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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話 百鬼夜行

《吉永家的石像怪》 · 田口仙年堂 · 1.5萬 字

現在正值黃昏時分。不過不是夏天,而是積了一片白雪的冬季御色町。

紅着鼻子的老爺爺穿着鋪棉短外褂走在雪地上,比剛纔在記憶中看到的還年輕許多,說不定才三十來歲,他的身邊果然還是跟着一大羣孩子。這個年輕時的老爺爺混在一羣孩子裏跟他們打雪仗,玩得比孩子們還開心。再看看他朝着孩子丟雪球的模樣,真的一點都不像大人。

「準備好嘍,看球!」

像棒球一樣丟出來的雪球沒擊中孩子們,飛得遠遠地。

年輕時的老爺爺在短外褂下穿着一身制服,那是連加古魯都很熟悉的制服,完全不符合老爺爺的形象。

「哇呀!」

雪球剛好砸中一名路過的中學生。

中學生頭戴學生帽,手上還拿着參考書。雪球就像瞄準似地正中他的臉,連眼鏡都滑下來了,而中學生手上還拿着參考書,愣在原地。

「欸,你要躲開啊!」

「……你打到人還說這種話嗎?」

中學生冷靜地反問。

「你就是因爲光會死讀書才躲不開的,多鍛鍊一下身體嘛!」

「真不好意思,我就是天生身體虛弱。」

「天生體質虛弱?沒鍛鍊過的人沒資格說這種話!」

「…………」

中學生把眼鏡上的雪花撥掉,雙眼瞪着老爺爺。雖然他露出一臉厭惡的模樣,卻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說起來是你們不好,爲什麼要在這裏打雪仗呢?」

「有什麼關係,要在哪裏打是我的自由吧!」

這裏是昧禮寺前方的廣場。不但車流量少,道路也寬敞,是最適合一羣人玩遊戲的場所。在這邊會影響到的,只有每天必定行經這裏的少數人。

這時遠處傳來鐘聲,表示已經五點了。

他那壯碩的身體忽然往下一沉,竟然雙腳下跪在榻榻米上磕頭:

「好了,進來吧!我去給你們端杯麥茶。」

哈雷機車規規矩矩地停靠在路肩。那個嚇人的大光頭走進佐佐尾家,暫時可以放心了。

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呢?雙葉實在好奇得不得了,但現在的氣氛實在不適合發問。

聲音不是對着吉永家,而是隔壁的人家。

孩子們揮揮手。

加古魯不由得想着,雙葉跟和己往後會變成什麼樣的大人呢?

「你爲什麼老愛管我的閒事呢?自從我祖父過世,你就一天到晚出現在我面前。」

老爺爺雖然對他大喊,他卻沒停下腳步。

他一到別人家裏,態度似乎就變得謙和有禮?噢,不過每個人應該都是這樣吧?但換做是住持,總覺得格格不入。

「──那時候,真的非常抱歉。」

「你還有什麼事?」

場景轉到吉永家的門柱。

雙葉邊叫邊衝進佐佐尾家。因爲平常兩家的交情就很好,雙葉自己跑進佐佐尾家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要逃嗎?」

但是這類挖苦諷刺,老爺爺每天聽都聽慣了,就像耳邊風一樣不痛不癢。

猶如跟着老奶奶一樣,住持進屋之後也轉向廚房。

高中生應該是想故意刺激老爺爺的痛處吧?

「好認真啊……」

既然來到他的房間,一定得到佛壇前打聲招呼纔行。這些基本禮貌,爸爸媽媽平常就教過。

「佐佐尾大人,直到現在還對當時的事……」

「這間嗎?」

然後,他再次低下頭說:

其實,雙葉現在的這些舉動並不是針對老爺爺,應該說是她對所有亡者持有的禮貌。說到底,雙葉纔沒興趣對那個老爺爺低聲下氣呢。

「不是的。」

「如果有什麼光靠唸書沒辦法解決的問題,就來跟我說啊!」

走向老奶奶的房間時,她在途中看到另一個房間。那是個收拾得乾淨整齊的小和室,房裏放着供奉老爺爺的佛壇。

「我來幫忙。」

他踩着地上的積雪,一步步走進寺廟裏。

「那還用說,當然是考上一所好大學,以後繼承這間寺廟。」

加古魯纔剛反問,就聽見一陣噪音接近。這個聲音聽了一次就記得了,那是住持的哈雷機車。沒待在門柱上算是幸運,這大概是老爺爺的喜好吧?俗話不是說,笨蛋跟煙都喜歡往高處爬嗎?

「想不到吧!那個魔鬼終結者,以前只是個弱不禁風的小鬼哦。」

「謝啦,奶奶。」

「……打擾啦──」

雙葉還是第一次看到老奶奶生氣的模樣,但老奶奶毫不理會喫驚的雙葉,站在住持正前方低頭訓斥:

「知道!」

老奶奶說完又拖着腳步往廚房裏走去,住持立刻表示:

「欸!」

「打擾了。」

「你騙人!我祖父纔不可能拜託你這種不良分子。像你這種每天遊手好閒、一事無成的大人能照顧我什麼?」

結束默禱之後,住持轉身面向老奶奶。

「那是因爲前任住持親自拜託我,他要我多照顧你啊。」

「嘿,小子!」

「所以這位老先生才這麼討人厭啊……」

三人默禱了一會兒。

###

「當時那件事並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任何人的錯!你再這樣堅持,爺爺會死不瞑目的!」

『……什麼?』

老奶奶雖然拖着一隻腳,但還是一步步慢慢轉過身,走到旁邊的更衣室拿了毛巾、遞給雙葉。剛從御色川坐着機車一路奔波回來的雙葉,緊張加上炎熱的陽光讓她滿頭大汗。

雙葉停下腳步,面向佛壇。

「因爲認真而嘲笑我的,你還是第一個。」

「坦白說,這讓我很困擾。」

「住持先生!」

『不用,看來對方好像還沒發現。』

遺照中的老爺爺依舊像個傻瓜一樣,癡癡地笑着。

中學生沒回答。

遺照中的老爺爺跟以往一模一樣,燦爛的笑容甚至讓人懷疑是否真的是遺像。或許是沒其他照片了吧?但這個老傢伙居然連這種場合也笑成這樣,真是的!

