何貴幹？」

「……就這件事！」

住持以行動代替回答。

他把卒塔婆像標槍一樣擲出去，飛出的卒塔婆冷不防刺進加古魯一瞬之前還坐着的位置。

『唔！』

加古魯的身體此刻已經距離卒塔婆大約一公尺左右，而在一旁的老爺爺則一臉焦急。

「好險啊～……」

住持的目標很明顯就是老爺爺。

那羣鬼魂的角色類似警察，所以還會來個事先警告。

不過住持不是警察，倒是比較像劊子手，這種狀況搭配他的綽號可說是再符合不過。就連以井澤爲首的衆鬼魂們，縱使個個皆是身經百戰的強者，也不禁嚇得退後幾步，說不出話來。

「好久不見啦，臭老頭！」

『佐佐尾大人，久違了。』

「我等儘可能讓事情圓滿落幕，還望兩位諒解。」

雙葉想都不想就反罵住持。雖然不知道他跟老爺爺之間到底有什麼恩怨，但這樣下去根本沒辦法好好談嘛。

「這點小意思你這老頭一定躲得掉對吧？來吧！繼續你生前沒了結的帳，我也有不少『恩情』得還呢。」

從機車上跳下的雙葉飛奔過來，對準住持的後腦袋就來記飛踢。只見住持光溜溜的禿頭上留下了兩枚清晰的腳印，但他依然紋風不動。

雙眼中的光線蓄勢待發，而住持則手持能對加古魯造成傷害的卒塔婆。在一觸即發的交涉中，使用的言詞卻不多。

但是，住持卻推了一下墨鏡，露出一臉微笑說：

住持忽然望着遠方。

「……嗯？」

井澤分別朝加古魯和住持行了一禮。

老爺爺剛說完，又鑽進加古魯的身體裏。

加古魯冷靜的反脣相譏，但井澤和榊聽了卻同時搖搖頭。

『恩情？你不是把追捕這老人當樂趣嗎？』

雖然沒像棒球一樣被打飛出去，但加古魯的身體也被彈出超過十公尺。看到加古魯掉落地面，最先開口大喊的就是雙葉。

一瞬間，加古魯發射光線、井澤拔出佩劍、榊則舉起槍，三人手上的三種武器同時對抗住持的卒塔婆。三人合力好不容易纔稍稍壓制得了住持，看來他這股力量就連鬼魂也得敬畏幾分。

「休想得逞！」

『退下！』

「擔心什麼？」

加古魯和住持互瞪着對方。

對手只是一個凡人。更何況，他並不是惡徒。

『……不用閣下多說，在下也清楚。』

『等等，把事情說清楚──』

『等等！住持大人，在下正在和老先生商量。如果你爲了興趣而爭吵，請稍待片刻。』

「欸，你住手！」

「哦？有什麼好擔心的？」

『在下是怎麼了……又得逃了嗎？』

『加古魯聽好，這是命令！你要好好保護這位長者，他還有心願未了。』

（剛纔那一棒……怎麼會那麼痛……！）

雙葉大喊的同時，別說是加古魯，就連那一羣鬼魂也都消失得不見半隻鬼影。

「我是要讓他再也回不了人世！」

『你的意思就是──還用不着暴力相向嗎？』

老爺爺的上半身從加古魯頭上冒出來。

──這麼一說，確實有道理。

『你已經死了吧！』

「你這傢伙……是希典嗎？」

希典中將也立刻從後方飛撲上來，緊緊抓住住持的頭。

『怎麼啦？』

住持拿起卒塔婆刺向老爺爺。

連對待加古魯都高高在上的希典中將，面對老爺爺時竟然展現了它最高的敬意。雖然加古魯也感到疑惑，但是看眼前的情勢，他也決定遵照希典中將的意思。

看來，不論是住持或是希典中將，御色町中還有不少深藏不露的強者呢！

『唔！』

住持不由分說，瞬間將卒塔婆往下砸。

「加古魯，快想想辦法啊！」

希典中將在住持頭上輕輕點了一下頭。

雙葉沉思了一會兒。

（嗚……！）

『當然有，現在在下和老先生的關係類似一體。雖然在下也是迫於無奈，但目前確實和此人成爲命運共同體。』

「這跟閣下無關吧？」

勝過一切的強韌身體加上絕不會被任何人逮住的狡詐心思，合而爲一的那兩人，搞不好真的是天下無敵，至少保命是絕對沒問題。

「欸，抱歉啊！身體再借我一下！」

「但老子可不想再死一次，你快想辦法啊！」

「沒幹嘛啊，你問問題之前都要用卒塔婆砸人嗎？」

加古魯還來不及聽到回答，井澤武士和維新志士榊已經擋在加古魯和住持之間，兩人手上各自拿着劍和槍。雖然不確定他們這麼做，是否能讓加古魯至少別再受傷，但兩人拼命抵擋住持的攻擊，顯然已經奏效。