住持抬起頭,看着老爺爺的遺照喃喃自語:

「什麼都行。像你這種一本正經的小孩,看了就讓人擔心啊。」

「奶奶……這樣問有點奇怪啦,加古魯有來嗎?」

雙葉低聲打着招呼,一面脫鞋。沒聽到有人回應,家裏應該只有老奶奶一個人。

「唉呀,你先擦擦汗吧!」

跟在雙葉後面的,是恭敬行了一禮的住持。

話纔講完,佐佐尾老爺爺就從加古魯的頭頂冒出來說:

雙葉伸手拿起一炷香,發現住持遞出火柴。

「也幫我點一炷。」

『雖然在下覺得不太可能,但那位是昧禮寺的住持嗎?』

等到媽媽總算把所有衣服收好離開後,加古魯才忍不住低喃:

「那就隨你高興,請自己去擔心吧!」

這倒有點意外。雙葉還以爲,他在家裏也會幹些蠢事呢。

聽住持這麼說,雙葉乾脆連老奶奶的份也準備好,點了三炷香之後,將線香插在香爐中。接着,她敲了兩下鍾,趁着「叮──」的迴音還沒消失之際,雙手合掌。住持走到雙葉身邊,而老奶奶則站在住持旁邊。

中學生這次真的轉身離開。

──這時,加古魯突然醒來,發現自己不像平常那樣坐在門柱上,而是在吉永家的屋頂上。周圍的景緻看起來和夢裏一樣,都是黃昏時分,身邊的吉永媽媽正哼着歌收衣服。屋頂陽臺可說是媽媽的個人舞臺。

「他真正討厭我,是在撿了希典之後。」

中學生也準備跟着這羣孩子離去。

「叔叔,我們差不多該回家了。」

「我說你啊,那麼拼命唸書要幹嘛?」

「奶奶!」

吉永家隔壁的佐佐尾,是設計成兩代同堂的住宅,一樓是老奶奶的住處。自從老爺爺過世之後,或許兒子夫婦特別照顧母親,因此兩代之間的隔閡也消除了。老奶奶總是露出一臉親切的笑容坐在庭院走廊邊,有時候也會跟加古魯閒聊些有的沒的。

「爺爺也是……他一直很在意那件事呢。但他認爲只要一說出口就會讓我不舒服,所以始終一笑置之,事情過了五十年,他卻連一次也沒提起。不過,還是會耿耿於懷吧……唉!」

「因爲他老是在外面晃盪,所以房間裏也沒放多餘的東西。我只有簡單打掃過,全部都維持以前的樣子。」

雙葉的背後傳來老奶奶的聲音。

住持抬起頭,看着老奶奶。

老奶奶看着自己的腳,臉上露出一抹落寞的微笑。

雖然不能這樣比較,但這裏和雙葉房間地板不時堆滿東西的狀況,實在大不相同。回想起來,老爺爺以往和雙葉在外頭玩時,除了釣具之外沒帶過任何器具。基本上,所有東西都是現場廢物利用DIY而成。

總之,加古魯打算先待在屋頂上一陣子,但他卻看到哈雷機車停在吉永家門前。

話雖這麼說,但旁邊站了個住持,不禁令雙葉一顆心七上八下,深怕自己哪個步驟做錯了。不過,住持從頭到尾都沒說什麼。

「爺爺都在家裏幹嘛?」

房間裏除了衣櫃外,什麼傢俱都沒有。雙葉還以爲是葬禮之後整理過了,不過根據老奶奶的說法,生前就差不多是這樣了。

他這句話裏的佐佐尾,指的是老爺爺吧?

老爺爺語氣堅決地否定。

『所謂的成長真是太驚人了。』

中學生打斷老爺爺的話,厲聲追問他。

『這麼說來,你從當時就惹住持大人討厭了呢。』

兩人持續觀望,聽見下方傳來一陣吵雜聲。

「這個嘛~我這個人就像外表一樣──」

「欸,不要告訴爸爸媽媽說你們跟我玩哦!」

「什麼也沒做啊。?就是喫飯、洗澡,然後就睡覺了。」

雙葉用毛巾擦完汗之後,老奶奶靜靜地接過毛巾,丟到洗衣籃裏。

老爺爺知道小孩子最喜歡悄悄話和祕密。他對孩子們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也朝孩子們揮揮手,像在提醒他們要小心車子和溼滑的雪地。

「那邊是爺爺的房間哦。」

「哎呀呀,是雙葉啊──還有住持先生。這組合實在太少見了,怎麼啦?」

老奶奶展現溫柔的笑容迎接雙葉和住持。自從有一次在危機時刻獲得加古魯的幫助後,老奶奶好像也有些改變;她開始學打太極拳,身體也健康許多。不過,只有閒散的個性依然不變。

雙葉突然覺得,回到家裏的老爺爺跟在外頭比起來,似乎有些孤單。

「是哦……」

「……他現在,正對着人家的遺照說壞話吧?」

老爺爺在加古魯頭上盤腿坐着。

『雙葉好像也在同一個地方。』

「根本就不需要什麼合掌默禱嘛,真是囉嗦的繁文縟節。」

『你是要冒犯亡者嗎?』

「欸,可是老子明明就在這裏啊?」

『唔……』

老爺爺一直朝着佐佐尾家的方向望去,而且很可能是正對着老奶奶所住的房間注視。

『在下兩人也前往佐佐尾家吧?』

「等……笨蛋,別亂來!」

老爺爺連忙阻止,加古魯卻說:

『爲何?你是想守護夫人吧?』

「你不要隨便亂講啊!」

『在下怎是亂講,難道你留在人世還有其他原因嗎?』

「唔……!」

老爺爺到底爲什麼要附在加古魯身上呢?