是因爲老爺爺躲在加古魯的身體裏嗎？雖然加古魯從今天早上就說身體不舒服了，但他之後出現的「變化」，也讓雙葉擔憂。

「現在可是加古魯大人的身體，再加上那個臭老頭的小聰明哦。這兩個人合作天下無敵啊！根本沒什麼好讓你擔心的吧？」

這份迷惘也感染到加古魯了嗎？

「你又在人世幹嘛？」

『什麼……噢！』

「加古魯！」

就在這陣旁人聽得一頭霧水的爭執中，住持又走近加古魯。他沒放開大步跑，而是把卒塔婆枕在肩上，慢慢地一步步靠近。讓卒塔婆看來像是火箭炮之類的武器。

他雙眼蓄積光線，準備反擊時卻聽見體內的老爺爺開始呻吟。

加古魯抱着見識到未知領域的敬畏，在原地消失。

「就因爲這樣才更擔心嘛……」

難道老爺爺沒能克服心中的迷惘嗎？

希典中將冷靜地低聲說了一句，住持纔好不容易鬆了手。

『你們剛纔不也是拔刀威脅嗎？』

『什麼？』

「這樣說也沒錯──」

住持就在老爺爺和加古魯問答之際衝上前來，把卒塔婆當成棒球球棒使得虎虎生風，趁加古魯來不及閃避之前全力揮棒。

但是──

『話雖如此……』

希典中將在靜靜隱忍的住持頭上露出神祕微笑。

「嗯，但是我來這裏並不是爲了送老頭上西天。」

住持把卒塔婆插在地上，口中忍不住怒罵幾句。

住持手上的卒塔婆，伴隨着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響被彈開。

但是，住持把手中的卒塔婆扶正之後卻說：

『現在請先快逃。只要躲在加古魯的身體中，要去哪裏都不成問題。』

「看加古魯今天這副模樣，感覺好像很不牢靠。因爲就算阿伯再怎麼強，平常的加古魯應該三兩下就解決了吧？」

『什麼意思？』

「這恐怕是因爲，臭老頭心裏還很迷惘吧……」

「老頭心裏迷惘？」

『老先生，你趕快出來！在下覺得很痛！』

「……閣下等人的目標不也是老頭嗎？」

不過，無緣無故捱打並非加古魯的本性。

雙葉感覺兩腳像是踢在鐵塊上，不禁大感意外。

「……我想了結的，並不只是爭吵。」

住持緩緩走上前，拔起插在地上的卒塔婆：

「欸，阿伯，你幹嘛這樣啊！」

雙葉喃喃自語。

「噢！」

他可是從雙葉幼稚園起就不斷訓練她的師父欸！或許有一部分是小時候無法理解的吧？但是除此之外，雙葉對老爺爺的想法和過去等等，幾乎還是一無所知啊！

老爺爺剛說完，加古魯也立刻感到一陣疼痛。

榊露出一臉嘲諷的微笑。

其實加古魯本來就經常陷入迷惘。然後在與敵人對戰中或是在雙葉的狠踹下，破解掉一個個迷惘，這也是加古魯的堅強個性之一。

「兩位都先住手！」

雖然住持在墨鏡的遮掩下看起來面無表情，但從他的聲音卻聽得出來，能痛歐老爺爺一頓讓他多開心。

「仔細想想，我根本完全不瞭解老頭嘛……」

「沒錯，只要心中有迷惘，人就會變得脆弱。人生就好比是一趟克服種種迷惘的旅程，這可不像是累積一大堆功德、增加積分，然後就能馬上兌換的獎品。只能一步一腳印，踏實去面對解決纔行。」

四周在一瞬間變得靜悄悄，大概又加上酷熱的天氣，雙葉一時之間還認爲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其實是看到了幻象。

或許是連加古魯了感到疼痛的關係，不然就是因爲老爺爺附在他體內讓加古魯的力量減弱。從眼前的狀況看來，三人合力還贏不過住持的氣勢。

「你在說什麼傻話！老子出來再給我這麼一棒，豈不就一命嗚呼了！」

「那只是單純嚇嚇人而已，要不然俺也難消這口氣啊！咱們不可能跟住持大人採取相同的行動。總之，咱們的目的只是別讓老頭變成惡鬼就行啦。」

應該是卒塔婆的力量吧！如果遭到佛具襲擊會讓老爺爺的靈魂感到疼痛，而這股痛覺還會傳到加古魯身上──這是個威脅。

「我等的目的是要讓這名老者回到屬於他的世界！殺害靈魂乃是萬不得已的下下之策！倒是閣下，身爲佛門北子竟然瀆褻靈魂！？」

希典中將的話中有一股莫名的壓迫感，讓加古魯瞬間矮了一截。

這時發現自己似乎被大家丟下，讓雙葉感到相當不安。

「那麼，就設法去了解吧！」

住持的答案簡潔有力。

他微抬的下巴，指着停在河堤上的哈雷機車。希典正躺在車上打呵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