現在終於知道他這麼做的原因了。他根本不是要利用加古魯的身體做什麼特別的事,也不是要去哪裏或跟誰講話,老爺爺有他要待在這裏的理由。

那就是──因爲他想待在這裏。

也就是隨時能看守着佐佐尾家的地方──吉永家的門柱上。

『如果你想留在在下的身體裏,那就請便吧!只要你不妨礙在下執行守護者的職責就行了,雖然你這個人吊兒郎當,但能提供的資訊應該不少。況且,對待吉永家的恩人也不能怠慢──』

『所以希典中將才會說:「不要只按照命令行事」啊!意思是告訴你,萬一遇到關鍵時刻,你應該當場選擇是要完成任務呢,還是要順從自己的情感。』

『那是因爲閣下……』

加古魯本來想問他這番自嘲到底是什麼意思,但還是放棄了。

『你每天在御色町裏晃盪,也是職業病吧?』

『這倒是。能跟死者交談,在下也不習慣這種事。』

「別講得一副自己很瞭解的樣子!」

老爺爺答道。

「對不起啊,加古魯,它無論如何都要來一趟。」

『你是期待在下該有所謂的「吐槽」反應嗎?』

愛巴力即使犧牲自己也要保護一家人的平安,而相對地,加古魯是要連同自己和家人都照顧周全。

『……是的。』

「有救的話,現在就不會來這裏了啦!」

「我真的沒能力好好保護別人。嘴上說得頭頭是道,結果我根本比不上希典!真是的,老子是個大笨蛋吧?」

『唔?』

加古魯把話題轉回來,但愛巴力中尉卻陷入短暫的沉默。

『稱不上是愉快的交談吧?』

「哦~意思就是這樣啦。」老爺爺突然插話:「它要你活得輕鬆一點。因爲你的家人其實也沒想過要你拼了命去保護他們啊。如果太執着於保護別人這件事,就會變得像希典一樣哦。」

中尉的態度顯得戰戰兢兢。

『你到底──』

老爺爺脫下草帽,搔了搔頭:

「希典這傢伙也會講大道理了啊。」

「結果那傢伙真的做到了哦,它到死都是一隻盡責的看門狗。」

看它邊走邊搖着尾巴的模樣,對於頓悟偉大前輩所說的那番道理,顯然感到十分開心吧!

「……這倒是。」

說到這裏,老爺爺問加古魯:

「纔不呢,一點都不好玩。」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這就是加古魯跟愛巴力之間的差異。

『其實……我剛纔已經見過希典中將大人了。』

聽着老爺爺的聲音,竟然讓加古魯聯想到「嚴肅、認真」等形容詞。

老爺爺興奮得雙眼閃閃發亮。

『是嗎?』

聽着愛巴力中尉這番斬釘截鐵的誓言,加古魯卻回應:

說到這裏,老爺爺突然恍然大悟:

加古魯說完,愛巴力中尉立刻立正站好,輕輕搖了下尾巴:

「我啊──不會見她,而且也決定再也不見她了!」

『在下的身體雖然是石材所制,但只要是有形的物體,終究還是會消逝。就算如此,在下還是不能死,因爲在下一死,就什麼都無法守護了。』

「人活到這麼老,還是能見識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呢!」

「那不是廢話嗎?」

『很抱歉,打擾兩位愉快的交談!』

加古魯似乎瞭解其中深意。

美森連對待狗兒也這麼客氣。難耐酷暑的她,懶懶地用手扇着風、走向其他地方。反正她家也住得很近,隨時可以來接中尉回家,而且跟加古魯在一起也不會有危險。

『是誰這樣規定的?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麼事,既然你已經死去,所有的罪過不就一筆勾消了嗎?以前住持也說過,不論是什麼樣的宗教,都認爲只要人死就接受了那個世界的懲罰。已經接受過制裁的靈魂,不就代表已經得到救贖了嗎?』

「不過啊──」

『但是聽了這段往事,我似乎也能瞭解過世的前任住持心情。然而,如果是我面對同樣的狀況,那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我絕不認爲盡心守護應該守護的人有什麼不對。』

『是啊,閣下說得對。不過──我邊中將大人所說的意思都無法理解。』

『我已經完全瞭解中將的這番話,全拜閣下的指點,感激不盡!』

「太酷啦!」

『我知道對中將的說法提出反駁,這種行爲是得受軍法處分的,不過,這反而讓我想解釋清楚。我並不是因爲命令,而是出於自己的意願去保護小野寺家啊!我已經下定決心,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堅持守護小野寺一家人。』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內情?』

當加古魯提出問題時,卻看到吉永家門柱前坐着另一隻狗。

「那我先回避一下。」

『在下也會猶豫不決。不過,希典中將現在恐怕連猶豫的機會也沒有了吧!因此,還能感到煩惱的你其實是幸福的。』

『……中尉?』

雖然老爺爺感受不到暑熱,但他還是拿着脫下的草帽扇個不停,並且用他一成不變的宏亮聲音說着:

眼看着這兩人的對話越來越像在說相聲,中尉大概認爲該出面阻止了,於是它開口說話:

愛巴力凝視着老爺爺,而加古魯的注意力也轉移到身體上方。老爺爺猛搔着頭,似乎在考慮該不該說。

看到現在的老爺爺就能清楚瞭解,什麼叫做不良警察。

「嘿!連老子也聽得見狗在講話耶!」

『中將說我是遵照命令守護家人。』

「哦哦~希典那傢伙大概是想讓你知道這一點吧──」

『遵照命令……?』

『不是這個意思。』

『是的,中將大人已經成爲我輩之間的傳奇人物了。』

「這就叫做職業病吧……希典心裏一定也想見前任住持,但是又不容許自己擅離職守。」

『希典中將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你見到希典?」

聽它這麼一說,加古魯纔想起來,之後就沒看到那隻土佐犬的蹤影了,不知道它現在在哪?做些什麼事?

老爺爺驚訝得睜大雙眼。

『這麼說來,現任住持大人已經接任很久了呢。』

愛巴力中尉低聲呢喃:

『因爲你附身於在下吧!不過希典中將的聲音除了在下和你之外,其他人也聽得到。』

『你說什麼?』

『是的,我聽得懂。』

「我連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現在還有什麼臉見她?」

啪!加古魯被打了一巴掌。

平常一副吊兒郎當、滿不在乎的老爺爺,這時卻急得面紅耳赤、上氣不接下氣。他此刻失去以往那種瀟灑的態度,只是一名真情流露的男人。

『中將大人說,加古魯大人和我有着關鍵性的差異。』

愛巴力中尉直盯着加古魯,轉述中將的話:

「是啦──就算退休也不得閒啊,非得看到小鎮平靜才安心。」

「它生前總是在昧禮寺前守着。只要一有可疑的人出現就開始狂吠,真是隻兇猛的狗啊。」

老爺爺開口說起往事時,臉色因爲天空中出現雲層而變暗了一些。太陽漸漸西沉的現在,從早上開始折磨人的強烈陽光也溫和了不少。

愛巴力說完之後,動作俐落地向後轉,朝小野寺家的方向跑去。

加古魯看見年輕時和孩子們開心玩在一起的老爺爺,身上穿的正是警察制服。

『你也被它吠過嗎?』

『你別擾亂中尉說話。結果,你跟希典中將碰面後怎麼樣?』

老爺爺輕輕點了頭。

「你看看這裏。」

『看門狗嗎……』

老爺爺欣慰說着,加古魯則問道:

「……它也聽得見我說的話嗎?」

「對啦──」

向加古魯道歉的,是雙葉的朋友小野寺美森。美森手上拉着愛巴力中尉,看它一臉陷入苦思的表情,應該是有心事吧?

「光看外表就知道了吧?希典可是從小就跟其他狗打架打個不停,然後就在不知不覺中,每隻狗都聽它的了。雖然我在生前和死後都聽過愛巴力的事,但它跟你不一樣,是個嚴格鍛煉出來的軍人哦。」

『真是抱歉,我到現在還沒理清頭緒。畢竟中將大人……』

『加古魯大人,還有這位……是佐佐尾大人嗎?』

老爺爺甩着紅腫的手掌大罵加古魯:

老爺爺拉起長褲褲管露出小腿,腿上有個很明顯的齒痕。從傷痕大小看來,百分之百是被希典咬的。

『在下卻要同時保住自己。無論發生什麼事,在下都不打算犧牲。』

『爲什麼?再也不見你最親近的人,這是怎麼回事?』

「好啦……我說。那傢伙以前跟愛巴力很像,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絕對堅守命令,直到它死掉爲止。」

這句話指的不是兩者會不會發射光線的差別,也不是身體是否用石材製作,而是指更深層的本質,也就是身爲一名守護者在觀念上的差別。

『中尉,他說的差別是什麼呢?在下也十分好奇。』

「是啊,不過這先不討論,就連前任住持臨死之前,那傢伙還是堅持它看門狗的職責。即使躺在病榻前的前任住持說想見希典最後一面,不知叫了希典多少次,結果那傢伙依舊從頭到尾都守在廟前,不管誰去叫它都沒用。我看那傢伙除了喫飯和睡覺之外,不守住門口就渾身不自在。」

「跟你們說哦,昧禮寺的住持──是指現在這個住持的爸爸啦,他可是疼希典疼得不得了。不過他很早就死了,大概離更早之前的住持過世之後十年左右而已吧?」

就算現在問了,老爺爺大概也不會回答。既然如此,等到他想說的時候,加古魯再偷看他的記憶就行了。

兩人就這樣維持好一會兒的靜默。

陣陣蟬鳴混着草叢裏金鈴子不耐煩的叫聲,譜成了一曲不協調的合奏。

「欸,加古魯,你倒是說話啊。發問時間還是老樣子吧?你想問『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就問吧!」

『你喜歡夏天嗎?』

加古魯突然這麼問。

這問題實在太出乎意料之外,連老爺爺都不由得一臉認真地看着他。

『沒什麼意思,只是看你一臉開心纔想問的。』

「……是啊,我很喜歡夏天。」

『這樣啊。』

簡短回答之後,加古魯沒再說什麼。

這時,附近人家窗戶上掛的風鈴傳來陣陣「叮~叮~」的聲響。

加古魯和老爺爺聽着這清脆的鈴聲,感受着夏日氣息。

但他們萬萬沒想到,這陣風鈴就像是宣告新一回合的戰鬥即將開始般。

「全圍上來!」

一瞬間,從隔壁圍牆看到電線杆還有吉永家的牆上,出現了一大羣鬼魂。衆鬼魂們全都拿着武器擺好架式、紅着眼朝加古魯和老爺爺全速衝過來。看起來一開始就助跑了不短的距離,很可能是從大老遠就穿牆跑過來了吧?

「哇呀呀!真是難纏欸。」

老爺爺連忙鑽進加古魯的身體裏。

『你們幾位,先聽他說──』

加古魯試圖說服衆鬼魂,但話還沒說完似乎就捱了一棍。被打下門柱之後,也有幾個鬼魂在旁邊,等着對倒在地上的加古魯飽以老拳。

「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等等,再過去不就是我們家了嗎?再說,誰拜託你了啊!?」

「你說什麼!」

老爺爺再次摸摸男孩的頭。

老爺爺揉揉鼻子,看着男孩泄氣的表情,忍不住想着──這孩子可是下任住持,這麼沒出息怎麼行呢?

(好痛啊!)

男孩抬起頭,一張爬滿淚水的臉在寒風中凍得紅通通。

「看劍!」

井澤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男孩看着紙箱裏冷到快凍僵的小狗,再也沒出聲。

「今天早上我來看它的時候就……」

居然被老爺爺制止,真讓人不甘心。跟平常的狀況剛好相反。

「事情不好了!太太……佐佐尾先生,你太太出車禍啦!」

紙箱裏的小狗毛色是很漂亮的咖啡色,看起來剛出生不久吧?在動物的世界裏,一出生就得獨自生活是很常見的情況。但男孩沒辦法忍受這種事,因爲這孩子很有正義感。

「那我去跟住持那傢伙講講看。」

井澤拾起掉在地上的小石屑,果然真是加古魯前腳的小趾頭。他覺得就這麼丟在地上不太好,於是把那一小塊腳趾放到門柱上。

一星期之後。下個不停的雪忽然就這麼停了,現在則是個暖洋洋的冬日午後。老爺爺穿着警察制服,藉着巡邏之名路到昧禮寺。

「已經掌握到感覺了吧……雖然只削下他一根腳趾頭。」

(說、說得也是……吉永太太比這些傢伙恐怖多啦。)

如果後來沒發生那件事,兩人的交情應該到現在還是很好吧……

老爺爺立刻拿起毯子把希典整個裹起來。在這寒冬之中,它的身體竟然異常暖和,這時老爺爺才發現自己的雙手冰冷。

「它最近牛奶喝得不少,過沒多久可能就會走路了哦。」

「不用擔心。我不是說過了嗎?除了唸書以外,我都能幫忙啊。」

「糟糕了!希典它……」

男孩抱着一個紙箱,站在積雪的昧禮寺門前。這場大雪相當驚人,這把傘才撐沒幾秒鐘,就能感受到落在傘面上的積雪重量。

不過看他呼出一大口氣的樣子,果然是氣得全身發抖。

打開倉庫按下手電筒照亮,就看到小狗躺在一塊毯子上睡覺。

老爺爺指了指紙箱。

「話是這麼說,但如果老爺爺成了惡鬼,不就給活着的人帶來麻煩了嗎?到時候什麼手段都沒用了。咱們可是在生者看不到的地方費盡千辛萬苦啊……!」

『總之先換個地方。要逃要戰都再說,要是在這裏引起事端,一定會惹媽媽大人生氣。』

「你爸說不能養嗎?」

低着頭的男孩頭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把傘。

「咦……」

「哈囉~狀況如何啊?」

老爺爺撫摸着男孩的頭,感覺到他的顫抖。

『可惡──!』

「這小傢伙啊。」

榊也一面把玩手中的槍,對着收起佩劍的井澤抱怨。

「你到底想拿這小傢伙怎麼辦呢?帶回家當寵物養嗎?」

維新志士榊拍拍井澤的肩膀。

他看到把牛奶都吐出來的希典全身無力,尾巴也沒在動,看起來就像死了一樣,但還有微弱的呼吸。

「被他跑了……真可惜。」

『唔……!』

騎着腳踏車的同事擦着汗,喫力地踩着腳踏車。可見他應該是拼命騎到這裏來的,可是這個區域並不是他的巡邏範圍啊?

還沒打完招呼,男孩就衝到他面前:

「那你打算怎麼辦?」

「別哭了。等一下就要考高中了吧?」

光是看到紙箱裏的小狗,老爺爺就知道十之八九。

「你跟我來,我告訴你一個藏它的好地方。」

「噓──!」

看來,兩人就這一件事早有共識。

不過,現場留下來的只有一小塊石屑。

「我知道了。」

「不用這麼做……反正,沒用的。」

「怎麼啦?有什麼事?」

「還不到時候……我等是執法之身。如果不擇手段,那就和惡鬼沒有兩樣了。」

男孩走到倉庫角落,比出噤聲的手勢。

老爺爺還沒跑到接近學校的路上,就被同事叫住。

「真氣人!爲什麼每次都讓他們跑掉呢,真搞不清楚到底誰纔是鬼啊!這樣的話,不論用什麼手段都要抓到他!」

「好吧!」

老爺爺來到寺廟後院,位於焚化爐旁邊的一個小倉庫。這裏堆放着過年前後纔會使用的各項器具,而現在是一月底,也就是說,接下來一整年都不會有人過來這裏。連昧禮寺未來繼承人都沒發現的地方,老爺爺居然能熟悉的像自家一樣,提出建議。

老爺爺一把搶過男孩手上的紙箱:

「我沒想那麼多……只覺得能讓它活下去就好,至少要讓它增加些體力安然過冬。」

###

就在男孩撿到希典剛好過了十五天的那個中午。那天老爺爺也照例來到昧禮寺看看希典的狀況,他當然是偷偷跑來,不讓住持和同事發現。

老爺爺推開倉庫大門,精神奕奕地舉起手打招呼:

鬼魂之間瀰漫着一股凝重的氣氛。

井澤沒再多說什麼。

看似大正時代摩登女郎的女子,滿腹怨恨地咬着手帕。

「不要教它亂七八糟的東西!」

「哈囉~!希典今天也好……」

「井澤兄,俺也快沒耐性啦!」

「榊兄……」

男孩抓起袖子擦拭眼角,但已經太遲了。然而,看着男孩這副模樣的老爺爺,竟然沒有大聲嘲笑。

(住手啊!現在要是發射光線,會把事情鬧得更大哦!)

『嗚!』

衆鬼魂的攻勢在兩人交談之際絲毫不減,其中還有人拿着猶如柴刀的武器毆打加古魯,或許該說是猛砍纔對。

男孩沒回答。

老爺爺動了動下巴,指着紙箱。

接着老爺爺就衝出倉庫,懷裏抱着那個珍貴的小生命快步跑着。一衝出昧禮寺,他便立刻想起獸醫院的位置,朝西方──學校的方向全速飛奔。學校附近只有一家獸醫院,大門上畫的那些貓狗圖案奇醜無比,常被孩子們拿來取笑。

老爺爺輕撫着小狗的身體。感覺上只是個狗寶寶而已,沒想到體型似乎很大,而且還一臉看起來就很滑稽的醜樣,大概是土佐犬吧?

老爺爺表示歉意之後在男孩身邊坐下。

「可是……!」

「佐佐尾先生!」

「想好名字了嗎?」

「……對。」

老爺爺看到男孩這副模樣,立刻判斷出事態嚴重,趕緊跑到希典身邊。

「……叫它『希典(注:原文マレスケ,取自日本陸軍上將乃木希典)』怎麼樣?」

「這樣啊。」

「我答應你,一定會把希典救活!」

「我、我纔沒哭!」

「啊……!」

井澤武士的劍應該把加古魯一分爲二了纔對。

「你幹嘛在自家門口哭啊?」

「是嗎?」

衆鬼魂瞄準了霎時消失的加古魯,所有武器全往他身上招呼。

加古魯一被打就覺得疼痛,跟之前被住持的卒塔婆擊中時一樣。應該是老爺爺的痛覺和加古魯相連。雖然加古魯的身體沒受傷,但這種全身麻痹的感覺實在太難受。況且,疼痛本來就是身體發出的一種警訊,當然是走爲上策。

希典。老爺爺覺得這名字聽起來既強悍、又帥氣。

眼看老爺爺二話不說往昧禮寺裏走,男孩慌張地緊跟在後面。

當加古魯憤怒到準備發射光線時──

「哦、哦,不好意思。」

「之後就靠小狗自己了嗎?」

「我覺得那樣對這小傢伙也比較好。」

就這樣,老爺爺和男孩的感情因爲希典而好了起來。然而這個認真嚴肅的男孩,有時候依舊無法打從心裏信任老爺爺這個不良警察;老爺爺則試圖拉着男孩做些蠢事。

「很不錯啊!嘿,希典,我是爸爸哦。」

老爺爺一瞬間感覺全身血液逆流。

「趕快去醫院吧──」

同事指着遠方,那是綜合醫院的方向。

但是──

「不行……我先處理這邊!」

老爺爺緊緊抱着希典邁開大步,雖然後方傳來同事的勸阻,但他卻沒慢下腳步。他已經答應男孩,一定要救活希典。

他並不是不關心妻子的安危。

但是,承諾卻更重要啊!有誰會信任一個,只因爲自身狀況就背棄重要承諾的大人呢?他就是因爲不想當這種大人,所以才選擇成爲一名警察啊!

妻子──佐佐尾老奶奶,平常這個時間應該在家纔對。

但是,今天怎麼會外出呢?她應該──

「啊!」

老爺爺突然停下腳步。

一定是爲了昨天的事。他又因爲跟警察勤務無關的事,也就是跟一羣孩子游玩時,讓其中一人受傷,結果家長氣得要命。依照慣例,老奶奶一定是跑到那個人家裏代替老爺爺道歉了……

如果是這樣,那根本是自己害的。

但自己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忽然放聲大喊,嚇得在附近民宅松樹上稍事休息的小鳥都趕緊飛走。

老爺爺跑到學校前方的路上,直奔獸醫院。在那之後,他再也沒望向綜合醫院的方向一眼。現在得先守住和男孩的約定,把希典的命放在最優先。

結果,希典撿回一條命。

老奶奶也沒有生命危險,不過,車禍的後遺症卻讓她一隻腳變得行動不便。

仔細一看,他連佩劍也沒帶。

「你問這個做什麼?」

「你真清楚。」

(這點小事我當然知道啊。)

雙葉兩手拍得啪啪作響。

其實,車禍已經發生,就算老爺爺早點跑去醫院,也不可能讓老奶奶的腳變好。這可說是任何人也無法改變的命運。

「阿伯……」

「那──要是換成阿伯,會怎麼做?」

「哪會這樣……老奶奶也不會這樣想啦。」

「要背希典……就憑阿伯你……」

「你是來談判的嗎?」

「希典之所以會生病,都是我害的。因爲我看它乖乖喝牛奶的模樣覺得很高興,忍不住就讓它喝太多,所以喫壞了肚子。其實只是這樣。」

『武市──是土佐勤王黨的武市瑞山(注:幕府末年土佐勤王黨之首)嗎?他另外有個名字叫半平太是吧?』

「是哦?爲什麼?」

雙葉之前純粹只是擔心加古魯而追着他跑。不過,現在既然知道了老爺爺的過去,也瞭解加古魯希望助老爺爺一臂之力的心情。

「那該怎麼辦纔好呢?」

「它以前是隻小狗。」

因爲當初是他拜託老爺爺救希典的。

「不,如果什麼事都沒發生,老頭就會陪在夫人身邊,安慰因腳傷而苦的夫人。最重要的問題不在結果,而是當妻子難過時竟然沒辦法拋開一切、飛奔到她身邊,這算什麼男人!」

橙色的天空轉爲深藍色,不一會兒就變成一片漆黑。月亮清晰可見,點綴的繁星也開始閃爍。蟬鳴聲漸漸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住在草叢裏的昆蟲們大合唱。

『……?』

『但是,有些事情不說清楚,對方是不會知道的啊。要是到最後因爲男人的面子和虛榮而搞砸,本來有救的也變成沒救了。』

「哇──!這裏的風景真棒,人變得跟螞蟻一樣小耶!而且大家都穿得好鮮豔啊!商店也好漂亮!」

『哎呀……怎麼又來了。』

住持又對雙葉招招手。

『是的。因此,在下的想法是,他們夫妻倆是不是從沒好好談過呢?』

之後,坐着「三人」的哈雷機車就開始在狹窄的住宅區內奔馳。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想鍛鍊自己,至少在緊急時可以背得動希典。」

「那個愛逞強的老頭啊……」

雙葉從住持手中接過加古魯的一小塊腳趾,放在口袋裏。

「那你決定怎麼辦?」

住持堅決地如此主張:

雙葉思考了一下話中的含意,一張臉羞得通紅。她試圖轉移話題並拍拍油箱:

雙葉不自覺就想像着類似忍者的修行,像是跳躍過成長飛快的雜草之類。這種修行練到最後,是不是能一跳就好幾公尺呢……不知道住持是不是也經歷過類似的修行?

「是啊,而且這算是最後通牒了哦。」

###

「沒啊,只是想知道,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在下受過佐佐尾大人兩次救命之恩,這恩情至死仍深懷感激。這麼說來有點自私,但實在不希望他後悔當時救了在下。』

「老伯你自己剛剛不是說了嗎?那兩個人天下無敵啊!」

其實,住持也一樣有很深的罪惡感吧?

榊盤腿坐下,接着從懷中掏出手槍、擺在旁邊,這些舉動都是爲了顯示他沒有敵意吧?

「但是老頭卻爲此感到罪惡,我可不能讓他這樣。那根本是無法避免的意外,但他卻──想把所有事都攬在自己身上,他想下地獄啊!怎麼會有這麼笨的老頭!」

拿起那一小塊石屑的,是昧禮寺的現任住持。雖然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雙葉知道他想表達什麼。

「俺嘛──什麼也沒做,只有寫些詩罷了。其實有段時間在武市主公麾下幹些暗殺的工作,不過實在與本性不合。要不是爲了贖罪也不會做現在這個工作,其實做得不怎麼起勁呢。」

原來是幕末志士榊,他微笑着對兩人招手。

「你不怕最後可能會與我爲敵?」

『這是什麼意思?』

「嗯?」

住持露出滿足的笑容。

同一時間,甩掉衆鬼魂追捕的加古魯正在商店街的拱廊上。拱門狀的屋頂上從來沒人打掃過,髒得要命,不過,優點是不會有人來。

住持用力地把卒塔婆插在哈雷機車後座。

「你看吧!」

老爺爺爲了安全起見擺了架式,以便隨時鑽進加古魯身體裏。

這麼一來,雙葉也決定了接下來要採取的行動。

榊苦笑一聲後,直接躺了下來,他大概很喜歡拱廊上方的環境。

一屁股跌坐在地的雙葉,思索着老爺爺的個性。

玻璃材質的天花板下方還吊着從七夕掛到現在的裝飾品,之前佈置時加古魯也幫了不少忙,差不多該拆下來了。

『閣下也是其中一人嗎?』

雙葉纔剛跨上哈雷機車後座,就覺得屁股底下有團軟軟的東西。

「喂!你剛纔明明說──」

住持沒再理會雙葉,轟轟地空轉一次引擎。

「那是因爲有你在,他們才變得無敵。因爲有你這樣不被任何事物困惑,有着坦率意念的人在身旁,所以才能解開他們的疑惑啊。」

住持看着雙葉滿意的微笑,一瞬間目瞪口呆。

「不是,那傢伙本來就是個怪物、是惡鬼!」

屬於衆鬼魂的時間即將展開。

「喲!」

「應該不是錯失了中元節回來的機會,所以才這樣偷跑回來吧……」

希典這番冷靜的分析讓雙葉重新思考:

「哇呀!」

他沒回答加古魯。

加古魯兩人面前,突然出現了一抹鬼魂。

她趕緊從機車上跳下來,這才發現希典中將就坐在自己剛剛坐下的地方。

『嗯,應該是夫妻倆從沒談過那件事,所以他一直苦惱到不惜跑回人世吧?』

「對了,雙葉。」

吉永家的門柱上,放着一小塊加古魯被削下來的腳趾。

老爺爺知道這個結果,是在他闖進獸醫院以半要脅的方式要獸醫爲希典診治,確實小狗沒有生命危險並趕緊打電話到昧禮寺報告之後──距離最初同事通知他時,已經過了整整四個小時。

「不過,這些都不能怪阿伯或老爺爺吧?」

「纔不會咧──」

住持左手操縱着離合器,一面笑問。

榊忽然雙手貼着拱廊,用四肢趴着張望下方,大概是想看得清楚一些:

加古魯在逃跑過程中做了個夢,在夢中窺探到老爺爺過去的傷痕。那場意外就連加古魯也覺得束手無策,所以他能夠了解,老爺爺在老奶奶難過時沒能陪伴在她身邊的懊惱。

「解釋了又能怎樣?我也沒特別要她原諒我啊。」

榊沒回答加古魯,逕自看着拱廊下方。

「從前,這裏只是塊雞不生蛋的土地,只有田地和勞動的農人。多虧有了井澤和清水他們這些了不起的傢伙,才建造出這個模樣。」

這個吊兒郎當的男人,心裏到底累積了多少苦楚──真叫人難以想像。

雙葉被住持這麼一問,停下了動作。

「別擺出這麼兇狠的態度啊,俺一個人單槍匹馬可打不過你們。」

這股心痛也感染到加古魯,讓他感到一陣不知名的不安惶恐。

「……就算這樣,現在也來不及了。」

「看樣子你們也不知道,這個小鎮可是我們打造出來的呢。」

雙葉只好無奈地坐在住持前面──就是油箱的位置。

「只要那傢伙一日不安寧,我也得揹負佐佐尾太太腳傷的夢魘。從那天起,我跟老頭幾乎每天都針鋒相對……回想起來,如果我們倆沒這樣活動筋骨,大概都會不自覺地想起佐佐尾太太的傷勢吧……」

「……我也會是相同的做法。」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和老頭做個了斷。否則,之後會換我死不瞑目的。」

「這還用說!加古魯是我們家的一份子,老頭是我的師父,所以我當然站在他們那一邊嘍!如果他還囉哩囉嗦地煩惱,就讓我來打醒他好啦!」

他跨坐在哈雷機車上發動引擎,黃昏時分的御色町再次響起那陣獨特的噪音。住持無言地對雙葉招招手。

只是在這四個小時裏,老奶奶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沒有什麼來不及。你不是回到人世,跟我講話了嗎?這不就是一次機會嗎?難道要眼睜睜錯過這個好機會?』

「對了,阿伯,你以前超弱哦?」

「這我也不知道……總之,結果希典得救了,而佐佐尾老奶奶則留下一輩子的後遺症。臭老頭認爲這些都是他害的。」

『那不是你的責任,爲什麼不解釋清楚呢?』

還以爲他只是暫時不說話,沒想到他卻說:

「不對,狀況不太一樣。他們倆不是天下無敵。」

因爲他心裏已經有答案了。

老爺爺的上半身從加古魯的身體裏冒出來,躺在拱廊的屋頂上。

『可是我對你卻不清楚,你是要來談判什麼?』

「哎,差點忘了。」

榊忽然站起身,雖然長褂應該沒弄髒,他卻吐了下舌頭、拍拍長褂:

「我們決定今晚逮捕你們倆,而且不擇手段。」

『……你說什麼?』

那羣鬼魂一直不斷襲擊,用盡力氣想逮到加古魯。

但是聽榊現在的口氣,似乎已經有了計策。

「都怪你們不肯乖乖束手就縛,我們會使出這種手段也可說是情非得已。」

榊撿起腳邊的手槍,還套在手指上轉啊轉地把玩。

然後,他冷不防把槍口抵住加古魯的額頭。

『沒用的。』

加古魯雙眼的光線蓄勢待發,帶着輕蔑的口氣低聲說道。

「沒用嗎?好吧,後會有期。」

榊爽快地把手槍收回懷裏,然後就直接往下消失。他從拱廊天花板上落進商店街的人羣中,在沒人察覺的情況之下離去。他那股高潔的氣質,讓人感到和井澤那種武士有些不同。

(欸,加古魯,你覺得他們打算怎樣啊?)

老爺爺只露出一顆頭,一臉嚴肅地問他。

『如果你以前也是當警察的,應該能想像得到吧?想要引出目標時,你會怎麼做?』

(要是我的話……)

老爺爺倒抽了口氣。

『你終於發現了啊?』

「當然。」

雙葉雖然很想相信加古魯,但唯有這次讓她感到不安。

只要威脅就行了。

『這就是閣下等人所說的手段嗎?哈哈哈,真是太可笑了。』

「老奶奶在不在家啊……」

當然,也可以在門前邊脫衣服邊跳舞。

「誰敢對老奶奶動手,我絕對饒不了他!」

一名年輕鬼魂站在停着紅綠燈的哈雷機車前方,他正是御色町商店街的始祖──清水。在車燈照射下依然沒有雙腿的年輕人,看起來真的宛如發出綠白色的光芒。

由於哈雷機車也沒動,等在後面的車因而猛按喇叭。但住持只回頭瞥了一眼,立刻就讓對方安靜下來。

住持握緊油門使勁猛加,雙葉突然感到一陣強風迎面襲來。

「我們已經瞭解你們所說的了。雙葉,告訴他我們是答覆。」

「你這傢伙……你說什麼!」

「沒錯!所有跟這件事有關的人,全都會聚集在昧禮寺。」

住持抓起插在後座的卒塔婆,朝清水擊去。

坐在後座的希典中將,忽然探出頭來如此說着。

況且,老爺爺本來就已經擁有了最容易拿來威脅的材料。

「白癡,你再去死一次好啦!」

號誌燈正好在這時轉爲綠燈,在路口等待的車子同時駛出,但清水卻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那就表示……」

清水沒有回答希典中將的質問。

雙葉一聽住持說完立刻點點頭,然後接過住持遞來的念珠朝清水扔過去。

面對一羣鬼魂敵手,加古魯能逃到哪裏呢?雙葉完全無法想像。

「今天這個時間她不會在家的,因爲這是她去替老頭掃墓的時間。」

哈雷機車在原地迴轉,朝剛纔的來時路折返。

而駕駛座上的住持還有坐在他前方的雙葉,都瞪着清水。

這麼說來就再簡單不過了。

「不好意思,但是你們也難辭其咎。就因爲不斷阻撓我等,所以最後纔會演變成不擇手段。佐佐尾先生遲早都會變成惡鬼吧?雖說躲在加古魯的身體裏就能安全,但也不能保證。」

「這麼說來,你們連那老頭都不如。」

不過,對方已經說了會不擇手段。

如果用盡方法都不能引出對方──那就只有想辦法讓對方主動出現。

「欸,阿伯!我們趕快去奶奶家!」

即使如此──

警方跟挾持人質的犯人僵持不下時,就會用「你母親會哭得很傷心哦!」的說詞來勸說,好打動對方的心。

念珠還沒打中,清水的身體就消失了。落在地上的念珠,剛好被下一瞬間駛過的汽車輾碎。

「這算是給你們忠告過了。我等儘可能不對佐佐尾老奶奶有任何危害,不過當作交換,得讓她出面成爲引老爺爺出現的誘餌。」

『這和惡鬼的行徑有什麼分別?』

和雙葉有着相同想法的人們,穿過了黑夜的御色町。

看着緊咬指甲的雙葉,住持簡潔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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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吉永家的石像怪 1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吉永家的麻煩製造者
  3. 03第二章 吉永家的早中晚
  4. 04第三章 佐佐尾家的老乃乃
  5. 05第四章 小野寺家的名守護犬
  6. 06第五章 東宮家的狀況
  7. 07第六章 吉永家的石像怪
  8. 08後記

第二卷吉永家的石像怪 2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怪盜百S,登場!
  3. 03第二話 吉永家與怪盜百S
  4. 04第三話 怪盜、自動石像與鍊金術師
  5. 05第四話 深夜中的加古魯
  6. 06尾聲
  7. 07後記

第三卷吉永家的石像怪 3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煩惱的種子
  3. 03第二話 友Q的萌芽
  4. 04第三話 戰鬥的火花
  5. 05第四話 果實的結成
  6. 06尾聲

第四卷吉永家的石像怪 4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要求特多的古董店
  3. 03第二話 一羣蠢蛋的一生
  4. 04第三話 暗夜行路
  5. 05第四話 吾輩乃石像是也
  6. 06第五話 從此以後
  7. 07後記

第五卷吉永家的石像怪 5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話 各就各位
  4. 04第二話 預備,起!
  5. 05第三話 加油加油!
  6. 06第四話 陷入拉踞戰
  7. 07第五話 終點在望
  8. 08第六話 抵達終點
  9. 09後記

第六卷吉永家的石像怪 6

  1. 01插圖
  2. 02開場白
  3. 03第一幕 以愉望名的社團活動
  4. 04後記

第七卷吉永家的石像怪 7

  1. 01序幕
  2. 02第一話 理想與現實
  3. 03第二話 趨勢與對策
  4. 04第三話 努力與耐力
  5. 05第四話 問題與怪盜
  6. 06尾聲
  7. 07後記

第八卷吉永家的石像怪 8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話 亡靈百物語
  4. 04第二話 今昔御S拾遺
  5. 05第三話 百鬼夜行正在閱讀
  6. 06第四話 御S町怪犬奇譚
  7. 07尾聲
  8. 08後記

第九卷吉永家的石像怪 9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壹話 月月火水木金金
  4. 04第貳話 南方新嫁娘
  5. 05第參話 啊!鮮紅血液在燃燒
  6. 06第肆話 高原之月
  7. 07後記一
  8. 08後記二

第十卷吉永家的石像怪 10

  1. 01插圖
  2. 02幕間(承上集)
  3. 03第五話 麥子與士兵
  4. 04第六話 兩枝櫻花
  5. 05第七話 祈禱黎明
  6. 06第八話 啊!此淚如何停止
  7. 07終場
  8. 08後記
  9. 09番外篇 傳說中的鍊金術

第十一卷吉永家的石像怪 11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話 堅強VS頑固
  4. 04第二話 綠VS白
  5. 05第三話 Saturday Night VS Holy Night
  6. 06第四話 心靈vs靈魂
  7. 07尾聲
  8. 08後記

第十二卷吉永家的石像怪 12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話
  4. 04第三話
  5. 05第四話
  6. 06尾聲
  7. 07後記

第十三卷吉永家的石像怪 1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輕傷
  4. 04第二話 一小步
  5. 05第三話 些微的憤怒
  6. 06第四話 小小守護者
  7. 07尾聲
  8. 08後記

第十四卷吉永家的石像怪 14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吉永家的稀客
  3. 03第二話 吉永家的擔憂
  4. 04第三話 吉永家的作爲
  5. 05第四話 吉永家的石塊
  6. 06後記

第十五卷吉永家的石像怪 15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消失的加古魯
  3. 03第二話 心中的加古魯
  4. 04第四話 吉永家的加古魯
  5. 05尾聲
  6. 06後記
  7. 07“文學少N”登上石像怪與笨蛋的階梯 0;石像怪篇章1;
  8. 08短篇 動畫特別篇 商店街的日常,鴨子的非日常
  9. 09短篇 猿渡家的諸神黃昏×吉永家的石像怪 官方聯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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